崇禎十年(1637年)十月十八日,金陵,秦淮河。
入夜後的秦淮河,本該是畫舫如織、笙歌不絕的所在。然而自天子入駐金陵,秦淮河就被掃蕩一空,青樓妓院,花船畫舫被封禁,青樓老闆,老鴇子被打靶,妓女集中起來建立技術學校,從新教她們生活技能。
於是往日那些雕欄畫棟的遊船大多泊在岸邊,無人敢問津,金陵最熱鬧之地反而成為了一片幽靜之地。
此刻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停在河心一處陰暗的彎道里,四面簾幕低垂,將艙內的燈火遮掩得嚴嚴實實。
艙中坐著四五個人。為首的是錢謙益,東林黨魁首,江南文壇領袖。他身旁依次是焦尊生、高世泰、葉士彥,他們面色灰敗,滿艙都是惶恐與頹喪。
錢謙益悲傷道:「宗子被洪承疇那個酷吏抓了。據說以叛國罪論處,判了全家流放婆羅洲。」
這段時間金陵的普通百姓可謂是熱鬧非凡,糧食價格降下來了。朝廷頒布了均田令,想要耕作的百姓可以報名,便可分得50畝田地。金陵不少人開始報名。
加上天子注入了2000萬元,鐵路商社股票又重新值錢了,還能每年分紅,金陵的市民和中小士紳紛紛讚揚天子聖明,靠著這兩個政策朱由檢收盡金陵民心。
但對金陵勛貴和士紳大族,這段時間就異常恐怖了,就像有一把鍘刀隨時要掉下來一樣。
洪承疇這段時間猛抓勛貴,而後以不忠天子叛國罪審判,收繳田地財產,全家流放新呂宋,婆羅州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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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勛貴大族此刻才發現他們最後一點武裝被天子解除,最後一點民心被天子收盡。
現在金陵每日都有被抓的士紳大族,但百姓除了拍手稱快,就是高呼天子萬歲。
因為金陵的百姓和中小士紳都知道,他們分的地,股票得到的分紅,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不把這些世家大族清理乾淨,他們到哪裡去分地股票到哪裡去分紅?
現在錢謙益等人膽戰心驚,生怕哪天錦衣衛和新軍包圍自己的府邸,全家被抓到流放南洋。
本來天子主要目標是金陵的勛貴,但今天抓了張岱,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警示,天子的鷹犬終於抓到士紳頭上了。
「婆羅洲……」焦尊生喃喃重複了一遍道「聽說那地方瘴癘橫行,遍地蠻夷,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張宗子不過是個散人,平生愛詩酒山水,何曾參與過什麼謀逆之事?這也要流放?」
焦尊生悔恨嘆息道:「早知如此,便拚到最後了。也不至於受如此屈辱。」
但現實說這些都晚了,新軍不是被天子遣散等著分田地,誰還會聽他們。
葉士彥氣憤道:「天子的手段一直光明正大,是我等自己內鬥有了,以至於有了今天。」
高世泰嘆道:「天子手段暴烈,非仁君所為。北方那些勛貴士紳,被清算得乾乾淨淨,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如今輪到江南了。前幾日鈔庫街吊死四百餘人,掛在路燈上隨風搖晃,我路過時看了一眼,至今噩夢連連。天子以威刑懾天下,豈是長久之道?」
他現在也極其惶恐,他的叔叔高攀龍和天子不對付,現在天子只怕不會放過他們高家呀。他整日惶恐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現在的局勢。
錢謙益搖頭道:「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當初若是聯省盟約齊心,拚到最後,未必沒有轉圜餘地。偏偏我等內鬥不休,你防我、我防你,各懷私心,這才給了天子可乘之機。」
這話一出,艙中沉默了片刻。
葉士彥咬牙道:「事已至此,怨不得旁人。我等今日聚在這裡,總要商議出個章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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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尊生苦笑:「章程?天子已在金陵站穩了腳跟,新軍把守各處要道,洪承疇那廝又像條瘋狗似的四處攀咬,今日抓東家、明日抄西家,哪個敢出頭?」
葉士彥惡狠狠道:「我等召集幾個死士,暗殺洪承疇這個狗賊,讓天子知道,我等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錢謙益正要說話,忽然,岸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緊接著是甲冑碰撞的鏗鏘聲。
有人高聲喝道:「東林黨亂臣賊子就在此處!快把這條船圍起來!」
聲音響亮,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艙中幾人瞬間臉色劇變。
錢謙益猛地站起,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去,只見秦淮河兩岸火把如龍,密密麻麻的士兵正從兩側包抄過來,刀槍在火光下閃爍著寒光。
船舷邊已經出現了幾艘小船,上面站著全副武裝的士卒,正緩緩逼近。
「是賀人龍,洪承疇手下的狗腿子」焦尊生吃驚道。
這段時間洪承疇抄家,大部分都是交給賀人龍,短短不到半個月時間,賀人龍這個陝西將領變成為了,金陵小兒聞其名,不敢夜啼的存在。
話音未落,岸上的賀人龍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看著小船道:「錢謙益,你們識相的話,自己走出來,別讓本將多費手腳。若是逼我動粗,刀槍無眼,傷了哪位大才子,那可就不好看了。」
「」
賀人龍很滿意現在的差事,可是一路過關斬將,擊敗曹文詔,左光先等人,才得能跟著洪巡撫南下,他此行來江南的目的就是為了立功,最少要立下一個伯爵的功勞,去南洋建國。
錢謙益等人打開簾幕,賀人龍笑道:「好呀,沒想到你們全在這裡,倒省了本將的麻煩,放心本將不是錦衣衛那些鷹犬,一定把你們全家妥妥噹噹,送到南洋去,等本將封爵了,說不定我等還能在南洋相見。」
葉士彥猛地站起身來,雙目赤紅:「與其受此屈辱,不如以死全節!」
說罷他沖著岸上厲聲喝道:「你們這些鷹犬,休想拿住我!」
話音未落,整個人縱身一躍,撲通一聲落入冰冷的秦淮河中。
焦尊生與高世泰對視一眼,眼中俱是絕望。焦尊生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錢謙益,只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便也縱身跳了下去。高世泰猶豫片刻,緊隨其後,同樣投入河中。
「噗,噗!」兩道水花濺起,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錢謙益渾身顫抖地看著秦淮河面攪動的水花,踉蹌著站起來,他想跳,他告訴自己應該跳。
可是當他的手探出去,觸到深秋河水那徹骨的寒意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全身。
汗毛倒豎,四肢僵冷,雙腿竟像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無論如何也邁不出那一步。
他頹然癱倒在地捂著臉,壓抑嗚咽的悲泣。
岸上,賀人龍見三人跳河,臉色驟變喝道:「快撈!」
活人比死人功勞更大。
士兵們紛紛躍入河中,不多時便將焦尊生、高世泰、葉士彥三人的身體打撈上來,可惜都早已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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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人龍罵了一聲晦氣,提刀登上了烏篷船,看到蜷縮在角落裡的錢謙益,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那三人雖是朝廷欽犯,但好歹有幾分骨氣,敢死敢當。而你這個東林魁首、江南文宗,連跳河的膽量都沒有?」
錢謙益本能為自己辯解道:「氣溫太寒,水太涼。」
「水太涼?」賀人龍冷笑道:「懦夫一個,帶走!」
士兵上前將錢謙益架起,扯出船艙。錢謙益雙足拖地,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嘴裡還在喃喃地重複著「水太涼」三個字。
賀人龍搖頭,不再看他,只命人將三具屍首也一併抬走。
十月二十一日,金陵城外。
一輛軌道馬車緩緩朝金陵方向行進。車中坐著張溥、張采、文震孟。
他們原本是要去鎮江面見天子,不料中途文震孟染了風寒,在常州府休養了幾日,耽誤了行程。
等他們趕到鎮江時,天子早已移駕金陵,於是只好繼續追趕,一路趕到金陵城外。
馬車速度不快,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規律而有節奏的聲響。車廂內,文震孟靠在軟墊上,面色蒼白,不時咳嗽幾聲。張溥與張采分坐兩側,各自沉默。
忽而,張溥透過車窗看見前方田野間有許多士兵正在忙碌,一旁圍著一群農戶模樣的百姓,臉上掛著由衷的笑容,熱鬧非凡。
他定睛再看,認出了人群中的一個身影。
「停車!」張溥叫道。
「吁——」車夫勒住韁繩,張溥掀簾下車,張采也隨後跟上,文震孟則被兩個學生攙扶著慢慢下來。
田間那人也看到了他們,面露驚喜之色,快步迎了上來。
「天如兄!受先兄!」那人拱手行禮,正是夏允彝,自從張溥,張采他們去松江府建立市舶司,他們已經五六年時間沒有見面。
張溥回禮笑道:「彝仲,好久不見。你這是在丈量田地?」
夏允彝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笑道:「天子有令,命黃巾軍退役士兵優先安置田地。金陵籍貫的士兵每人可分五十畝,由軍中丈量分配,今日正輪到這一片,我受命來監督。」
他頓了頓,又道:「接下來鎮江、常州、蘇州、杭州、湖州、松江諸府,也會陸續推行。」
文震孟聽到這話,面色微微一變忍不住嘆息:「均田令,終究還是推行到江南來了。」
夏允彝看向他道:「文起兄,你在江南經歷了這七年,親眼見過那些士紳如何在亂局中首鼠兩端、毫無擔當。天子推行均田,是把田地還給該耕作的人。這不是禍害江南,是在救江南。」
文震孟內心複雜,減租減息,你們不願意干。現在天子把你們的田地給分光了。
張溥接口道:「文起,你與天子的分歧,正在於你難以放下士紳這層身份。
但你想想先秦以前貴族林立,數千年的世家傳承,一朝瓦解,兩漢隋唐的門閥士族,何等煊赫,也不過隨著黃巢入長安而灰飛煙滅。
今日之事,不過是歷史重演。當士紳不能上護國家、下安黎庶,反倒成為民生之蠹、國家之害時,它憑什麼不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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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鑑,擁抱新的世界才是正途。」
文震孟苦笑道:「我做不到像你這樣的灑脫。」
張溥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勸。
他轉頭對夏允彝道:「彝仲,你先忙正事,我們改日再聚。」
夏允彝拱手道:「好。等我忙完這一陣,定來尋你們喝酒。」
說完便轉身回了田壟間,繼續指揮丈量。
張溥三人沒再登上馬車,而是沿著官道步行向金陵城走去。文震孟體弱,由兩個學生用竹轎抬著,張溥與張采並肩走在前面。
一路行來,他們經過了好幾個村莊。每個村子外都有士兵在丈量土地,分到田地的農戶們喜笑顏開,有的甚至在家門口貼出了紅紙,上書「天子萬歲」四字。
田埂上,村口旁,處處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歡快氣息。
張采感慨道:「這就是曾經北方的景象。」
張溥點頭:「均田是國本,本就不該分南北。」
然而他們的好心情在接近金陵碼頭時戛然而止。
碼頭上,一隊穿著體面、打扮富態的人正被士兵押著緩緩前行。這些人男女老幼皆有,此刻卻全然不見往日的雍容氣度,一個個哭哭啼啼、哀聲不絕。有婦人抱著孩子低聲啜泣,有白髮老者步履蹣跚,被年輕後輩攙扶著,滿面悽惶。
文震孟不敢相信道:「宗子兄!」
隊伍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回過頭來。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臒,雖然神色憔悴,但眉眼間仍帶著幾分慣有的疏朗與灑脫,正是江南名士,心學宗師張岱。
張岱看到張溥三人,露出一絲艱難的笑容:「天如、文起、受先,沒想到臨走前還能見你們一面。老天爺待我不薄。」
「快走!」身後的軍官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張溥連忙上前,對那軍官拱手道:「這位將軍,某乃松江府市舶司令張溥,能不能容我等說幾句話?」
軍官顯然聽過張溥的名字,略一遲疑點頭道:「既是天如先生,那便快些說,莫誤了時辰,運輸船不等人。」
「多謝將軍。」張溥轉身走到張岱面前詢問道:「宗子,這是怎麼回事?天子怎麼會……」
張岱露出一絲略微灑脫的笑容道:「聯省盟約敗了,天子判我叛國罪,全家流放婆羅洲。沒殺頭已是恩典。我這一生看遍了江南煙雨、西湖風月,如今能去瞧瞧婆羅洲的風光,倒也不算虧。待到了那邊,把婆羅州的風光介紹給你們。」
張溥皺眉道:「你連仕途都不曾入,不過是個愛詩酒山水的散人,如何也牽涉進這等大案?」
他對這一幕倒不感到意外,畢竟北方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江南就更加不可能意外了,只是他沒想到連張岱這樣的名仕都被牽連到了。看來這場清洗的規模不會輸給北方。
張岱苦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張溥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張采和文震孟也拿出自己手中的銀票,一起塞到張岱手中道:「此去婆羅洲,山長水遠,這些錢你帶著,或許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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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沒有推辭,笑著接過來揣入懷中:「好,多謝天如。等我到了那邊,給你們寫信。」
張溥三人站在路邊,目送那支隊伍緩緩走向碼頭,直到被起伏的人影遮擋得再也看不見。
文震孟嘆息道:「張宗子一生無求,竟也逃不過此劫。」
張溥沒有接話,只是臉色凝重了幾分。他望著遠處金陵城的城樓,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進城吧。」
三人進了金陵城,眼前景象倒讓他們有些意外。
街上人來人往,店鋪陸續開門營業,叫賣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全然不像剛經歷過戰亂的樣子。
糧價確實跌了,布匹也便宜了,偶有行人手中還攥著些股票,滿臉歡喜地議論著鐵路股票又漲了幾分。
「恢復得竟這樣快。」張采感嘆道。
然而他們還沒走多遠,便看到了另一幕讓他們驚愕的畫面。街角處,一個穿著灰布短衣的中年男子正彎腰掃地。
他的動作生澀,顯然不慣做這種粗活,少的塵土飛揚,儘管蓬頭垢面、衣著粗陋,但那雙眼睛、那眉宇間的儒雅之氣,終究掩蓋不住他的身份。
「牧齋先生?!」
錢謙益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動作一滯,緩緩抬起頭來。當他看清張溥三人的面容時,臉上瞬間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憤與難堪,猛地用袖子遮住臉,側身就要躲開。
張溥一把拉住他:「牧齋先生,你沒有流放?」
錢謙益垂著頭,聲音低如蚊蚋:「天子說我年老體弱,流放路上怕撐不住,便讓我在金陵城掃地,磨一磨書生意氣。」
文震孟氣得渾身發抖:「陛下這是在折辱你!你是江南文宗、東林魁首,如何能做這等賤役!」
話音剛落,一個戴紅袖章、手裡拿著掃把的老者,不耐煩地喝道:「錢謙益,讓你掃地,你在這兒聊什麼天?趕緊掃,這條街沒掃乾淨,今日口糧便扣了。」
錢謙益像被針扎了一樣,慌忙彎腰拾起掃把:「我這就掃,這就掃……」
文震孟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五內俱焚、氣血翻湧。錢謙益再如何失節,那也是江南士林的體面人物,天子可以殺他、可以判他流放,卻不能讓他當街掃地,讓滿城百姓圍觀這折辱斯文的場面。
他越想越氣,胸口一陣劇痛,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直咳得面紅耳赤,竟「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老師!」兩名學生慌忙上前攙扶。
文震孟擺擺手,勉力站直身體,推開學生的手,沉聲道:「我……我要去見天子。」
張溥與張采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點頭,扶著他朝南京紫禁城方向走去。
三人來到午門外,通傳之後,在乾清宮外候了半個時辰,終於得以入見。
乾清宮內,朱由檢正坐在御案後方批閱文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文震孟蒼白的臉吃驚道:「你年紀也不大呀,不是說江南水土養人,怎麼成這副模樣?」
文震孟不顧病體,掙扎著跪下行禮道:「陛下已攻占金陵,江南盡歸王化,可陛下為何還要當街折辱錢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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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有罪,陛下可以正法、可以流放,卻為何讓他掃地於市井之間,則辱於小人之手。
這不但是辱他一人,更是辱江南仕林!陛下以仁德治天下,何必行此侮辱之舉?」
朱由檢看著無奈搖頭文震孟道:「這就是你我之間的根本分歧,你骨子裡還是那個腐朽的讀書人,除了讀書,平等的看不起任何人。
打掃衛生不過是一項差事,這就叫侮辱錢謙益,江南仕林多會誇誇其談,缺少了實幹,你已經算是比較優秀的了,但依舊是這樣。」
「我覺得掃地就很好,憑手藝吃飯,勞動光榮,錢謙益一個人掃地還不夠,還要更多江南的讀書人去掃地,甚至去挑糞,沒有誰比誰更高人一等,只有職業分工不同。」
朱由檢語氣逐漸嚴厲道:「反而是江南士紳把田地兼併到無田可種,可恥,把童工折磨到殘缺不全,可恥,把朝廷稅銀吞沒得乾乾淨淨,極其可恥!
文震孟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開口。
張溥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之言,臣能領會。臣亦曾見過陛下親割稻穀、與農夫同食粗飯,知陛下意在推行人人平等。
只是如今天下大局將定,大明漸入盛世,南拓疆土、北定女真,稅賦連年增長,天下歸心之日不遠。陛下可否稍降雷霆之威,廣施仁德之政?讓四海之民皆享太平之福,豈不更好?」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許:「張溥,你比文震孟務實,我不和你說那些官話,套話。你說『天下太平』,我是不認同。眼下的平靜只是暫時的,天災何曾真正平息?
今年是大旱,明年未必不是大旱,大明的天下,遠沒到你說的太平盛世。」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張海圖,攤開在桌上:「再者,這天下已非三百年前那方天地。歐羅巴的船隊已經繞過好望角,抵達了天竺、馬六甲,他們的冒險家已經證明了我們腳下的土地是圓的。
他們憑几百個人就能征服一個不下於大明廣袤的國度,兩個幾百萬人口的小國竟能瓜分一整片大陸。」
朱由檢目光銳利道:「在朕看來,這天下已進入了五千年未有之變局。大明若固步自封,早晚會像春秋戰國時那些自大而被吞併的小國一樣,被遠方的豺狼分食。」
朕要的不是一時一地的太平,而是大明在未來百年甚至兩百年裡,屹立於萬國之林。」
張溥不解道:「臣知道在西方有天竺,有天方,波斯,歐羅巴諸國,也知道這些國家在美洲屠戮土著。但即便天下是大爭之世,和天子您降下仁德之心並不衝突,我等更應該團結奮鬥。」
張溥在市舶司待了六年,日本,朝鮮,天竺,南洋,天竺,波斯,歐羅巴的海商他都見過,和這些商人也有過交流。對海外的了解很深,知道各國風土人情,甚至模糊的知道南美,北美之事。
張溥對全球的了解已經是大明最頂尖的一批人了,說他是第一批睜眼看世界的人也不為過,所以他也認可朱由檢說未來是大爭之世的說法。
但他不理解大爭之世和天子清洗士紳有什麼關係?
朱由檢道:「所以朕要江南變成工業之地,變成鋼鐵之城。士紳階層不會主動退出這片土地,朕便幫他們退出。
若今日不把江南的盤根錯節清理乾淨,明日新政便推不下去,工業便起不來,國力便不能增長。到了那般田地,朕拿什麼去迎戰即將到來的大爭之世?」
而後朱由檢看向文震孟道:「這一點你應該深有體會。我已經聽說你在蘇州那邊。進行減租減息,那些鄉村又有哪個是主動願意退突出他的利益的?
文震孟緩緩低下頭道:「……沒有。」
朱由檢坐回御座,「朕的辦法也許不溫柔,但比起秦漢之交,始皇帝用軍隊消滅世卿世祿的貴族,唐末黃巢直接屠殺門閥士族。
江南士紳該感激,我只是讓他們流放、讓他們掃地,只要不是沾滿鮮血的都能活下來,這已是我能給出的最大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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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溥沉默良久,終於拱手道:「臣明白了。」
文震孟劇烈咳嗽了幾聲,面色慘白如紙。
張溥與張采一左一右扶住他,躬身告退。
走出干清宮時,午後的陽光正斜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碧輝煌。張溥扶著文震孟緩緩走下台階,三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文震孟才輕聲道:「天如……你說,士紳真的該退場了?」
張溥望沉默良久道:「借用天子的話,士紳只是身份,我們必須換個活法,重新上場。
天子說的『大爭之世』,卻也不算錯,就目前而言,天子顯然是走在正確的路上。天子目光長遠,我等追隨天子的腳步走,天子要發展產業,我等去建設作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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