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徐胤爵:享受了一把崇禎體驗卡

  崇禎十年(1637年)十月四日,金陵,新軍營地。

  深秋的早晨寒意漸濃,操場上卻早已站滿了人。杜含耀和秦世傑站在自家營房的門口,遠遠地望著營中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許顯純正站在一座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聲音洪亮,滔滔不絕地對聚集在台下的軍官和士兵們宣講著什麼。

  「天子的大軍已經渡過長江,如今已到了鎮江!金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間!你們還要為那些吸百姓血的權貴賣命嗎?」許顯純揮動手臂,目光如炬道:「只要你們幡然醒悟,歸順天子,不但既往不咎,還能立功受賞!」

  「天子萬歲!」幾十名軍官率先振臂高呼。他們無比興奮,投靠天子,家族保住了。

  「天子萬歲!」四周上千個士兵也呼喊著,氣氛極其熱,他們本來就是混口飯吃的小市民,現在聽到不用打仗了,更加熱烈了。

  杜含耀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的內心,金陵的新軍已經投降了,現在都光天化日的這樣喊了,完全不把魏國公徐胤爵當人了。

  杜含耀奇怪道:「魏國公他們是不是傻了?這都不背著人了,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秦世傑指著站在許顯純身邊的人道:「那就是忻城伯趙之龍,還有那邊的是保國公朱國弼,勛貴都投降了,魏國公能知道什麼?」

  杜含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那幾位穿著勛貴服飾的人正站在許顯純身旁,神色坦然,甚至還帶著幾分談笑風生的從容。

  杜含耀不由得鬆口氣道:「這倒不錯,天子兵臨城下時,金陵城牆上直接換上大明的旗幟,我等也就不用上戰場了。」

  秦世傑也是這樣想的。甚至可以說有一大批的軍官也是和他一樣躲在自己的營房當中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們沒有阻止自己的士兵和許顯純攪在一起。沒有向上匯報,他們內心的想法也是一樣,或許這樣就不用打仗了。

  杜含耀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揚了揚,語氣輕鬆了不少:「我大哥來信了。他的船隊正在為天子運輸後勤物資,也算是立了些功勞。天子應該不會清算我杜家。」

  秦世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杜含耀問道:「你大哥那邊有消息嗎?」

  「我只知道大軍已經打到了湖廣,一路還算順利,據說快到長沙了。可具體如何,我也聯絡不上。」

  杜含耀搖頭道:「有什麼用,天子大軍都渡過了長江了。你還是讓你大哥想辦法反正。」

  秦世傑卻只能神情暗淡,他現在根本聯絡不到他大哥。

  木台上,許顯純的演講已經接近尾聲。他滿意地看著台下那些情緒高漲的士兵,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軍官微微頷首,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甚至可以說超乎了他想像的順利,現在只要做好最後一步,爵位就在向他招手。

  兩天前,忻城伯趙之龍主動找到他,當著他的面五體投地地跪下道:「我趙之龍是忠於天子的!請指揮使務必向天子轉達我的心意!我願意幫助您控制金陵新軍!」

  許顯純被嚇了一跳,而後大喜,趙之龍是金陵勛貴中第一個投誠的,他迅速說服了大批勛貴,幫助許顯純控制新軍。

  現在許顯純幾乎將這座軍營里的兩萬新軍全部控制住了。他站在這裡講話,台下沒有一個人敢抬頭質疑。

  演講結束後,趙之龍湊到許顯純耳邊,低聲道:「指揮使,徐文爵也托我向您問安。他想投靠天子。」

  許顯純聞言眉頭微皺,他對魏國公府的態度一直很謹慎,甚至可以說對整個金陵勛貴都很謹慎。

  :

  天子早就明確表示過,金陵勛貴富貴了兩百多年,天下百姓已經還清了他們先祖的功勞,如今該輪到他們償還百姓了。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天子對金陵勛貴積怨已久,極有可能要將他們流放到南洋去。

  其實最開始除了趙之龍之外,許顯純是不打算答應的任何勛貴的投靠,投靠的太多,不但不是功勞,反而是罪。

  但趙之龍卻拿出來對許顯純難以拒絕的誘惑。天津衛各大商社的股票。

  趙之龍勸說道:「許指揮使,你立下如此大功勞,想來必然封侯去南洋建立封國,建立封國花錢,即便是就是一座銀山砸下去未必能見什麼水花。

  但有了這些股票,您建封國是不是底氣更足?」

  許顯純果然被說動了,而後於是又接納了保國公朱國弼,隆平侯張拱日、臨淮侯李祖述、懷寧侯孫維城等勛貴。

  當然這些勛貴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少則拿了幾價值幾萬元的股票,多則拿了十幾萬。

  許顯純搖頭道:「魏國公府的事不好辦。天子已經明確拒絕了。」

  其他的新貴還好辦,最起碼沒做出頭鳥。而且也只能算一般勛貴。

  但魏國公是朝廷安排在坐鎮江南的,結果徐胤爵聯合士紳反對天子,這就犯了大忌了,天子是不可能饒過他的。

  「」

  趙之龍壓低了聲音:「徐文爵說,他願意拿出價值五十元兩的股票,交給指揮使處置。保證無人知曉。」

  許顯純聽到「五十萬」這個數字,呼吸微微頓了一下。這筆錢足夠他在南洋建立一座像樣的城池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最多只能保住他的命。魏國公府是保不住了。我給他指一條路,天子來到金陵後,讓他兄長徐胤爵自盡,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來。

  人死債消,天子看在魏國公府兩百年忠心的份上,或許還會給徐家留點體面。你回去跟他講清楚,願意就接受,不願意就算了。這是我唯一能保證的。」

  趙之龍點頭應下:「下官這就去聯絡。」

  他前腳剛走,錢謙益後腳便匆匆趕到。他手裡捧著一疊礦業錢莊的銀票,姿態放得極低道:「許指揮使,還請您在天子面前美言幾句。這些年我雖在江南,卻未曾參與對抗天子的軍務,只是……」

  許顯純卻連看都沒看那疊銀票,冷冷地打斷了他道:「錢謙益,現在才想起來投降,晚了。你們東林黨已經上了天子的黑名單,我可不敢要你的錢。」

  他也是勛貴出身,大夥也有三分的情誼,加上天子對勛貴也是網開一面,所以他敢接受金陵勛貴的投降。

  你看你東林黨算什麼東西?

  平時人五人六看不起他,現在才知道求饒了,晚了。

  更關鍵的是,他知道天子異常厭惡東林黨,雙方鬥爭了十幾年。勛貴還有可能會被天子原諒,但東林黨成員那是上了天子的必殺名單,他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錢謙益臉色刷地白了:「指揮使,老夫這些年只是在金陵閒居,並未得罪天子……」

  許顯純鄙夷道:「每次聯省盟約大會,你發言何其積極?東林三巨頭如今只剩下你了,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錢謙益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手裡的銀票因手指的顫抖散落了幾張,他卻渾然不覺,呆立片刻後終於踉蹌著轉身離去。

  :

  魏國公府。

  徐胤爵坐在主位上,雙目布滿血絲,眼眶深陷,整個人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

  他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每天各種壞消息像刀子一樣扎進他耳朵里。天子大軍已渡長江,已到鎮江,江南六府士紳紛紛前往鎮江投誠,新軍營地暗流涌動,流言四起。他越聽越慌,越慌就越不敢睡。

  他掃視著坐在兩旁的弟弟徐文爵、趙之龍、保國公朱國弼、隆平侯張拱日、臨淮侯李祖述、懷寧侯孫維城、靈璧侯湯國祚等人。這些人都是金陵勛貴此刻卻都沉默不語,目光低垂。

  他振奮精神道:「新軍練到怎麼樣?能一戰嗎?」

  趙之龍看到徐胤爵通紅的雙目嚇了一跳,但很快平復道:「已經可以排著隊打槍了。」

  徐胤爵又追問:「最近抓叛賊的事呢?那些人四處散布謠言,還沒抓到嗎?」

  趙之龍面色不變道:「已抓了幾個,處決了。」

  徐胤爵點了點頭,但心裡卻始終懸著,他感覺好像一層無型的屏障在他四周,讓他沒辦法了解外界的信息,聽不到真實的情況。

  他看著四周曾經的同伴,一個個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自己,這更讓他驚恐,這些人肯定有暗中聯絡,但把他排擠在外。他甚至看著自己二弟的目光,都面露懷疑的神色。

  他只能再次拿出自己覺得的救命稻草:「金陵城高池深。即便天子有50萬大軍都難以攻破。我等只要團結在一起守住金陵城。讓天子看到我等的實力,到時候再跟天子談條件,大家的爵位,土地,財產才能保得住,所以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我得要團結,團結,團結。」

  「是!」這些勛貴依舊簡單的回覆,但神情依舊不改變。

  徐胤爵看著他們那張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越發沒底。他只能強撐著站起身來,轉身離開大廳,走回自己的書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廊道盡頭。

  等他走了之後,大廳內的氣氛明顯鬆了一些。

  趙之龍壓低聲音對徐文爵道:「我已經問過許顯純了,他說可以保你的命,但爵位和財富保不住了。尤其是你大哥,他說魏國公府想脫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大哥在天子進城之前自盡。人死債消,天子即便要追究,也不會太重。」

  徐文爵面色猶豫,沒有立刻回話。

  保國公朱國弼道:「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可思考的,你現在還在想你大哥的命,你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只有把你大哥推出去,讓天子出了這口氣,你家才有一線生機。」

  其他人也是紛紛勸說他,讓他放棄自己的大哥,勛貴家族要懂得斷臂求生,只要度過了這一劫,一切都會好起來。

  此刻在書房中,徐胤爵正趴在桌案前,看著金陵城的布防圖,盯著那些標註著城牆厚度、城門位置、火器布防點的紅藍線條,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溢出眼眶。

  他覺得只要這座城就能守住,魏國公府就能保住。他口中喃喃自語:「這裡加一層火槍手……還有這裡……如果從水西門調兵……」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徐文爵走了進來,看著兄長佝僂的背影無奈道:「兄長,別看了,沒用的。」

  徐胤爵頭也不抬道:「怎麼能不看?我們魏國公府能不能存在下去,就看這一仗了。」

  徐文爵沉默片刻,終於咬著牙說出了那句話:「想要保住魏國公府,唯一的方法,就是您自盡。」

  「什麼!」徐胤爵猛地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

  :

  徐文爵不敢看他的眼睛:「當初你就不該出頭。這一步走錯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現在整個金陵到處都是天子的人,你那六萬大軍根本沒有用,那些人轉過頭來就要殺你。你不如現在自盡,至少還體面些。魏國公府或許還能留下一條血脈。」

  徐胤爵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忽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悲涼與絕望:「為了你活命,就要我死?」

  「他們都出賣了我,你也出賣了我!我不信沒有辦法,我不信!」他嘶聲吼著,雙目赤紅。

  徐文爵沒有再開口,只是看了兄長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徐胤爵一個人。他大口喘著氣,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聲音嘶啞:「想讓我死,我偏不!我偏不!」

  當夜,他換了衣服,從後門悄悄離開了魏國公府,消失在金陵城茫茫的夜色之中。

  南京戶部值房。

  韓爌、侯恂、孫居相、呂維祺、張延登、鄭三俊六人坐在一起。

  韓爌看著一張情報,露出鬆口氣的神情道:「天子的大軍已經抵達了鎮江了,南北分裂終於要結束啦!」

  侯恂其他五人內心一陣惶恐,雖然他們來金陵是天子的旨意,但實際上他們對天子也很不滿,和聯省盟的人攪在一起。

  天子如何處置他們?實際上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沒底。

  韓爌看著五人的神情,自然知道他們內心的想法,他嘆息道:「盡人事聽天命吧,大家把金陵守好,不要鬧出太大的動亂,給天子留個好印象。或許能減少我等的罪責。」

  侯恂苦笑道:「哪裡還會有啥動亂?許顯純現在已經公然地在新軍營地當中招降納叛了。金陵的大戶都在想辦法聯絡他,新軍軍官也全部投靠他了,哪裡還會出動亂?」

  韓爌搖頭道:「不去管這些,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五人想一想,發現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於是各自點頭。

  錢謙益府邸。

  錢謙益,焦尊生,張岱,高世泰、葉士彥等一眾文人齊聚,此刻確實有些愁雲慘澹。他們也知道了金陵的情況,知道不可能抵擋的天子。想要一個體面的投降。

  錢謙益頹廢道:「許顯純不願意接納我等。」

  聽到這話,每個人的神情都心灰意冷,甚至絕望。

  焦尊生絕望道:「江南300年的繁華毀於一旦。」

  張岱無奈道:「江南的文脈要被天子斬斷了。」

  此刻他們絕望,想要反抗卻發現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天子一步步逼近金陵,而後把他們絕望逼死。

  高世泰怒道:「稚文先生還有4萬新軍。江南還有幾十萬聯省審盟約的鄉勇,我等未必沒有一戰之力,即便是松江六府淪陷,即便是金陵淪陷。江南有大片的領地可以繼續抵抗。」

  葉士彥氣憤道:「幾十萬鄉勇有什麼用?聯省盟約組建了七年。我等花了七年時間,依舊沒有把一盤散沙的江南整合起來。

  內鬥激烈,互相傾軋,天子到現在未費,一兵一卒,就已經把我等逼得走投無路。

  :

  為什麼會這樣?

  葉士彥好像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出來,他指著所有人道:「想對抗天子最重要的軍隊,我等花大價錢組建了新軍,你們為什麼要剋扣他們的軍餉,養兵不肯花錢,打仗用不可肯用武將,防他們跟防賊一樣。

  就知道偷逃稅負,以至於錢龍錫他們只能想到用鐵路商社的方式來騙普通的百姓的錢。弄得整個江南離心離德,天子還沒來,我等就崩潰了。」

  天子說的沒錯,我等自私,自利,殘忍,無恥,現在還要加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天下之大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發泄完,葉士彥整個人失魂落魄的離開。

  在場的人被罵了一頓,但氣氛更加安靜。

  錢謙益嘆息道:「能逃就逃,不能逃就各自分家。能保一人算一人。」

  焦尊生等人也只能失魂落魄的離開。

  翌日,徐文爵帶著魏國公府里的家將包圍了徐胤爵的臥房。

  「大哥快出來!我找你有事商量。」他不斷拍門,卻發現無人反應。

  徐文爵察覺到不對勁,一腳踹開了門,帶著家將進闖入,結果里三層外三層找沒找到他大哥的蹤影。

  「不好,大哥逃了。」徐文爵又找遍了整個魏國公府。還是沒找到任何蹤影。這下徹底慌了,連個背黑鍋的人都沒了,天子的怒火肯定要發泄到魏國公府頭上了。

  軍營地的中軍大帳內,許顯純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幾份操練日程,幾名傳令兵進進出出。

  他如今已不避人,光明正大地接管了營中事務,指揮著日常操練。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趙之龍和徐文爵急匆匆走了進來,兩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許顯純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心裡便沉了一下。

  趙之龍低聲道:「指揮使,魏國公逃了,整個金陵城都找不到他。」

  許顯純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身來,一掌拍在案上:「廢物!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一個大活人,你們竟看不住?」

  他怒氣沖沖指著趙之龍道:「現在天子大軍馬上就要到金陵了,誰來主持獻城投降?難道讓你來?」

  不怪他這麼惱火,現在新軍幾乎在他的掌握之下,他為什麼不起義攻占金陵。

  直接起義了,那他不就搶了天子的功勞,等天子到了金陵城再投降,金陵勛貴在天子的威嚴下投降。

  最大的功勞是天子的,第二大功勞就是自己的,可謂是皆大歡喜,人沒抓住,全搞砸了。

  趙之龍馬上慌忙地搖頭,這種出頭鳥他當然不願意幹了。

  許顯純看著徐文爵道:「事情要有始有終,你大哥跑了,那你就頂上吧。至於你魏國公府下場如何,君威難測,就聽天由命吧。」

  徐文爵面色灰敗,沒有答話,只低著頭站在一旁。

  許顯純又轉頭對趙之龍道:「我再給你一個任務,看住他。若是他也跑了,那就你自己頂上。」

  :

  趙之龍心頭一緊連忙拱手道:「下官一定看住他,絕不敢再出半點紕漏。」

  許顯純冷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案後,目光沉鬱地掃過兩人,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