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文震孟一個人的世外桃源

  崇禎十年(1637年)十月二日,蘇州府,長洲縣。

  秋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暖意灑在運河兩岸的田野上,金黃與深綠交錯,遠遠望去像一幅色彩濃郁的畫卷。

  張溥、張采二人騎著馬走在隊伍前方,身後跟著潘貴和一眾黃巾軍將領。他們要前往鎮江府拜見天子。

  潘貴騎在馬上,他穿著一身特意換上的乾淨衣服,人生第一次把自己洗的如此乾淨。

  身旁幾個黃巾軍的頭領也差不多。平日裡在松江府喊殺震天、毫不含糊的漢子們,此刻卻一個個像第一次上花轎的新媳婦,坐立不安。

  「先生,待會兒見了天子,該說什麼?要不要跪下?跪了要磕幾個頭?」

  張溥笑道:「沒有必要,正常行禮就好了,天子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先生,我等見了天子,該自稱什麼?是『草民』還是『末將』?」

  張溥笑了笑道:「天子不重這些虛禮。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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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貴這才點頭,但內心還是有些緊張。

  他們的隊伍行軍到長洲的時候,張溥道:「大夥先在這裡停駐一天。」

  潘貴奇怪道:「兩位先生,現在還早,能多走段路。」

  張溥勒住馬道:「我們在長洲有一位老朋友,許久未見了。既然路過,便去拜訪一番。」

  「既然是先生的朋友,那必定是名士高人。」潘貴眼睛一亮道:「我也跟著去見識見識!」

  張溥與張采對視一眼,他嘆息道:「也算得上是名士吧,只是……」

  隊伍駐紮在長洲郊野。

  張溥,張采,潘貴三人策馬拐入一條鄉間小道。

  比起亂糟糟的松江府,長洲縣的鄉間景致簡直是另一番天地。道路兩旁的水渠修得齊整,清可見底,渠邊的桑樹和柳樹錯落有致,一座座水車緩慢的轉動,田埂上偶爾能看到三兩農夫在打理菜畦。

  遠處傳來朗朗的讀書聲,聽上去是孩童們在齊聲誦讀:「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聲音清澈明亮,在田野間迴蕩。

  潘貴聽到這讀書聲,不由得勒住了馬,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先生,這地方簡直像個世外桃源!能讓村裡的娃娃都讀書,這得是多大的善舉?」

  在他看來,能讓普通農家子弟上學堂的地方,那必定有了不起的人物在此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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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溥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一座青磚黛瓦的院落出現在眼前。院門上方掛著一塊木匾,上書「五雲書院」四個字。

  院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來翻書聲和低語聲。

  張溥下馬大聲道:「勞煩通報,張溥求見。」

  一聽這名字,學堂的學生臉上頓時露出複雜的表情,張溥如今在江南的名聲可謂是毀譽參半。

  他撰寫的討伐聯省盟約的檄文傳遍大江南北,有人罵他是「江南叛徒」,也有人贊他是「撥亂反正的真君子」。

  一位鬢髮斑白的夫子快步走了出來,神色複雜地對二人拱了拱手:「張先生、張先生,請進。」

  他側身讓開一條路,卻始終沒有抬頭對視。

  張溥和張采走進書院,穿過一道月洞門,便見一人靠著藤椅坐在廊下。

  那人面容枯槁,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膚色蠟黃,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灰袍,正是文震孟。

  他看到二人時,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抬手示意:「天如、受先,你們來了……」

  「」

  張溥快步上前,看到他那副病容不由得一驚:「文起,怎麼病得這般厲害?」

  文震孟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自嘲:「人有旦夕禍福,這誰又能說得准呢?」

  他指了指旁邊的木椅,示意二人坐下,又吩咐身邊的學生去沏茶。

  陽光透過廊下的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待茶端上來,文震孟坐直了一些,神色間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這幾年我不再理會聯省盟約那些事,便回到家鄉,想試一試自己能不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我在長洲縣推行減租減息,又勸本地士紳辦了這所五雲書院,在鄉村開辦鄉校,讓鄉間孩童都能讀上書,士紳當夫子。

  如今五雲村五千餘畝田地,大多修了水渠,建了水車,旱澇保收。夏糧剛收完,百姓正在種菜蔬和棉田,今年棉花價高,百姓收入比往年多了不少。」

  「長洲有三百鄉校,上千夫子,全縣三萬孩童人人有書都,水澆地每年增加一萬畝以上。」

  現在長洲士紳守禮,百姓守法,長洲不敢說已成世外桃源。但百姓的生活卻是有所改善。可見不實行天子如此激進的手段。也是能改善天下。」

  文震孟當年在推行減租減息失敗,又被聯省盟約漸漸排擠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他乾脆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一個「實驗樣板」,證明溫和改良同樣能走通。

  於是他帶著自己的學生,說服本土鄉紳,一起建立了鄉校。夫子和山長都由這些士紳擔任,以師生之名來緩和彼此之間的矛盾,又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免費教育。

  他還讓當地士紳組建鄉勇,為鄉村提供基本的軍事保護。

  他自己率先在文家、孟家推行減租減息,再以此為例,去勸說長洲縣的各個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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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家在當地到底有些根基,最終,本地的士紳們或是因為外部的壓力,或是因為文震孟的威望,終究答應了下來。

  他越說越精神,幾乎忘了自己還在病中,竟起身要帶二人去村中看看。

  張溥連忙攔住他:「你身子這樣,還是別折騰了。」

  文震孟執意不肯,最後還是他的學生們弄來一頂竹轎,把他抬出了書院。

  一行人沿著田埂緩緩而行。文震孟坐在轎上,指著兩側的田野一一介紹:「左邊那片是棉田,今年有千畝畝,右邊是菜地,種的是冬白菜和蘿蔔,專供蘇州城裡。

  水渠是去年冬天修的,水泥是從揚州買來的,雖不便宜,但一勞永逸。

  如今村裡的地租大都降到了兩成五,佃戶們的日子比前幾年好過多了。」他說到興起處,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

  潘貴跟在後面,聽著文震孟的介紹,心頭對這位病懨懨的老人充滿了敬佩。

  在他看來,這種能讓百姓有飯吃、有書讀的地方,就是聖賢才能做到的。

  然而張溥不想騙他,嘆息道:「文起,我收集過你這種模式的情況,雖然看上去不錯,但就像你說的一樣,這只是你一個人世外桃源。

  如果這個模式真像你說的那樣有生命了,那為什麼這麼多年只在長洲縣內實行,甚至都沒有突破蘇州。」

  文震孟的笑容微微僵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試圖向其他縣推廣過,但阻力很大。一則其他縣沒有我文家大族帶頭,二則其他縣的士紳不願減租減息,更不願出錢修書院、建水渠。」

  說到最後他也無奈嘆息,他的威望沒那麼大,蘇州的士紳也不願意損失自己的利益。

  張采看著四周的田園風光搖頭道:「你這個模式之所以不能推廣,根源在兩點。第一,它某種程度損害士紳利益,他們不希望也不想要推廣這種模式。長洲全靠你文起的個人威望撐著。」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你這個模式收不上稅來。長洲縣這些年可曾向蘇州交過一文錢的稅?」

  文震孟沉默了,長洲縣的稅賦已經停了整整三年。他不是不想交,而是實在交不出來,修水渠、建書院、買水泥、請夫子,處處都要錢,他已經把文家多年的積蓄填進去了大半,哪還有餘力繳稅?

  長洲模式也不是原本的封建小朝廷能承擔的,每多一項政務便是多一筆花銷,他不願意損害士紳的利益,那只能先把稅收的錢花在長洲。

  張溥看著他那副病容搖頭道:「文起,我實話實說,你這個模式,確實能給一地百姓帶來安穩,但損害的是朝廷的利益,放眼天下,如果一縣不上繳稅賦,朝廷還能撐得住嗎?如果天下所有的縣都像長洲這樣,朝廷拿什麼修鐵路、養新軍、治河工?」

  頓語氣沉了下來:「更何況,你這個模式看似獨立,其實其實卻是依附於北方發展的產業,你推廣了這麼久的棉花,棉花最終會賣到哪裡去?」

  文震孟道:「有揚州的商人會在這裡收購。」

  張溥嘆息道:「這就是了,蘇州明明是紡織之鄉,你為什麼不賣給蘇州紡織商,想來是揚州的商人給的棉花價格更高。

  但他們更高的價格賣了棉花,紡織成布又會返銷到蘇州。讓蘇州紡織商的破產,紡織工匠失業,你這種模式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壯大天子的模式,摧毀蘇州的產業,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這是讓長洲的百姓接受北方的盤剝。

  「那還不如天子直接統治這裡,好歹天子會在這裡建設紡織廠。當地的百姓不用受到揚州的盤剝。」

  聽到這話文震孟神情更加暗淡,揚州有蒸汽紡紗廠,蒸汽紡織機,蘇州這裡沒有,紡織業已經拚不過揚州了。

  就像張浦說的一樣,現在蘇州的紡織業日漸削弱,反而揚州開始取代天津衛,成為了江南紡織業最大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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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遠遠超過了天津衛,畢竟天津衛地處北方,紡織絲綢產業受限。

  但揚州也是屬於南方,他們不但發自棉紡業,還發展絲綢紡織業,對蘇州,杭州基地的絲綢紡織也可以說是打擊巨大,這些年他也時常聽到蘇州士紳抱怨,揚州紡織商搶走他們的飯碗,還有人埋怨他不把棉花賣給蘇州紡織商,壯大了揚州紡織商,但他也無可奈何。

  張采繼續殺人誅心道:「長洲模式何嘗不是當年天子在順天府推廣的模式,當初天子召開大明青年會,集結整個北方的世子,組建農家社。

  但以天子的威望,也只能籠罩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再推廣到北直隸就出問題了,士紳皆反對。

  你的威望遠遠不如天子,只能籠罩一個小小的長洲,當你繼續擴張道到蘇州府,只能有兩條路。

  你會和當年的李懷仁一樣被蘇州士紳暗殺,又或者你走向天子之路,徹底放棄不可教化的士紳,拉攏組織農戶,消滅士紳奪取他們手中田地。」

  文震孟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張溥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了他多年迴避的那塊痛處上。

  他的模式,看似桃源實則早已被裹挾進了天子的體系之中。

  他不交稅,百姓交不出稅,而這筆虧空,最終由朝廷來補,由其他縣的百姓來扛。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蘇州城裡破產的紡織工匠,那些在揚州蒸汽機轟鳴聲中丟了飯碗的老織工。他閉了閉眼,喉嚨一陣發緊。

  雖然他可以讓鄉紳當夫子、當山長,但不可能讓這些人免費教學。只要收學費,那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一個長洲縣就需要上千名夫子,這已經是筆不小的開銷了。

  更不用說水利設施的開支,同樣巨大。雖然可以讓農夫出工出力,以徭役的方式承擔部分勞動,但修建水車、購買建水渠用的水泥,這些都是要真金白銀的。

  文震孟開始建設「長洲模式」,鄉紳們答應減租減息已經是極限了,再讓他們出錢,文震孟還沒有那麼大的臉面。

  錢不夠花,結果整個縣的稅賦都沒能上交。

  所以張溥等人考察了長洲模式之後,認為這種模式根本無法推廣,極其失望。

  文震孟聽到兩人的話語。喃喃自語道:「自娛自樂的桃源之夢,桃源之夢」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吐了血。

  「先生,先生。」四周的學生驚恐的幫他擦乾了血。有人扶住他的肩膀,還有人用憤怒的目光瞪著張溥和張采。

  文震孟緩了半晌,吃力地擺了擺手:「不礙事,不礙事。」

  他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今日天如兄一番話,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當晚,文震孟執意留兩人住下,又讓陳仁錫等幾位本地的讀書人作陪,在宴會上,他們不約而同地不談如今江南的局勢,而是說起往日他們在京城與天子共處時的點滴往事。

  「不知道如今北方文風如何?是不是還喜歡動手論戰?」

  張溥笑道:「已經很少了。這些年大量的讀書人從京城湧向大明北方各地的鄉村,即便留在京城也有事可做。朝廷又增設了許多學府,如今這些人都在學府里忙於學業,人少了,論戰自然也就少了。」

  「那就好。雖說天子講『以武服人』有幾分道理,但讀書人總動手,總歸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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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震孟問道:「我聽說如今京城街道都用上了煤氣燈,還有了『光明之城』的稱號?」

  張采接話道:「我等也不甚清楚,但看過幾篇報導,據說那煤氣燈如同小太陽一般,照得整座京城燈火通明。南洋、日本、朝鮮還有歐羅巴的商人都有這樣的說法,稱京城為『光明之城』。」

  「好啊好啊!又是萬邦來朝。我大明再次步入盛世,好啊,很好!」

  就這樣,主客盡歡,宴飲一直持續到夜裡。文震孟便讓幾人在學院中歇下。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薄霧還未散去,張溥和張采便收拾好行裝,準備向文震孟告辭啟程。卻見文震孟讓學生用竹轎抬著自己,緩緩來到院門前。

  張溥一愣:「文起,你這是?」

  文震孟面色蒼白,卻神色平靜道:「我隨你們一起去鎮江,見天子。」

  張溥本想勸文震孟同去,希望天子寬宥他。可此刻看到文震孟這副枯槁的病容,他又不忍心了,以文震孟如今的身體狀況,從長洲到鎮江雖不算遠,卻也經不起車馬顛簸了。

  他低聲道:「文起,你身子都這樣了,還是留在長洲好好休養吧。」

  文震孟卻搖了搖頭,咳嗽了兩聲,緩過一口氣來道:「天如,我不是去求情的。我這一生,做過天子的侍講,也做過聯省盟約的代表,輾轉南北,到頭來一事無成。

  我只想再見天子一面,把長洲這些年我做的事、走過的彎路,當面說給他聽。這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又低聲道:「更何況,如今蘇州的士紳都惶恐不安,不知道天子會如何處置江南。

  若是天子有怨氣,發泄在我這將死之人身上也好。我這把老骨頭,若能替他們擋一擋,也算沒有白活這一場。」

  張溥與張采對視一眼,沉默良久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走吧。」

  文震孟慢慢靠回轎背上,閉目養神。竹轎在晨光中被抬起,一行人緩緩離開了五雲書院,沿著官道向鎮江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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