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1637年)八月初八,江淮行省,揚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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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成片的稻田鋪展到天邊,金黃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便掀起層層波浪,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朱由檢站在這片田埂上,望著眼前這豐收的景象,內心感到一陣久違的舒暢。
憑著多年收割的經驗,他能斷定眼前這片稻田,畝產絕對超過了四百斤。江南的土地終究是肥沃的,哪怕只是撒了一些鳥糞石,產量便已達到了農業時代的巔峰水平。
這個產能讓朱由檢喜笑顏開,江淮的糧食可以有力支援中原災區,
看完之後朱由檢下到田地當中。此刻他穿了一件短褂,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手裡握著鐮刀,彎腰在田裡收割稻穀,他動作嫻熟,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身旁的江淮巡撫盧象升同樣動作利落,一茬茬稻穀在他手下齊刷刷倒下。
反倒是虎大威,雖生得人高馬大,彎腰割稻卻極不適應,笨手笨腳地割了幾把,便腰酸背痛。
朱由檢便讓他去搬運稻捆,沈磊則緊跟在朱由檢身旁,隨時聽候吩咐。
四周的農戶們也在田裡忙碌著,雖然頭頂烈日,汗如雨下,但看著這沉甸甸的收成,人人臉上都掛著滿足的笑意。
就在此時,遠處有幾個穿著長衫的青年讀書人正向這邊走來。
虎大威見狀,放下肩上的稻捆,大步迎了上去,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雙方交談了幾句之後,虎大威快步回來稟報:「陛下,江陰縣的士紳代表求見。」
朱由檢直起身擦了把汗,笑道:「先給他們一人發一把鐮刀,忙完收割再談事。」
「遵旨。」虎大威領命而去。
朱由檢原本的計劃是巡視完山東後,繼續去中原災區視察旱情和蝗災。
但七月下旬,金陵「哭廟」事件的消息傳到北方,沒過多久就傳來了金陵血案的消息。
於是他當即決定改道,乘火車先到揚州,坐觀江南局勢變化。
果然,他剛到揚州不久,松江、常州、杭州、蘇州等地的中小士紳便陸續派人前來,都說自己是「忠良」,幫助朝廷鎮壓江南叛逆,甚至願意足額繳納稅賦,市舶司稅,商稅,礦稅等等新政所有的內容,但只有一條,求朝廷不沒收他們的田地。
朱由檢聽到這些條件,心裡冷笑,我市舶司稅都收到上千萬元了,還需要你們承認不成。都到這份上了還敢談條件,說明還沒被逼到絕路,還要加大點壓力。
他本著不浪費的原則,把這些人全安排到了秋收的田裡,正好缺人手,先讓他們幫忙收割糧食再說。
至於下一步,即便是要打過長江,也得先把江淮的糧食收完再說。
虎大威很快找了五把新鐮刀,遞給那五名士紳代表:「陛下口諭,現在以秋收為重,先把糧食割完再談事。」
惲日初、楊兆升、章晉錫、弘儲、莊恆五人聞言面面相覷,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們很快便回過神來,此前就聽說過,當今天子有親自下田收割糧食的習慣,如今遠遠望去,確實能看到一隊士兵護衛著一個青年在田裡勞作,身旁的江淮巡撫盧象升他們見過,想來那便是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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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內心複雜,《禮記》記載,「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但他們最多認為這是上古先賢稱讚文王美好的幻想,不要說是聖王,就是普通的士大夫家族也很少有子弟下田地,做這種粗鄙之事。
但現在天子穿著短褂,親自收割稻子,這不就是《禮記》最好的注釋。
這也是江南士紳最無奈的事情。他們可以罵當今天子好大喜功,殺戮成性,但卻沒有辦法在品德上指摘當今天子。
這讓他們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站著道德制高點上指責天子。
現在大明的道德高地被天子牢牢的占據著,指責大明士紳不願意歸還百姓的田地,不願意踐行夫子的大同之道,不是夫子門生。
我等讀書本就是為了保住田地,保住財產,但現在承認是夫門生反而要拿出田地,這算什麼事!
但讓他們無奈的事,在天子帶領下,有產社成員,不說個個都是道德模範,但比起江南蟲豸強上百倍。
北方接連遭受百年一遇的旱災,卻依舊能維持太平,反而是江南明明風調雨順,卻鬧的危機四伏。
五人看著田地當中快速收割糧食的天子無奈道:「遵旨。」
他們拿著鐮刀正要下田,虎大威又叫住了他們:「你們穿著長衫去割稻,是想熱的中暑不成,那邊有個小木屋,裡頭備了短衫,先去換了吧。」
「」
五人驚愕,連衣服都準備好了,五人對視一眼,覺得有點上當的感覺。
他們只好去換了短衣,拿著鐮刀走進田裡,彎下腰開始收割。
這一干,便一直忙到了日上三竿,熱的汗流滿面,累的腰酸背痛。
直到農場的伙夫推著餐車過來,高喊一聲「開飯啦!」。
四周的農戶紛紛起身,走到樹蔭下清洗一番,準備開飯。
五人這才直起腰,用手不斷的捶著。
「五侯兄,我感覺腰要斷了。」弘儲邊捶自己的腰邊抱怨的。
「我也一樣!」
莊恆苦笑:「天子都下田地,我等有什麼資格抱怨,難道我等比天子還尊貴不成。」
五人看向朱由檢方向,只見朱由檢和盧象升有說有笑的走到樹蔭邊,先用水池旁的清水,洗手,洗臉。
五人抱怨的話說不出口了,只能拖著疲憊的身子躲到樹蔭下。
大半日的勞作讓他們腰酸背痛,累得連飯都不想吃了,躺在樹蔭下就不想動了。
沒多久,虎大威走過來道:「陛下現在有空了,你們跟我來。」
五人又只能掙扎的起身,跟著虎大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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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樹蔭下見到朱由檢時,他正蹲在地上端著一大碗飯大口大口地扒拉,旁邊的盧象升也是如此。
兩人汗濕的短褂貼在背上,看上去跟田裡的農戶沒什麼區別。
五人連忙躬身行禮:「拜見陛下。」
朱由檢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笑道:「你們不吃?」
五人尷尬地道:「學生不餓。」
盧象升笑著替他們解圍:「陛下,就不要為難他們了。能撐半日,已算不錯。」
朱由檢也不多問,放下碗筷道:「說吧,你們要見朕,所為何事?」
惲日初拱手道:「我等願支持陛下剿滅江南叛逆。」
朱由檢笑道:「那有什麼條件?」
惲日初遲疑了一下道:「北方與江南風土不同,只求陛下暫緩新政推向江南。」
朱由檢笑了笑,語氣卻淡了下來道:「按理說是你們有求於朕,可聽這話的意思,怎麼像是朕求著你們似的?」
弘儲悲聲道:「陛下能拿出千萬元救市,顯見陛下是有仁心的,難道就不能將這份仁心分一點點給江南士紳嗎?」
朱由檢搖頭道:「不能,只要你們還霸占著田地,便是天下的蛀蟲。對蛀蟲,朕從不手軟。你們以為沒有你們,朕的大軍就過不了長江?
笑話,朕之所以按兵不動,不過是因北方連年天災。等天災一過,大軍一樣會踏過江南。
如今你們有求於朕,就得拿出求人的姿態來。朕的條件很簡單,把田地交出來,其餘事情可以寬裕。
即便你們鐵路股票的錢被人吞了,朕也可以想辦法幫你們討回來,這就是朕對江南最大的仁慈。」
五人滿臉愁容,進退兩難。求天子,天子要地,投靠江南權貴,權貴要錢更要命,更關鍵是他們爛泥扶不上牆。
朱由檢看出他們的猶豫,也不逼迫:「你們自己回去想,還有時間。」
五人無奈,只得告辭離開。
朱由檢看著五人背影笑道「讓徐文爵三人過來。」
「遵旨!」
沒多久,虎大威帶著徐文爵、湯國祚、常胤緒三人過來。
他們三人更慘,已經連著收割了好幾天稻子了,在烈日的暴曬下,三人皮膚變黑,手也磨出了血泡,已經看不出世家公子的樣子。
但三人也不在意,此刻見到天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徐文爵壓抑激動道:「陛下,我兄長已經控制金陵,只要陛下渡過長江,兄長就可以獻金陵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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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湯國祚、常胤緒各自拿出一張被汗水浸透的書信。
湯國祚道:「陛下,這是背叛朝廷的金陵大族名單。」
常胤緒也跟著說道:「這些江南背叛天子官員的名單,臣還有許多他們直接聯絡的書寫,這些江南士紳大族相互勾連,無君無父,陛下不能饒過他們。」
江南混亂的局勢讓徐胤爵感和金陵勛貴到害怕了,尤其是徐胤爵,他原本打定的主意就是看著天子和江南士紳斗,他隱藏幕後,江南士紳勝利,他魏國公府依舊可以保住權勢,天子勝利,魏國公府交出土地,優先保住爵位。
但他本以為處置幾個讀書人,不是什麼大事,結果弄得整個江南大亂,尤其讓他氣憤的事,他在江南隱身了六七年,結果被韓爌這老狐狸擺了一道,他現在帶領南京六部裝病不理世事。
金陵這個火坑丟給自己,他無奈的發現,自己成為了金陵主事之人,一個弄不好,自己成為了背黑鍋的。
當他知道天子來到揚州,當即想抓住這個機會,死道友,不死貧道,派自己的弟弟來揚州,先把江南大族出賣,只要能保住魏國公的爵位,他家蟄伏几十年也是能接受的。
朱由檢冷笑道:「這麼說你大哥和金陵勛貴還是朕的忠臣?」
徐文爵三人連連點頭道:「陛下,我等都是忠臣,只是江南的反賊太多了,我等只能暗中蟄伏,就等著陛下您帶領大軍來江南撥亂反正。」
朱由檢嚴厲道:「你兄長徐胤爵,賺錢倒是把好手,一張圖紙就賺了300萬元,連朕都感到佩服。」
三人對視一眼,知道這一關不好過。
他們咬牙道:「陛下需要,臣等願意把這300萬元捐獻給陛下。」
朱由檢嗬斥道:「朕不需要你們的贓款。把騙來的銀子給朕,你們是想讓朕給你們背黑鍋嗎!」
三人一時間不知所措了。
朱由檢大罵道:「你們簡直是丟盡了中山王徐達的臉,他英雄一世,怎麼就只剩下你們這兩個鼠輩後代?」
「你家缺錢嗎?需要用這種手段來騙錢,朕給你們的聚寶閣每年能賺幾十萬元還不夠,畫張圖紙騙了300萬,你們就這麼貪婪,這麼見不得銀子。」
徐文爵三人當即跪下不住的磕頭道:「陛下,臣知錯了,臣知錯了!」
朱由檢看著磕頭的三人搖頭道:「魏國公傳家了多少代?」
三人雖然不清楚天子的意思,但聽到這話卻隱隱鬆一口氣,這是要看在先祖的面子上輕輕的放下。
也是,當即天子雖然清洗士紳豪強,但對勛貴卻不差,用天子的話來說,勛貴就是天子的基本盤。
徐文爵小聲道:「魏國公爵位傳到我大哥,歷經250餘年,已經傳了11代。」
朱由檢感嘆道:「君子之澤,也不過五世而斬,你家富貴了250餘年,做國公也做了11代。」
「雖然中山王徐達有大功於天下的百姓,但大明朝廷給了你家250年富貴,天下的百姓養了你家11代,足夠償還這個功勞。」
「現在反而是你們兄弟,貪婪無度,欠天下的百姓太多民脂民膏了。
回去告訴你你兄長和金陵勛貴,想要贖罪,就帶著全家去婆羅洲墾荒,這樣才能償還他們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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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爵聽到此言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不住請求道:「陛下開恩吶!」
「陛下開恩!」
朱由檢只是示意虎大威,虎大威當即命令幾個士兵把徐文爵三人拉走。
等他們走遠,盧象升低聲道:「陛下,如今是出兵江南的好時機。」
朱由檢望著遠處尚未收割完的稻田道:「不急,先把江淮的糧食收完。如今北方每一粒糧食都可能是一條命。至於江南讓他們繼續亂下去,我們只管看。」
局勢發展正如朱由檢所料。江南各地購買鐵路股票的中小士紳和地主們紛紛聯合起來,前兩年聯省盟約准許各地建立鄉勇,此刻反倒成了作繭自縛。
這些中小地主雖實力不強,但聯合起來後也能拉出不少鄉勇,人數雖眾,戰鬥力雖然遠不如金陵新軍,卻足以對付那些只有少量衙役的州縣城池。
於是江南各州縣陷入一片混亂,南直隸的縣令要麼緊閉城門,要麼棄官而逃,更有甚者直接與士紳合流,占領縣城後宣布不向金陵上交稅賦。
有人甚至把布告貼到金陵城牆上,嚇得金陵官員連撕都不敢撕。
然而雙方仍處於僵持狀態。
徐胤爵、焦尊生等人不相信江南士紳真會投靠天子,寧可不要土地也要跟他們作對。
中小士紳們則以罷稅為要挾,要求返還股金。就這樣僵持了大半個月。
八月二十五日,松江府,華亭縣。
數千青壯頭戴黃巾,手持鋤頭、鐵叉、刀劍、火槍,跟隨領頭的一個壯漢,吶喊聲響徹街頭:「殺貪官!殺污吏!殺!」
華亭縣守城的兵丁驚恐地叫喊:「快快快!關城門!」
然而另一隊黃巾軍早已從內應處衝殺出來,與守軍扭打在一起。不到半個時辰,城門便被控制,數千青壯湧入城中,迅速占領了整個縣城。
縣令倉皇逃竄,未能逃走的縣丞、主簿等官員被抓住,在菜市口當眾斬首。
圍觀的百姓一片叫好:「天公將軍威武!替天行道!」
這位新任「天公將軍」姓潘名貴,此刻站在縣衙前,望著歡呼的人群,一時卻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一時間迷茫起來。他想了想,帶著幾人來到張溥府邸。
張溥在廳中接見了他問:「你現在打算怎麼幹?」
潘貴道:「我只知道貪官該殺,但殺完之後該做什麼,我實在不清楚,特來請教先生。」
張溥捋須笑道:「如今江南百姓痛恨的是金陵那些權貴大族,你只需把矛頭指向他們,便能聯合許多人。天子如今正在揚州,大軍不日便會南下。
天子最喜歡你這種打抱不平的英雄豪傑,等天子領兵南下,你就投靠朝廷,也算是走一條正途。」
潘貴當即跪下叩首:「多謝先生指點!請先生領導我等!」
張溥卻道:「我領不了兵,但我可以教你一件事,約束好你的人。天子最重紀律,若你的部下燒殺劫掠,便是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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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貴正色道:「先生放心,我等替天行道,不是強盜土匪。若有人敢濫殺無辜,我第一個饒不過他!」
八月二十六日,華亭縣宣告脫離聯省盟約,歸順當今天子。
張溥親自撰寫了一篇長文,控訴聯省盟約的貪婪與無恥:
「夫聯省盟約者,初以護民為名,聚四方之財,編練新軍,許以鐵路之利,誘百姓傾囊購股。然股金既入,鐵路無成,圖紙空懸,銀錢盡入權貴之囊。及至敗露,不惟不救,反以刀兵對之,屠戮士子於午門之外。此非護民,乃害民也;非信義,乃欺詐也。江南百姓,血汗盡失,哭告無門。今我等不得已,揭竿而起,請命於天,歸順於朝。惟願天子撥亂反正,還我公道!」
此文一出,江南震動。
僵持多日的局面瞬間打破。潘貴的黃巾軍乘勢攻占了上海縣、青浦縣,短短數日,整個松江府便落入黃巾軍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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