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1637年)八月初五,常州府,長江河道。
五艘海船逆流而上,帆索繃緊,船身在風浪中微微起伏。八月正值夏季,江面上水汽蒸騰,遠處兩岸的稻田與村落緩緩掠過,北方雖然遭災,但對常州卻無甚影響,此刻的常州正是一片稻花田裡說豐年的景象。
領頭那艘船的船頭,站著兩個人。一個身材高大,正是船隊掌柜杜含輝,另一個略顯矮小,皮膚被南洋的烈日曬得黝黑髮亮,滿臉皺紋里刻滿了風霜。此人便是大明第一驢友,徐霞客。
徐霞客扶著船舷,望著遠處逐漸清晰的江岸線,目光複雜喃喃道:「三年啦,終於又回到家鄉了。」
雖然他很喜歡旅行,但這一趟旅行的時間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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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崇禎7年3月他離開家鄉常州。一路南下,到現在一路乘海船回到自己家鄉,過去了三年時間,一路行進了上萬里。
哪怕這樣,他這樣喜歡旅行的人,此刻看到自己的家鄉。也忍不住流露出懷念的神色,那岸邊的一草一木、江上的漁船、遠處的炊煙,都讓他覺得既熟悉又遙遠。
杜含輝笑道:「先生這趟橫跨萬里,經歷了多地的風土人情。這篇遊記出版。必然會轟動整個大明。」
徐霞客在瓊州府被國舅爺扣押一年之後,國舅爺說話算話,時間一到,就允許離開不說,還給了他瓊州府的特產,一雙橡膠鞋,一件雨衣。
杜含輝的船隊去瓊州接貨時,順道把徐霞客接上了船。原本計劃直接送他回鄉,可船隊在呂宋停靠補給時,徐霞客卻被那片熱帶土地吸引住了。
他在瓊州待了快兩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橡膠園裡種植橡膠,在他看來,大部分的時間都浪費了,於是他決定留在呂宋,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他在呂宋見識到了熱帶島嶼的異域風情,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椰林、藍得透明的海水、土著村民跳的草裙舞。
也見識到了開拓者們在原始叢林中的艱難掙扎,有人被毒蛇咬傷,有人染上瘧疾,有人永遠倒在了開荒的路上。
他親眼目睹了那批為了活下去而拚命開墾的漢人移民,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慢慢紮下根來。
呂宋幾大諸侯國的國主都對徐霞客極其歡迎,把他奉為上賓,大擺宴席、好酒好肉招待,還派人陪他到處遊覽。
他們目的也很簡單,這位大名人把呂宋寫得好一些、更吸引人一些,自然就會有人願意渡海而來。一個地方只要人多了,墾荒、種田、經商,繁榮便指日可待。
徐霞客不滿足於只在泗水城和幾座諸侯城邦附近活動,他背著行囊,帶著幾名嚮導,深入到呂宋的深山密林之中。
沿途遭遇過巨蟒、被毒蟲叮咬,還曾染上瘧疾高燒不退,一度以為自己要死在那片異鄉的土地上。
但他終究還是熬了過來。等他帶著厚厚一疊手稿返回泗水城時,呂宋都指揮使鄭芝龍大喜過望。
這位大探險家記錄下的山川河流、土著部落分布、道路和水源情況,比斥候打探來的情報還詳細,他的遊記就是最好的探查情報。
鄭芝龍依靠徐霞客遊記中的信息,出兵三千,沿途征服了幾十個土著部落,將呂宋的統治範圍一口氣推進了數百里。
南洋的諸侯們像是發現了徐霞客的「正確用法」,只要是他遊記經歷的地方,那就把兵派過去,把國土擴張過去。
婆羅洲宣撫使鍾斌更是派人專程到呂宋邀請他去婆羅洲遊歷,特意說了當地的土著風土人情,什麼火山,熱帶雨林,還有類似於商周時期的部落國家,絕對值得遊歷。
徐霞客再次心動,於是又乘船去了婆羅洲。
在那裡,他見識到了馬辰、三發、申甸等原始的部落國家,在知道徐霞客是大明名士之後,當地的國王和部落首領都熱情的招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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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給他提供食物,安排嚮導,觀光這些原始部落國內的景象,讓他這一路的旅行變得通暢起來,他在這裡看到了大量還處於部落聯盟制甚至原始公的部落。
這些部落生活的方式和典籍中記載的上古三代時期極其相似,為此他們留在這個部落生活了一個多月,觀察這些部落的習性,做了詳細的記錄。
他在還雨林中跋涉、在火山腳下露營、被獵頭部落追殺過,每每九死一生,卻又滿載而歸。
回到婆羅洲宣撫司所在地鎮南城後,鍾斌、楊天生、歐陽華等諸侯把他奉若上賓,在宴席上輪番向他請教遊記中的內容。
徐霞客毫無防備,把書稿交給了他們,楊天生這些諸侯大喜。一個月後,整軍備戰,諸侯們便兵分幾路,按照他書稿中的路線和情報,大舉征討那些土著部落。
徐霞客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竟成了軍中探馬。
想去那些對他熱情款待的部落首領和國王,恐怕此刻已經被大明的火炮和燧發槍所征服。他心生愧疚,於是把他把自己愧疚之心,告訴了前來接他的杜含輝。
杜含輝卻勸慰道:「先生不必自責。您做的這些,哪裡是探馬?按天子的說法,您這是探險家。
朝廷出兵也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教化那些野人。
夫子都稱讚過『教化』之道,您想讓他們繼續像野人一樣活著,還是沐浴在大明的文明之下?這難道不是功德一件嗎?」
「」
徐霞客聽了這番話,心裡總算好受了一些。但經歷了此事,他也確實想家了,便踏上了杜含輝的船隊,踏上歸鄉之路。
此刻,江風帶著水草的氣息迎面撲來,他正要感慨返鄉之情,目光卻忽然被江面上飄來的幾塊木牌吸引了。
本來這也沒什麼,他只當是哪艘船的貨物丟了,但他發現這些木牌上有字。
杜含輝也注意到了,兩人對視一眼,吩咐水手將木牌打撈上來。擦去水漬,木牌上刻著字,字跡潦草卻觸目驚心。
「金陵午門血案!聯省盟約屠殺士子二十餘人!」
杜含輝臉色驟變:「這……這怎麼可能?」
徐霞客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兩人反覆看了幾遍,那木牌上的文字雖然少,卻言簡意賅。寫明了八月初三那天發生在武英殿外的事情,趙武理、李棟被誘捕,劉澤清帶兵開槍,二十餘名士子倒在血泊中的事件。
「船隊向江陰停靠。」杜含輝馬上命令道。
「遵命!」
杜含輝當即不敢再往金陵去了。不管這消息是真是假,金陵顯然已經出了大事,他們最好不要捲入進去。
然而船還未靠穩,岸上的景象便讓他警惕起來。
碼頭上人來人往,但明顯比以往多了許多背著燧發槍的鄉勇,他們在碼頭出入口設了關卡,盤查往來行人,神色緊繃。
江陰縣城方向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呼喊。
杜含輝低聲對大副崔老三道:「江陰的情況不對。讓兄弟們把傢伙都備好,隨時準備離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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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三點頭,利落地傳令下去。
徐霞客心繫家中安危,先行下船,匆匆往家中趕去。
杜含輝則派了幾名水手上岸打探情況。沒多久,水手便回報導:「家主,整個江南都亂了。江陰的縣令不知跑去了哪裡,如今控制縣城的是一幫鐵路股東會的鄉勇。他們打出的旗號是要求金陵退還股票本錢。」
杜含輝愕然。他離開大半年,江南竟已變成了這副模樣,一時間對局勢也捉摸不透。
江陰,徐家老宅。
徐霞客一路疾行,穿過幾條街道,發現整個江陰城果然處處都是鐵路股東會的關卡和哨位。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關門閉戶,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匆匆低頭而過。好在他本就是江陰人,在江南也頗有名氣,一路上出示了幾次身份,倒也沒人攔他。
推開自家大門的那一刻,徐霞客終於鬆了一口氣。祠堂里燈火通明,隱約傳來議論聲。
徐霞客走進祠堂,便見大哥徐弘祚、三弟徐弘禔、他自己的兩個兒子徐峙和徐嶠、大哥家的四個侄子徐亮功、徐亮佐、徐亮衡、徐亮弼,還有三弟家的四個兒子,齊齊整整坐了十幾口人,所有人面色凝重。
徐弘祚最先看到他,猛地站起身來眼眶都有些紅道:「二阿弟!你這一走就是三年,終於回來了!」
徐弘禔也上前拉住他,看著他被曬得黢黑的皮膚心疼道:「以前二哥在大明境內走走也就算了,為什麼要去呂宋、婆羅洲那些地方?那些地方多危險啊!」
徐霞客的遊記一直在南北各地的報紙上連載,《徐霞客歷險記》早已名動天下,稿費豐厚,文章也極為精彩。
可對徐弘祚和徐弘禔來說,他們只看到自己的弟弟在遊記中遭遇毒蛇、瘧疾、土著追殺,九死一生。他們不是不驕傲,只是更心疼。
徐霞客笑著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大哥、三弟,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嘛。」
他見堂中十幾口人聚得齊齊整整,又看了看案上攤著的帳簿和地契,奇怪問道:「大哥,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徐弘祚長嘆一聲道:「分家,如今整個江南都亂了,金陵那邊殺了二十多個讀書人,那些豪門大族拿著一張圖紙就把咱們的銀子全騙光了。我這些年攢的一千五百元積蓄,全買了鐵路股票,如今成了廢紙。」
說到這裡徐弘祚內心還在隱隱作痛,這1500元是他這些年辛苦種地,摘棉花,一滴汗摔成八瓣,一塊一塊積攢下來的,如今卻變成了一堆廢紙。
徐峙也滿臉苦澀:「父親,我也投了五千塊進去,現在存了一堆無用的廢紙,金陵大族太不講信用了,收了我們的錢,不辦事,一里鐵路都沒見,現在連錢都花光了。」
徐家三兄弟本來是徐老大家產最豐厚,他有800畝土地。再加上這些年,種植棉花利潤高,攢了不少錢。
但這兩年徐霞客的遊記為南北多個大報刊登,光每年的稿費就有四五千元,足夠養活家人。
然後他大兒子也拿出了5000塊購買鐵路商社的股票,結果全成了廢紙。
「啊!」徐霞客聽到了也是一臉心痛,5000元,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啊。他的稿費都是拿命玩出來的。就這樣被那些金陵大戶口吞了,他內心也升起一股怒火。
不過很快他問到大哥道:「股票的事情為什麼要弄得分家?」
徐弘祚無奈道:「現在大夥都在商量,金陵如此不做人,乾脆再投靠天子算了,請天子幫我等奪回銀錢。」
徐弘禔苦笑道:「但請天子就要面臨天子的新政,現在江陰小戶人家已經開始分家了,一家50畝地就不會受到天子的打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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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弘祚無奈道:「咱家800多畝地,他們10兄弟分了,還是多了300畝,我打算請族長,再次找幾個族中子弟,把這些田掛在他們名下。」
徐霞客馬上阻止道:「大哥,萬萬不要,天子對田地抓的這麼緊,您這樣糊弄,只能給咱家招災。
剩下的地守不住,那就分給族人,現在的大明已經是亂世了。江南士紳大戶壓榨我們,天子也不喜歡士紳,現在不是保家業的時候,是保性命的時候。能團結更多族人,才能保住我等的性命。」
徐弘祚心痛道:「300畝地難道就真白白給了族人。」
徐霞客想了想道:「大哥若實在心疼,我轉兩千元給您,就當是給徐峙和徐嶠買地的錢。」
徐霞客現在不缺錢,且不說他的稿費,就足夠全家人富貴生活,即便是他在呂宋,婆羅洲那些諸侯也沒有白拿他的遊記,時常會送一些錢財,珍珠,寶石,現在的他真不差錢。
徐弘祚卻一擺手道:「你把大哥看成什麼人了?外人我不收錢,反倒收自己侄子的錢?這像什麼話!」
他嘆了口氣,疲憊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這種事,我也扛不住了。聽天由命吧。」
現在天下的局勢實在是讓他看不明白,聯省盟約裡面都是自己的人,當初成立的時候他還異常激動,覺得可以保住自己的田地。
但這幾年下來聯省盟約什么正事都沒幹出來,坑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此刻的他內心感到絕望,看不明現在的局勢,只能聽天由命了。
徐霞客又低聲道:「大哥,實在不行,咱家可以去呂宋。我在那邊認識幾大國主,他們對我還算禮遇。到了那裡,想辦法雇一些土著,弄個橡膠種植園,比在江南種棉花更賺錢。」
他在瓊州的橡膠園一年也不是白度過的,如何種植橡膠,他可以說是了如指掌,現在大明的橡膠種植園太賺錢了,一畝地的收益比得上幾十上百畝的棉田。
而且他歷經了南洋多個島嶼,婆羅洲的開發還不算太好,但呂宋沿海已經和大明的縣城無異了。
徐弘祚沉默許久,終究搖了搖頭:「南洋……還是太遠了,太危險了。先看看時局再說吧。」
徐霞客也不勉強道:「那也好。」
徐弘祚道:「你既然回來了,總歸是件喜事,咱們先設宴,給你洗洗塵。」
話分兩頭,江陰縣城內,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分部。
此刻,十幾位江陰本地的中小士紳代表正圍坐在分部的會客廳中。
為首的是一位姓李的老者,白髮蒼蒼,衣著樸素,他望著站在堂中的掌柜拱手道:「胡掌柜,聯省盟約裡頭儘是亂臣賊子!我等世代忠良,如今只想投靠天子,請天子撥亂反正!」
「只要天子不拿走我們的土地,我等依舊願意忠心天子」另一位士紳也激動地附和道。
這次股災,徹底擊碎了他們對聯省盟約的最後一點信任。
最初被騙時,他們咬牙忍了後來聽到天子在北方拿出真金白銀救市,他們重新燃起希望,組織鐵路股東會,去金陵請願。
可等來的不是救市,而是屠刀。血淋淋的午門慘案,讓他們徹底清醒了。
聯省盟約,不過是一群用聖賢書包裝起來的強盜。
他們望向北方,終於發現,那個曾經他們口誅筆伐的天子,反倒是最講信用的人,好歹天子是真願意拿出錢來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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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掌柜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諸位,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分店掌柜,這等軍國大事,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更別說你們要投靠天子,這得朝廷說了算。依我之見,你們最好派代表去揚州,向江淮巡撫盧大人稟報此事。由他轉呈天子,才是正途。你們就算是求我,我也做不了這個主啊。」
眾人聞言,仔細一想也覺得有理。於是商定:選派五名代表,即刻乘船前往揚州,設法面見盧象升,請求朝廷接納江陰乃至整個江南的中小士紳。
送走了眾人,胡掌柜回到後堂,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嘆了口氣。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將今日之事詳細記下,準備連夜送往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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