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金陵血案

  崇禎十年(1637年)八月初三,金陵城,武英殿。

  南方的八月依舊燠熱,殿外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力氣都耗在這盛夏的尾巴上。

  武英殿內的氣氛比那暑氣還要悶人。南京六部尚書韓爌、侯恂、孫居相、呂維祺、張延登、鄭三俊,連同金陵勛貴魏國公徐胤爵、士紳領袖焦尊生、朱胤昌,名士錢謙益、張岱等人坐滿了大半座殿堂,但卻人人面色鐵青,滿室氣氛壓抑。

  趙武理、李棟等人竟抬著夫子牌位一路闖到了武英殿外,數百士子帶著夫子排位,跪在殿前這件事鬧到這一步,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極其丟臉的一幕。

  韓爌坐在首席,臉上的皺紋仿佛比半個月前又深了幾分。他目光嚴厲地掃過眾人道:「鐵路商社的事情鬧到今天這一步,該收場了。

  本官也不求你們把吞進去的銀子全吐出來,但好歹把那些規劃好的鐵路給建起來。哪怕只是先鋪一段鐵軌、立幾個車站,讓江南的百姓看到你們在動工平息民怨。」

  他說話時,目光掃向坐在左側的魏國公徐胤爵。

  當初憑一張圖紙就圈了三百萬元的人,正是這位國公爺聯合金陵幾個勛貴幹的。

  江南大族看的看的目瞪口呆,還能這樣干。也就是從這件事情開始,原本一些鐵路商社還打算做做樣子修修鐵路,後面乾脆不裝了。有這功夫還不如多想辦法規劃幾條鐵路,多圈點錢,反正江南有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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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韓爌卻異常痛恨這樣的行為,你們把錢圈走了,把難題丟給我們了。現在他的眼神警告意味極重,你吞得最多,也該你出得最多。

  然而徐胤爵只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他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家都在撈,你盯著我做什麼?我憑一張圖紙弄到三百萬,那是我的本事。其他人倒是修了車站,可那車站花了多少錢、又真正用了幾成,誰心裡沒數?

  侯恂見狀,忍不住出言勸道:「各位,北方的經驗已經證明了,鐵路修好之後確實能賺錢。金陵到松江府那條線,今年一直在盈利,雖然不多,但細水長流,是筆長久的買賣。只要把鐵路修出來,那就是鐵桿莊稼,世代都有收成。」

  可他的話落入耳中,在座的那些士紳勛貴們卻如清風過耳,誰也不當真。

  銀子已經落袋為安了,為什麼還要再掏出來買鐵軌、請工匠?修鐵路的回本至少要好十幾年,哪有現在把錢捏在手裡踏實。

  徐胤爵冷笑道:「侯尚書既然覺得鐵路商社賺錢,那我等就把商社的股權交給您了,剩下的事情你來解決,您賺了錢,我等也不眼紅。

  您看,這可是一舉兩得,鐵路建了,外面的人就散了,您把鐵路建好了也能賺錢。」

  侯恂聽完勃然大怒,你們把錢都拿走了,就留個空殼給老夫,還想讓老夫給你們背黑鍋不成,你們這些江南人,太奸詐了,難怪大明曆代天子都要鎮壓你們。有天子壓著你們都敢如此囂張,要是沒天子的話,只怕你們要把天都給捅破了。

  焦尊生想了想道:「既然鐵路商社有如此多的缺陷,我等願意把鐵路股權交給金陵。」

  韓爌聽到這話終於壓不住火氣,現在一個個甩鍋甩的倒快,金陵太倉都被你們蛀空了,哪裡有錢。

  韓爌冷哼道:「好吧!既然各位都不願意退銀子,那就等著江南大亂!等天子的新軍打過長江來,老夫是天子任命的尚書,了不得就是罷官致仕。

  爾等只怕是流放的流放、殺頭的殺頭,誰也跑不掉!」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臉色難看起來,這也是他們最怕的事情。如果天子的新軍打過了長江,他們的土地,錢財,政治地位都會煙消雲散,這個威脅是實打實的。

  錢謙益左右看了看,知道再僵持下去只會讓局面更糟。

  他站起身緩和氣氛道:「如今是非常時期,大家總得先平了百姓的怒火才好。依某之見,各位不妨各退一步,哪怕先拿出一部分銀子來,讓鐵路工地上先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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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只要看到工地在動工,怨氣自然就會消下去。至於修路的時間長短……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等過了這道坎,後面的事再從長計議。」

  這番話顯然是在打「先糊弄過去」的主意。在座眾人思量片刻,覺得倒也不失為一個權宜之計。

  畢竟眼下北方的壓力已經夠大了,若江南再自己亂起來,那就真沒法收拾了。

  現場的勛貴,士紳大族一個個點頭,認可錢謙益和稀泥的做法。

  但即便是和稀泥也需要一筆啟動資金,要買北方的鐵軌,要僱傭工匠開工,要徵收土地,這也是一筆不菲的開支,少說也得要上百萬元。而這筆錢又成了新的難題。

  韓爌當即說道:「依老夫之見,各家先退回三成,湊足三百萬兩,先把各地的鐵路工程重新開工。這筆錢由江南各大族分攤,該出多少,按當初拿錢的份額來算。」

  他這話一出,焦尊生第一個坐不住道:「韓閣老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南直隸鐵路商社的錢,大部分都已經拿去編練新軍了。要出錢也該是南京戶部出,怎麼反而讓我們這些出資人再掏一遍?」

  孫居相氣得臉都白了:「你們還好意思說這話!南直隸的夏糧、秋糧稅賦加起來足有七百萬石,各種商稅雜稅折合百萬元不止,這筆錢本足夠養十萬新軍!

  可金陵府庫收上來的還不到定額的一半!逼得我們只能靠這種荒唐法子籌集軍餉。如今你們倒把鍋全扣在我等頭上,這又是什麼道理?」

  焦尊生卻嘲諷道:「你們戶部、兵部的漂沒,金陵城裡誰不知道?錢還沒出庫,先扣三成。層層盤剝下來,真正用到軍餉上的又有幾個子兒?你們這樣貪腐,我等又怎麼安心把錢糧交給你們?」

  「」

  魏國公徐胤爵更是冷補了一刀道:「話既然說到這份上了。那就不要怪某不給各位閣老臉面了,軍費的帳咱們一筆筆算清楚。漂沒什麼的,本國公也就不計較,畢竟這是慣例,但你們誰能給本國公算一算。

  為什麼一門無敵大將軍炮,報帳五千塊,一支新式火槍報二十塊。可門頭溝槍炮廠的重型火炮不過六百塊,燧發槍兩塊錢還給一個火藥包。你們拿了九成的回扣,倒有臉在這兒說我們不交稅?」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譁然。江南官場的陋習大家心知肚明,誰都以為是按例三成左右,他們也不在意,畢竟剋扣的是士兵的軍餉。

  但沒想到武器器械竟吃到九成這個地步,這就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了。

  果然還是新式的採購制度差,太祖年間哪裡可能出現這樣的事,你工部,兵部打造盔甲,最多貪幾斤鐵料錢,哪有可能像這樣一支火槍貪個十幾元,一門火炮貪個幾千元。

  那些剛才還沉默的士紳們紛紛把目光投向韓爌、侯恂等人,一個個露出來,第一次看清楚你們面目的神情,這麼能貪。

  「韓閣老,一門六百兩的火炮變五千兩,這事您不該解釋解釋?」

  「侯尚書,兩塊錢的火槍變二十塊,您又從中拿了多少?」

  韓爌的臉色鐵青,侯恂更是氣得攥緊了拳頭。他們是北方人,當初孤身南下上任,手底下真正信得過的人寥寥無幾。

  那些軍購的帳目大多經過江南本地官吏之手,層層加碼、上下其手,最後卻把黑鍋扣在了他們這些北方籍官員頭上。

  韓爌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好啊!原來一切問題都是老夫等人的錯!那好,從今日起,這南京戶部尚書,老夫不幹了!」

  侯恂也騰地站起:「南京兵部尚書,老夫也不幹了!」

  孫居相、呂維祺、張延登三人對視一眼,紛紛起身離席。鄭三俊猶豫了一瞬,但這個黑鍋實在太大了,他一個人背不動,也搖了搖頭,起身跟著走了出去。

  六部堂上官一口氣走了六位,剩下的焦尊生、徐胤爵、錢謙益、張岱等人面面相覷,一個個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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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還有幾百號士子跪在殿外等著答覆呢,現在倒好,主事的人撂挑子走了,他們該怎麼收場?

  錢謙益最先回過神來著急道:「本來出點錢就能平息的事,如今鬧成這樣!韓閣老他們都走了,咱們自己拿什麼來平息金陵百姓的怒火?」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徐胤爵和焦尊生一個是金陵勛貴的頂樑柱,一個是江南士紳的話事人。

  韓爌等人一走,能拍板的就只剩他倆了。

  焦尊生心裡也在打鼓,讓他寫幾篇文章、組織士子集議,他手到擒來,可真要拿銀子出來平息民怨,他同樣捨不得。說到底,誰都不願從自己口袋裡往外掏。

  但讓他鎮壓士子,這是自絕仕林,這事情他肯定不能幹。

  徐胤爵卻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道:「既然那些刁民想造反,那就鎮壓!趙武理、李棟,兩個連舉人都不是的秀才,也敢騎到咱們頭上撒野?

  先把他們騙進武英殿關起來,再派兵驅散外面那群鬧事的人。挑幾個領頭的重重懲處,殺雞儆猴,看看還有誰敢鬧!」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張岱當即反對道:「此舉萬萬不可!趙武理、李棟雖然只是秀才,但也是聖人子弟。若對他們動刀兵,傳出去江南士林必然大亂,到時候你我皆成眾矢之的!」

  錢謙益也連連擺手:「老夫也不同意!他們抬著夫子牌位來的,我們若是動粗,便是不敬夫子,天下讀書人都會戳我們的脊梁骨!」

  徐胤爵不耐煩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倒是掏錢啊!一家掏個三五萬出來,湊齊了錢把鐵路動起來,不就什麼事都結了?反正我是一塊都不會出的!」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說到底,這些人之所以坐在這兒爭論不休,本質就是誰都不想拿錢。

  可不拿錢又想平息事端,那唯一的路就是徐胤爵說的那條,動武。

  然而在座的都是要臉的人,名士也好,士紳也好,誰都背不起「鎮壓讀書人、褻瀆夫子牌位」的罵名。

  徐胤爵環顧一圈,將眾人的臉色盡收眼底,嘴角的嘲諷越發濃道:「真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好吧,既然你們都不肯開口,那這個惡人我來當。

  先把趙武理、李棟騙進武英殿,關起來。外面那些人,派兵驅散。」

  焦尊生遲疑道:「可先前侯恂派兵去攔,結果領兵的也是讀書人,一見夫子牌位就軟了……」

  徐胤爵冷哼一聲道:「所以才說你們這群文人領兵就是誤事!你讓一個讀書人去攔夫子的牌位,他能攔得住嗎?這種事就得找武夫來干!」

  他沉聲道:「把劉澤清給我叫來。讓他去抓人,去驅散外面那些士子。他是武將,不怕擔罵名。等事辦完了,髒水潑到他身上就是。」

  錢謙益、張岱等人沉默了許久,終究無人再開口反駁。

  他們心裡清楚,這已經是唯一不用自己掏錢、也不用自己背罵名的法子了。

  劉澤清是個武夫,事後他們大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頭上。

  徐胤爵見無人反對,便揮手召來一個士兵道:「去,把劉澤清找來。」

  決定如何做之後,錢謙益等人各自散去,他們是萬萬不敢再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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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武英殿裡只剩下徐胤爵一人端坐。他望著眾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嘲諷無比,既然這些讀書人既不肯掏錢,又不肯擔責,果然這些東林黨和士紳大戶只會打嘴炮,難怪這些年鬥不過天子。

  沒過多久,劉澤清被衛兵帶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武官袍服,進門便單膝跪地行禮:「末將拜見魏國公。」

  此刻的劉澤清,早已沒了當年統兵時的囂張氣焰。自他暗中圖謀兵變之事敗露,被一擼到底奪去所有軍職之後,便一直賦閒在家,靠著往日積攢的一點薄產度日,鬱郁不得志。

  如今被召到武英殿,他心裡隱隱感到,這或許是他翻身的機會。

  徐胤爵端坐上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淡然道:「本公叫你來,只為一件事,你去把趙武理、李棟二人抓起來,再驅散門外那些鬧事的士子。此事辦好了,本公保你官復原職。」

  劉澤清聞言,眉頭緊皺他當然知道門外是什麼情形,數百名讀書人抬著夫子牌位跪在武英殿外,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鬧事,而是整個金陵士林的集體憤怒。他若接了這個差事,便等於把自己擺在了江南所有讀書人的對立面上。

  他沉默了,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徐胤爵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怎麼,怕了?但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劉澤清渾身一凜。他如今一無所有,功名盡喪,銀錢也花得差不多了,若不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便只能潦倒一生。他咬了咬牙,終於重重叩首:「末將……定為國公辦好此事!」

  徐胤爵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道:「去吧。辦好了,本公重重有賞。」

  南京紫禁城午門外,天色已近黃昏,晚霞如血般鋪滿了西邊的天際。

  趙武理、李棟和數百名士子股民依舊跪在台階下,疲憊、焦躁,卻沒有人離開。

  忽然,武門再次打開,劉澤清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走了出來。他掃了一眼台階下的人群,高聲喊道:「趙武理、李棟!你們二人出來!韓閣老要跟你們二人面談!」

  趙武理和李棟對視一眼,眼中頓時亮起希望的光,談判終於要開始了!他們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宮門。

  可就在二人剛踏入宮門的瞬間,「砰」的一聲,身後的大門便被重重合上。一隊衛兵從兩側湧出,將他們二人按倒在地。

  趙武理驚怒交加,奮力掙扎道:「你們幹什麼!不是說談判嗎!」

  劉澤清走來,居高臨下地冷笑道:「你們也配跟韓閣老談判?來人,關進大牢,嚴刑拷問,問問他們為什麼要聚眾謀反!」

  趙武理二人被拖走,宮門外的士子們尚未知情,還在這裡暢想著,自己的手中的股票能回本。

  可緊接著,劉澤清便領著整整一隊士兵從宮門內列隊而出,燧發槍上膛,刺刀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森冷的光。

  劉澤清站在隊列前方大聲道:「趙武理、李棟二人因涉嫌謀反,已被朝廷收押!爾等若不立即散去,一律以同黨論處!再敢滯留者,格殺勿論!」

  階下的士子們先是愕然,隨即怒火衝天:「你們這些鷹犬!竟敢如此!」

  「夫子面前,豈容你們胡來!」

  劉澤清面色一沉,不再多言,只冷冷吐出一個字:「打!」

  士兵們當即揮起槍托,劈頭蓋臉地砸向人群。但士子們怒極之下不退反進,有人開始推搡士兵,有人高聲痛罵,更有膽大的想要奪路衝進宮門。

  混亂之中,有人喊道:「他們還敢開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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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面越來越混亂了,劉澤清帶來的士兵,幾乎快控制不了局勢了。

  劉澤清惱羞成怒,抽出短銃道:「開火!」

  「砰!砰!砰~」幾聲槍響劃破了黃昏的寂靜。

  二十多名士子應聲倒地,鮮血在青石板上緩緩蔓延開來。

  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方才還怒不可遏的士子們如夢方醒,這才意識到對方真的敢開槍,他們蜂擁而散,倉皇逃離。

  劉澤清看著倒在地上的二十多具屍體,臉上掠過一絲不安,但很快被狠厲壓了下去。

  他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把屍體拖走,地面沖洗乾淨,血跡一絲不許留!」

  武英殿

  徐胤爵得知劉澤清一下子打死了二十多士子的時候,整個人也是懵的。

  他猛地站起身來,指著劉澤清的鼻子怒道:「你這莽夫,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那不是二十個刁民,是二十個讀書人!你這不是辦事,是把我往火坑裡推!」

  劉澤清無奈道:「國公,末將也是按您的吩咐行事,本不想死人的。但那些大頭巾太囂張了,不但不逃,反而開始搶奪槍枝了,末將無奈這才開火。

  徐胤爵氣憤道:「你要害死我!」

  劉澤清道:「國公,如今領頭的抓了,人也驅散了,末將在軍中兵變,一向如此處置,要不了多久這些人就會散去的。」

  徐胤爵氣得一拍桌案:「你當你驅趕的是大頭兵?那些都是讀書人,背後是一個個士紳家族,哪有這麼容易了結!」

  他來回踱了幾步,猛地停住腳,沉聲道:「傳我命令,封鎖金陵城門!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遵命!」劉澤清領命而去。


  午門血案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當晚便傳遍了金陵城的大小街巷。

  當消息傳到韓爌府中時,韓爌正坐在書房裡借著燈火讀《春秋》,聞報驚得連書卷都掉在了地上。

  侯恂、孫居相、呂維祺、張延登、鄭三俊五人聞訊連夜趕來,齊聚韓府商議善後。

  侯恂面色鐵青:「徐胤爵瘋了,他在金陵城打死了二十多個讀書人!這是要把整個江南的士林都推到對面去!」

  韓爌沉默了很久嘆息道:「金陵的事,我等不要再管了。從今日起,大家閉門讀書,一概不問外事。我等一把年紀了,不能晚節不保。」

  五人聞言,默默點頭。次日一早,南京六部衙門便傳出了五部尚書「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的消息,大門緊閉,一概不見外客。

  錢謙益府邸,又是另一番情景。焦尊生、張岱等人聞訊趕來,圍坐在花廳里,人人面色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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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岱拍案怒道:「徐胤爵他以為他是誰!他敢這樣對待聖人子弟,就不怕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把他淹死!」

  錢謙益長嘆一聲,揉著太陽穴,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等能如何?如今這爛攤子已然被他捅破,我等若此刻接手,便等於替他背了這個黑鍋……只能讓他自己去收拾。等他收拾完了,我等再出面。」

  焦尊生和張岱聽了,終究都沉默了下來。這個黑鍋太大,誰也不敢碰。

  然而,金陵的士子們並沒有被槍聲徹底嚇住。

  就在「午門慘案」發生的當夜,一名叫李明建的秀才趁著夜色,翻過金陵的城牆,冒死逃出城去。

  他回到家中,連夜召集了幾個信得過的朋友,買來幾百塊木板,將今日發生的慘案一字一句刻在板上,又塗上桐油防水。然後,他將這幾百塊木板盡數投入長江之中。

  木板順流而下,漂向鎮江、常州、蘇州、松江……一夜之間,金陵的消息便如燎原之火,傳遍了整個江南。

  當那些木板被沿岸百姓撈起,看到上面觸目驚心的文字時,整個江南轟動了。

  憤怒的浪潮如同長江之水,從下游滾滾逆流而上,向著金陵的方向,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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