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暴君都能拿1500萬,聯省盟約不給錢,我要哭廟了

  崇禎十年(1637年)七月二十日,江西行省,建昌府,南豐縣衙。

  縣衙內外張燈結彩,幾排紅燈籠從大門一路掛到後院,堂前的空地上擺滿了宴席的桌案,酒菜豐盛,香氣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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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昌知府李恢先、南豐縣令和當地一眾鄉紳濟濟一堂,正盛情宴請剛剛平叛成功的錢龍錫及其部屬。

  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李恢先舉杯起身,激動地高聲道:「若非督堂提兵平叛,迅速蕩平封山賊寇,我建昌府只怕還要遭多少生靈塗炭!此恩此德,建昌百姓永世難忘!」

  南豐縣令也連忙起身舉杯附和:「是啊,督堂用兵如神,我等敬督堂一杯!」

  在座的鄉紳們紛紛跟著舉杯,齊聲道:「謝過督堂!」

  錢龍錫含笑一一回禮,飲了幾杯,放下酒杯道:「江西叛亂雖已平定,但聯省盟約大軍的使命尚未完成。下一步還要討伐盤踞江陵的左良玉,糧草輜重乃是根本,此事還需仰仗李知府多費心了。」

  李恢先當即拍著胸脯道:「督堂放心!建昌府雖不算富庶,但糧草之事某必定竭盡全力保障,絕不讓大軍斷糧一日!」

  錢龍錫得了這句承諾,心中稍安,宴席上的氣氛也隨之越發融洽。

  眾人推杯換盞,笑語喧譁,仿佛這場勝利已將一切陰霾掃盡。

  然而就在此時,吳偉業神色匆匆地從側門走進來,在錢龍錫耳邊低聲道:「恩相,出大事了。金陵那邊鬧起了罷市,元重兄被人打傷了,好在逃得快,眼下性命無憂,可他的宅子被拆得乾乾淨淨。」

  「什麼!」錢龍錫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頓,酒水潑灑出來,濺在袖口上。

  這動靜把李恢先等人嚇了一跳,紛紛望過來。

  錢龍錫只能強作鎮定,放下酒杯拱手道:「李知府、諸位鄉親,實在抱歉,本督忽然有急務要處置,只得先行一步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卻也不好挽留,只得起身相送。

  錢龍錫與吳偉業快步離開縣衙,留下滿堂奇怪的南豐鄉紳。

  出了縣衙,錢龍錫才厲聲問道:「怎麼回事?不是已經有江濤那個替死鬼擔了罪名,怎的還牽連到元重?」

  吳偉業苦笑道:「本來已經平息了大半,可最近北方傳來消息,天子為了救天津衛的股市,一口氣撥了一千五百萬元進場回購。

  消息傳回江南,引起了軒然大波。那些買了鐵路商社股票的股東們,紛紛要求金陵也像天津衛那樣救市。

  可韓閣老哪裡拿得出這麼龐大的銀子?

  只能裝聾作啞,不理不睬。結果這一來,股民們徹底炸了鍋,就鬧出了罷市。」

  錢龍錫聽到這裡,整個人怔住了,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哪怕他與當今天子勢同水火,也不得不承認,天子的品格和信譽,即便是放在歷代帝王中,也是頂級的。

  尤其是在「守信」二字上,當今天子幾乎無人能及。此前天津衛股票交易所年年分紅,哪怕是上千萬元也能大氣的分下去,如今股市遇險,又能拿出一千五百元進場兜底,這是實打實的金山銀海。

  這份擔當信譽,確實令人無話可說,從這點上來說,當今天子是聖人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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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無奈,天子越是賢明,越是顯得江南這幫人無能,而他對士紳的敵意又毫不掩飾,雙方根本沒有妥協的餘地。

  錢龍錫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即刻想辦法把元重帶到江西來,先讓他避開風頭。」

  「遵命。」

  七月三十日,金陵,南京戶部值房。

  金陵的夏日悶熱難耐,但值房內的氣氛比屋外的烈日還要焦灼。

  韓爌、侯恂、孫居相、呂維祺、鄭三俊、錢謙益等南京六部重臣齊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韓爌坐在上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開口問道:「牧齋,跟他們談得怎麼樣了?罷市的人願不願意開市?」

  錢謙益搖了搖頭道:「他們說得很清楚,要金陵按合同辦事,把鐵軌鋪下去、把鐵路修出來,他們就結束罷市。

  否則,非但不會開市,今年的秋糧,他們也不會交上來。」

  侯恂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他們敢!這就是造反!」

  「」

  錢謙益苦笑道:「以他們如今的怒火,還真敢。甚至已經有人放話,說金陵不救市,他們便集體去揚州請願,請天子的大軍踏平江南,大家拚個魚死網破。」

  此言一出,滿堂沉默。

  錢謙益在心裡也暗暗埋怨:陛下,您手裡有錢也不能這麼糟蹋啊,一千五百萬兩銀子,就那麼砸進股市里了?

  您倒是穩住了北方,可把我們江南害慘了!

  金陵股災爆發之初,江南的股民們全都把仇恨集中在江濤身上。畢竟是他用小冊子捅破了鐵路商社的騙局,還靠做空套現了三萬塊。後來聽說他被人拋屍江中,四肢盡斷,眾人拍手稱快,覺得惡有惡報。

  可快意過後,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更殘酷的現實,江南那十幾家鐵路商社,除了金陵到松江府那條線當真鋪了鐵軌、通了車之外,其餘全是空殼,有的只建了一個車站門臉,有的連地基都沒挖,所謂鐵路,不過是一紙招標書上的圖畫。成千上萬股民的銀子,就這麼打了水漂。

  六七月間,金陵城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每日都有破產的股民跳秦淮河,浮屍幾乎成了碼頭上的常景。

  那些把全部家當押進去的北方移民士紳,有的上吊,有的投井,慘狀不忍直視。

  即便是江南本地的中小地主,也是損失慘重,他們看到天津衛股市紅火,每年分紅讓他們羨慕,也想學著吃一口,結果一頭撞進了騙局裡,家產盡失。

  本來大多數人只能自認倒霉。畢竟在封建時代,被騙了就只能認栽,更不要說清醒過來之後,大家也明白江濤不過是個引爆者。

  真正的幕後黑手其實是錢龍錫和江南各大士紳家族,這些鐵路,商社都是他們暗中經營,自己的權勢也沒人家大,只能吃這個暗虧。

  可如今的大明,已不是從前那個消息閉塞的大明了。光報連通南北,商船往來不絕,雖然朝廷與江南對峙,但民間交流從未斷絕。

  江南那些受災的股民很快就知道了,北方天津衛股市也受他們拖累爆發了股災。

  本來大傢伙還內心是有點暢快的,自己倒霉,牽連其他人也倒霉,那麼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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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一個讓他們受不了的消息就傳過來了。天子居然出1500萬元救市,直接把天津衛的股市給拉起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季悶雷,打醒了江南股民們,原來還有「救市」這一招!他們如同廢紙一般的股票還有救。天子能拿銀子兜底,金陵的韓閣老為什麼不能?

  於是,受損的商戶們從各自的家鄉匯聚到金陵,成群結隊湧向南京戶部,要求韓爌出面安頓受損民眾。

  可韓爌哪裡拿得出錢來?

  當初弄出鐵路商社這套把戲,本就是為了騙錢練兵。

  如今江南稅收一年比一年少,戶部庫房裡空空蕩蕩,連官吏的俸祿都發得磕磕絆絆,哪還有閒錢去填股市的無底洞?

  韓爌只能一遍遍推拒,說今年無錢,讓他們散去。

  可股民們哪肯罷休?

  有人開始翻舊帳,指著南京戶部大罵:「你們這些東林黨人罵天子罵了十幾年,可人家天子還知道拿錢救市!你們倒好,畫一張鐵路圖紙就圈了我們幾百萬兩,現在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於是,憤怒的股民們自發組成了「鐵路股東聯合會」,向南京戶部遞交請願書,要求徹查鐵路商社的資金去向,追究貪污者的責任。

  韓爌徹底麻了,資金去向?

  全被江南上層分光了。可他怎麼可能把這話說出口?

  他只能裝作不知情,對請願不理不睬,對股民避而不見。

  失望漸漸變成了憤怒,憤怒又變成了仇恨。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徐百朋那個奸商!他是第一個騙我們錢的!去找他算帳!」

  幾百人轟然響應,如潮水般湧向徐百朋的宅邸。徐百朋倒是警覺,聽到風聲便從後門逃走,挨了幾拳總算脫身。但那些憤怒的股民們沒有因此收手——他們拆了徐府的門窗,推倒了院牆,連門前那對石獅子都砸了個稀巴爛。

  可這還遠遠不夠。

  這呼聲瞬間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鐵路商社股民群體本就成分複雜,有中小地主、城中商戶、小作坊主,還有不少中低層官員和讀書人,這些人遍布金陵各行各業。

  罷市的命令一出,酒館、飯鋪、戲院、客棧、布莊、糧鋪……家家關門,街巷空空蕩蕩,整個金陵的商業活動幾乎一夜之間停擺。

  如今風水輪流轉,竟被百姓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回來。可即便如此,他們依舊束手無策,錢是拿不出來的,救市也無從談起。只能寄希望於這些人鬧累了、氣消了,自己散去。

  杜含耀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卷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心裡暗暗嘆息,你們也是傻了,鐵路商社的錢,不就是被你們父輩拿走的嗎?你們還跑去罷課……

  他正出神,忽然聽到圍牆外傳來一陣越來越響的嘈雜聲,似乎有大隊人馬正在朝國子監方向湧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張望,只見巷口黑壓壓地擠滿了人,正朝國子監大門逼近。

  國子監祭酒王錫袞帶著幾位夫子匆匆趕到門口,見狀臉色大變,厲聲喝斥道:「此處乃國子監,讀書人的清淨之地!你們鬧哄哄地闖來此處,成何體統?」

  人群中走出兩個人來,杜含耀定睛一看,竟都認識,一個是當初在戲院見過的棉花商趙武理,另一個是做印刷生意的李棟。兩人神色冷峻,絲毫不懼王錫袞的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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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武理拱手道:「祭酒,我等也是讀書人。既然韓閣老躲著不見我們,那我們只好把夫子的牌位請出來,請他老人家為我們主持公道!」

  王錫袞臉色驟變:「放肆!夫子牌位豈是你們能輕易挪動的?你們罷市也就罷了,竟敢驚動夫子!」

  李棟冷笑道:「我等受了天大的冤屈,向夫子哭訴一番,又有何不可?我等也是讀書人,難道連向夫子訴苦的資格都沒有了?」

  身後的人群頓時齊聲應和:「向夫子伸冤!向夫子哭訴!」

  趙武理和李棟帶頭邁步向前,身後數十人緊隨其後,走向國子監大門。

  王錫袞急得滿頭大汗,轉頭對身後的夫子和助教們喊道:「快攔住他們!不能讓他們闖進去!」

  那些夫子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試圖用身體擋住人群。但這些人本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哪裡擋得住?三兩下便被推搡到兩旁,防線瞬間潰散。

  王錫袞一扭頭,看到人高馬大的杜含耀還站在一旁,急聲道:「你也去擋!」

  杜含耀無奈,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他身量高大,左右撥弄了幾下,倒是推開了前排幾個人。但後面的人如潮水般湧來,他很快便被數人攥住胳膊按在牆邊,動彈不得。

  憤怒的人群衝過大門,直奔供奉夫子牌位的大殿。

  殿內香火幽幽,正中央的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至聖先師孔子之位」的牌位。沖在最前面的人一見牌位,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夫子!學生被人欺騙了啊!學生一生的積蓄全沒了!求夫子為學生做主啊!」

  這一跪不要緊,身後的人接二連三地跪了下來,大殿裡黑壓壓跪滿了人,哭聲、喊冤聲此起彼伏,一聲聲「夫子,學生冤啊」迴蕩在殿梁之間,淒切悲涼。

  那些原本還想阻攔的夫子們,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停住了腳步,面面相覷,最終都悄悄地退後了幾步。

  他們也是讀書人,看著這些同袍哭得如此悽慘,實在硬不起心腸再攔,同時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是這次股災的受害者。

  趙武理和李棟對視一眼,穩步上前,恭敬地將夫子的牌位從供桌上請下,高高舉過頭頂。

  兩人一前一後,護著牌位緩緩走出大殿。身後的人群肅然起身,魚貫而出,簇擁著牌位向國子監大門外走去。

  「請夫子做主!請夫子做主!」一路高呼,聲音穿透了金陵沉悶的夏日空氣。

  從雞鳴山到南京戶部,沿途的市民和讀書人看到夫子牌位被請出,紛紛停下腳步,對著牌位躬身行禮,有人甚至跟著隊伍同行。

  一行人緩緩向戶部衙門而去。

  南京戶部值房內,一個文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閣老!不好了!那些罷市的鄉紳跑去國子監,把夫子的牌位給請出來了!正往咱們這兒來呢!」

  韓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面色鐵青:「他們……他們把夫子牌位請出來了?」

  他頭皮一陣發麻。他眼下乾的這些事,本已算不得忠臣之舉,若再背上「對夫子不敬」的罵名,那就真的是不忠不孝、遺臭萬年了。

  侯恂也急了:「快!調兵!讓新軍派兵攔住!」

  軍令傳下,南京第二師一個團的士兵迅速開進金陵城,在通往戶部的幾條街道上排成人牆,試圖堵住前進的人群。

  帶隊的團教諭策馬上前,厲聲喝道:「此處不得通行!速速退下!放下夫子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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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武理卻反而將牌位高高舉過頭頂,迎著對方的馬頭大步上前,朗聲道:「夫子牌位在此,爾等敢動刀動槍不成?」

  團教諭頓時僵住了。他也是讀書人出身,深知對夫子不敬是何等罪名。他猶豫再三,終究翻身下馬,對著牌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然後默默退到一旁。

  他這一退,身後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也跟著放下了手中的火槍,閃開了一條通道。他們當中不少人也買了股票,虧得血本無歸,此刻心裡本就憋著一股怨氣,自然不願對這群同樣是受害者的人動粗。

  人群沿著讓開的通道,一路暢通無阻地涌到了南京戶部值房門前。

  值房內,韓爌、侯恂、錢謙益等人急得團團轉。明明派了兵去阻攔,結果非但沒攔住,反而讓人抬著牌位到了自家門口。

  侯恂苦笑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留幾個丘八在手上,那些讀書人見到夫子的牌位,一個個都腿軟了,哪裡還攔得住?」

  現在他們有點懷念當初劉澤清這些武人,如果他們還在的話,好歹一些髒活黑活能交給他們做,不像現在。讓他們直面這個問題了。

  韓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現在最恨的就是錢龍錫若不是他提議用鐵路商社圈錢練兵,自己怎會落入這般窘境?

  他這個肇事者拍拍屁股去了江西,反倒把這爛攤子留給他來扛。

  值房大門外,人群越聚越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夫子牌位在此,開門!開門!」

  孫居相急道:「閣老,不能再拖了!再這樣僵持下去,明日天下人都要罵我等不敬夫子!遺臭萬年啊!」

  呂維賢、鄭三俊等人臉色也不好看。他們為官十幾載,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官聲清譽,可今日之事若處置不當,他們怕真要落個遺臭萬年的下場。

  韓爌閉了閉眼,他聽到門外「夫子!夫子」的呼喊聲如潮水般拍打著大門,知道今日這道門,是再也關不住了。他無奈疲憊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罷了……老夫出去見他們。」

  「哇!」戶部值房的大門緩緩打開。

  「韓閣老出來了!」門外黑壓壓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不知是誰最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數百人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舉著夫子牌位的趙武理和李棟神情最為激動,緊緊盯著門口走出來的韓爌與南京六部諸官。

  韓爌迎著那數百雙眼睛,深吸一口氣道:「老夫在此向諸位保證,股市一定會救!請諸位給老夫三天時間,容老夫召集金陵各大家族,商議救市之策!」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太好了!」

  趙武理與李棟對視一眼,雙雙上前一步,神色依舊嚴肅:「韓閣老,既然您當眾作了保,那我代表鐵路商社股東會,便給您三天時間。

  但話也說明白,若三天之後,股市之事仍無著落,我等非但不會結束罷市罷課,連今年的稅賦,也恕我等不再上繳分毫!」

  韓爌面色一沉,卻終究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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