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崇禎10年,大明的百姓很煎熬

  崇禎十年(1637年)六月二十日,京城。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來到京城,斜斜地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照著巷子裡的牆面上,照亮了上面用石灰寫的標語。

  「飯前便後要洗手,保持衛生不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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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些牆面上寫著「造林即造富,栽樹即栽富」的標語。

  而這段時間京城小巷的牆面多是,「鄉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標語。

  在這些標語當中,炊煙從千家萬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與晨霧交織在一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緩緩散開。

  這本該是京城最尋常不過的早晨,但近兩年京城卻顯得冷清了許多。

  北方接連遭受了兩次百年一遇的大旱,即便是天子腳下的京城,也無法獨善其身。

  往年這時間,街邊的早點攤早已熱氣騰騰地開張,炸油條的滋啦聲、餛飩鍋里的滾沸聲、食客們高聲談笑的聲音混在一起,這種熱鬧是京城的背景音。

  可如今,街道兩旁的早點鋪子大多門可羅雀,食客也不多。不是百姓不想出來吃,而是糧票的限制讓每一粒米都變得金貴起來,在糧票額度外的食物價格都貴了好幾倍。

  在家吃能省則省,能捨得在外面花那份錢的,大部分都比較富裕。

  行人步履匆匆,臉上沒了往日的悠閒神氣,整個京城的煙火氣息明顯減少。

  糧店附近的小巷子裡,時不時能看到一些穿著流里流氣的人,在巷口徘徊張望。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從糧店走出來的人,只要看到有那種垂頭喪氣,手裡沒多少糧食的市民,像獵手盯住了獵物。

  當這些市民走在小巷子旁時,便會悄悄湊上去壓低聲音道:「兄弟,要糧食不?不用糧票。」

  這句話像有魔力一般,被問的人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吃驚道:「你有糧食?」

  那人便熟門熟路地一擺頭:「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拐進旁邊的小巷,在牆根陰影處站定。

  「有糧,但價錢就不是官價了。」

  「有多少?我都要!」

  「好說,一斗大米三錢。」

  買糧的人頓時臉色大變:「搶劫啊!你這比朝廷官價貴了四倍!」

  那人卻不慌不忙嗤笑道:「官價?你也知道是官價?

  現在是什麼光景,整個北方都在鬧旱災,哪裡還有糧食,你嫌貴,我還嫌貴,就這個價,你就說要還是不要吧。」

  買糧的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咬了半天的牙,終究還是低聲應道:「要,給我弄二斗大米。」

  :

  「要就跟我走!」於是又是一番曲折,兩人在一個小屋內完成交。

  手裡拿著二斗糧的市民雖然心痛這些高價的糧食,但想到這段時間能吃飽飯,就喜笑顏開的把這些糧食帶回家。

  自糧票制度全面推行以來,這樣的黑市交易便如野草般在京城各處悄然蔓延,官府屢禁不止,也根本禁不絕。

  宣南坊,魏朝家。

  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青磚灰瓦,院角種著一棵棗樹,枝頭上掛著幾顆青澀的果子。

  魏朝和他媳婦,還有他兩個兒子,都臉色難看的坐在院子裡。柱子他和他媳婦月娥,還有他兒子鐵墩,也在這裡。

  魏朝原本是京城的煤炭商販,蜂窩煤崛起之後,他的生意幾乎被搶光了,好在他有自己的鋪子,轉行做了雜貨鋪,賣著各種日常的貨物,做著四周街坊的生意,在京城雖然算不到大富大貴,但也是小康之家。

  尤其是讓魏朝自豪的是,自己的長子考上了西苑軍校,如今已經是營長軍官。

  女兒也嫁的好,丈夫是管道商社的掌柜,還是順天府府約代表。

  只有兩個小兒子普通一些,中學畢業之後沒有考上學府,一個在他的雜貨鋪幫忙打下手。一個在他姐夫那裡做學徒工。

  「」

  但此刻院內的氣氛卻有些凝重,因為宣南坊,因為一個月前,市坊公告欄張貼了朝廷的告示,為了減少糧食消耗,增加農場糧食產能,京城定了三萬名額去遼東建設農場。

  十天前宣南坊,總甲也召集他們,說了許多去遼東的好處,不用餓肚子,白面糧食吃到飽,可以隨便打獵,想吃熊掌就吃熊掌,想吃鹿肉就吃鹿肉,而後號召大家報名。

  但結果可想而知,想要去的人寥寥無幾,遼東的寒苦大家能不不知道,隨便打獵,意味著野外野獸極多,多不安全。

  接下來的幾天,宣南坊總甲不斷動員,但沒有什麼大用處,只有30餘人願意去遼東。

  宣南坊總甲無奈召集居民道:「宣南坊有500個名額,大家都不願意去,那就抽籤吧。」

  一時間小小的宣南坊緊張無比,大家各自找關係,想辦法。

  「我就養了一個白眼狼!」魏朝拍著大腿罵道,唾沫星子濺到了地上,「養這兒子有什麼用?常年在軍隊裡見不到人也就算了,這點兒小事他也辦不好?你說他好歹也算是個軍官了,怎麼就保不住自己的弟弟。」

  鐵柱勸道:「岳父,慎哥兒他也有他的難處。咱家本就是普通百姓,能出個軍官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咱們幫不上他什麼忙,可也不能給他拖後腿啊。這是天子的旨意,全大明的官員軍官都在帶頭,這時候去托關係走門路,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魏朝媳婦抹著眼淚道:「可軒哥兒、昭哥兒都是我的心頭肉啊!他們從小在京城長大,連城外都沒去過幾回,哪吃得了鄉下的苦?」

  月娥氣憤道:「兩個弟弟就是這樣被你慣壞的,你們以為成了新軍就好了,阿慎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即便參加,那也是要去婆羅州或者是遼東去屯墾,軍隊是講軍法的,你以為阿昭他們就能適應軍中生活。」

  鐵柱又勸道:「岳母,我倒覺得去遼東未必是壞事。京城如今糧食緊巴巴的,糧票都有定額,頓頓算著吃。去了遼東農場,好歹有地種、有糧吃,雖說日子苦些,但也餓不著人。比在這城裡頭擠著、等著、餓著強。」

  鐵柱的媳婦月娥看了看天色,起身道:「爹、娘,時辰不早了,我先帶敦敦去上課了。」

  她拉著兒子出了院門。

  :

  魏朝默然半晌,又問鐵柱:「你當年見過天子,認識不少人天子身邊的人,能不能幫著想想辦法?」

  鐵柱苦笑著搖了搖頭:「岳父,您也知道天子的脾氣。這種事情不弄還好,一弄反而要被盯上。依我看,您不如就應了吧,去農場學些種田養殖的本事,往後日子說不定比在城裡還踏實。」

  魏朝張了張嘴,終究化作一聲長嘆。他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了磕,像是要把那些不甘心都磕進土裡:「好吧,聽你的,去就去。」

  紫禁城,坤寧宮。

  朱由檢與皇后周氏、太后李氏、長公主朱幼薇、皇長子朱慈烺、二皇子朱慈恆、三皇子朱慈炯圍坐在一張圓桌前,一家人齊聚一堂。

  早飯的菜式比往年簡單了許多。桌上擺著一碟醬菜、一碟土豆塊、幾個雜糧饅頭、一鍋小米粥,外加幾碗牛乳,是給正在長身體的皇子們準備的。沒有山珍海味,沒有豐盛的點心,就是普通人家的吃食。

  這是朱由檢自己定下的,京城的百姓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皇室更要以身作則。太后李氏和皇后周氏都極為支持,這兩年宮裡的伙食便一直這般清簡。

  朱由檢喝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皇后周氏,斟酌著開口:「皇后,兩位小舅子不是一直說想要個差事,覺得朝廷不用他們麼?朕尋思著,讓他們去朝廷的官營農場做幾年事,你看如何?」

  周氏的臉色微微一僵,手裡攥著的筷子頓了一下。

  李太后馬上不滿道:「皇帝,你不要為難皇后了。宮裡如今已經推行糧票,還不夠,你是想把兩位國舅爺送到婆羅州去?」

  李太后對周氏還是很滿意,雖然最開始她不滿周氏獨寵後宮,但周氏肚子爭氣,生了長公主之後,又接連生了三個皇子,而且個個健健康康、沒一個夭折的。

  這在幾代子嗣不昌的大明皇室里,簡直是天大的福氣,李太后總覺得周氏是個有福之人,護著她也護著這幾個孫兒。

  朱由檢苦笑道:「母后,不是朕故意為難。如今整個北方都很危險,太倉和天津衛常平倉的存糧加起來已不足八百萬石,只夠北方賑濟三個月。

  南洋那邊能調運的糧食也越來越少了,實在沒辦法,只能想辦法減少一些城市人口,現在民怨沸騰,皇家最好起一些表率作用。」

  周氏眼圈微紅低聲說:「陛下,臣妾的父親也需要一個兒子來養老送終啊。」

  朱由檢語氣軟了幾分道:「那就去一個吧。七月份那批去遼東農場拓荒的,經過了這十幾年的開墾,遼東的基礎設施不差。」

  李太后本想再勸,但看到兒子這兩年日漸消瘦、眉間籠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便知道北方旱災的壓力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朝堂上已經有人蠢蠢欲動,說什麼「天災皆因新政而起。」朝廷的官員也是暗潮湧動,反對新政的聲音,這段時間又開始大了起來。

  她想了想終究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給朱由檢夾了一塊土豆。

  早膳用罷,朱由檢起身前往乾清宮。

  經過這幾年的改造,乾清宮已經徹底變成了他的辦公場所。正殿內靠牆擺著幾排高高的書架,上面分門別類碼放著各衙門的奏章和卷宗,殿中央是一張寬大的御案,案上攤著地圖、文書、筆硯,整整齊齊。

  三百名名干清宮行走的文吏在各處案台前埋頭整理奏報,腳步輕無聲息,只聽得見翻頁的沙沙聲和毛筆划過紙面的細微響動。

  戚盤宗見朱由檢進來,立刻捧著一摞奏本迎上前:「陛下,這是今早送到的幾份要緊奏報。」

  朱由檢坐定,先翻開最上面那一封,遼東總兵沈飛的急報。

  沈飛奏報,皇太極近日率部出兵,進攻了林丹汗部,擊潰林丹汗兩萬餘人,掠走牛羊數十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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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飛曾率一萬遼東軍試圖追擊,但皇太極已率部北撤,退回漠北草原。

  沈飛在奏本末尾請求:大漠乾旱,大量的牲口餓死,此時是女真人最虛弱的時期,請求主動出擊漠北女真部落,以絕後患。

  朱由檢看完放下奏本,略作沉思提筆批道:「不許,遼東今歲首要之務,是督促夏收,確保兩百萬石夏糧按時運抵天津衛。夏糧乃遼東第一要務,望卿稍歇殺伐之心。」

  現在遠征漠北,哪怕只出1萬騎兵,需要10萬士兵維護糧道,百萬民夫運輸糧食,原本遼東的糧食不但不能支持關內,反而要關內支援糧食給遼東了,砍死的女真人只怕還沒餓死中原百姓多。

  戚盤宗接過批好的奏本,交給一名乾清宮行走轉送內閣。

  朱由檢又拿起第二封,寧國公毛文龍的奏本。

  毛文龍奏稱,日本本州島,九州爆發大規模農民起義,起義軍領袖自稱「天草四郎」,聲勢浩大,攻城略地。

  因德川幕府戰敗後背負一千二百萬元的戰爭賠款,加之大明今年北方大旱,毛文龍用戰爭賠款在日本大量購糧,導致日本糧價飛漲,民生更加困頓。

  原本歷史上日本九州義軍不但加強了,連本州島也出現了多處暴動,德川幕府焦頭爛額。

  毛文龍詢問朝廷:是否支持日本起義軍?

  朱由檢沉吟片刻,提筆批道:「眼下首要之務,是確保日本糧道暢通,敦促日方將購糧如數運抵天津衛。其餘事宜,由寧國公相機處置,不必事事請旨。」

  他將奏本合上,對戚盤宗道:「告訴毛文龍,日本的事讓他看著辦,但糧食一顆不能少。」

  「遵旨!」

  接著是第三封,成國公朱純臣的奏本。

  朱純臣奏稱,天津衛股市近半月來連續下跌,大部分股票價格已跌去近半,股民恐慌情緒蔓延。他代表天津衛商會,懇請朝廷出手救市。

  朱由檢眉頭微皺,江南的股災已經波及到了天津衛。大批北方士紳逃入天津衛,手中閒錢無處安放,一股腦湧入股市,把許多股票推到了虛高的位置。

  如今金陵那邊股市崩盤的消息傳來,許多股票一下跌掉了九成,這甚至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許多股票變成了白紙,一文不值。

  這股恐慌也蔓延到天津衛股市,恐慌情緒如野火般蔓延,股民也開始拋售天津衛商社的股票,十幾天內股價攔腰斬斷是常有的事。

  他想了想,對戚盤宗道:「發幾個通告下去,告訴股民不用慌張。天津衛的股市是健康的,不像金陵那樣弄虛作假。至於救市沒有必要。等到了年末財報出來,股民覺得分紅有利可圖,股價自然就穩了。」

  戚盤宗一一記下。

  隨後是第四封,第六師師長張盤的奏本。左良玉派人聯絡他,願以三百萬石糧食換取五萬支燧發槍和一百門火炮。

  如今江南聯省盟約調集廣東、廣西、四川三省兵力圍剿左良玉,錢龍錫也率四萬大軍正在鎮壓江西礦工起義。左良玉腹背受敵,急需補充武器裝備。

  朱由檢看罷提筆批道:「准,武器給他,糧食運到中原賑濟災民。讓他們打。」

  批完所有奏本,朱由檢站起身,踱到殿側那面巨大的大明地圖前。

  這幅地圖比普通的輿圖大出整整一倍,上面用各種顏色標註著今歲的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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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紅色代表重度乾旱,關中、河南北部、山西西部,觸目驚心地連成一片。

  淺紅色是輕度乾旱山西大部、河南南部、北直隸部分地區。而綠色,則是風調雨順的倖免之地。

  朱由檢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關中去年躲過一劫,今年卻一下子滑入了深紅色的深淵,中原和山東的情況稍好一些,但也不容樂觀。山西的旱情比去年有所緩解,可依舊不容忽視。

  唯獨北直隸因為十幾年來堅持不懈地修水利、挖水渠、建抽水站,除了幾個紅點之外,大片的土地是綠色的。

  他長出一口氣。十幾年的根基,總算是打了下來。即便這樣的天災,北直隸的糧食依舊能穩住收成,成為整個北方最重要的糧倉。

  可欣慰之餘,更多的是壓力,今年的降水量其實和去年的差不多,但關鍵是去年本就是百年一遇的旱災,今年許多地方是旱上加旱,中原這兩年修的小水壩,大部分直接乾枯了,根本沒法用。蒸汽機雖然有,但數量不夠,也保不住多少糧食。

  從今年夏收的情況來看,關中,中原各自的糧食少了三成,山西,山東雖然稍好一些,但也減少了兩成多,更關鍵的是,中原一直都是北方的糧倉,中原減產這麼多,整個北方的糧食就極其危險,尤其是去年賑災之後,北方多地的糧倉本就虧空。

  大明以工代賑的工地上,如今聚集著超過四百萬災民。朝廷付不出工錢,只能給那些重災區的災民一些口糧。

  老人、婦女、半大的孩子,都在工地上挖渠、挑土、搬石,既是在修水利,也是在為自己掙一口飯吃。

  大明朝廷如今幾乎是以每月三百萬石的速度消耗著糧食,南洋的海船隻要晚到一日,太倉和天津衛的糧倉就會空出一大截。

  整個南洋的海面上,到處都是運糧船,從揚州上岸的,從南洋直發天津衛的,再通過鐵路和運河分散到中原、山東、關中各地。

  但南洋情況也不好,東寧衛指揮使趙熊上奏,東寧的糧倉以空,求朝廷把秋糧留在東寧。

  安南衛指揮使楊天生也匯報,安南大量的糧食運到中原,當地已經有農戶起義,秋糧可能會減少。

  呂宋的鄭芝龍也上奏,言呂宋糧倉以空,婆羅洲,新呂宋等地,屬於新開拓的地區,能接納幾萬災民已經是他們的極限,根本沒有糧食支援大明。

  大明的體量實在太大了,幾乎要把南中,南洋的血給吸乾了。

  好在,夏收過後,糧倉稍稍填補了一些,他不知道秋收能保住幾成,哪怕保住七成,也勉強能讓今年不餓死太多人。

  可就在這時,沈磊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急報,面色凝重:「陛下,山東巡撫林泉甲級奏本,山東又爆發蝗災了!規模比去年更大,已波及青州、兗州、濟南三府,請朝廷緊急支援!」

  朱由檢轉過身來,翻看沈磊手中的那份急報上,沉默了許久,真是禍不單行,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傳旨,命林泉照去年例,以高價收購蝗蟲干,同時從北直隸各農場調撥雞鴨雛苗,火速運往山東。」

  「遵旨!」

  沈磊匆匆退了出去,乾清宮內重歸安靜。朱由檢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山東那片正在被蝗災侵蝕的區域上,久久沒有移開,旱災,蝗災加上南方的兵災,這一年的夏天,大明的百姓將會很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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