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1636年)十二月九日,江淮行省,揚州城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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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揚州雖不及春秋兩季那般溫潤,卻也別有一番風韻。天空是那種江南特有的灰白色,既不陰沉也不明媚,恰到好處地籠著這座千年古城。
碼頭上人來人往,熱氣從搬運工的口鼻間呼出,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
相比北方港口早已被冰封的沉寂,揚州港卻因為大量海船南下避寒而顯得格外繁忙。來自南洋的商船、從呂宋歸來的遠洋帆船、沿運河北上的漕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偌大的港灣。
幾座新安裝的龍門吊在碼頭邊巍然矗立,鐵架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巨大的鐵鉤吊著成捆的貨物,吱吱呀呀地轉動著,將沉重的貨箱從船艙平穩地吊到岸邊的板車上。
碼頭工匠們穿著單薄的褂子,在寒風中忙得滿頭大汗,號子聲此起彼伏。有人扛著麻袋從跳板上匆匆走過,有人推著獨輪車在石板上來回穿梭,腳夫們在船與岸之間往返不休。整座碼頭熙熙攘攘,一片興旺景象,絲毫看不出寒冬的蕭瑟。
杜含輝的三艘海船緩緩靠岸,帆布已經收起,海船緩緩的靠上碼頭。
港務官員帶著文書簿冊登船,逐箱清點貨物。杜含輝站在船頭,望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一次他離開時,揚州的碼頭還沒有這麼多龍門吊,街道也沒有如今這般喧囂繁華。幾年的時間,這座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以驚人的速度向前奔跑。
他這一趟帶了三千桶石油和五千包鳥糞石,石油是從婆羅洲的油田運來的,鳥糞石則來自南洋各島的天然礦層。前者要繳納關稅,後者屬於免稅農資,真正需要繳稅的只有那三千桶石油。
這幾年他已經跑出了一條固定的貿易路線:從松江府裝運移民到呂宋,再從呂宋載糧前往婆羅洲,返程時裝上石油和鳥糞石回到揚州,最後從揚州採購鐵器和其他工業品運回金陵。
這一趟下來,刨去船員工資、港口費用、關稅雜項,淨利潤約有三萬元。
他把帳本和貨單交給船上的管事崔老三,吩咐道:「老崔,卸貨的事你盯著,清點仔細了,別讓碼頭上的混子摸了東西去。
忙完讓兄弟們好好歇兩天,找個乾淨的客棧落腳,別圖便宜住那種漏風的窩棚。我先進城一趟,有點事要辦。」
崔老三跟了杜含輝七八年,風裡浪里經得多,辦事穩妥可靠,尤其是去年之事,他已經把自己看成是杜家的一份子。
崔老三接過帳本笑道:「東家放心,交給我就行。您忙您的。」
杜含輝點點頭,裹緊衣領,踏著跳板上了岸,沿著碼頭石階走進揚州城。
一進城門,那股屬於江南冬日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濕潤的空氣里夾著煤煙味、炒貨香、河水的腥氣和早點攤上的油煙氣,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反而構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市井生機。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開門,布莊裡堆著花花綠綠的棉布和綢緞,糧鋪門前擺著幾口敞口的木箱,裡面盛著白米、黃米和雜糧,夥計拿著木勺正在招呼客人。
路上的行人有穿長袍商賈,也有穿著短褐的工匠和苦力,偶爾還能見到幾個穿著新式學生裝的年輕人夾著書本匆匆而過,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與幾年前相比,揚州城的面貌已經大不相同。許多街道的地面被挖開,舊的青石板被撬起,露出下面的黃土和砂石,旁邊堆著成排的新式鑄鐵管。老舊的房屋搭滿了腳手架,瓦匠們在屋頂上翻修瓦片,木匠在下面刨著木料。
街頭巷尾不時能看到告示牌上貼著官府的通告,關於新式排水管道的鋪設、關於街道拓寬的徵用、關於工廠區擴建的規劃。
整座城像是一個正在脫胎換骨的人,到處都在施工,到處都在改造,熱騰騰地冒著生長期特有的那股勁兒。
這種變化的根源,在於盧象升出任江淮巡撫後推行的新政。他一到任便著手均田,將原先被豪強霸占的土地分給無地農戶,又在揚州大力發展桑蠶和茶葉種植。他還在城西圈出大片荒地,建立了紡織工業區,凡是有意願開辦作坊的,官府幫忙批地、蓋廠房、引機器、招工匠,甚至給予半年免稅期。
對比北方日益沉重的稅收,揚州對紡織作坊主而言幾乎如同天堂。幾年之間,規模以上的紡織廠已逾百家,家庭式小作坊更是遍地開花,多到無法計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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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盧象升在徐州建立了大型鋼鐵廠和機械廠,各類機械設備可以通過運河順流而下,源源不斷地運到揚州,極大地促進了本地各行業的升級換代。
隨著工業的發展,揚州人口也隨之暴漲,幾年內翻了一倍還多,城郊原本的田地如今蓋滿了新建的工人宿舍,綿延數里的紅磚房整齊排列,遠遠望去像是另一座小城。
杜含輝在城門口雇了一輛馬車。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面孔黝黑,顴骨上留著被風吹出的紅印,一看就是常年趕車在外奔波的人。他自稱姓趙,嗓門洪亮,一口魯南口音,極其健談。
馬車穿過幾條正在施工的街道,往城西的紡織工業區駛去。
車夫老趙一邊揚鞭驅馬,一邊回頭跟杜含輝說話,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自豪:「您是外地來的吧?看到那些大煙囪沒有?這光景,在南方也只有咱們揚州能瞧見!
聽人說已經不輸給北邊的天津衛了,您是不曉得,那些江南佬前兩年還在哭爹喊娘,說天津衛搶了他們的生意;如今又改罵咱們揚州搶他們的絲綢,說什麼『讓不讓人活了』。
活該!誰讓他們跟天子對著干?這就是下場!還想吃飯?以後吃沙子去吧!」
杜含輝坐在車廂里,隔著帘子笑道:「老哥說得是。」
「那可不!」老趙來了興致,索性把馬鞭往腿上一擱,口若懸河地講起了自己的身世,「俺老趙原本是魯南人,當年跟著盧大人一路打到揚州來的。後來年紀大了,去年只能退役了。
按理說俺這樣的老兵,在衙門混個小管事也不難,可俺大字不識幾個,算帳也不行,只能幹點力氣活兒。」說到這裡,老趙還有點嘆息,但凡他青年的時候努力一點,也不至於現在只是一個車夫。
「」
但他很快又笑道:「不過俺兒子爭氣,今年考上了中學堂!再過幾年就能進學府了!您說俺這當爹的,能不高興嗎?」
杜含輝透過帘子看著老趙的背影,見他說話時脖頸微微挺直,語氣里滿是驕傲,也不由得笑道:「考上中學,那可是了不得的事。以後說不定能當個大匠,要是考上學府,那就更了不得了,畢業就是同舉人功名,按以前的老話來講,那就是天上的星宿爺。」
杜含輝這些年跑海上貿易,也結交了三教九流,知道如何和他們交流。
「舉人俺不敢想,能進官府做個文書,俺老趙就燒高香了。」老趙哈哈一笑。
可能覺得杜含輝是個合格的捧哏,閒聊的興致更高道:「您聽說了沒有?今年陛下出兵打了日本,把那個什麼幕府將軍打得落花流水,賠了整整一千二百萬兩白銀!
那叫一個痛快!俺在魯南的時候就聽說過,小日本在萬曆年間打進朝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如今可算是遭報應了!」
杜含輝順著他的話應了幾句,馬車穿過幾條正在翻修的街道,終於在城西紡織工業區的一處大門前停了下來。
韋富的蒸汽機作坊坐落在工業區的中央位置,占地不小,紅磚砌成的廠房足有三四層樓高,上面鑲著一排新式玻璃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廠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書「韋記機械廠」五個大字。
門口停著幾輛運貨的板車,幾個夥計正從車上卸下一捆捆鐵料,抬進院內的倉庫。
韋煊去年開春之後來到揚州城,他本想辦一間蒸汽機作坊,沒想到此事竟引起了揚州方面的高度重視,畢竟能製造蒸汽機的作坊在北方也沒幾家。
江淮巡撫盧象升甚至親自前來巡視,在得知韋煊過往的身份來歷後,卻不以為意,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要往前看。好好干,蒸汽一行,前途無量,你在科舉考場是狀元,以後製造機械也要成為狀元。」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讓韋煊心頭一熱。金陵那邊只知道盤剝自己,但在揚州卻得到重視。
盧象升說到做到,隨後親自過問,安排衙門裡的工務人員幫他選址、批地、規劃廠房,又通過徐州的機械廠調來一批關鍵設備,還幫忙聯繫工匠和原料渠道。
半年下來,一個全新的廠房就建設完成,紅磚廠房、高窗採光、蒸汽管道鋪設齊整,幾台嶄新的工具機排列有序,比他在金陵時那間逼仄的小作坊不知強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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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輝付了車錢,走進作坊。
一個夥計認出他來,連忙迎上道:「杜東家來了!掌柜的正跟人在裡面談事,您先請到客堂稍坐片刻。」
杜含輝點了點頭,跟著夥計走廠房。空氣中瀰漫著鐵屑和機油的氣味,叮叮噹噹的錘擊聲從車間深處傳來,隱約還能聽到蒸汽機活塞往復運動的「噗嗤」聲。
他穿過堆滿鐵料的過道,往車間裡頭張望了幾眼,只見韋煊正和幾個人圍在討論著什麼。
那幾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剪著利落的短髮,身形挺拔,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幹練和威嚴,與周圍那些滿身油污的工匠形成了鮮明對比。
杜含輝心頭一動,這是有產社的人,而且其中幾個多半還當過兵。
當年他在京城時曾在乾清宮外見過不少這樣的人物,也曾動過入社的念頭。
但後面因為關中之事,無疾而終,如今再次見到這些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生出幾分物是人非之感。
他回到客堂坐下,夥計端來一杯熱茶。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幾個人起身離開,腳步聲踏在石板地上,整齊有力,漸漸遠去。
韋煊這才從車間裡走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和一絲怒意。
「談什麼談了這麼久?」杜含輝放下茶碗。
韋煊在他對面坐下,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墨家組的人,和他們談判明年的工錢。
從明年起,工人的基礎工錢要漲三成,還要學官營作坊那樣設半年獎和年終獎,半年獎不低於一個月工錢,年終獎不低於兩個月。一套算下來,單人工成本這一塊就得多出一大截。」
杜含輝微微皺眉:「這開銷可不小,不過你這蒸汽機作坊利潤厚,應該還能扛得住吧?」
韋煊來到揚州之後,開始專心製造蒸汽紡織機。這種機器如今在市面上供不應求,一台售價便超過千元,其中利潤占了將近一半。如今他一個月能生產十台,每月的純利潤輕鬆超過五千元,比他海上貿易跑一趟賺得還多。想到這裡,杜含輝不由得有些眼熱。
「扛倒是扛得住。」韋煊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可說來也怪,在金陵的時候,我天天罵那些當官的不辦事,只曉得收稅。
可到了揚州,官府幫你把廠房建好、把銷路打通,也沒有人來敲詐勒索,但稅也收得嚴嚴實實,墨家組也盯得滴水不漏。
以前在金陵,我總覺得這套規矩挺好的工匠有保障,作坊有規矩,大家按規矩辦事。可輪到自己當東家了,反倒覺得心裡堵得慌。你說,這是不是賤?」
杜含輝笑了:「說明你是個正常人,能絲毫不在意的把自己的錢分出來,那是聖人的舉動。
你之所以感覺憤怒,是覺得自己提升了工錢,是被人威脅的,也覺得工匠不會感激你。
韋煊點頭道:「我不是小氣的人,但的確是有些鬱悶。」
韋煊自嘲道:「我在揚州的時候也見過不少作坊主,嘴裡罵著墨家組管得寬,可要是真讓他們回到從前那種沒規矩的日子,他們又不肯。說到底,人都是這樣的,得了好處嫌麻煩,沒了規矩又害怕,這可能就是人性吧。」
「算了,不說這些了。你今天剛靠岸吧?走,我叫上史可法,咱們三兄弟好好聚一頓。」
怡園酒樓是揚州城裡最負盛名的老字號,坐落在運河邊的一條幽靜巷弄中,門前兩株老槐樹光禿禿地伸著枝丫,門楣上的「怡園」二字。
韋煊訂了三樓的臨街雅間,推開窗便能看到運河上往來的船隻,艘艘貨船首尾相接,緩緩移過灰色的水面,桅杆上的旌旗被冬風吹得筆直,偶爾有船工扯著嗓子喊號子,聲音遠遠傳來,在河面上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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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菜擺了一桌,糖醋鯉魚、醬鴨、蟹粉獅子頭、清炒時蔬,外加一壺溫好的紹興黃酒。
三人圍坐,邊吃邊聊,氣氛慢慢熱絡起來。
韋煊先開了口:「懷瑾在呂宋那邊怎麼樣了?有好一陣沒他的消息了。」
杜含輝放下筷子神色微黯:「有好有壞吧。好的方面是,他如今已是呂宋最大的水泥作坊東家,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南洋那邊修港口、鋪路、建炮台,都離不開水泥。
可壞的地方也嚇人,他三個堂兄弟都折在了呂宋。兩個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熬了不到一個月就沒了;一個進林子採石料,一腳踩下去被毒蛇咬中……唉。」
史可法聞言一驚道:「連城裡都不安全?」
杜含輝搖了搖頭:「南洋那邊,哪有絕對安全的地方?南伯在呂宋開拓了這麼多年,光自家子嗣就死了十幾個。
開拓就是這樣,拿命去填。不過話說回來,只要熬過了頭兩年,日子就好過多了,家家有餘糧,天天能吃肉。想吃野味,拿著獵槍到林子裡打就是了。」
「天天吃肉?」韋煊有些不信,「這比中原的農戶過得還好?」
杜含輝笑道:「你這話就跟沒出過門的人一個樣。中原到處都是人,山上的野物早就打光了。可呂宋那邊荒郊野外遍地都是野獸,野豬成群結隊地拱莊稼,南伯每年都要組織士兵圍獵,還是擋不住野獸傷人的事。
你想想看,當地的土著就是以打獵為生的,難道你還能說他們過得比咱大明百姓好?只能說各有各的難處,誰也別說誰。」
史可法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酒:「看來哪裡都不容易啊……報紙上光說南洋發財的事,卻沒幾個人寫那些倒在半路上的人。不過話說回來,今年中原旱災那麼重,光咱們江淮行省就收容了十幾萬災民。留在中原也是苦,出去搏一搏,未必不是一條活路。」
他放下酒杯,轉而問韋煊:「對了,你這蒸汽機作坊,工匠漲工錢的事……最後怎麼定的?」
韋煊道:「今天談的就是這事。墨家組那邊咬得很緊,我們這邊也扛不住,最終同意漲三成,明年開春執行。」
而後杜含輝詢問道:「這段時間你在忙什麼?」
史可法笑道:「年前朝廷不是和日本簽訂了友好通商協議,按照前線得來的消息,日本有上千萬人口,光一個江戶人口就接近百萬了。
沒想到平時看不起的倭寇,居然有這麼多人口。當時揚州的報紙就在計算。一個日本人一年消耗一匹布,一年也是上千萬匹,如此巨大的市。
這半年時間,揚州到處都是開紡織廠的,想要搶占這批市場,我就是在忙這事情。現在原本的紡織工業區已經建滿各種作坊。揚州府打算開闢第二個紡織工業區,容納餘下的紡織廠。」
他話音剛落,隔壁大包間裡突然傳來一陣拍桌怒吼聲,隔著牆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韋煊皺起眉頭,招手叫來掌柜:「你們怡園就這麼待客的?我這雅間是白包的。」
掌柜連連賠罪:「三位客官千萬擔待,隔壁是紡織行會的錢老爺子在開會,動靜大了些。這頓算小店請的,您多包涵。」
「錢秉誠?」韋煊挑了挑眉,倒也沒再追究。
杜含輝笑道:「能讓他發這麼大的火,看來對手不一般。」
錢秉誠在揚州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錢家原本就在揚州有些根基,經營錢莊多年。但當年首善黨推行新鹽法,朝廷連年在揚州搜刮四五百萬兩鹽稅,鹽商紛紛破產,連帶錢莊也垮了台,錢家一度一貧如洗。
幸運的是,錢家大少爺錢康抓住了機會,追隨天子,從礦業錢莊一路做到天下第一錢莊的掌柜,還拿到了鑄幣權,每年為朝廷貢獻四百五十萬元利潤,也因此被封了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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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錢康這層關係,錢家也順勢轉型,在揚州開設紡織廠,幾年經營下來,已是揚州最大的紡織作坊主,號稱有兩千多工匠。
史可法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語氣道:「這回錢秉誠是遇到硬茬子了,墨家組副巨子周岩把揚州所有紡織工匠都組織了起來,要求統一漲兩成工錢。
錢秉誠覺得兩成太多,只肯給一成,兩邊已經談了三天,看樣子還沒完全談攏。不過依我看,錢秉誠最後多半也得認栽。」
「兩成?這可不是小數目。」杜含輝道。
史可法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這兩年揚州紡織廠都在換蒸汽機,利潤翻了好幾倍。漲兩成是墨家組仔細算過的,不算過分。」
「要是談不攏呢?」
「那就看誰扛得住誰了。反正周岩放了話,不答應,他就帶工匠就回鄉下種地。」
隔壁又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有人拍了桌子,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爭辯聲,夾雜著幾句高聲叫嚷。
杜含輝三人對視一眼,都不由得笑了起來。
隔壁大包間裡,錢秉誠和十幾個紡織廠東家,一個個面色不善。
錢秉誠拍著桌子:「你不要太囂張!漲兩成工錢,我們根本就沒利潤了!最多一成!不能再多了!」
周岩坐在對面,神色從容道:「漲工錢也是為了你們好。工錢不漲,誰來買你們的布?這些年揚州紡織為什麼發展得快?就是因為農戶分了田地、手裡有了錢,才買得起布。
工匠也是一樣,他們手裡有了錢,才會給妻兒老小多扯幾尺布,你們的產品才好賣。這是正循環,當年天子講過的模型,你們不會沒看過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幾分:「可你們呢?賺了利潤,買宅院、買馬車也就算了,居然還跑到金陵去包養花魁!你們這是把北方的銀子往南方送,是在挖所有北方人的牆腳!」
此話一出,好幾個東家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臉上有些掛不住。這兩年因為均田政策,北方即便遭了旱災,紡織業依舊在增長。
加上大規模使用蒸汽紡紗機和蒸汽織布機,生產效率成倍提高,這些東家的身家翻了好幾番。
但揚州城內管制極嚴,青樓妓院全部被查封,老鴇子也被槍斃了。
這些憋得慌的東家們便乘船過江,跑到金陵的秦淮河去尋歡作樂,甚至有人包養了當地花魁,在揚州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
錢秉誠趕緊辯駁道:「我們去金陵那是為了收購生絲和棉花!是為了業務!沒你想的那麼齷齪!經營作坊有多難你根本不知道。
稍有點風吹草動就可能破產!今年賺錢不代表明年也賺錢!工錢一旦漲上去就降不下來,你這是要把揚州紡織業往死路上逼啊!你難道沒看見松江府那些破產的紡織女工有多慘?她們最後只能背井離鄉去南洋!」
周岩冷笑一聲:「你們覺得不賺錢?那好辦,我墨家組自己來開紡織廠。我已經想好了,要在揚州建一座最大的紡織廠,全部用蒸汽紡紗機和蒸汽織布機,月產十萬匹棉布、兩萬匹絲綢。你們那些不值錢的舊廠,我也可以收購。」
錢秉誠臉色驟變。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墨家組要是真在揚州紮下根來,再加上朝廷的背景,那他們這些私營東家哪裡還有活路?
天津衛三成的棉布和羊毛布都出自官營作坊,他們可不想揚州也變成那樣。
一番唇槍舌戰之後,錢秉誠終於鬆了口,雙方達成協議,明年起,揚州所有紡織工匠工錢統一上漲兩成,但不允許墨家組建立紡織廠。
十二月十日清晨,杜含輝正準備返回碼頭啟航,街頭報童的喊聲便響徹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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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號外!紡織行會與墨家組達成協議,揚州工匠工錢上漲兩成!」
「號外!號外!紡織行會與墨家組達成協議,揚州工匠工錢上漲兩成!」
杜含輝在路邊買了一份報紙,頭版頭條赫然印著那行大字。
他笑了笑,把報紙折好揣進懷裡,望著遠處運河碼頭上升起的朝陽,自言自語道:「真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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