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1636年)八月七日,文山縣。
一大早,天色剛蒙蒙亮,朱由檢便用罷早膳,在文山縣令馬鳴的陪同下,乘車前往白洋淀一帶巡視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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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沿著鄉間土路緩緩而行,路兩旁是大片剛剛退水的農田,泥濘的田壟間還殘留著洪水過境的痕跡,唯一讓朱由檢鬆口氣的是這場洪水來的快,去的快,對農作物影響不大。
柳家莊是這次洪災中損失最慘重的村子之一。
它緊鄰白洋淀,地勢低洼,原本是養殖家禽的好地方——但也正因為靠近水邊,洪水一來,整個村莊幾乎被淹了個透。
村外的鴨寮和養雞場被衝垮,數以千計的家禽被洪水吞沒,孵化房裡的雛苗更是無一倖免。
村長馬軍武,原本是新軍第二師第四旅的退役老兵。崇禎三年退伍後,他被分配到柳家莊擔任民兵隊長。
彼時北直隸新政初行,各地士紳反撲,匪患四起,馬軍武帶著村民先後擊退了三股來犯的土匪,靠著一身硬本事在村里立下了極高的威望。
老村長前年病逝,村民們一致推舉他接任村長,他也確實沒辜負這份信任修水壩,水渠,加上當時分了田地每戶有50畝,全村的日子就好過起來。
前年,縣令馬明巡查白洋淀時,曾向馬軍武提議利用這片水面發展家禽養殖。
馬軍武思量再三,覺得可行,便召集全村商議。
村民們信他,紛紛湊錢,在村外的白洋淀邊上蓋起了養雞棚和鴨寮,購買了上千隻雞鴨鵝苗。
白洋淀水草豐美,魚蝦成群,養鴨成本極低,加上靠近京津兩大市場,又有鐵路運輸之便,家禽銷路暢通,村民收入翻了一番還不止。
馬軍武本人也極好學,專程去農學院買來養殖技術手冊,邊學邊干。賺了錢之後,他又興建磚石結構的家禽場,孵化房,花錢專門請人叫火炕孵化的方法。現在養殖場每月能孵化五百餘只雛苗。
到這場洪水之前,全村的雞鴨鵝總數已超過三萬隻,日子眼看著蒸蒸日上。
可惜一場大洪水,把這一切沖得七零八落。
朱由檢到達柳家莊時,洪水已經退去十餘日。但村中依舊可見災後的痕跡,牆根下的水漬線足有半人高,幾間土坯房還塌著半邊,晾曬在屋簷下的衣物上沾著泥斑。
不過,馬軍武並沒有讓村子就此消沉下去。他帶著全村男女老少,連日奮戰,把淹死的家禽及時宰殺、褪毛、鹽醃、煙燻,製成了大批熏雞熏鴨,掛在房梁下,最大程度減少損失,跑散的那些鴨鵝,也陸續找了回來。
朱由檢步入村中時,看到的便是一幅忙碌而有序的災後自救景象。幾個婦女蹲在院子裡刮洗被泥水泡過的家具,男人們正扛著木料修繕被衝垮的鴨寮,孩子們則去白洋淀找回失散的鴨鵝。
馬鳴上前幾步,高聲道:「鄉親們,陛下來看望你們了!」
村民們聞聲紛紛抬頭,驚愕過後便是激動,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跪拜。
馬軍武更是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單膝跪地激動道:「陛下!小人又見到您了!」
朱由檢親手將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是新軍哪個師的?」
馬軍武挺直腰板答道:「回陛下,新軍第二師第四旅!崇禎三年退役,被分配到了柳家莊,一直干到現在。」
朱由檢環顧四周點頭道:「你這村子恢復得不錯。這次洪水,損失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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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軍武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道:「不瞞陛下,損失不小。光雞就死了幾千隻,孵化房也全淹了,連種蛋都沒剩下幾枚。如今掛在樑上的那些熏雞,已經是能挽回的全部了。至於家什、農具、糧食,各家各戶或多或少都折了些,現下大伙兒正忙著清淤、晾曬、修繕。」
朱由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家家戶戶房簷下都掛著一排排熏雞熏鴨,色澤暗紅,散發著煙燻的香氣。他心中默默算了算,光是這些家禽的損失,對村民而言便是一筆不小的打擊。
他拍了拍馬軍武的肩膀,溫聲道:「天災不是你的錯。只不過是從頭再來,朝廷會幫你們,朕也會幫你們。回頭朕讓人安排農業錢莊給你們一筆無息貸款,先把養殖場重建起來,把孵化房恢復好。」
馬軍武眼眶一熱,重重抱拳:「多謝陛下!」
隨後,朱由檢在馬軍武的帶領下,逐一察看了村莊的養雞場和鴨寮。養雞場是用磚石水泥砌成的,雖被洪水浸泡了數日,但結構未損,清理出淤泥、撒上白灰消毒之後,便可重新使用。
鴨寮是木結構,被衝垮了幾間,但好在剩下的幾間鴨寮里,上千隻鴨子還在水面上悠然地游著,仿佛渾然不知那場災難。
孵化房的損失最為慘重,牆壁上還留著半人高的水痕,裡面空空蕩蕩,只余幾排被泡壞的孵化架。
朱由檢一路看,一路問,從養殖規模問到銷路價格,從種苗來源問到防疫措施,事無巨細。
馬軍武一一作答,有條不紊,顯是平日便留心經營。
中午時分,馬軍武帶著自己的媳婦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飯,鐵鍋燉雜魚、熏雞炒蒜苗、白米飯。
「」
朱由檢和馬軍武邊吃邊聊家常,馬軍武興致勃勃的說自己的發展計劃道:「白洋淀養殖鴨子的成本低,小人打算今年先恢復,明年再把產能翻一倍,小人還打算宋幾個村民去京城農學院請夫子過來叫道我們養殖技術。」
而後他小聲詢問道:「陛下,能不能幫忙派遣一個夫子過來,我等一定好好學習。」
朱由檢笑道:「能主動學技術,我相信你這個養殖場會有光明的前景,沈磊。」
「陛下!」
朱由檢道:「記一下,讓京城農學院派一個夫子教他們一些養殖技術。」
「遵旨!」
一餐飯罷,他在這村子逗留了大半日,發現柳家莊雖然遭了災,但人心未散,各家各戶各司其職,恢復生產的節奏格外快,這種組織力和向心力,讓他頗為感慨,有一個能人,能極大的加快這種小村莊的發展。
接下來數日,朱由檢在馬鳴的陪同下接連巡視了周邊十餘個村莊。
他很快發現了一個規律,凡是有威望之人坐鎮的村莊,災後恢復便井然有序,而那些缺乏能人組織的村子,則各家自顧自,有人想減少養殖,有人想外出打工,沒有組織力,一盤散沙。
同樣的災情,前者一兩個月便能恢復元氣,後者只怕要大半年才能緩過勁來。
朱由檢看在眼裡,心中卻並未強求。他知道,這種「能人」模式本質上也是一種封建豪強,只能依靠個人,上限高,下限低。
他們既能組織村民發展,也可能成為日後阻礙變革的阻力。強行打破它,反而會傷及鄉村的根基。
真正能承載工業化未來的,是眼下那些還在蹣跚學步的孩子,是那些在工廠邊、學堂旁、鐵路旁長大的新一代。
他們從出生起便工業化世界,耳濡目染的是蒸汽機的轟鳴,待他們長大成人,逐步接過各個行省、各個衙門的差事,大明才會真正完成從封建向工業的深層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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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過程急不得,也逼不得,只能日積月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就像在白洋淀邊那片被洪水衝垮的田地上,唯有耐心翻耕、細心播種,待春風再起時,才見新苗破土而出。
他在文山縣待了半月有餘,逐一核實各地災情、督辦賑濟款項的下發,而後登上了前往山東的軌道馬車,繼續巡視下一站。
九月二十五日,清河縣招待所。
朱由檢一行在此歇腳,窗外秋雨淅瀝,庭院中幾株老桂花開得正盛,滿院飄香。
沈磊拿著幾封從南方送來的軍報,笑著對朱由檢道:「陛下,第六師張盤將軍轉來一封急信盤踞荊州府的左良玉想用糧食換一批軍火,他願意以十石糧食換一支燧發槍。」
虎大威好奇地湊過來:「左良玉這軍閥又想擴張地盤了?」
沈磊搖頭笑道:「倒不是擴張,而是湖廣的士紳又跟他打起來了。這次士紳聯軍聲勢不小,集結了四五萬人,遠超左良玉的兵力。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扛不住了,才急著找朝廷買武器。」
朱由檢接過信函,快速瀏覽了一遍,他沉吟片刻道:「准了,讓張盤把軍火賣給他。」
虎大威疑惑道:「陛下,左良玉畢竟是割據一方的軍閥,給他武器,不怕他坐大嗎?」
朱由檢放下信函,語氣淡然:「他坐大?湖廣那些士紳,可比他麻煩得多。讓左良玉多殺一些士紳的鄉勇,等南方新政推行時,我們反倒少費些手腳。」
沈磊會意,當即擬旨,命張盤按左良玉所需數量調撥燧發槍及彈藥。
九月二十五日,江陵府,武庫。
營帳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味味兒。左良玉端坐在主位上,一把把嶄新的燧發槍被抬進來,在帳中依次排開。他親自起身,拿起一支細看——槍管鋥亮,扳機靈敏,木托打磨得光滑順手,更關鍵的是每一隻都大小一樣,比起湖廣鐵匠打的火槍好太多了。
他滿意地笑道:「還是朝廷的火槍好啊!這批貨一到,底氣就足了。」
副將鄧鳴卻眉頭微皺道:「將軍,如今北面何騰蛟集結了兩萬餘人,從武昌府、黃州府方向壓過來;南面堵胤錫也在岳州府、長沙府一帶拉起了兩萬多人,總計怕有四萬往上。一旦他們匯合,我軍恐難以招架。」
李國英聞言上前一步:「將軍,末將以為,不能讓他們合兵一處。咱們集中主力先打掉一路,剩下一路便好辦了。」
馬季、左進中也紛紛點頭附議。
左良玉放下火槍,目光掃過諸將:「李國英,你留下。我撥兩千人給你鎮守江陵城,有沒有信心?」
李國英朗聲笑道:「末將看那些士紳鄉勇,如土雞瓦狗一般。將軍只管放心出征,末將只有一個請求——」
「說。」
「等將軍回師之時,末將請求主動出擊,殺他們個落花流水!」
左良玉哈哈一笑:「好!本將答應你。」
漢陽府,何騰蛟中軍營帳。
帳外秋風蕭瑟,吹得旗幡獵獵作響。湖廣各府縣的士紳代表齊聚一堂,人人面色殺氣騰騰。
何騰蛟端坐上首道:「諸位,左良玉這個丘八,目無王法,割據州府,劫掠士紳,膽大包天!此番我等集結湖廣之力,定要將他連根拔起,以正綱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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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騰蛟本是荊州知府,竟被左良玉硬生生趕出府衙,這對他來說是奇恥大辱,這一年多的時間,他在想辦法聯絡湖廣士紳對付左良玉,再加上左良玉在荊州府,的確是不做人,湖廣士紳擔心他殺到自己的地盤上,於是在何騰蛟的聯合之下,組建了湖廣湘鄉勇聯軍,誓要剿滅左良玉這個軍閥。
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士紳拍案而起:「何大人說得沒錯!把左良玉的腦殼砍下來,掛在武昌城頭,讓這些丘八看看,我湖廣士紳的厲害!」
「讓他知道,這湖廣的天,還輪不到一個武夫來翻!」
「殺了他,奪回荊州府,恢復舊制!」
一時間,帳內喊殺聲此起彼伏,士紳們面色漲紅,仿佛已經看到了左良玉授首的那一天。
左良玉霸占荊州府之後,當地的士紳們起初並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徵稅?
衙役全是他們的人。地方上的里正、保長,也都是士紳門下的佃戶和家奴。換個縣令有什麼用?沒有他們點頭,連一粒米都征不上來。
他們原本等著看笑話,看這幾個丘八,如何倉皇的逃離荊州?
可萬萬沒想到,左良玉根本不按他們的套路出牌。他哪管什麼規矩不規矩,你們不老實的徵稅。
那好,哪個大族有錢有糧,就直接派人上門「借」。
不借?
縣令帶著兵丁直接上門搬。你不出糧,他就派兵圍了你的宅子,不交夠數不放人。更有甚者,直接開倉搶糧,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士紳們哭爹喊娘,卻又無可奈何,被逼到絕境的士紳們終於明白,跟軍閥講道理,無異於與虎謀皮。唯有刀槍,才能對付刀槍。
正好聯省盟約允許各地士紳建立鄉勇,一年多來,湖廣各府縣紛紛招募壯丁、購置兵器,一時間鄉勇遍地。
何騰蛟振臂一呼,集結了漢陽、武昌、黃州等府的兩萬餘人。
堵胤錫在岳州、長沙一帶也拉起兩萬多人,兩路合計近四萬之眾。這樣的兵力,在湖廣已然是壓倒性的優勢。
「四萬人,還滅不了一個萬把人的左良玉?」士紳們信心滿滿。
九月二十七日。
秋高氣爽,但空氣中已透出肅殺之意。何騰蛟率兩萬鄉勇從漢陽出發,浩浩蕩蕩殺向江陵城。
與此同時,堵胤錫也率兩萬餘眾自岳州北上,兩路大軍齊頭並進,欲對江陵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左良玉聞訊後,立即做出部署,命李國英率兩千精銳鎮守江陵城,自己親率主力萬餘人,向西迎擊何騰蛟部。
十月初二,兩軍於景陵城外相遇。
景陵地勢平坦,一馬平川,秋收後的田野上只剩下半人高的枯黃茬子,在風中瑟瑟作響。
何騰蛟的鄉勇大軍列陣於南,兩萬餘人鋪開,旌旗雜亂,卻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片原野,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翻湧的人海,這些鄉勇雖然衣著不同,但手裡拿著相同的燧發槍,像模像樣,排著隊列。
左良玉的部隊則列陣於北。人數雖只有對方一半,但陣列嚴整,燧發槍手排成三列橫隊,騎兵分列兩翼,馬匹噴著白氣,蹄子不時刨動地面,顯然久經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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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支隊伍鴉雀無聲,只有風吹旗幟的獵獵聲響。
這場仗一打起來,左良玉才驚覺自己低估了對手。
何騰蛟的鄉勇雖然裝備簡陋、訓練粗疏,但勝在人多勢眾,而且不少人懷著一股「保衛鄉梓、剿滅軍閥」的熱血,竟悍不畏死。
第一波衝鋒時,前排鄉勇迎著燧發槍的彈雨衝上來,子彈呼嘯而過,成排的人中彈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枯黃的田野。
但後面的鄉勇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沒有一人後退。
左良玉的部隊組織度極高,燧發槍排成三列,前排射擊後退到後排裝彈,第二排上前瞄準,再退、第三排上,槍聲如連綿的鼓點般一刻不停,白煙瀰漫了整個陣前。
但鄉勇們依然在衝鋒,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補上,時不時也用燧發槍反擊。
雙方交戰兩個時辰,傍晚收兵時,左良玉部陣亡五百餘人,而對面至少倒下上千人。
但左良玉的面色卻十分凝重,他的人損失的是訓練多年的精銳,而何騰蛟損失的不過是臨時招募的鄉民,對方耗得起,他卻耗不起。
金迪低聲道:「將軍,這些鄉勇不怕死,硬拚下去我們吃虧。」
左良玉當即下令撤入事先修築好的營寨,據壕固守,以火槍和弓箭消耗對方,不再貿然出擊。
他要讓何騰蛟的銳氣在連日的攻堅中一點點消磨殆盡。
與此同時,南線的堵胤錫進展順利。他率兩萬餘人沿漢水西岸北上,一路幾乎沒有遇到抵抗,很快便兵臨江陵城下。
大軍紮營築寨,砍伐樹木打造雲梯、樓車、撞車,旌旗遍野,連日猛攻。
李國英率兩千人死守城池。江陵城是荊州府城,城牆高厚,護城河寬闊,但兩千人守一座大城終究捉襟見肘。
堵胤錫的鄉勇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架起雲梯攀城,被滾木礌石砸下去,又換另一批人衝上來,別人攻城之下,雖然傷亡慘重,但也打的李國英岌岌可危。
堵胤錫派人送信與何騰蛟:「何知府只需拖住左良玉主力一月,我必破江陵。屆時左良玉老巢盡失,軍心必散,此賊可擒!」
信使快馬送到景陵營中,何騰蛟看完信後,卻面色陰沉。
他本是荊州知府,卻被左良玉趕出城去,這奇恥大辱他恨不得親手洗刷。
如今堵胤錫不過是崇禎三年的進士,一個平江縣令出身的小官,竟敢以「命令」的口吻要他「拖住」,還要搶在他前面攻破江陵、拿走最大的功勞?
何騰蛟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他覺得自己在武昌城丟的臉面,必須要親手撿回來。
他忽然想到,左良玉的主力都在自己這邊,江陵城裡只有兩千守軍。若自己分兵一萬南下,與堵胤錫合攻江陵,城中區區兩千人如何抵擋?
只要江陵城破,左良玉就是喪家之犬,就算他打退了自己這一路,也無家可歸了。
但他這個戰略一提出,所有人感到擔憂,這樣他們兵力就不夠了。
「大人,若分兵一萬南下,我軍實力大減,萬一左良玉趁機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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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騰蛟眉頭一皺,厲聲打斷:「怕什麼!從這幾日交戰來看,左良玉也不過如此!他龜縮營中不敢出戰,分明是怯了!我軍必勝,不必多言!」
眾將見他面色鐵青、語氣不容置疑,知道勸也無用,只得依令而行。
何騰蛟命令金樹生率一萬人乘船沿漢水南下,直趨江陵。
消息傳到了左良玉耳中。
左良玉聽聞何騰蛟分兵,猛地從案後站起,眼中精光大盛:「真是天助我也!」
他沒有急於出擊,而是又等了三天,確定那次分兵已經走遠了,再次發動進攻。
十月十九,天剛蒙蒙亮。景陵城外的田野上,薄霧如紗,寒意浸骨。左良玉的騎兵率先從營寨兩側殺出,馬蹄踏碎了晨霜,捲起漫天塵土,如同一柄鋼刀直插何騰蛟中軍側翼。
與此同時,營門大開,燧發槍手成排衝出,在鼓點的節奏中列陣前進,齊射如雷,彈丸如雨般傾瀉入鄉勇陣中。
左良玉的步兵緊隨其後,以嚴整的隊形壓向敵軍。
何騰蛟倉促列陣應戰,但鄉勇們連日圍營、攻城不下,早已疲憊不堪。分兵之後士氣更加低落,此刻被騎兵衝擊側翼,陣腳頓時大亂。
前排的人向後擠,後排的人向前擁,隊形徹底崩散,軍官的喝令聲淹沒在哭喊與慘叫之中。
左良玉的騎兵如入無人之境,在混亂的鄉勇陣中反覆衝殺,左劈右砍,馬蹄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何騰蛟的中軍大旗搖搖欲墜,親兵們拚命護著他向後撤退。
鄉勇們終究只是臨時招募的百姓,靠著滿腔血勇能打一場硬仗,卻經不起這樣的潰敗。
一旦陣型被撕開,恐懼便如瘟疫般蔓延開來。有人丟下兵器掉頭就跑,有人跪地求饒,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跟著人群向後涌去。
何騰蛟被幾個親兵死命架著,連滾帶爬地衝到漢水邊,搶了一艘小船,拚命向北划去。
等他回頭望去,岸上密密麻麻的鄉勇正在四散奔逃,左良玉的旗幟已插上了他原來的中軍陣地。
馬季策馬追至岸邊,勒住韁繩高聲問道:「將軍!追不追?」
左良玉騎在馬上,望著那條越劃越遠的小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不追,若敵人都像這般蠢材,那才是最好的事。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
他勒轉馬頭,掃了一眼身後整裝待發的將士道:「走,回師江陵!」
金迪策馬跟上來問:「將軍,何不趁勢攻取武昌?」
左良玉一擺手:「蠢話。打武昌等於往朝廷的槍口上撞。我們該要的是岳州、長沙這些地方。」
金迪等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點頭,比起這些鄉勇,他們不願意面對朝廷的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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