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1636年)四月五日,日本,江戶外海。
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天朗氣清,海面波瀾不驚,蔚藍的水面如同一匹鋪展開的綢緞,在春日暖陽下泛著粼粼的金光。
成群的海鷗在海面上低飛盤旋,時不時發出清脆的啼鳴,偶爾俯衝入水,銜起一尾銀閃閃的小魚。
浦賀灣的漁場上,漁民太郎和小次郎兄弟倆正劃著名自家的小漁船撒網捕魚。
這一帶海域魚群豐饒,今天他們的運氣格外不錯,一網下去便捕到一條足有半人長的大魚,兩人喜笑顏開,正收網準備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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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太郎抬頭望向遠方的海平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次郎……你快看那邊!」
小次郎順著哥哥手指的方向望去,手中的船槳差點脫手,遠處的海面上,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艦隊正緩緩靠近。起初只是海天相接處的一排黑點,但很快便顯露出清晰的輪廓,而且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為首的兩艘巨艦如山嶽般巍峨,船體高聳,三層甲板層層疊疊,炮門密布如蜂窩,船頭劈開海浪,在碧波間犁出兩道雪白的航跡。
兩兄弟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一時間驚恐萬狀,連忙拚命划槳,將漁船調頭向岸邊逃去。
太郎一邊劃一邊回頭張望,那支艦隊的身影在海面上越來越近,巨大的船帆遮蔽了半邊天際,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
與此同時,江戶幕府派出的迎戰艦隊,也正浩浩蕩蕩地從浦賀港出發。
這支艦隊由五艘安宅大船、四十艘關船、六十艘小早船組成,總計五千餘名水手和武士,旌旗獵獵,槳櫓齊動,聲勢頗為浩大。
船隊排開陣勢,緩緩駛向江戶外海,迎面擋在了大明艦隊的前進方向上。
幕府艦隊總指揮官向井忠勝站在安宅船最高處的指揮台上,手拿著從荷蘭商人手中購得的望遠鏡,仔細觀望遠處的明軍艦隊。才看了片刻,他的臉色蒼白。
「這就是大明的寶船嗎?」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動。
光是領頭的兩艘威遠級戰列艦,每一艘的舷側就露出五六十個炮門。若兩邊加起來,一艘船便裝備上百門火炮,這個數字,幾乎比整個江戶城所有的火炮加起來還要多,甚至超過了他這支艦隊所有火炮的總和。
幕府老中稻葉正勝站在向井忠勝身旁,同樣面色鐵青低聲道:「將軍當年不該頒布大船建造禁止令啊……」
德川幕府自建立以來,戰略上長期重陸防而輕海攻。德川家康時代便推行了「大船建造禁止令」,沒收各藩幾乎所有五百石以上的大船,總共不過沒收了六七艘而已。
此舉本意是防止地方大名藉助水軍造反,結果到了如今,整個幕府居然湊不出幾艘堪用的大船。
自二月份接到大明宣戰書後,幕府將軍德川家光才猛然發現,偌大一個幕府,能用的安宅大船只有五艘。
舉國之力拚湊,也只弄來四十艘關船和六十艘小早船。
想要新造大船,時間根本不夠。於是只能硬著頭皮,派這支臨時拚湊的艦隊出海迎敵。
副將蜂須賀至鎮望著遠處的明軍巨艦,咬了咬牙,低聲道:「大人,咱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想辦法靠近,用火攻!」
向井忠勝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他舉起令旗,用力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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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聲沖天而起,上百艘小早船和關船同時划動船槳,如一群蜂群般朝著明軍艦隊猛衝過去。
船上的武士們身著竹木鎧甲,頭戴鐵盔,手中的武士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有人高聲嘶吼著「突擊」,有人緊握火繩槍,勉強壓制著心頭的驚恐。
船槳劃破水面,激起一片白花花的浪沫。小船如離弦之箭,向著明軍艦隊的方向全力衝刺。
大明艦隊這邊,張世澤和顏浩並肩站在威遠號的艦橋上,望著蜂擁而來的日本小船,甚至有些想笑。
這些所謂「戰艦」,即便放在大明的河道里也算不得大船。
張世澤舉起望遠鏡,看向後方那五艘稍大的安宅船,隨口道:「那就是日本的安宅船?」
顏浩點頭:「沒錯,噸位大約二百噸上下,長約十五丈、寬約三丈。每船通常只裝幾門類似弗朗機那樣的火銃,發射的彈丸不過斤許重。」
張世澤輕蔑地笑了笑:「弗朗機也能算炮?」
威遠級戰列艦上裝備的,是清一色的重型火炮,一發彈丸重達三十斤,射程可達四里開外。就連最上層甲板的輕型艦炮,也重達兩千斤以上。在他眼裡,日本安宅船上的那幾門小炮,連給威遠號撓痒痒的資格都沒有。
張世澤放下望遠鏡,語氣平靜:「命令艦隊,先滅了他們。」
「」
顏浩點頭,傳令兵揮動指揮旗。四艘千噸級的二級戰列艦當先出列,十二艘五百噸級的巡洋艦左右展開,呈半月形迎向衝來的日本船隊。
日本小船拚命划槳,距離越來越近。當它們衝到約五百步時,李國助站在最前方的二級戰列艦上,下令道
「開火!」
「轟——!」艦首的一門重炮率先怒吼,炮口噴出橘紅色的火舌,一團鐵彈呼嘯而出,在遠處的海面上激起數丈高的水柱,濺起漫天水霧。
緊接著,所有戰艦依次開火。炮聲如滾雷般連綿不絕,硝煙瀰漫,海面上被炮彈激起的白色水柱此起彼伏,如同一排排巨大的水牆。
起初幾輪炮擊尚有偏差,但經過試射調整,炮手們很快找到了準確的彈道。
加上日本船隊越沖越近,火炮命中率直線上升。炮彈落入敵船群中,三十斤重的鐵彈橫掃而過,但凡被擊中的小船,無不木板碎裂、桅杆折斷,船上水手與武士被拋入海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當日本船隊衝到三百步時,已有十餘艘小船被擊碎沉沒。海水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破碎的船板和人影在浪濤間載沉載浮。
但他們仍在拚命前沖。
一百步。明軍戰艦上的輕炮和火槍也開始加入射擊。居高臨下,彈如雨下。日本武士們揮舞著刀槍,卻連敵人的船邊都摸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倒下。
五十步。明軍水手們用排槍齊射,成排的燧發槍彈丸如暴雨般掃過甲板。那些穿著簡陋甲冑的武士無處可躲,紛紛中彈倒地。
僅僅半個時辰,炮聲漸歇。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折斷的船槳、翻覆的小舟,以及零星在水中掙扎的日本水手。上百艘出擊的戰船,沒有一艘能靠近明軍艦隊五十步之內。
顏浩下令:「打撈尚未淹死的俘虜。」
張世澤望著海面上這片狼藉,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日本艦隊完了。該去跟江戶城打個招呼了,讓他們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了什麼樣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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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野火一般先於艦隊傳回了江戶城。
早在二月份,大明皇帝宣戰的消息便已震動日本上下。
當時不少江戶武士聚集在居酒屋裡,三杯酒下肚便拍著桌子破口大罵:「大明天子算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懲戒我們日本的幕府將軍?」
他們翻出家中塵封已久的鎧甲,擦亮鏽跡,重新穿上,腰間別著祖傳的武士刀,豪氣沖天地叫嚷:「明軍若敢來,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可現在,明軍真的來了。
浦賀港外的海戰戰報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江戶,幕府艦隊全軍覆沒,片帆未返。消息如同一顆巨石砸入水塘,整個江戶城瞬間炸開了鍋。
城中的鐘聲被敲響,那是最高級別的警報,沉鬱的鐘聲一聲接一聲,迴蕩在密密麻麻的街巷間。
數以萬計的浪人武士衝出家門,有的奔向碼頭,有的湧向海灘,扛著刀槍、火繩槍,還有人乾脆赤手空拳,吶喊著「護國」的口號,試圖在海岸線上布防。
江戶城是一個巨大的武士之城。德川家康結束戰國亂世後,大批傳統武士失去主家、淪為浪人。
江戶及其周邊聚集了十餘萬無主武士。他們懷揣著對戰爭的渴望,唯有戰火,才能改變他們潦倒的命運。
幕府也順勢大量招募這些浪人,將他們布置在江戶城外的沿海防線,以防明軍登陸。
然而,當這些人衝到港口和海灘上,親眼見到遠方緩緩逼近的大明艦隊時,那種豪情萬丈便如泄了氣的皮囊般迅速癟了下去。
兩艘巨艦如山嶽壓來,火炮如林,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岸上。
整支艦隊排成半圓陣型,桅杆上的龍旗在春風中獵獵飄揚,氣勢逼人。許多浪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船,更別說船上那密密麻麻的火炮了。
海灘上,一個穿著破舊鎧甲的浪人喃喃道:「這……這怎麼打?」
他旁邊的人顫抖著手握緊刀柄,沒有回答。
大明艦隊緩緩靠近江戶城,幾乎貼著外海推進到距城不到二里的海面上。
令張世澤等人意外的是,江戶城如此龐大的規模,竟絲毫不遜於大明的京城,但卻沒有一座像樣的炮台或岸防工事。這麼大一座城,竟連一門反擊的重炮都沒有。
張世澤放下望遠鏡,冷冷道:「那座箭樓,炸了它。讓日本人知道我們來了。」
顏浩點頭,傳令旗揮動。兩艘威遠級戰列艦居中,四艘二級戰列艦左右拱衛,所有艦船呈半弧形排開,炮門齊齊對準岸上那座高聳的箭樓,那是江戶城知名的富士見櫓。
「預備——放!」
「轟轟轟轟——!」
幾百門重炮依次開火,炮聲如雷霆炸裂,一道道橘紅色的火光從炮口噴涌而出,鐵彈裹挾著尖嘯之聲掠過海面,雨點般砸向富士見櫓。
木質的屋簷和欄杆在炮彈衝擊下粉碎飛濺,木屑如雪片般四散。緊接著,炮彈擊穿磚石牆體,巨大的石塊崩裂脫落,整座箭樓在隆隆爆炸聲中不斷震顫。
五輪炮擊之後,硝煙散去,富士見櫓已從地面上徹底消失只剩下殘磚碎瓦和散落的木料,連地基都被削平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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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日本武士們目瞪口呆,鴉雀無聲。剛才那些叫嚷著「護國」的浪人們,此刻一個個面色慘白,手心裡滿是冷汗。
他們看看手中的武士刀和火繩槍,再看看那一艘艘如怪獸般的巨艦,絕望如寒潮般蔓延開來。有人默默把刀收回鞘中,悄悄退出了人群。
江戶城內的平民百姓則更加恐慌。物價在短短一個時辰內飛漲,米鋪門前排起長龍。寺廟和神社前跪滿了祈福的人群,香火繚繞,人們虔誠地叩頭,祈求「神風」再現,像當年摧毀蒙古艦隊一樣,把這支不祥的明軍艦隊掀翻在大海之中。
張世澤冷笑一聲,道:「派使者入城,命德川幕府向我大明投降。」
江戶城,本丸,
大殿內氣氛極其凝重,德川家光臉色鐵青地坐在御座之上。幕府艦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已經讓他怒不可遏,而如今明軍艦隊已兵臨江戶城外,炮火震動全城,更令他如坐針氈。
「如今該如何應對這支大明艦隊?」
首席家老酒井忠勝沉吟道:「大明皇帝要我們拿出一千萬銀元,這根本不可能。若真答應了這等條件,幕府顏面掃地,各地大名必會趁機造反。
唯今之計,只有儘量殺傷大明的陸軍。明軍艦隊雖然厲害,但他們遠征千里,不可能帶太多陸軍上岸。江戶城有十餘萬武士,可先招募五萬人,加上幕府直屬的兩万旗本,足有七萬之眾。若能守住江戶、殺傷明軍,讓他們知難而退,我等便有轉圜餘地。」
阿部忠秋、堀田正盛等幕府重臣商議之後,皆點頭附和,認為唯有此策可行。
於是幕府斷然拒絕了大明使者的勸降,並迅速開始動員江戶城內的浪人武士,發放糧餉、配備兵器,沿江戶灣一線布防,準備迎戰明軍登陸。
消息傳回明軍旗艦,張世澤、顏浩、胡海龍、李國助四人聚在艙內議事。
顏浩指著海圖上的江戶城,沉聲道:「江戶城有百萬人口,僅護城河便有數十里之長,城牆多重,防禦設施甚為完備。日本剛經歷戰國之亂,城池修築堅固,城主有大量經驗豐富老將,若強攻,損失必然慘重。」
面對這樣人口百萬,同時有幾萬大軍防禦的城池,想要不付出慘烈的代價,攻占極其艱難。
胡海龍指著地圖上江戶城外的南北兩條道:「百萬人口的大城,每日糧草消耗驚人。我大明京城全靠運河每年輸運四百萬石漕糧才能維持。江戶城依賴海路運糧,如今海上已被我軍封鎖,若再派兵登陸,切斷其沿海兩條陸路補給線,在城外設南北兩座大營,便可生生困死江戶城。」
「妙呀!」眾人相視一眼,紛紛點頭,認可了這個戰略。
四月六日。
天色微明,海霧尚未散盡,明軍便開始了登陸作戰。
顏浩、李國助將艦隊一分為二,自北南兩面同時逼近海岸。艦炮率先開火,密集的炮彈如雨點般砸向沿海布防的武士陣地,泥土飛濺、木柵粉碎,許多浪人還未見敵影便被炮火炸得四散潰逃。
炮火壓制之後,登陸小船開始靠岸。
第一團長李陽率先衝上北岸灘頭。士兵們踩著濕滑的沙石,迅速整隊,排成橫列陣型,燧發槍上膛,刺刀上槍。
「快!整隊!列陣!」
團長李陽高聲呼喝,士兵們如訓練時一般迅速成陣。
果然,不多時,一隊由浪人武士組成的雜牌軍嘶吼著沖了過來,約莫三四百人,手持刀槍火繩槍,隊列散亂,全憑一股血氣之勇。
「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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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前排燧發槍齊射,白煙騰起,彈丸如雨射入敵陣。沖在最前面的武士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紛紛撲倒,慘叫聲混在槍聲中格外刺耳。
後方的浪人被這密集的排槍打得愣在原地,隨即又有人試圖突進,但第二排槍聲再起,又是一輪齊射。
三次齊射之後,地上已倒下一百餘具屍體,剩下的浪人終於崩潰,掉頭便跑。
與此同時,南岸登陸的寧國公毛文龍部也進展順利。
他率領孔有德、劉渠等諸侯聯軍,加上三千朝鮮新軍,在江戶南岸搶灘登陸。
朝鮮軍的龜船率先靠岸,士兵們踏著淺灘衝上陸地,同樣以燧發槍齊射擊潰了布防的日本浪人隊伍。
南大營很快建立起來,營寨雖簡,但壕溝、拒馬、哨樓一應俱全,士氣高昂。
至此包圍江戶的,江戶南大營,江戶北大營完成建立。
江戶南大營。
營帳內燭火通明,帳外篝火成片,照亮了連綿的營寨和壕溝。毛文龍端坐主位,氣定神閒地呷著一盞清茶,左右兩側依次坐著劉渠、孔有德,再往下是按爵位排列的侯爵、伯爵、子爵等一眾諸侯,帳中數十人濟濟一堂,氣氛頗為肅然。
帳簾掀開,松前氏廣帶著幾名被俘的日本武士頭目走了進來。這幾人衣衫襤褸,甲冑殘破,滿臉風塵與疲憊,目光中仍殘留著幾分不肯低頭的倔強。
松前氏廣躬身行禮,高聲道:「國主,這些便是領頭的日本武士。」
說起松前氏廣,此人本是蝦夷地區的豪族,早年因得罪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險些被剿滅殆盡。
好在他見風使舵極快,主動歸附毛文龍,認其為主,又將女兒獻上為妾,這才保住了性命和地位。
此後他盡心竭力,替毛文龍在蝦夷招募日本移民開荒墾田,又為當地漢人農戶撮合婚配,深得毛文龍信任,如今已算得上是寧國公府的心腹家臣。
毛文龍放下茶盞,抬眼打量了一番面前這幾名武士,嘴角微微一撇,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德川家光也太不做人了。不給鎧甲也就罷了,怎麼連一身像樣的衣服都不肯給?瞧瞧這模樣,跟叫花子似的。」
一名武士猛地抬頭,面色漲紅,怒聲道:「休要侮辱幕府將軍!」
孔有德見狀,不禁哈哈大笑:「這武士倒是有點骨氣,過得這麼落魄,居然還忠心耿耿,有趣,有趣。」
毛文龍也笑了起來,擺了擺手,不以為忤:「本國公最喜歡忠義之人了。看你們這身打扮,想必也是失了主家的浪人吧?本國公給你們一條路,我是大明的寧國公,今日招你們做我的家臣,每人每年給一百石糧食的俸祿,如何?」
「登錄……我們?」山田秀珍、雨田盛宇、松井鎮弘三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松前氏廣見他們發愣,立刻大聲道:「這是你們天大的造化!還不趕快拜見主公?我家國主乃是大明的寧國公,有三百萬石領地直轄領地,比你們日本絕大多數大名都要大得多!」
「三百萬石!」山田秀珍失聲驚呼。
他們雖不太明白大明國公的爵位究竟有多尊貴,但「三百萬石」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們再清楚不過,在日本,這便是超一流的超級大名。
德川幕府的直轄領地也不過八百萬石。這樣一位擁有三百萬石領地的「大名」,居然願意招募他們這些一文不名的浪人?
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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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秀珍率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叩在粗糙的地氈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山田秀珍,誓死追隨殿下!」
雨田盛宇、松井鎮弘緊隨其後,伏地而拜:「雨田盛宇(松井鎮弘),願為殿下效死!」
毛文龍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好好好。等會兒去換一身好衣服、好鎧甲,我給你們配發全新的鐵炮和刀槍。然後,你們去給我招募江戶的浪人武士,能招五百人過來,我便封你們做足輕大將;能招一千人,便封你們做侍大將,賜封地。」
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有一團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燒。
這一仗只要打好了,他們就能從流離失所的浪人一躍成為有封地的上等武士,光耀門楣、重振家名,絕不是夢。
「主公放心!我等必然竭盡全力,為您招攬足夠多的幫手!」三人齊聲應道,聲音里滿是沖天的幹勁。
待三人退出帳外,劉渠忍不住湊過來問道:「鎮南兄,這些日本人一戰即潰,看著也不堪大用,何必費這般周折招攬他們?」
毛文龍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從容道:「他們再不堪一擊,手裡也是有鐵炮的,也是有幾萬人的。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是比我們親自去拚殺更划算?我等不過付出一點糧草兵器而已,何樂不為?」
他放下茶盞道:「我在蝦夷用過日本人,他們雖然身材矮小,但吃苦耐勞,種田是把好手,打仗也不含糊。
更重要的是日本女子嫁到咱們寧國之後,漢人百姓有了家室,便願意安心拓荒、紮根下來。你們倆的封地不也缺人麼?尤其是缺女人。這次正好藉機從日本弄一批女子回去,充實各自的人口。」
劉渠和孔有德聞言,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他們的封地也正面臨同樣的難題,朝廷雖然撥了大批移民,但男多女少,比例嚴重失調。
本地土著風俗迥異,漢人百姓多不願與之通婚,人口增長始終緩慢。若能借這次出兵帶回一批日本女子,實在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鎮南兄高見!」劉渠豎起大拇指,眼中儘是佩服之色。
當天夜裡,山田秀珍、雨田盛宇、松井鎮弘三人在毛文龍的營地里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棉布戰袍,又領到了全新的鐵甲和燧發槍。
三人穿戴整齊,站在銅鏡前一照,簡直與幾個時辰前判若兩人,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渾身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銳氣。
他們帶著五十多名被俘的浪人武士,連夜返回了原來的浪人營地。
火光映照下,山田秀珍站在一塊大石上,揚聲對圍攏過來的數百名浪人喊道:「諸位!我山田秀珍已拜入大明寧國公麾下!寧國公有三百萬石領地,比德川幕府之下任何大名都豪闊!今日他開恩招募浪人,只要願意歸順,每人至少一百石俸祿!立下戰功,封地加祿,前途無量!」
他頓了頓,指著自己身上的新甲:「你們看看這甲冑、這鐵炮——全是寧國公賞的!再看看德川幕府給了咱們什麼?幾頓冷飯糰,打發叫花子罷了!」
雨田盛宇也在旁邊高聲道:「我雨田盛宇昨天還是跟你們一樣的浪人,今天已是寧國公麾下足輕大將!明日若立了功,便是侍大將!你們難道甘心一輩子做無主野狗嗎?」
浪人們騷動起來,交頭接耳聲如潮水般湧起。
有人盯著山田身上那副嶄新的鐵甲,眼中滿是艷羨;有人摸著腰間鏽跡斑斑的家傳舊刀,面色陰晴不定。
這時,被俘的五十多名浪人也紛紛站出來現身說法:「他們說的是真的!寧國公那邊有白米飯、有肉湯、有新鐵炮、有厚甲冑!只要肯賣命,立刻就能領糧領餉!」
「德川幕府發的那點飯糰,連肚子都填不飽,憑什麼讓咱們賣命?」
營地中一名德川幕府派來的侍大將聞訊趕來,厲聲嗬斥:「你們這些賤民,竟敢通敵!」
他話音剛落,幾名浪人便互相對視一眼,猛地撲上去,一刀砍翻了他,割下首級高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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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的走狗!殺得好!」
「我們願隨山田大人投奔寧國公!」
「願往!願往!」
一夜之間,三千餘名浪人武士盡數歸附毛文龍。
山田秀珍、雨田盛宇、松井鎮弘三人整編隊伍,將他們編成三個步兵團,各自統率一千餘人。毛文龍信守承諾,當場冊封三人為侍大將。
於是消息如野火般在江戶城外蔓延開來。
那些遊蕩在城郊、食不果腹的浪人們奔走相告:「大明的寧國公在招人!給糧食、給鎧甲、給鐵炮、還給封地!」
僅僅數日之間,南大營和北大營外圍便湧來了成千上萬的浪人投奔,毛文龍來者不拒,編隊列營,發糧發械,聲勢日益浩大。
數日後,德川幕府不甘困守,集結城中精銳旗本武士一萬餘人,加上臨時招募的足輕雜兵共兩萬餘人,試圖向南大營發起總攻,打通糧道。
黎明時分,江戶城南門洞開,幕府大軍魚貫而出,旗幡招展,鐵炮隊在前,長槍隊在側,武士們甲冑鮮明,沿著海岸線列陣推進,殺聲震天。
南大營哨樓上的瞭望兵遠遠望見大隊人馬壓來,立刻吹響號角。營中士兵迅速進入陣地,壕溝後的燧發槍手排成三列橫隊,火炮被推到土壘上,炮手們裝填彈藥、點燃火繩,嚴陣以待。
當幕府鐵炮隊進入射程,明軍火炮先聲奪人——「轟!轟!轟!」三輪炮擊落在敵陣前,泥土飛濺,數人倒地。鐵炮隊慌忙還擊,但舊式火繩槍射程有限,鉛彈最多飛到百步之外便已綿軟無力,打在明軍工事上只濺起幾縷灰塵。
孔有德站在土壘上,冷眼看著前方,冷靜地下令:「前排,舉槍!瞄準,放!」
「砰砰砰——!」第一排燧發槍齊射,白煙騰起,彈丸如暴雨般傾瀉過去,沖在前面的幕府足輕成片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第二排上前一步,又是一輪齊射。
三排交替裝填射擊,槍聲連綿不絕,火力如織,幕府前鋒被打得血肉橫飛,陣腳大亂。
就在這時,陣前突然響起一片日語喊聲:「兄弟們!別再替幕府賣命了!德川家給你們什麼?幾個飯糰!一碗冷湯!來寧國公這邊,打贏了就有封地!有一百石俸祿!有新甲新槍!」
「我們山田大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昨天還是浪人,今天已是侍大將!」
「殺幕府走狗!投大明!」
戰場上,被毛文龍招募的日本降兵們趁機齊聲呼喊,聲音穿透硝煙,直抵幕府軍陣中。那些本就被炮火和排槍打得心驚膽戰的足輕們,聽到這些話,不少人腳步遲疑起來,互相張望,手中的長槍微微發抖。幕府鐵炮隊的裝填手也慢了下來。
一名幕府旗本揮刀砍翻了一個遲疑的足輕,厲聲吼道:「不許退!退者斬!」
然而恐懼比軍令傳播得更快。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火繩槍,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丟下武器掉頭便跑,幕府陣線如同沙堆遇水般迅速潰散。
甚至有些武士逆流而上,拿著武士刀砍了德川家族的武士,用他的人頭做自己的投名狀。
兩萬餘人的幕府大軍,在明軍火炮、燧發槍和心戰喊話的三重打擊下,僅不到半個時辰便徹底崩潰,丟下滿地屍體和兵器,倉皇逃回江戶城。
城門在潰兵身後重重關上,城外的護城河邊,遍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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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城內的局勢急轉直下。
海上補給線已被明軍艦隊徹底切斷,陸路南北通道也被南大營和北大營牢牢封鎖。
城中的米價在短短數日內翻了整整十倍,米鋪門前排起長龍,深夜便有人帶著蓆子露宿等待開市。
江戶街頭開始出現餓殍,搶奪糧鋪的騷亂此起彼伏,幕府巡捕四處彈壓卻收效甚微。
江戶城,本丸。
德川家光召集重臣議事,燭火搖曳,映著一張張疲憊而凝重的面孔。
老中酒井忠勝滿臉風霜,聲音沙啞地開口:「殿下……江戶城的米價已翻了十倍,米騷動一日烈過一日,百姓已在城中多處焚燒幕府糧倉。再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月,全城便要斷糧。」
堀田正盛也沉聲道:「地方上的大名紛紛以『勤王』為名,組建軍隊。卻按兵不動,觀望江戶情況。
臣已收到數封密信,那些大名私下議論,如果幕府壓不住明軍,他們就要重新考慮立場了。」
阿部忠秋目光低垂,攥緊拳頭又鬆開,最終只能發出一聲長嘆:「幕府直屬的兩万旗本,在幾次出戰中死傷過半,剩餘的人也軍心動搖。那些浪人不斷倒戈,現如今城外的大明營中,已聚集了超過兩萬名日本降兵……」
話音落下,滿堂沉默。
德川家光的手指在扶手上反覆敲擊,面色陰沉如鐵道:「難道……就這樣認輸嗎?」
酒井忠勝跪下,額頭抵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聲音低沉而痛苦:「殿下,再打下去,日本會再次陷入戰國亂世。」
這句話如同一根針,刺破了所有人強撐的面子。
德川家光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抬手:「……派使者,去明軍營中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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