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1635年)七月十日,京城,礦業錢莊鑄幣廠。
這座鑄幣廠坐落在京城西南角一處僻靜的坊市中,外圍是高聳的青磚圍牆,牆頭密布鐵蒺藜,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哨樓,新軍士兵荷槍實彈,日夜輪值。從裡到外,防衛之森嚴,堪比皇城大內。
行人從牆外經過,只聽得裡面機器轟鳴、蒸汽噴涌,偶爾有運銀車出入,車轍壓得水泥路嘎吱作響。
嚴格說起來,除了糧食稅之外,這座鑄幣廠才是大明王朝最大的財政收入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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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大明朝廷從這裡鑄造出折合白銀一千五百萬兩的銀元。鑄幣稅高達三成有餘,單此一項,每年便給國庫帶來四百五十萬元的進帳,成為朝廷最可靠的錢袋子。
這筆錢支撐著北方新政的運轉,修鐵路、開礦山、建學堂、養新軍,處處都離不開鑄幣廠的滾滾銀流。
而鑄幣廠能有今日之盛,根基在於朱由檢一手推行的貨幣改革。
他通過礦業錢莊,逐步掌控北方各大錢莊的命脈,以金本位制錨定幣值,抬高黃金價格的同時壓低白銀價值。
與此同時,北方工業化迅猛推進,京師與天津衛兩大工業區如饑似渴地吸納著全國各地的白銀,機器要買、原料要購、工人要發餉,銀子如水般從海外,從江南流入北方,讓北方持續了上百年的通貨緊縮,變成了通貨膨脹,銀價因而持續走低。
銀子越貶值,富戶越急於把它花出去,存著就是虧,不如置產興業。再加上新政推行,大批士紳為方便遷徙、規避風險,紛紛將家中的金銀細軟兌換成礦業錢莊的票據,輕便易攜,通行四方。
南北商旅也樂於用票據結算,省去了押運銀兩的千般風險。
種種因素疊加,終於讓大明開國200年以來吸納全球的白銀,如同流水一般湧入大明的市場,而這些白銀又為北方快速提升的工業產能提供流動性,雙方相輔相成,市場規模擴張,銀元的使用市場也不斷地膨脹,逐步取代大明境內流行了200多年的銅錢。
因為做工精美,幣值穩定,現在大明銀元在朝鮮、日本、南洋也很有市場,隱隱有逐步取代當地商業上層交易份額的趨勢。
此刻,廠房內幾台大馬力蒸汽機正「嘟嘟嘟」地運轉,活塞往復,飛輪疾轉,帶動衝壓工具機有節奏地起落。「哐當——哐當——」一枚枚銀元在模具中衝壓成型,邊緣齒紋清晰,圖案飽滿,隨後順著斜槽滾入專門的筐中,發出清脆的叮噹之聲。
待筐將滿,便有工匠逐枚檢視,剔除殘次品,合格的銀元碼放整齊,再統一封裝入櫃,等待發往各地。
朱由檢今日親臨視察,身後跟著虎大威、沈磊等親信。他一身常服穿過轟鳴的車間,不時駐足觀看衝壓流程,又拿起幾枚成品對著光細看,微微頷首。
礦業錢莊掌柜錢康迎上前來,手裡托著幾枚新鑄的銅錢和銅元,笑著對朱由檢道:「陛下,這便是新鑄造的崇禎通寶。」
朱由檢接過一枚,放在掌心端詳。銅錢外圓內方,正面「崇禎通寶」四字端莊清晰,背面光潔無文,分量沉甸甸的,頗有質感。按現行規制,每枚重五克,成色十足。
「這銅錢,是純銅鑄的?」朱由檢問道。
錢康搖頭答道:「陛下,並非純銅。自從呂宋發現大銅礦後,每年向朝廷輸送紅銅二百萬斤,朝廷用銅雖不緊缺,但臣等鑄造時仍按古法,摻以少量鉛錫以增加硬度。
若用純銅,一則銅貴錢賤,奸商必會大量熔錢鑄器,朝廷鑄造的崇禎通寶很快便會消失殆盡。
二則純銅太軟,流通中磨損極快,用不了幾次就模糊變形了。」
朱由檢不禁啞然失笑,最開始他還想學著小說里的主角,用紅銅來製造銅錢。
果然,專業之事須交與專業之人。他當即點頭道:「你是專業的人才,這方面以你的意見為主。」
他又拿起一枚銅元,這是比銅錢面額更大的輔幣,值五十文錢,同樣衝壓一次成型,邊緣光滑,圖案精細,損耗遠低於傳統翻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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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察完生產線後,朱由檢在鑄幣廠的食堂用了一頓午飯。
食堂不大,但乾淨整潔,飯菜也是尋常例份,天子與他們一起吃飯,眾人雖拘謹,卻也倍感榮光。
飯後,錢康尋了個無人之處,低聲進言道:「陛下,臣絕無反對您產業興國戰略之意。
然臣以為,凡事須量力而行。今年以來,山西、陝西、中原、山東各縣府官員,為興辦工坊、修路開渠,紛紛向礦業錢莊貸款,總額已逾千萬元。再這般下去,錢庫怕是要被掏空了。」
而後他聲音又下降三分緊張道:「關鍵據臣觀察,大明官員在其他錢莊的借貸也不會少於兩千萬元,如此巨量的借款屬下擔心一旦出問題會引起天下大亂。」
朱由檢聞言,眉頭微皺,錢康一提,朱由檢就明白怎麼回事了,封建時代的潛規,他許多都不懂,但進入了工業時代,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他就見的太多了。
這種各地爭相借貸、不計後果的內卷式開作坊,他在後世見得多了。過度放貸,一旦某個環節斷裂,便是連鎖崩盤。
工業時代和農業時代不同,這學費肯定是要交的。但朱由檢想要少交一點,同時也想把一部分學費轉移給那些商賈。
他正色道:「你是礦業錢莊的掌柜,不是那些地方官員的屬下,你下屬各個錢莊歸你管,不是歸大明官員管。
錢莊盈虧成敗,由你拿主意。覺得這生意能賺錢,你就放貸;覺得風險太大,便果斷拒了。
「」
錢莊虧了本,我唯你是問。
那些官員辦作坊虧了錢,我自去找他們算帳。該是誰的責任,誰便擔起來。」
錢康聽了這話,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天子這番話,這是授權他可以不聽大明官員,這讓他鬆一口氣,好歹不用背黑鍋。
有了這道旨意,他便有了底氣去拒絕那些不合規的借貸請求。
「遵旨!」錢康躬身一揖,神色間鬆弛了許多。
時值七月,夏收剛過,田野間一片新綠——春小麥已躥得密密匝匝,風過處,麥浪起伏,嘩啦啦作響,如碧波蕩漾。
遠山如黛,近水潺潺,田壟間有農人彎腰鋤草,也有水車在渠邊緩緩轉動。
看到這景象,朱由檢忍不住露出微笑,經過10多年的改造,京城附近的田地,畝產已經能穩定在三百斤以上,種上玉米、土豆、紅薯這種高產作物,突破千斤也是輕鬆之事。
車到地頭,農業商社管事鄭利早已候著,身旁還站著一個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皮膚黝黑,褲腿卷到膝蓋,一看便是常年下地幹活的人。
鄭利領著青年上前,伏地叩拜。朱由檢笑著扶起兩人,又向那青年伸出手去。青年愣了一下,忙用衣袖擦了擦手,才小心地握上來。朱由檢感覺到他掌心的老繭,又看了看他被日頭曬得發亮的臉龐,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朱由檢問道。
「回陛下,小人鄭康,現為小池莊小組長。」青年緊張道。
鄭利介紹道:「陛下,這是小人的義子,已然成年。小人帶他來給陛下瞧瞧,也好為陛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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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利這些年來一直替朱由檢掌管著北方最大的農業商社,名下田地超過了三百萬畝,在他的調度下,畝產普遍突破四百斤,這背後固然有蒸汽抽水機、四通八達的水渠、鳥糞石料和各種土化肥的功勞,但鄭利的勤懇務實也是關鍵。
更關鍵的是,除了種地厲害,鄭利發展商業也是一把好手,10多年來,他還建立了十五個家禽養殖場、五個養豬場,以及多個麵粉加工廠、食品廠、紡織廠,在京城有30多家店面,形成了一個以農業為核心的龐然大物。
前年,朱由檢特賜他一個子爵的爵位,也算酬其勞績。
鄭利也像紫禁城其他太監一樣,在自己的家族過繼了親近的侄子,給自己當養子,看他現在的樣子,是想要給自己這位養子鋪路。
朱由檢拍了拍鄭康的肩膀,笑道:「你父親是大明一等一的農業專家,好好向他學習,爭取也成為農業上的專家,只要你有突出的貢獻,朕不吝嗇爵位賞賜。」
鄭康激動道:「小人遵旨!」
隨後,在鄭利父子的引領下,一行人沿著田埂巡視農場。
朱由檢邊走邊問道:「我查閱過北方各地欽天監的雨量記錄,今歲北方普遍比常年少了一兩成雨水,山西和關中尤為嚴重,少了將近三成。京城這邊也少了五成。小池莊可有受影響?」
幾年前,朱由檢擴大了欽天監,幾乎每個縣都有一個這樣的機構,人也不多,大概就一個到兩個,日常只記著一件事情。
記錄當地的溫度,氣候和降雨,每隔一個月匯總到京城欽天監,而後由他們整理各地的降水,氣候,再匯報給他。大致相當於一個人力版的天氣預報了,也是防止下面欺上瞞下的重要的方式。
這近10年積累下來,也有了一定的數據,有了這一手數據,朱由檢更能直觀感受明末小冰河時期的天災。
現在雖然有,而且幾乎每年都有那種極端的氣候,但好的一方面是不像他想的那樣極端,因為這種極端的天氣,大部分只能波及一個縣,沒達到影響一個行省的恐怖規模。
就像今年,北方有少量地區有乾旱,但大部分地區還算平穩,只是降雨稍微偏少一點。
比起後世網際網路上描述的500年一遇的乾旱,以及波及整個北方的乾旱。現在這種少點雨的情況,他甚至都感到慶幸。
鄭利伸手指向不遠處一座冒著黑煙的抽水站笑道:「陛下放心。奴婢花了十幾年時間修築水利、建抽水站,若旱災還能影響到田裡的收成,那奴婢這十幾年就算白幹了。您請看」他引著眾人走到一片麥田旁,「這片地施了氨水,長勢極旺,以奴婢多年種植的經驗來看,這一千多畝,預計畝產可達五百餘斤。」
朱由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那片麥田比別處更加濃密,麥稈粗壯,麥穗飽滿,沉甸甸地彎著腰,風吹過時翻湧如浪。他俯身捏了捏麥穗,籽粒結實,份量十足。
他直起身來,望著這一望無際的豐收景象,感慨道:「好啊!畝產五百斤。若整個北方都有這樣的收成,我大明的百姓就都能填飽肚子了。」
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這氨水之功,不可小覷。要再加大推廣。」
這所謂的氨水屬於煤化工的副產品,朱由檢也不大懂,是鋼鐵廠那些製造焦炭的工匠弄出來的,幾年前他第一次知道這個事情時都震驚無比。
因為他得到的資料,都說氨氣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個德國的科學家,把空氣裡面的氮氣,壓縮出來作為炸藥的原材料,同時也是化肥的原材料。
所以他一直以為製造氨氣的工藝應該是第二次科技革命時期才弄得出來的,最起碼你能弄出一個空氣壓縮機吧,才能點開這道化肥的科技樹。
結果這還第一次工業革命,氨水就出來了,而且還是焦炭廠弄出來的?
後來他一了解才知道原來氨水還能從煤炭當中分離,一噸大概能分離個幾十公斤,再加水調和,就能澆灌土地,增加糧食產能。
朱由檢當即把當年「信王化學獎」和1000元的獎金給了發現氨水能肥地的工匠王大道,並且資助他繼續研究煤化工。
化學真是他知識面的短板,他對化學的了解,停留在工業需要三酸兩堿,但這些怎麼弄出來他一無所知,只能靠著本地的人才一點點摸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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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視完畢,朱由檢乘車返回京城。馬車上他問沈磊:「接下來去什麼地方?」
沈磊翻開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回道:「陛下,傍晚時分,您還要與順天府尹宋應星一同主持通寶街的煤氣燈點亮儀式。」
朱由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尚早便道:「那便先歇一陣,到時再過去。」
馬車進入京城,兩旁街道的建築逐漸變高大,普遍都是三四層的磚石高樓,原本污水橫流的街道,現在鋪設了水泥馬路,又僱傭了清潔工,變得乾淨整潔起來。
當然唯一的麻煩之處就是,京城10多年來成了一個沒完沒了的工地,修完房子,修道路,修完道路又要把道路給挖開,修下水道,現在已經過去了近10年,京城依舊像一個大工地。
但看著這種景象朱由檢卻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神色,一方面是現在的京城變得和自己記憶中的家鄉越來越像,另外一方面,他有一種玩紀元遊戲的感覺,看著整個京城一點點走向現代。
唯一讓他感到不適的就是這個遊戲的進度太慢了,十多年時間,才只有這麼一點點的改變。
馬車行至通寶閣,這個朱由檢的第一個產業,他第一支軍隊就是由通寶閣賺的銀子養起來的。
經過了這十幾年的發展,通寶閣不但成為了一個近現代式的百貨大樓,也通過不斷的購買兩側店鋪,改造這些店面,把通寶閣附近這一條街道,改造成為了一個後世步行街一樣的商業中心。
通寶閣掌柜沈娘子看到朱由檢的馬車出來行禮道:「陛下。」
朱由檢笑道:「無需多禮,朕在你這裡休息一會,等到傍晚再進行剪彩儀式。」
沈娘子點頭道:「陛下,請跟我來。」
她把朱由檢帶到一個安靜的房屋,朱由檢便在靜室中閉目養神。
待到傍晚,天色漸漸暗下來,江岸一線的樓閣輪廓愈發模糊,沈磊才叫醒朱由檢。
此刻,通寶街兩旁,早已人山人海。順天府尹宋應星、通寶閣大掌柜沈娘子,以及一眾京城權貴、富商巨賈、市井百姓,黑壓壓地擠滿了街道兩側。
眾人仰頭望著沿街立起的一根根鑄鐵燈柱,臉上寫滿了期待與好奇。
「如今咱京城也有了路燈!那些天津人,傲得什麼似的,不過是發達了幾年的暴發戶罷了,竟敢跟咱們皇城根下的百姓炫耀。不就是幾盞路燈麼,看他傲的!」
「就是!天津衛那幾條亮街,天天有人吹,還說什麼『光明之城』,哼,咱京城才是天子腳下,難道還裝不起幾盞燈?」
人群中議論紛紛,言語間滿是對天津衛「後來居上」的不服氣。
原來,天津衛裝了路燈之後,夜市繁華,商賈輻輳,幾條主街入夜後燈火通明,成了北方商旅競相遊覽的去處。
歐羅巴人、南洋人、天竺人、天方人,見了這等景象,無不驚嘆,稱天津為「光明之城」,譽作天下第一繁華都市。
消息傳回京城,起初百姓們只當看個熱鬧,笑那些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可後來誇讚天津衛的人越來越多,連朝廷邸報上都屢屢提及,京城百姓便有些不痛快了。
京城才是天下之首,怎能容天津獨占鼇頭?
於是便有不少士紳商民聯名上書順天府,請求宋應星在京城也裝設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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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有股票交易所,有流金街,咱京城有通寶閣,有通寶街,不就是幾盞煤油燈嗎,難道我們京城點不起!
宋應星順應民意,當眾保證:「不但要裝,而且要比天津衛更多、更亮!」
百姓這才滿意,翹首以盼。
於是從今年初春起,宋應星便以通寶閣為中心,沿通寶街開挖地面,埋設一根根巨大的鑄鐵管,再逐段連接燈柱。這工程一干就是大半年,路面挖了又填,填了又挖,搞得不少百姓納悶:不就是裝幾盞路燈麼,何至於這般大動干戈?
其實,宋應星要裝的並非煤油燈,而是煤氣燈。
這背後宋應星想要支持煤化工產業的發展。
自從沐天波開始修築鐵路以來,最開始每年花費不到百萬元,伴隨著鐵路在中原,在關中,在山東修築,花費也越來越高了。現在軌道商社每年花近二百萬兩白銀修築了上千里的鐵路幹線,鐵路便成了一個吞噬鋼鐵的無底洞。
枕木要鐵、鐵軌要鐵,門頭溝鋼鐵廠因此日夜不休地擴張產能,如今的年產量已突破二十萬噸,名列北方諸廠之首。
鋼鐵廠附設大型煉焦廠,所產焦炭供高爐之用,同時伴生出大量煤焦油、氨水和一種可燃氣體。工匠們稱之為「煤氣」。
起初工匠發現了煤焦油可以做染料,氨水經過了大量的探索,發現可以肥田,這些副產品都有了用處,創造了驚人的利潤。
只有煤氣從焦爐中逸散後被白白燒掉,浪費驚人。鋼鐵廠的工匠劉全看著心疼,便試著鑄造鐵管,將煤氣引至附近的紡織廠做照明之用。
沒想到煤氣燈一經點燃,竟比油燈亮出數倍,且燃燒潔淨,沒有黑煙,沒有嗆人的氣味。
消息傳開,附近的釀酒坊、印染坊、瓷器窯紛紛接駁管道,連工廠的蒸汽鍋爐也開始摻燒煤氣,既省錢又環保。
然而,鋼鐵廠每年耗煤近百萬噸,副產的煤氣遠超出周邊坊市的需求。
門頭溝鋼鐵廠自然而然想把煤氣引到京城去,占據這樣一個百萬人口的大市場,他們鋼鐵廠的利潤最起碼能翻一倍。
只可惜這想法剛一實踐,就遇到了問題。管道輸送能力最多送出十餘里便氣壓不足。
宋應星巡查時得知此事,大為可惜,當即召集工匠研究對策。他們試著用蒸汽機加壓,成功將輸送距離延長到四十餘公里,但門頭溝鋼鐵廠距離京城有80餘里,仍差一半路程;而且即便送到了,煤氣要使用還需額外鋪設管道增加距離,卡著極限距離輸送的煤氣也難以正常使用。
宋應星思來想去,乾脆另闢蹊徑,在京城城西,靠近幾大工業區和商業區的地方新建一座煤氣加工廠,就近生產、就近供應煤氣,產出的焦炭再通過鐵路運回鋼鐵廠,兩相折抵,雖然增加了一點運輸費用,但煤氣產生的利潤遠超這點費用。
宋應星素來雷厲風行,說干就干。他選址、籌款、購地、建廠,短短半年便讓京城煤氣廠落了成。
隨後,他又親自帶隊,在京城各工業區和市坊奔走宣講,細數煤氣的種種好處,價格低廉、清潔高效、照明穩定。商賈工匠們算過帳後,紛紛響應,願意接管道。
於是,京城以西幾十萬人聚居的坊市陸續開始改造鋪設,通寶街這一段率先完工。宋應星為了推廣這項新生事物,特意請天子前來剪彩點亮。
朱由檢抵達時,天色已近全黑。宋應星快步迎上,躬身施禮。朱由檢抬眼望向街道兩旁,一盞盞煤氣燈整齊排列,鑄鐵燈柱漆黑沉穩,燈罩內層還堵著錫,閃閃發亮。
朱由檢看到街道兩邊一盞盞煤氣燈,露出了興趣的神情,他一直可惜,大明沒有路燈,讓他想掛路燈的想法一直沒有實現,現在倒是出現了。
他轉頭對宋應星笑道:「這路燈可要結實些才好。」
宋應星雖不解天子為何特特叮囑這句,仍恭聲答道:「陛下放心,燈柱皆是鑄鐵所造,穩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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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剪彩儀式開始。三人中,朱由檢居中,宋應星與沈娘子分列左右,各持一把系著紅綢的大剪刀,同時剪下。
紅色綢緞應聲斷開,人群中爆出一陣歡呼。
號令傳至煤氣廠,閥門開啟,煤氣沿著地下管道湧入通寶街。工作人員手持特製長杆,桿頭綁著引燃物,逐一點燃燈口——
「噗」的一聲輕響,第一盞煤氣燈亮了,白光如雪,刺破夜色。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數十盞煤氣燈依次亮起,整條街道瞬間如晝,光芒灑在水泥馬路上,映得行人出現一個黑影。
圍觀的百姓「嘩」地炸開了鍋,嘖嘖稱奇之聲此起彼伏。
百姓們鼓掌歡呼:「這才是好東西!這才是咱京城該使的燈!」
通寶街本就是步行街,此時一亮,四周街巷的人流如潮水般湧來,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追逐打鬧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宋應星趁熱打鐵,向朱由檢稟報導:「陛下,這煤氣燈雖初期建造成本較高,但日常使用成本很低,只有煤油燈的三分之一,用得越久越划算。臣打算全面改造京城,推廣煤氣。各工業區可用作燃料,減少煙塵污染;工坊、客棧、酒樓、戲院、書鋪,皆可用來照明。
唯一麻煩的是要開挖路面、鋪設主管道。若在京城主要幹道鋪設二百里管網,分五年逐步實施,約需經費百萬元。」
即便是身為順天府尹的宋應星,也在為錢發愁,雖然自從北方新政之後,順天府的稅金就年年高漲,尤其是天子的產業也開始繳稅之後,這些產業大部分都在順天府繳納稅金,順天府一年的稅金就超過了150萬元。
但賺的多,花的更多,京城舊城區的改造一直就沒停止,路面硬化修了十幾年,勉強只完成了主幹道的水泥路面硬化,京城下水管道的修建才剛剛開始,尤其是天子還定了一個極高的標準,花費更加高昂了。順天府手裡這點錢根本不夠花。
煤氣廠雖然賺錢,但管道的基礎設施投入建設成本太高了。順天府根本拿不出這筆錢,所以宋應星一心想要讓朝廷出資支持一些。
朱由檢想了想道:「朝廷眼下要抗旱、修水利、養新軍,順天府一時拿不出這許多銀子。不如便官督商辦,讓民間資本參與,約定三十年經營期限,到期後收歸官營。」
他對煤氣設施了解不算深,畢竟這大約屬於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產物,而他前世,第一次工業革命沒趕上,而他所處的年代早已越過了那個階段。
但他清楚,這類公共基礎設施,絕不能完全放手給私人壟斷,必須設定期限、保留收回之權。
「若這生意真像你說的那般有利可圖,自然會有商人願意投錢。」朱由檢補充道。
宋應星躬身一禮道:「有陛下聖裁,臣便放心了。臣會儘快聯絡京城各大商幫,看看他們對這個項目有無興趣。若順利,明年開春即可動工。」
朱由檢望著滿街燈火和涌動的人潮,微微頷首。夜風吹過,煤氣燈的白焰輕輕搖曳,將通寶街映照得如同白晝。
京城的夜晚,從此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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