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1635年)二月十日,南直隸,高淳縣,張家祠堂。
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祠堂里的燭火被吹得微微晃動,投在那些排列整齊的牌位上,明暗交替。
張家老族長張廣泰坐在正中,其他各方分坐兩旁,個個神情嚴肅,祠堂大門緊閉外面還有家族核心子弟守衛。
張文斌激動道:「祖父,眼下是咱們張家最好的機會了!朝廷已准士紳自募鄉勇,百人充連長,千人充團長,有職有權。
我已算過了,咱們張家村足可招募一百壯丁,編成一個連隊,配上火槍盔甲,一日三餐管飽,隔幾天還要吃頓肉,這樣才能養得住兵。只要練出來了,咱們張家在六合縣的地盤就穩了。」
他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他二叔張宜,張宜撚著鬍鬚皺眉頭道:「三餐管飽,還要吃肉,你算過這要花多少錢?又是火槍,又是盔甲,敗家也沒有你這樣的敗法。」
他三叔張玄也說道:「養兵要花銀子,一個兵一年少說十幾兩,一百人就是上千兩的開銷。這筆銀子從哪裡出?
何況咱們張家世代耕讀,連個帶兵打仗的人都沒有,誰來練兵誰來帶,江南一向太平,養點家丁就足夠了,哪用這麼大的花費?」
有人低聲道「養這麼多兵,那不成武夫了,像什麼話?咱們張家可是讀書人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人淡然道「養十幾個家丁防止土匪,看著佃戶就足夠了。」
堂中幾房長輩紛紛反對養兵,這些小輩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口氣卻比天還大,花上千元養兵,張家一小半的收入就要白白浪費。每房就要少幾百元收入,以後他們聽戲,喝茶,逛青樓都困難了。
面對所有人的反對,張文斌加重語氣道:「二叔說的不錯,養兵確實費錢。但如今這世道,已經不是咱們說了算的了」。
現在是大爭之世,是亂世,天子在北方屠戮士紳,北方士紳除了能逃到江南毫無辦法,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土地被天子分給農戶,家人被殺戮,那些北方士紳在江南悲慘的樣子,叔叔們難道沒有看到?」
張宜,張玄等人聽到這話心有戚戚,六合縣距離金陵並不遙遠,他們也時常去金陵,自然清楚北方士紳的悲慘,不少人淪為乞丐,在沿街乞討,有些人甚至妻女都被賣到秦淮河去了。
這些可不是泥腿子,是和他們一樣的士紳家族,他們對農戶賣兒賣女不能感同身受,但現在金陵城的樣子是真讓他們害怕。
張文斌繼續道:「左良玉占江陵,欺壓湖廣士紳,大家族勒索五萬元,此等家族勒索一萬,他還派自己的部下趕走了當地的知縣,知州,這就是五代軍閥的習氣,金陵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還有金陵,要不是韓閣老他們果斷控制了劉澤清等武夫,只怕金陵也會淪落到像江陵一樣。
這就是亂世大明以往的規則已經沒有用了,誰有兵,誰拳頭大,誰就占據優勢。」
三叔張玄皺眉頭道:「但這畢竟是外省之事,金陵還是太平的。」
張文斌恨鐵不成鋼道:「現在太平,不代表未來太平,難道我張家就沒有敵了嗎?
隔壁的孫家要是先練起兵來,咱們怎麼辦?難道真的指望衙門替咱們做主?」
他語氣變得嚴厲道:「說句不好聽的,現在江南已經跟造反差不多了。既然是亂世,誰手裡有兵,誰就說了算。我們不練兵,明天被人滅了滿門,誰來替咱們張家報仇?」
張廣泰皺了皺眉頭,他家自然有敵人,六安縣有四五家和他們不對付,還有一家仇敵孫家。
兩家相距並不遠,都是舉人家族,還都有幾個秀才,雙方家族的人口、土地、勢力都相差無幾。
兩個家族爭奪一個小山,這山上有百畝的桑樹,用來養蠶,每年能賺幾百元,原本是屬於公有的桑園,但隨著張家,孫家兩家的擴張,逐漸把這個小山頭給包圍起來。
:
兩個家族都宣稱對這個桑樹林有所有權。最開始打官司打到縣衙,但因為兩家都出了舉人,勢力差不多。縣令也是拿完了他們的錢財。但並不辦事,最終還是毫無結果。
後面兩家也僱傭土匪,但除了兩家子弟死了幾個之外,這個事情還沒解決,反而結下了生死仇敵。後面兩家都承受不住這樣的暗殺舉動,於是又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潛規則。都不再用土匪對付對方家族的子弟。
他們繼續用讀書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哪個家族考出了一個進士就可以獨霸桑園。
張廣泰沉吟了許久道:「文斌說的不錯,現在天下大亂,亂世就有亂世的生存法則,讀書考科舉已經不行了,我們張家的手裡有兵,保護自己,這兵得練!」
張宜皺著眉頭道:「但我家一直連個武將都沒出,誰會練兵啊?」
張文斌拿出一部兵書道:「兵書我已經買到了,是朝廷刊發的《紀效新書》,按照上面的內容,練一百人的隊伍,足夠了。」
張廣泰點頭道:「文斌,練兵之事就交給你了,需要多少銀子、多少人,由你來定。銀錢先由族裡的出,不夠的再從各房勻。」
張文斌行禮道:「孫兒定不辜負祖父與諸位長輩的信任。」
練兵這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從二月開始,張家便在張家村外的曬穀場上立起了旗杆,插上寫著「張」字的藍布旗。
「」
在張家村招募了三十多本族子弟,又招了五六十個流民做民兵,成立了一支上百人的民兵團,並在六合縣報備了。
縣裡給了他一個民兵連的編制,允許他購買火槍、火藥、鎧甲等物資,除此之外一概不管。
張文斌開始練兵,每天帶領這些新兵,按照兵書上的隊列內容,先進行隊列訓練。
一日三餐伙食安排妥當,米飯饅頭管夠,隔幾天還有一頓鹹魚干,每個月還發一石糧食作為軍餉。
不管是張家族人還是被招募來的流民,都對這樣的生活非常滿意。
就這樣練了兩個多月,簡單的隊列已經能站整齊了。火槍和鎧甲也購置到位。
接著他讓眾人裝備好,在自家建了一個靶場,訓練他們排著整齊的隊列開火。
「砰砰砰!」每隔10天來一次打靶訓練。
三個月後,隊列站得有模有樣,火槍也打得整齊。張文斌自認為訓練得已經很好了,可以檢驗成果了。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剛過,張家祠堂里又聚了人。
張廣泰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看了看張文斌那裡。內心擔憂,但還是說道:「去吧。兵練出來了,那就去檢驗成果,把孫家給滅了。」
這是張家主動打破規則,因為張廣泰發現,孫家到現在都沒有練兵,還在激勵家族的子弟讀書考科舉,想考出一個進士。
張文斌看著自己練出來的上百士兵,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提議直接殺到孫家,把這個仇家給物理消滅掉。
張廣泰思考了三天,可能是想報以前的仇,也有可能覺得亂世當中留著孫家這個敵人太危險,最終答應下來。
:
張文斌他翻身上馬,拔出腰間的長劍,朝村口的方向一揮:「出發。」
上百張家團練,腳步踏在土路上,捲起細細的煙塵,隊伍穿過田野和村莊,向三十里外孫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孫家並不知道張家的動向,依舊像往常一樣過著自己的日子,視察田地,計算著即將到來的夏收,激勵子弟去考科舉。
當孫家大院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時,他們還以為是來了土匪,能做的事情就是關閉大門抵抗。
張文斌先是用炸藥包直接炸開了孫家大院的大門。
「舉槍,開火!」
第一排火槍齊射,鉛彈打在門板上,木屑橫飛,一個站在門內的家丁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孫家大院裡頓時炸了鍋,有人尖叫,有人往屋裡跑。
第二排火槍緊接著又響了,沒有列陣的抵抗者被擊散在庭院裡,四散奔逃。
幾個孫家族人提著刀衝出來,還沒跑到院門口就被鉛彈擊中。
張家團練湧入孫家大院,搜遍了每一間屋子。孫家的男丁、婦孺、僕役被驅趕到院子中央。
「張文斌,你敢做如此土匪之事,老夫要上金陵去告你。」孫明誠看著全家人被捆在大院內,才看清楚了敵人,滿臉不敢相信。
張文斌冷哼道:「老匹夫,到現在還看不清時局,我張家是來剿滅土匪的,來人把孫家人全給我殺了。」
「砰砰砰!」槍聲在院子裡又響起。
孫家12口核心子弟全部被槍斃,連3歲的小孩都沒放過,給孫家來一個斬草除根。
而後張文斌看到孫家的那些婦孺冷笑道:「把她們發賣了,把孫家的銀錢,糧食地契,債券全部搬走。」
「遵命!」張家團練士兵翻出地窖里的銀箱,把裡面的銀錠和銅錢一箱箱搬上了馬車,糧食搬上了板車。
張文斌把火把丟進乾草棚和堆放雜物的廂房。孫家大院濃煙升了起來,火舌舔著樑柱和門窗,把整座宅院燒得劈啪作響。大火過後孫家大院的原址上只剩下焦黑的樑柱和殘垣斷壁。
孫家的消息傳到六合縣城時,已經過了三天。
六合縣令聽了屬下的稟報,不敢相信張家會做出這樣的事,張家也是耕讀傳家,家族出了舉人。
但很快當地的大戶王家,也來縣衙告狀,原來孫家的長房媳婦趁亂逃了出來,逃回了自己的娘家,她的娘家是當地大戶王家。
張家做的事情真把他們嚇住了,以前大家都有衝突,最多也就是僱傭土匪,做做綁票的事,現在直接來個滅門場慘案,這誰受得了?
縣令派人查清了案情,確定孫家的滅門慘案就是張家乾的了,但他發現自己弄不下去了,雖然六合縣有三班捕快,讓他們去面對有上百條槍的商家,只怕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最終無奈嘆息道:「上報金陵吧。」
:
六合縣的公文遞到金陵時,很快就到了南京戶部的值房裡。
韓爌看完那份公文,面色發沉,把它遞給旁邊的侯恂。
侯恂看完嘆了口氣,又傳給孫居相。公文在幾位閣臣手中輪流傳了一圈,最後重新回到韓爌面前。
但值房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了,這已經不是江南的第一起滅門慘案了,從去年12月允許士紳招募鄉勇團練,像孫家這樣的滅門慘案就發生了十多起。
韓爌嘲諷道:「錢龍錫想要讓士紳招募鄉勇防範朝廷南下,可練出來的兵,第一個打的都是自家鄰居,再這樣下去,不用朝廷來打,江南自己就能把自己殺光了。」
呂維冷哼道:「當初錢龍錫出這個主意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只是沒想到禍患會出現的這麼快。」
韓爌冷臉道:「錢龍錫自己也在練兵,把這些交給他,讓他去處置,看看他幹的好事。」
5月20日。金陵城,新軍模範團營地,食堂。
士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以班為單位進入食堂。走進食堂時,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每人有一大碗米飯,桌上有三菜一湯,兩個青菜,一個鹹魚干,還有一個帶著油花的蛋湯。
看到這伙食,士兵們都很高興,米飯不但比以前更多,菜也更好了,時不時能看到油花,吃到鹹魚干,能做到這一點,他們已經很滿意了。
秦世英站在食堂外牆的告示欄前,上面是模範團的糧餉採買帳目,糧食、菜金、肉食、油鹽,每一筆開銷都列在上面,貼在告示欄上。
最開始的一個月,他幾乎每天都要親自去算帳,甚至還要帶秤,稱糧食和各種菜的重量,一連罷免了五個司務長,模範團終於沒人敢在這上面動手腳。
因為伙食提升,模範團的士兵對秦世英這個教諭好感暴漲,終於不用白面書生來稱呼他。
當然於是相對應的是,模範團的團長,營長,連長這些軍官對秦世英極其不滿。
小婢養的,欺上瞞下的,小人十足的偽君子。
不敢對付上面,專門拿我們這些軍官開刀,本來軍餉就不夠,現在連菜金都不給他們貪。
姓秦的你等著,上了戰場,不給你背後開八槍,老子跟你姓。
「可以擴大到旅級規模了!」秦世英也知道軍官對自己不滿,但士兵士氣肉眼可見的高漲,所以他還是堅持要把制度推行下去。
金陵,杜宅。
暑氣正盛,院子裡的槐樹被曬得蔫了葉子,幾隻蟬藏在枝頭扯著嗓子嘶鳴。
杜含輝坐在正廳里,拿著紙筆寫著一份文書。
秦世英坐在左側,韋煊坐在右側,他們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書上,看了好一會兒,抬頭道:「你這是認真的?」
「認真的。」杜含輝把那份文書往桌子中間推了推,讓他們兩人看看契約的內容。
「聯省盟約那套搞法,弄得江南大亂,十幾家士紳家族滅門,下一個輪到誰,誰也說不準,現在人人自危,想辦法養兵,搞團練自保。
「我杜家也要想辦法自保,但想讓人拚命得給足夠的利益,總不至於像金陵士紳一樣,既想讓新軍保衛他們的財產,又不肯給足夠的軍餉。」
:
「現在我不知道今年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杜家,與其讓銀子在這裡招災,不如想辦法把銀子散出去,結成利益共同體,到時候杜家的利益也有他們的一份,他們也就會一起保衛杜家的利益。」
杜含輝看著兩人道:「你們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所以我請你們來做這份見證。」
韋煊伸手拿起那份文書看了看。上面寫得清楚:凡入杜府家將者,每月固定工錢三元,每年年終收入的七成按照個人功勞大小給予分紅。
令妻兒可遷入杜府居住,杜府安排妻子安排差事,子女由杜家出資送進學堂讀書,成年之後,可安排差事。」
「你這不是收家丁,你這是在養死士。」韋煊放下文書,語氣裡帶著一絲吃驚。
杜含輝搖頭道:「我不過是把海上的規矩繼續細化了一下。崔老三跟了我這些年,在海上經過風浪,靠得住。那些水手也是跟了多年的老兄弟,大家都知根知底,這本就是他們應得的,讓他們簽文書,名正言順。」
秦世英嘆息道:「江南士紳要是能像光耀你一樣,何至於還需要團練保護。」
韋煊冷笑道:「他們能有這樣大方,只怕天子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何至於有現在的南北紛爭。」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三人來到杜家大院,此刻杜含輝的母親,杜含耀,杜月也來到大院。
崔老三抱拳:「東家,人都到了。」
其他船長、大副、水手也都帶著好奇和期待看著杜含輝,他們已經知道了東家要收他們做家將,這些人自然是很樂意的,他們長的跟杜含輝待了三年,短的也有一年多,知道他豪爽大方,是整個金陵難得的好東家。
杜含輝起身走到廊下,目光在崔老三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道:「你們跟了我這些年,咱們在海上吃過風浪,也跟海盜打過仗,我們說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也不為過。
如今金陵的局勢,我不說你們也看到了,連省盟約那幫人自己先打起來了,外頭亂糟糟的,想要在這世道活下去,我們就要先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所以我想把你們收作杜府的家將,每人每月另有固定三元工錢,年底我們再算海貿的分紅,七成收入,按大家的功勞來分。
你們的家眷可以搬到杜府來住,孩子可以進學堂讀書,妻子也有差事安排,以後你們老了,不能再在海上跑了,我杜家也給你們養老。你們要是願意,就在這份文書上畫押。」
崔老三和幾個船長看著杜含輝給的文書激動無比,這條件比他們預想的都要好幾十倍呀。
「東家,俺崔老三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後面的船長陸續上前,挨個按了手印,最後是排在後方的水手,他們也激動的按下了手印。
而後崔老三帶領所有人單膝下跪行禮道:「崔老三拜見家主!拜見老夫人,二公子,大小姐。」
這些水手聲音洪亮,震撼了整條街。
杜含輝伸手讓他們起來笑道:「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崔老三咧嘴笑道:「東家,那我明天就讓婆娘收拾東西搬過來。」
杜含輝道:「先等段時間,我找個更大的院子,兄弟們再搬過來。」
「好!」崔老三等人應道。
韋煊和秦世英則感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這讓他們有一種看傳奇小說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