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想建發餉司的秦世英與道心破碎的宋企郊

  崇禎八年(1635年)正月二十,金陵城外,牛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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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節雖已過去,今年卻依舊寒冷,尤其是三天前的一場大雪,令野外至今白雪皚皚,這樣的天氣本不宜出門,可牛首山下卻熱鬧得不像話。

  二百餘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沿著山道鋪開,馬匹噴著白氣,蹄子踏在雪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坑。獵犬在隊伍前後穿梭奔跑,尾巴豎得高高的,時不時興奮地吠上幾聲。

  最前面是隆平侯的弟弟張拱日,騎一匹棗紅馬,腰懸弓箭,意氣風發。忻城伯、魏國公世子徐胤爵等一干金陵勛貴子弟,各自身穿翻毛皮裘,馬鞍旁掛著獵叉和箭囊。

  江南名士張岱勒著一匹青驄馬走在稍後些的位置,關中名士宋企郊,貴州士子楊愛生、揚州世子顧不盈,以及張岱的友人呂吉士、姚簡叔等人也在其中,他們一邊走一邊指點山勢。

  隊伍中後段則是一群穿紅著綠的隨從,他們肩膀背著弓箭,手地牽著獵犬,還有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家丁護衛兩側,還有幾十個樂師各自背著琵琶、笛子、鑼鼓。

  和這熱鬧場面相比,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十幾位騎在溫馴母馬上的女子,她們皆是艷冠金陵的花魁,其中領頭的是王月生、顧眉、李十、楊能,金陵十大花魁來了四位。

  她們各自穿著大紅棉襖,領口袖口鑲了一圈細密的狐毛,頭上戴著昭君套,露出白淨的面龐和烏亮的眼睛。

  馬鞍旁掛著一隻小手爐,時不時伸手攏一下爐火。她們被一群家丁簇擁在中間,走得穩穩噹噹。

  杜含輝帶著弟弟杜含耀走在他們旁邊,杜含輝面色平靜,杜含耀的眼睛卻幾乎不夠用了,那四位花魁一顰一笑之間,連他這樣在秦淮河混跡年多的人,也覺得晃眼,其他花魁也是艷冠群芳,他對比自己在秦淮河畫舫的那些所謂的花魁都顯得普通了。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她們,直到杜含輝側頭瞥了他一眼,低聲斥道:「收起你那副模樣,丟盡了我杜家的臉面。「

  杜含耀這才收回目光,卻不服氣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雲緞袍。

  那袍子樣式普通,雖然內襯了皮裘,暖是夠暖,可跟前面那些勛貴子弟身上的翻毛貂裘比起來,怎麼看怎麼寒酸。

  他嘟囔了一句:「大哥,你瞧瞧咱們穿的這叫什麼?連侯府家丁都不如。你說這齣來是長見識還是丟人的?「

  杜含輝淡淡回了一句:「能保暖就行,無需和他人攀比。「

  杜含耀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說起來,這場狩獵杜含輝本不想來,他和金陵權貴並沒有太多交集,只是他從瓊州府帶回徐霞客的書稿,刊登在《金陵日報》後。

  江南百姓方知徐霞客被國舅爺囚於瓊州府種植橡膠樹,轟動江南,一時群情激憤,視為皇室殘害江南士人的鐵證。

  隆平侯二公子便借狩獵之機邀他赴會,他無奈只得跟來。

  秦世英也在隊伍中,騎著馬,身上裹著厚重的皮裘,面色淡淡。韋煊勒馬與他並行,偶爾低聲說幾句什麼。

  「最近忙什麼?許久都看不到你的身影。」韋煊奇怪詢問道。

  秦世英略顯疲憊道:「我現在是新軍教諭,這段時間要捋順軍中事務,是有點繁忙了。」

  韋煊擔憂道:「你一個教諭卻如此繁忙,只怕不是好事情。」

  秦世英苦笑道:「現在新軍情況複雜,軍官毫無責任,得過且過,只有靠我等教諭才能維持軍中的事務,但大部分教喻不通軍中事務,經常被那些兵痞欺凌,整個新軍亂成一團。

  而且新軍的器械有問題,軍餉有問題,甚至連糧草也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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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在軍中推行公示糧草制度,最大限度減少糧草剋扣,好歹讓士兵能吃飽飯。侯尚書非常支持我,但下面的軍官牴觸很激烈,這段時間我打算先建一個模範團,再逐步推廣全新的制度。」

  騎馬過來的杜含輝聽到這話,臉色大變嚴厲道:「你是不是還想要推廣發餉司?」

  秦世英點頭道:「有這樣的想法,我知道這很困難,所以打算放到最後。」

  杜含輝把他拉過去低聲嗬斥道:「你昏了頭了,這種事情也是你能幹的。」

  「當年鄒閣老名滿天下三十年,有先帝和天子的支持,還有楊漣,左光斗等首善黨幹吏為爪牙,這才推行的下去。

  但即便是這樣,也引發了廣寧潰敗,楊漣慘死在西寧堡,甚至差點引得遼東局勢崩潰,你算哪根蔥,又有幾條命,敢幹這樣的事。」

  秦世英堅定道:「但發餉司終究是成了,軍餉也到士兵手中,現在江南的情況,軍餉到不了士兵手中,招募再多的士兵也無用。」

  杜含輝拍著自己的額頭,露出一臉絕望的表情,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好友居然對江南人抱有希望。

  韋煊勸說道:「北方軍餉能到士兵手裡,是因為天子以身作則,我等在乾清宮都看過天子的作息,一日飯食,不過三菜一湯花費不到百文。

  日常巡視軍營,作坊,田地和士兵,工匠,農戶交談,朝廷的官員想欺上瞞下都做不到,天子以身作則,配之嚴厲監察,官員自然不敢亂來。」

  「」

  而後指著眼前這支龐大又奢靡的隊伍道:「這些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出行鑼鼓喧天,歌姬陪伴,江南一切矛盾的源頭就是他們。

  軍餉還沒出庫房,就少了三成,不就是被他們花掉了,你弄發餉司,第一個得罪的就是魏國公府,得罪的就是眼前這群人。

  侯恂那老狐狸,他名義上支持你,實際上他什麼都不會幹,你只要冒出這樣的想法,背後中三槍都是輕的。」

  秦世英沉默以對。

  隊伍在牛首山山腳的一片開闊地帶散開,家丁,箭手散開,騎著馬,牽著獵犬,深入山林,把牛首山的獵物驅趕到這片區域來,過來不知有多久,牛頭山開始出現嘈雜的聲音,時不時有鹿,野豬,野兔等動物,慌張的從牛頭山林狂奔而出。

  「駕!」張拱日一馬當先沖在前面,彎弓搭箭,一聲弦響,不遠處雪地里一隻灰兔應聲翻倒,被獵犬銜了回來。

  眾人齊聲叫好,徐胤爵不甘落後,策馬衝上坡去,連發兩箭,一箭射中了只野雞,另一箭擦著一頭鹿的耳尖落空了。

  旁邊趙忻城笑道:「世子這一箭差點意思,待我來補上。「說著彎弓射去,那鹿應聲而倒。

  名士張岱也搭弓射箭,加入到狩獵的隊伍當中,一時間長箭橫飛,戰馬嘶鳴,獵場到處都是亂竄的各種動物,好不熱鬧。

  宋企郊策馬過來行禮道:「光耀兄,許久不見了,」

  杜含輝淡然道:「你現在是江南名士,是大忙人,我等可不敢高攀。」

  宋企郊對這樣的語氣不以為然笑道:「聽說光耀你成為了江南有名的大海商,卻穿著如此質樸,倒是學到天子這三分的樣子。但這裡是江南,及時行樂才是常態。」

  說完他也策馬加入狩獵的隊伍當中。

  一個時辰下來,地上擺了一堆獵物,三頭鹿、二十二隻兔、三十二隻野雞、十三隻狸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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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從們手腳麻利地將獵物剝皮洗淨,架起篝火,鐵叉穿肉,在火上翻轉著烤。油脂滴進火里,滋滋作響,香氣很快漫開來。

  樂師們架起了鑼鼓家什,絲竹管弦一起鳴響,幾位花魁坐在鋪了厚氈的案台旁,有人調弦,有人試嗓子,有人拈了一顆蜜餞慢慢吃著。

  張岱摟著花魁李十感嘆道:「江南人不明白打獵是怎麼回事,我在圖畫和戲劇里見過,如今親自去打獵,果然覺得雄壯暢快。

  而後他看著四周維持秩序的龐大的奴僕群道自傲道:「然而這自然需要皇親國戚、豪門大族才能做,寒酸之人是做不來的。」

  這話讓杜含輝、韋煊等人內心不喜,感覺自己被冒犯了。

  而後張岱蹲在火堆邊,親自翻著一塊鹿肉,對杜含輝道:「杜兄,你們怎麼不下場打獵,也讓我們看看北方的騎射功夫。「

  「我用不慣弓箭,有火槍嗎?」杜含輝道。

  「火槍?有!我等看看榜眼公的起騎射本事。」張拱日笑著讓手下拿一支火槍過來,還有彈丸,火藥包。

  杜含輝把彈丸和火藥包掛在自己腰間,把手套摘下來,交給自己的弟弟。

  「北方制式火槍,這倒節省我調試的工作。」

  海上的危險極大,天災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人禍,在大海之上,任何其他的商船都有可能是你的敵人,哪怕有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維持南海的秩序也是一樣,他們也分不清哪些是海商,哪些是海盜。

  在大海上,強則為盜,弱則為商。

  杜含輝這幾年就經歷了多場戰鬥,所以他在海上的時候會時常練習火槍和火炮射擊,現在他已經是自己船上射得最準的神槍手和火炮手。

  他拿起火槍,他用牙齒咬破火藥包,用通條壓實,填彈丸,再用通條壓實。一氣嗬成。

  王月生、顧眉、李十、楊能等人看到這動作,忍不住發出輕笑。

  杜含耀此刻也不滿的看著她們,這些花魁長得好看,沒想到內里都是群草包,什麼都不懂。

  自己大哥能如此流利的完成擊發前的動作,這在戰場上能比敵人多打一槍,這是生和死的距離,在戰場上那就是勝和敗的距離。

  「砰,砰,砰!」杜含輝在獵場上快速的開了五槍,槍槍命中,射中了兩隻野雞,兩隻野兔和一隻梅花鹿。

  看的張岱他們都驚愕無比,他們剛才十不中一,主要是感受打獵的氣氛。杜含輝卻能槍槍命中,這差距直接碾壓了。

  徐胤爵放下手裡的鐵叉拍了拍手,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賞道:「好槍法,不愧是乾清宮行走,果然是文武雙全。

  光耀兄只在海上奔波,實在屈才了。金陵正缺能統兵的人才,不如我舉薦你領一旅教喻之職,如何?「

  杜含輝收了火槍,淡淡搖了搖頭道:「世子抬愛了。不過僥倖射中幾槍罷了,算不得什麼。「

  他策馬退回了韋煊身邊。

  徐胤爵也不多做挽留,眾人除了最開始的驚愕,很快恢復過來,

  雪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氈毯,眾人圍著篝火席地而坐。烤肉切好了碼在銀盤裡,旁邊擺著幾壇金華酒,正溫在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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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位花魁各自抱著琵琶和月琴,有人輕輕撥弦,有人唱了一段《牡丹亭》里的曲子,聲音清潤,在雪地里傳得很遠。

  張岱端著一碗酒,走到杜含輝身邊問道:「杜兄,徐霞客被國舅爺押在瓊州的橡膠園裡做苦役,你難道沒有勸國舅爺放人?

  他好歹是江南名士,朝廷這樣對他,不怕寒了士林的心麼?「

  杜含輝看著張岱語氣淡然道:「張兄怕是沒去過京城,天子每年都親自下田割麥子,從不覺得農活低賤。天子都做得,徐霞客為什麼做不得?

  何況他有錯在先,拿了瓊州府的馬牌征夫,嫌人家走得慢,拿繩子把人綁了一路。國舅爺罰他做一年農活抵債,也算公道。「

  張岱擺了擺手,不以為意道:「不就是幾個農戶麼,算什麼大事?「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這一年沒了徐霞客的遊記,我等少了不少樂趣。」

  沒有人覺得綁了幾個役夫算什麼過錯,反而可惜不能在報紙上看到他的遊記。

  「說不通!」意識到這點後,杜含輝不再開口,低頭喝了一口酒。

  張岱倒也不在意,轉頭跟其他人說起話來,說嶺南的風景,各地的奇聞異事,張岱也算是個旅遊愛好者,只是他的名望更高,家財更豐厚,他出行都是一路香車寶馬,歌姬陪伴,地方的官員也會招待他。

  酒過三巡,天色漸漸暗了,隨從們又點起火把,照得周圍一片明亮。

  戲班子已經搭好了台子,鑼鼓聲響起來。張岱等人起了身,往獻花岩那邊走去,準備聽戲,一步三搖地走在雪地里,留下錯落的腳印。

  杜含輝和韋煊卻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兩人並肩走在雪地上,靴子踩進雪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遠處戲台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在暮色里像一團跳動的暖光。韋煊看著那團光,聲音壓得很低:「江南怕是要亂了,我打算帶著全家去呂宋。「

  杜含輝道:「我把船隊空出來,3月,春暖花開,就帶你去呂宋「

  韋煊鬆口氣道:「金陵雖然繁華,但太過於醉生夢死了,腐化人心,我在這裡待了幾年,終於明白朝廷為什麼要遷都到北方了。」

  杜含輝想了想建議道:「我在金陵見過史可法。江淮巡撫盧象升有打算在揚州設一個機械工業區,正在招攬會造蒸汽機和紡織機的人手。你與其去呂宋,不如去揚州,去了呂宋,你只怕只能做些打農具的活,但揚州會有更大的發展。

  「揚州?「韋煊微微皺眉,「天子能容得下我麼?「

  杜含輝苦笑道:「你可能高看自己了,天子從不在意我們,北方那麼多士紳逃到了天津衛,但天子也沒對他們動手。我們這點事情天子只怕已經放下了。」

  韋煊內心激動,但凡有選擇,他也不想離開大明。

  杜含輝想了想道:「你先別急,等我問過史可法,想辦法聯繫到盧巡撫,看看他能不能接納你。「

  韋煊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懸著的東西放下了:「好,我等你的消息。「

  秦世英在一旁默然不語。他通過魏國公府的關係,成為新軍兵備道,如今更是意外成為了新軍師教喻,掌管一個師2萬餘人。

  這個意外反而沒辦法讓他按照原本的計劃去海外,他不想放棄金陵的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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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他總覺魏國公府根基深厚,天子縱然有意整頓江南,終究要倚重魏國公鎮守江南,只要魏國公府不倒,他就不會有事。

  韋煊見他躊躇嘆道:「難以抉擇便先放一放,追隨本心便是,只消能承受自己的選擇。」

  杜含輝卻勸說道:「我有種預感,天子怕是不會放過金陵勛貴。」

  秦世英沒有答話,但他內心已經有答案了,自己不想離開金陵。

  獻花岩賞戲。戲班子搭台唱曲,聲色喧天。

  杜含輝望著那一片繁華,搖頭低嘆:「江南被他們折騰得快要天下大亂了,這些人卻依舊醉生夢死。我有時真不明白,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韋煊輕聲道:「大約是江南財富太多,精神太空虛,才需要這等喧囂來證明自己還在吧。」

  杜含輝心頭一凜——或許,這便是天子竭力宣揚「大同世界」的緣由。若無一個更高遠的目標,這大明的官紳士族,終將也只能這樣朽爛下去。

  杜含耀卻渾然不覺,只看直了眼。這才是上等宴會的排場!關中哪曾見過這等聲色犬馬?

  他尤其羨慕宋企郊,不愧是名士作風,左擁右抱一人獨霸兩大花魁。「真名士自風流。」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兩年前沒有認真讀書,他上花船要花十幾兩銀子,那些妓子的姿色也就一般,那裡像宋企郊,花魁都往他身上貼。

  杜含輝見他弟弟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毫不客氣地揪住他的耳朵道:「有什麼好羨慕的,那不過是一個道心破碎的廢人而已。」

  「廢人?」杜含耀不了解道。

  韋煊淡然道:「幾年前他是我們當中最會耕地的人,最粗鄙的農戶,他也能和顏悅色的交流。當時天子都有意讓他接管小池莊農場。」

  「農戶?」杜含耀很難想像眼前這個懷抱花魁,盡顯名士風範的人會和農戶打交道。

  杜含耀嗬斥道:「要給你尋房媳婦,好好管住你!你看著他們如今歡宴,不過是末日前的狂歡。等著吧,不出五年,眼前這些人,盡數要衰敗乾淨。」

  韋煊看著眼前的場景忍不住說出一句天子經常說的話道:「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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