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江南士紳:武夫靠不住,我們要自己做軍閥

  崇禎七年(1634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金陵城,新軍營地,中軍大帳。

  劉澤清、徐元亨、羅岱、王之富等新軍高級將領匯聚一堂,他們喝著酒,吃著肉,氣氛熱烈。

  他們聚在一起商量此刻江南最大的熱點,左良玉以軍閥方式獨霸湖廣。

  劉澤清感嘆道:「果然是年輕氣盛,太敢做了。身在湖廣,人生地不熟,卻是湖廣總兵說殺就殺,現在更是獨霸江陵城,成為湖廣王。」

  說到這裡,劉澤清內心也是有一股羨慕之情的。要知道一年前左良玉不過是自己麾下的一個團長,領著上千士兵,毫不起眼,但如今已成了整個湖廣最大的軍閥勢力。

  總兵孫華說殺就殺,江陵十幾家士紳,他說打就打,這種無法無天的日子,才是每個武將最羨慕的狀態。

  王之富羨慕道:「我聽說,左良玉掌控江陵之後,直接就派兵去了那些大戶家中,要求大家族拿出5萬元。次等士紳家族拿出一萬元,光這一筆就收了40萬元,他還把自己的部下安排到江陵各州縣當縣令。」

  「這傢伙真是得志就猖狂,這是把江陵當成自己家的了。」

  其他將領聽了,也都有點蠢蠢欲動。

  這才是真正的軍閥做派,看看他們用盡各種貪污腐敗的手段,一年也不過就撈個幾千元,就這樣還要受到士兵的怨恨,以為他們的軍餉全部被自己撈了,但實際上他們撈了不到三成而已,大頭都是那些文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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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現在的左良玉,撈了是他們的幾十倍不說,還敢自己任命縣令,真把湖廣當自己家了。

  真是個混蛋,但好羨慕啊!

  這些武將羨慕之餘,內心又升起一股不服氣之感。左良玉算什麼,不過一個團長罷了,現在出去卻成了湖廣王。

  而他們手中士兵更多,但糧草、軍餉卻依舊要受上面剋扣,他們最多只能吃點殘羹冷炙,以前他們也知足,這是大明幾百年來的規矩了,大家都領著自己的份。

  但現在有了左良玉這強烈的對比,人家不過帶著千把人,居然就敢獨霸湖廣,他們有3萬了,卻只能撿文官的殘羹冷炙。

  憑什麼?

  徐元亨冷哼道:「左良玉才是我等的榜樣啊。上面如果再不拿軍費過來,我也學他一樣造反。」

  他們也就在6~9月過了幾天好日子,拿到了全額的軍餉,糧食也沒有剋扣,但等天子息兵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原樣,這讓新軍將領不滿意。

  江南士紳真是一點都不做人,只有要用他們時才會給全額軍餉。不用就丟點殘羹冷炙,讓他們半死不活,狗都沒有他們變臉快。

  左良玉在湖廣的所作所為轟動了整個江南,更給劉澤清這些人打開了更高的視野。

  如今已不只是武將欺壓文臣的問題了,左良玉的舉動宣告了江南即將進入「有槍就是草頭王」的亂世。

  這些新軍的將領忽然意識到,連省盟約憑什麼控制自己?他們又不是天子,有什麼資格指揮他們?

  天子有名分也就算了,你們這些江南士紳算什麼玩意,我憑什麼要當你的狗?

  左良玉的舉動已經告訴他們,自己手裡有槍,難道不會自己去拿軍餉糧草?

  一時間,所有人都蠢蠢欲動。他們手裡有三萬大軍,是金陵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但金陵的士紳卻只丟給他們一些殘羹冷炙,他們還要面對士兵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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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岱冷哼道:「這些士紳卸磨殺驢就是快。上個月的軍餉又不足七成,糧食不足一半。看到天子沒打過長江,他們又露出了本性。我甚至恨不得也學左良玉。」

  「各位兄長,還有什麼好商量的,左良玉就是我們最好的榜樣,乾脆幹了吧。他不到一萬人,我們這裡有三萬,控制了金陵城,大夥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想想看,南直隸一年有七百萬石糧食,百萬元的稅金,這些稅金我等兄弟分一分,每家能分個幾十萬,甚至在學的左良玉壓榨一下金陵士紳,他們富裕了200年了,每家拿個十幾萬也是輕輕鬆鬆,到時候我等兄弟每人拿個百萬不成問題呀。」

  「還有那秦淮河上的花魁,憑什麼只願意伺候錢謙益這種老頭子,不願意伺候我們,不就是因為讀書人打壓、污衊我等武將嗎?

  等控制金陵,我等兄弟一人抓10個花魁來伺候,不過是一群妓女,看她們能傲氣什麼,還看不起我等兄弟。」

  劉澤清、王之輔等人越聽越激動,金陵雖然富裕,但他們這些武將能享受的卻不多,甚至連妓女都能歧視他們。

  劉澤清惡狠狠道:「士紳不仁,就不要怪我們不義,我等兄弟也學左良玉,控制金陵,到時候也給每位兄弟分個縣令當一當。」

  聽到這話,所有的武將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仿佛已經看到金陵城被自己控制,他們成為金陵王,掌控一切。

  但就在此時,營地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幾人一陣驚愕,出了營帳去看。只見侯恂帶著一隊士兵,把大帳團團包圍了,這些士兵個個臉色嚴肅,用長槍指向他們。

  「」

  劉澤清內心一緊,以為自己出了叛徒,但面不改色道:「侯尚書,你這是幹什麼?」

  侯恂淡然道:「韓閣老有令,命你們前往武英殿學習軍規軍令,學成之後考核合格才能重新歸營。」

  王之富緊張道:「所有將領都去學習了,誰領兵打仗?若有敵人來犯,又該如何?」

  「這就不勞各位將軍操心了,自會有人安排。」

  劉澤清等人愕然加惶恐,他們沒想到侯恂先下手為強,把他們控制住了。看到四周蠢蠢欲動的士兵,他們知道,若敢不答應,只怕會立刻被打成窟窿。

  於是只能無奈道:「遵命!」

  隨後,劉澤清等人被侯恂押往武英殿「學習」。

  侯恂帶了一群文官出身的教諭,效仿大明新軍的制度,每個連隊配備一名教導員,通過教導員控制軍隊,把新軍中那些想做軍閥的將領全部控制了起來,也終於把新軍給控制起來了。

  南京戶部尚書值房。

  南京六部中,韓爌、侯恂、孫居相、呂維祺、張延登、鄭三俊、錢謙益、錢龍錫等人匯聚一堂。

  侯恂鬆口氣道:「閣老已經控制了新軍的將領。教諭也安排到了連一級,不會再出現左良玉那樣的軍閥了。」

  「總算控制住了一場兵災,沒有讓湖廣之事在金陵上演。」韓爌聽後也鬆了一口氣。

  左良玉開了一個極壞的頭。大明花了兩百年才把武將馴服,讓他們接受了文貴武賤的現實,但現在左良玉打破了限制,江南將領個個蠢蠢欲動,連他們也難以再相信這些武人。

  所以劉澤清等人剛一聚頭,侯恂他們就得到了消息,立刻領兵把他們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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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龍錫皺眉道:「這樣只是治標不治本,並沒有改善我們的處境。而且控制將領也不行,現在新軍雖然不會造反了,但沒有將領指揮,就沒有戰鬥力。朝廷大軍打過來,難道靠這些教諭去打仗不成?」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南方本就不善征戰,真正有些志氣的也全被天子吸引到北方去了。讓這些教諭領兵打仗,連他們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現在不過是沒辦法的辦法,先控制住軍隊再說。但這樣固然能穩住軍隊,戰鬥力卻算是徹底廢了。

  錢謙益問道:「太真兄,你聯絡左良玉怎麼樣了?我們能承諾,他若願意改過自新,把軍隊收歸金陵,我們可讓他做新軍的師長?」

  因為光報普及,左良玉的行為很快傳遍了整個江南。同時他們也讓侯恂不斷聯絡左良玉,勸他改過自新,不要再做軍閥之舉。只要他願意回金陵,他們願意推舉他為師長。

  按照大明以文馭武的傳統,左良玉嚴格來說算是侯恂的人。當初就是侯恂招募他,而後任命他為團長。

  侯恂搖頭道:「左良玉的野心已經起來了。他不但不願回金陵,還說想邀請我去做湖廣巡撫。」

  而後他冷哼道:「這巡撫也是他能封的!」

  這段時間侯恂不斷寫信,通過光報送往江陵,和左良玉交流。

  但左良玉卻反過來不斷訴苦。先是寫信說湖廣士紳如何欺壓他們,自己小命都差點丟在湖廣;而後又訴苦自己如何力挽狂瀾守住江陵城,湖廣士紳卻不知感激,反而要卸磨殺驢,自己迫不得已才不得不行此激進之舉。

  然後他又說,若恩相願來湖廣當巡撫,某願歸順在恩相麾下。

  左良玉這個提議對侯恂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天子今年把新政推廣到山西和中原,整個北方已經沒有士紳能反抗天子了,天子的力量也越發強大。

  天子的權力已經直追大明開國時期的太祖,天子也在踐行自己的諾言,重新打了一遍天下,他看不到天下有哪方勢力能做天子的對手,即便他不滿天子,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按照天子現在的節奏,江南是抵抗不了多久的。

  如今他也要為自己鋪後路。他是天子任命的南京兵部尚書,哪怕到現在天子也沒有罷免自己。等天子大軍踏過江南,他依舊是大明的臣子,

  但如果他接下湖廣巡撫的任命,那並非天子所授,一旦天子大軍過江,他就是亂臣賊子了。

  所以左良玉的邀請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並嗬斥他不要把自己也視作亂臣賊子,而後繼續勸他改邪歸正。

  但左良玉已走到這一步,自然不可能放棄兵權,反而派人送來一些禮物,繼續訴說自己的苦楚,並表示願意整軍備戰,繼續幫連省盟約守住湖廣。

  其他人聽了,只能嘆息。他們知道左良玉的野心已被激發出來,不可能再回頭了。

  唯一讓他們欣慰的是,左良玉的野心已被激發,他不可能投靠天子,湖廣防線暫時安全,這或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錢謙益皺眉頭道:「現在要防微杜漸吶。若再出幾個左良玉這樣的軍閥,那我等也不必抵抗天子了,整個江南都會崩潰。」

  侯恂沒好氣道:「那你說怎麼辦?所有將軍都控制住了,又有什麼用?沒人領兵打仗了,如何對抗天子,你會打仗不成?」

  錢謙益尷尬住了。

  錢龍錫道:「既然那些武夫靠不住,那就靠我等士紳。反正我等制定連省盟約,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那就讓地方大族士紳自己招兵買馬,保住自家財產。

  能招一百士兵的,給一個民兵連長的職務;能招一千的,給個民兵團長;有一萬士兵,就給個師長。

  這樣既能防止那些野心勃勃的武將作亂,還能極大增強江南的武力。我江南富裕了兩百多年,憑自身財力招募百萬大軍,只怕也是不成問題。到時候也不必怕天子南下江南均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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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爌勃然大怒道:「這是取亂之道!當年東漢靈帝讓地方豪強招兵買馬,才有東漢末年軍閥割據之勢,天下百姓十不存一。你是想讓江南也禍亂至此嗎?」

  張延登想了想道:「軍隊還是由朝廷控制為好。要不我等效仿天子,在金陵開辦軍校,培養屬於我們的軍事人才,由他們掌控軍隊。」

  孫居相皺眉道:「現在才培養,來得及嗎?」

  張延登無奈道:「來不及也得干。如今我們已經沒得選擇了。要麼靠那些無法無天的武夫,要麼放開禁令允許士紳招兵買馬,要麼就培養自己的心腹將領。」

  錢龍錫搖頭道:「來不及了,還是讓地方大族招募士兵,這是最好的辦法。」

  韓爌嚴詞拒絕道:「如此禍害天下的舉動,老夫絕不認可。」

  錢龍錫道:「那我就以聯審盟約的名義發布這條命令。」

  韓爌氣憤地站起來道:「隨你的便,但你要記住,日後江南動亂了,莫要賴在我北人頭上!」

  雙方幾乎鬧翻,不歡而散。

  侯恂等人甚至都不敢開口。這幾乎就是遺臭萬年的命令,他們的身份在江南太特殊了,若參與其中,將來髒水肯定會潑到自己身上,到時候里外不是人。

  值房內,只剩下錢謙益和錢龍錫兩人。

  錢謙益憂心忡忡道:「韓閣老顧慮的是對的。這道命令真下達了,江南就要徹底亂了。」

  錢龍錫嚴厲道:「我們沒選擇了。天子已經把北方的士紳圍剿乾淨了,你認為他會停在長江以北嗎?」

  錢謙益想都沒想,搖了搖頭。

  「所以我們沒選擇了。武將靠不住,只能靠我們自己。」

  錢謙益很快撇清干係道:「這樣的命令,我是不會和你聯名的。」

  「那老夫自己來。」錢龍錫鄙夷道。

  金陵有不少聯省盟約的士紳,他們聚在一起就是商議如何對付左良玉,錢龍錫說了自己的想法,這些士紳商議三天之後,發現自己沒其他選擇了,只能走錢龍錫說的道路,畢竟錢花在自己身上比那些野心勃勃的武將更加放心。

  12月2日,聯省盟約在整個江南發布告示。

  大明聯省盟約為布告事,曉諭江南各行省府州縣士紳軍民人等知悉:

  照得今時天下紛擾,北地盡失,朝廷挾新政之威,欲削我士紳之田產,奪我百姓之生計,其勢洶洶,不可不防。向者朝廷新軍,本為拱衛江南而設,然湖廣總兵左良玉,首開跋扈之端,擅殺大臣、割據一方,其行悖逆,其心難測。此輩武夫,昔日食我之祿,今日反噬其主,實不足恃。

  今江南危殆,朝廷大軍虎視江北,襄陽之戰雖敗,其志未息。若再坐待觀望,則祖業不保,子孫何依?與其委命於驕兵悍將,不若自練鄉勇,以衛桑梓。本司奉聯省盟約諸公會之命,特頒此令:

  凡我江南士紳,家有田產、有資財、有丁壯者,皆可自行招募鄉勇,編練團練,以護本鄉本土之安。其招募數額及相應職銜,照下列條例核定:

  一、招募壯丁滿一百人者,准予設立民兵連,由招募者充任連長,報所在州縣備案,即可開練;

  二、招募壯丁滿一千人者,准予設立民兵營,由招募者充任營長,本司頒給印信,遇事可調防鄰近州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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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招募壯丁滿五千人者,准予設立民兵旅,由招募者充任旅長,本司報盟約總辦司備案,得參與軍機會議;

  四、招募壯丁滿一萬人者,准予設立民兵師,由招募者充任師長,本司頒給旗號,享受盟約正式軍職待遇。

  其兵餉器械,由各招募者自行籌措;其防區糧秣,由所在州縣按額支應;其操練教習,可聘用舊日營伍中穩妥可靠之人。各州縣衙門不得阻撓,有敢藉故刁難者,本司定依盟約嚴辦。

  特此曉諭,各宜凜遵。勿謂言之不預也。

  大明聯省盟約

  崇禎七年十二月。

  這道命令轟動了江南各府。人人都知道這是取亂之道,但思來想去,卻發現別無他法——他們已經不敢相信武將了,那就只能自己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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