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1634年)十月十八日,清晨。
江寧縣衙的書吏們照例來到各自工位坐定。
杜含耀也踩著點來到縣衙,照例拿出自己珍貴的紫砂壺沏了一壺茶,攤開《金陵日報》,瀏覽著報上內容。
頭版依舊是老生常談,絮叨著北方士紳的種種悲慘遭遇,詛咒孫傳庭是個屠夫,李弘,滿桂是閻王,控訴朝廷對士紳的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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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第二版面畫風大變,介紹新從揚州過來的花魁,什麼琴聲繞樑三日,終日不絕,無數富商王公,一擲千金只為一見。
第三版面還是介紹花魁的,不知道哪個天才把揚州花魁和金陵花魁合併,弄了一個十大花魁的稱號。
杜含耀有時候都欽佩江南人,這心態太好了,半個月前,還如同驚弓之鳥,所有人惶惶不可終日,想要繼續往兩廣逃命。
戰事一平息,又開始風花雪月的欣賞花魁了,金陵的歌舞又開始紅火熱鬧起來。
甚至因為盧象升在揚州府把所有花船清理了,秦淮河成了整個江南名妓聚集之地,秦淮河反而變得更加熱鬧了。
劉書吏看了一眼報紙可惜道:「這盧建斗太不識風情了,名艷揚州的花魁王節、王微,他居然讓她們操持紡織之物,織布能賺幾個錢,她們當初一首曲目,就能讓揚州富商一擲千金。」
錢書吏也嘆息道:「紡織女工某也見過,辛苦操勞不得閒,只怕要不了幾年便會人老珠黃。」
盧象升成為江淮巡撫後,先是修建防禦工事、整軍備戰、推行均田。而後清理揚州的幫派混混勢力,青樓和花船。
此事引起的轟動超過了揚州均田,畢竟大家都了解天子新政,知道盧象升是天子心腹,對於均田事情大家有預料。
但誰也沒有預料到盧象升會對揚州青樓行業大砍大殺,甚至直接連根拔除。
他封了揚州所有青樓,抓了所有花船,青樓後台,老鴇子槍斃了數以百計,解救了幾千妓女,歌姬。
這些人被盧象升安排在揚州紡織廠織布,做一些自食其力之事。此事還在《大明青年報》重點報導。
士紳大戶逼迫農戶賣兒賣女,甚至弄出了揚州瘦馬妻離子散的慘劇,士紳大戶把人壓榨成了鬼,但新政卻把鬼變成人,讓他們自食其力養活自己。
而後重點介紹了原本揚州花魁王節,王微自食其力的事跡。但顯然錢書吏他們的看法不同,他們只覺得北方在壓榨人,甚至還以暴殄天物的方式。
杜含耀想了想道:「以色娛人終究不是正途,像她們這樣有一份正經的差事,也算是脫離了火海了。」
錢書吏搖頭道:「明遠,你是大戶出身,不知底層的悲苦。以色娛人不好,難道做紡織女工就會好,金陵紡織女工終日操勞,手被那水浸泡的已經慘白的不成樣,還要被那些工頭商賈欺壓,稍有姿色被工頭商賈姦污,還不如去青樓賺的更多,還安逸。」
杜含耀道:「等等,您說的不對,出了這樣的事情朝廷就不管?」
劉書吏淡然道:「民不舉,官不究!」
杜含耀:!!!
很合理。
杜含耀換了一份報紙,內容讓他一陣驚愕,通篇咒罵左良玉軍閥習氣、土匪做派,不聽都司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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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引起了杜含耀的好奇,畢竟一個月前,左良玉剛守住了江陵城,整個江南各家報刊,還譽他為「南國擎天一柱」,讚不絕口。若不是左良玉召集殘兵敗將拚死守住江陵,整個湖廣早已淪陷,南方也將被張盤的大軍攔腰截斷。
當時的左良玉對江南來說是救世主也不為過,若沒守住江陵,南方說不定會一瀉千里,天子的新軍也會直接打進金陵。
當時江南各家報刊都在讚譽左良玉,這才過了幾天,風向就全變了。
杜含耀細看之下才明白,原來左良玉在江陵守城時,威脅江陵的士紳大戶,用他們的銀糧犒賞士兵、鼓舞士氣。
彼時正值戰事吃緊,大家只誇他果敢,如今戰局稍穩,江南士紳大戶從戰亂的惶恐當中清醒過來。
左良玉當時的舉動就越發的顯眼了。丘八敢拿刀威脅他們拿錢犒賞軍隊。
這些丘八欺壓到他們士紳頭上了。
這樣的風氣不打下去,怎麼得了。
於是江南士紳要「拉清單」,算後帳了,所以半個月前的南國擎天柱,變成無法無天的軍閥、喊打喊殺的丘八。
杜含耀放下報紙嘆道:「卸磨殺驢也不是這般殺法。好歹他守住了大半個湖廣,總是個功臣,給點賞金也好,明升暗降也好,總歸有辦法安置的,但用這種方式打壓,軍心士氣怕要動搖。」
「」
劉書吏搖頭道:「這有什麼稀奇?左良玉出身低微,又是北方人。如今湖廣戰線穩住,自然要換上自己的心腹。只可惜了這員猛將。」
眾人一陣唏噓,都覺得湖廣士紳做得太過分,偏生自己人微言輕,干預不了上頭的決策,也只能空嘆幾聲。
看完報紙,杜含耀再次坐上馬車前往普濟堂。
普濟堂外。
江濤早已經到達,他和管事正一個個數著人頭,把那些十幾歲的孩童,一個個裝上馬車。
「明遠,快帶人上馬車。」
於是一群十幾歲的孤兒被裝上了馬車,而後他們一路向著城南紡織區前進。
錢龍錫把金陵江東門拆了個乾淨,而後學著天津衛建立了紡織工業區,兩年下來,這裡已經開了大大小小上百家紡織廠。
遠遠的就能看到紡織區的上空黑煙瀰漫,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煤煙味,街道上的馬車也是載滿了貨物,或是載的生絲,棉花運輸到紡織區內,又或者運輸成品的棉布,綢緞離開,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杜含耀和江濤兩人把馬車停靠在王記紡織作坊前,幾個孤兒下了馬車排著隊。
作坊大門大開,一個富態的中年人出來迎,杜含耀對行禮中年人道:「王掌柜,他們都是小孩,做的不對的地方,您多多擔待。」
王掌柜笑道:「我還要感謝杜大人當初幫忙弄的蒸汽紡紗機,這點忙算得了什麼,他們一日兩餐包了,每個月每人再給3錢銀子。」
對,這位王掌柜是杜含耀當初的炮友,他靠著韋煊的蒸汽紡紗機,作坊也算是起死回生。
錢龍錫建立紡織工業區,產業集群規模效應呈現,紡織的成本下降,王記紡織業利潤上升,甚至開始擴張規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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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耀當初因為草編行業大量招募孤兒,但現在沒有那麼多需求,他也養不起這些孤兒,於是這些孤兒開始想辦法自食其力,又和以前一樣,紡紗,織布。
江濤不知怎麼和王掌柜聯繫上,王掌柜知道作坊缺少廉價工匠。
靈光一現詢問道:「普濟堂倒是有上千孤兒,平時他們也織布紡紗,你的紡織作坊需不需要?」
王掌柜聽到這想法也是眼前一亮,雖然現在紡織作坊有利潤,但利潤薄的和宣紙一樣,稍有點風吹草動他就要虧錢,紡織不需要太大的力氣活。用價格低廉的孤兒,那就能增加不少利潤了。
兩人經過了一陣討價還價,約定了王記紡織作坊包兩餐,每個月再給3錢銀子的工錢,而後僱傭了30名十二歲的孤兒,就有了今天這一幕。
江濤激動道:「多謝王掌柜。」
王掌柜笑道:「大家互幫互助。」
他這倒不算是討好杜含耀,三錢銀子的工錢,只有成年女工、男工的三分之一,這對他的紡織作坊也是有好處。
而後王記作坊的工頭,帶著三十名孤兒進了紡織作坊。
王掌柜拱手行禮道:「杜大人,某還要巡視作坊。」
江濤馬上行禮道:「您忙,您忙!」
王掌柜轉身回到自己的作坊。
杜含耀想到早上錢書吏說的話,不安道:「我們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紡織廠連成年人都很難熬,而他們卻只是一群十幾歲的小孩。」
江濤恨鐵不成鋼道:「明遠呀,明遠,世道就是這樣,有良心就不要想賺錢,在大明,哪個有錢的人不是狼心狗肺的東西,哪個當官的不是豺狼?好人都會被這些豺狼吃掉。」
「你想講良心,但你養得活他們嗎,勉力為之,你很快就會被這些孤兒拖死。」而後他笑道:「不像現在,一個孤兒可以給我們賺一錢,上千個就是100元,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給其他孤兒也安排一份差事。」
看那杜含耀還在糾結,他想了想道:「你往好的方向想,他們再長大幾歲還不是要出去做工,我們現在提前幾年讓他們做工,讓他們攢錢養活自己,這對這些孤兒來說是好事,沒有我們,他們去年就凍死了。」
「你看不下去就回去吧,這事情交給我來干。」
杜含耀想了想嘆口氣,自己的確養不活這些孤兒了,只能糾結的架著馬車返回縣衙。
而江濤卻好像看到了銀子一般,看著工業區內喧囂的紡織作坊,而後架著馬車去了一家最大的紡織作坊,打算推銷自己物美價廉的勞動力。
江寧縣衙。
杜含耀唉聲嘆氣的坐在值坊,眼見太陽西落,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工位的茶水報紙,準備回家。
錢書吏忽地笑道:「今日散值之後,我請大夥去秦淮河上花船一樂。」
眾人愕然看著錢書吏。他們雖有些薄俸,但算不得有錢人,要上秦淮河逛花船,除非正好有公務要去不然他們可消費不起。
在場有這等身家的,也就杜含耀一人,可大家都知道他近來手頭緊,很少提這等消遣。
錢書吏得意道:「我買了二百元鐵路商社股票,如今已漲了四十塊。今兒高興,請諸位兄弟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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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恍然大悟,隨即艷羨不已,紛紛嚷著當初也想買,只是嫌貴沒敢下手,如今悔青了腸子。
才兩個月,竟漲了兩成。其他書吏也眼巴巴地望著錢書吏,覺得這錢來得太容易,不過兩月就淨賺四十塊。
唯有杜含耀默默投去同情的目光。他大哥早已私下警告過他,讓他不要去買鐵路商社的股票。還叮囑他切莫聲張,否則杜家在金陵城都待不下去。
杜含耀向著錢龍錫在金陵的權勢,現在更是在招兵買馬,他杜家是萬萬得罪不起的,所以嘴巴閉得很牢,沒和任何人提起過這事。
錢書吏轉頭對杜含耀道:「明遠,這次為兄請你了。」
杜含耀拱手推辭道:「錢大哥厚意小弟心領。家兄近日在家,若知我去秦淮河,定不饒我。」
錢書吏搖頭笑道:「你大哥雖是英雄豪傑,管得也忒寬了。那兄弟們自去快活。」
傍晚散值,眾人說笑著往秦淮河方向走去,一路還興致勃勃地打探股票的事,顯然心動不已。
杜含耀望著他們的背影,只能暗自嘆息可憐,真買了那股票,已經是一隻腳踏進懸崖了。
同一天,湖廣江陵城,軍營中軍大帳。
左良玉與心腹鄧鳴、金迪、李國英、馬季、左進中齊聚帳中。
帳內的氣氛極其嚴肅凝重,湖廣都司要求他們把兵權交給總兵孫華,還告訴左良玉等人,湖廣都司已經不需要他們了,讓他們回金陵。
鄧銘皺眉道:「將軍,如今湖廣人想卸磨殺驢。江陵城是我們守住的,他們卻要讓孫華接手軍隊,把咱們攆回金陵。」
金迪、李國英、馬季、左進中俱是臉色鐵青。當初他們倉皇退到江陵時,將城中上萬潰兵重新編組,才勉強擋住張盤的攻勢。
守城期間,左良玉把自己的舊部優先提拔,原來只管百來人的連長,如今都升了團長。正是靠著這幫親信,他才牢牢掌控了江陵的潰軍,建起穩固防線。彼時張盤兵力不足,見江寧有上萬守軍,便退回荊門州去了。
左良玉自認有功,卻不想湖廣方面翻臉比翻書還快。這一下打得左良玉的部下暈頭轉向,在他們看來,自己立了這麼大的功勞,左良玉當師長,他們多少能當團長。
現在這道命令下來,算是徹底把他們的希望給擊碎了,一切回到以前,湖廣士紳要他們從哪來,回哪去。
左良玉詢問道:「你們想回金陵嗎?」
「不想!」金迪怒道,他好不容易掌管上千人成了團長,現在要把他打回原形,尤其是在他立下功勞的時候,他怎麼可能願意?
李國英氣憤道:「卸磨殺驢也不是這樣做的。」
左良玉冷笑道:「湖廣士紳想要我們離開,但要問問我手中的槍答不答應?」
他問鄧鳴:「軍中還剩多少銀錢?」
鄧鳴答道:「當初江陵士紳籌了十五萬,已花去五萬,尚餘十萬出頭。」
左良玉道:「好,明日召集全軍,在校場發餉。」
鄧鳴一怔:「將軍,這些錢要全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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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迪急忙勸阻:「將軍萬萬不可!這點錢怕是咱們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若都散了,那些湖廣人把咱們打發回金陵,那我們就真白走一趟,白打了一仗了。」
「是啊將軍,」馬季也附和,「咱們跑了數千里,打了幾多仗,就剩這點家底了。」
左良玉拍案罵道:「蠢貨!一個個被銀子迷了眼!區區十來萬,就把你們拴住了?不爭取士兵的心,咱們拿什麼跟湖廣人爭?
只要手中握有兵權,還怕沒有銀子?從前咱們聽朝廷的也就罷了,孫華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我左良玉聽他的?」
眾人眼前一亮,這才明白,左良玉是要拿錢收買軍心、控制軍隊,眾人這才恍然,對呀,控制了軍隊,誰能趕他們走。
以前還有朝廷壓在他們頭上,大家還是有顧忌,但現在江南人都不承認天子了,還弄了一個連省盟約,嚴格來說,現在湖廣行省上面已經沒有人保護了。
甚至李國英這些人想更深入地想了一層,現在湖廣根本沒有其他勢力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就是湖廣最強大的勢力。
湖廣本來就是我們保住的,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屬於我們的湖廣?
雖然沒有明說,但李國英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點,然後相互對視,壓抑著自己的笑容。
次日,江陵士兵接到命令,列隊開進校場。左良玉命人打開木箱,白花花的銀元在日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芒,士兵們目光灼熱。
左良玉登上高台,揚聲道:「本將說過,守住江陵,必有重賞。本將雖力薄,但傾盡全軍積蓄,每人發銀十元!」
士兵們轟然歡呼:「多謝左將軍!」
鄧鳴便按連隊依次點名上台領賞。左良玉親手將十枚銀元一疊,遞到每個士兵手中。
左進中忽然高聲問道:「這賞錢,是誰給的?」
士兵們一愣,隨即齊聲答道:「左將軍給的!」
「那要不要謝?」
「多謝左將軍賞!」
如此,每支連隊登台,都重複一遍問答:「賞錢是誰給的?」
「左將軍給的!」
「該當如何?」
「多謝左將軍!」
從清晨直發到近午,銀箱已空了大半。
這時,孫華帶著一隊親兵衝進校場。他看見士兵們手中的銀元,又見木箱中錢銀大減,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左良玉!這是軍中之錢,誰准你擅自發放的?」
這話一出,校場士兵人人心中惱火。孫華卻渾然不覺,只顧心疼錢財,又斥道:「你不過是金陵新軍的一個軍官,湖廣都司已下公文,帶著你的人,滾!」
左良玉不卑不亢道:「我走可以,但守城時許給兄弟們的賞錢,必須兌現。我左某人說話算話,做不出背信棄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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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華昏了頭,竟脫口道:「不能發!這是軍餉,不是你的私財!發了的也要重新上交!」
這下,拿著錢的士兵徹底炸了:「打仗時你跑得比誰都快!如今我們守住了城,你倒來耀武揚威,還要收繳弟兄們的血汗錢?!」
孫華拔劍喝道:「你們想造反不成?」
「反了!兄弟們,跟著左大帥,砍了這廢物!」一名士兵拔刀而出,整連士兵隨之抽出兵刃,圍住孫華便是一陣亂砍,頓時將他砍殺在地。
那士兵轉身振臂高呼:「弟兄們!左將軍說賞就賞,分毫不剋扣!咱們推左將軍做總兵,如何?」
「同意!讓左將軍做咱們的總兵!」
左良玉故作推辭,連讓數次,方才應道:「既蒙諸位抬愛,本將便勉為其難,出任江陵新軍第一師師長。本將在此立誓:每月每人軍餉兩元,足額發放,絕無剋扣。若有人敢動你們一個銅板,只管來找我,左良玉親手砍了他!」
「好!好!」士兵們歡呼雷動,自此認左良玉為主帥。
中軍大帳內,左良玉的部下飲酒慶賀,控制了江陵新軍,人人意氣風發。李國英豪氣沖天:「孫華那廝自尋死路!那種場面還敢喊交餉,這種廢物憑什麼做到參將?」
金迪也笑道:「世襲罔替唄,不過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廢物,江陵城,從此是咱們的了。」
左良玉卻擺手止住喧譁,正色道:「兄弟們,想在江陵站穩腳跟,沒那麼容易。咱們不是本地人,跟當地士紳素無瓜葛,他們不會支持我們。
如今一萬二千士兵,每人每月兩元軍餉,就是兩萬四千元,加上糧草、器械、營房開銷,每月至少三萬。一年下來便是三十六萬。這筆錢若沒著落,今日歡呼擁戴我們的士兵,明日就能翻臉不認人。」
眾人頓時肅然,一年三十六萬,天文數字。
左進中問:「義父,這筆錢從何而來?」
左良玉冷笑道:「我已經有計較了。我剛替他們守了城,湖廣士紳就來卸磨殺驢。他不仁,我不義。你們帶兵去祝家、王家、熊家、劉家這幾家大族,每家『借』五萬軍餉;其餘中小家族,每家一萬。先湊出第一年的用度。」
鄧鳴遲疑道:「可這樣一來,就得罪了當地士紳大戶,如何立足?」
左良玉冷哼一聲:「得罪了又如何?兄弟們,今時不同往日。天子把北方士紳殺了個乾淨,他們又能怎樣?
如今我若把江陵士紳抄個精光,他們能奈我何?
這些人早不把天子放在眼裡,難道還指望我左良玉效忠於他們?
鄧鳴皺著眉頭道:「即便是拿到了錢,也只有這一筆,明年又該怎麼辦?」
左良玉冷笑道:「江南已經沒朝廷了,有槍就是草頭王,我們為什麼要臣服在這些士紳底下?沒錢沒糧,我們就自己征錢征糧。」
「自己征錢征糧?」
左良玉笑道:「派咱們的老兄弟去荊州府各州縣當縣令。荊州兩州十一縣,每縣弄三萬,足夠大軍開銷了。」
眾人驚喜:「我們也能當縣令?」
左良玉道:「怎麼不能?我說你們能當,就能當,不要說縣令了,大夥只要有本事,知府老爺也能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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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大帳內的氣氛熱鬧起來了,這些將領紛紛摩拳擦掌,準備狠狠教訓一番江陵士紳。
「好!現在就去拿錢。」左良玉又叮囑,「不過有一家不能動,張家。」
「為何?」眾人詫異,「張家可是荊州最大的大戶。」
左良玉沉聲道:「你們想死嗎?那是張居正閣老的家。動了他家,當地士紳我倒不怕,但天子絕不會饒過我們,多條後路多條命,不要把路給走絕了。」
眾人點頭,領命而去。
祝家宅邸前,李國英帶著上百士兵團團圍住,一腳踹開大門,直衝而入。
管家見狀大罵:「你們想幹什麼?這是祝府,不是你們這些丘八撒野的地方!」
李國英揪住管家,左右開弓扇了兩巴掌,打得他鮮血直流,牙齒掉了三顆:「我是大明軍官,不是丘八,不懂規矩,我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祝家老太公聞訊趕來,顫聲問道:「這位將軍,意欲何為?」
李國英昂然道:「孫華叛變,已被我家將軍正法。江陵城是左將軍守住的,你們祝家的土地家產,也是左將軍保下的。難道不該犒賞一下拚死守城的弟兄們?」
老太公問:「將軍要多少?」
「五萬元。少一個子兒,我們便自己動手搬。」
祝家長子憤然嗬斥:「你這丘八,竟敢敲詐祝家!我只需一紙狀告到金陵,便能扒了你的皮!」
李國英大步上前,扯住長子又是兩巴掌,打得他口鼻竄血。
「你怎麼敢的?」
「啪啪!」李國英直到對方臉頰腫起、不敢再言,方罷手。
「沒規矩,我就教到你有規矩。還告到金陵?你怎麼不告到京城去?你們如今已是天子眼中的叛逆,還在本將面前擺譜?我告訴你,這錢若不拿出,我先取你項上人頭!」
祝老太公和全家人這才驚覺,眼前這群丘八根本不講理,他們慣用的官場手段全失了效用。
南北早已分裂,即便告狀,也奈何不了左良玉了。老太公悲聲道:「錢我出……將軍莫再打小兒了。」
他當即命家丁搬出五萬兩銀子。
李國英笑道:「早這樣不就好了,白費我一番手腳,兄弟們帶著這些錢回營。」
與此同時,金迪、馬季、左進中等也如法炮製,敲詐了其餘大戶,幾十萬兩銀子源源流入軍營。
隨後,左良玉又派部下奔赴江陵各縣,將原縣令驅趕,自行上任。
一時間,江陵士紳驚愕地發現,他們曾譽為「擎天一柱」的左良玉,徹底蛻變成了無法無天的軍閥,連朝廷命官都敢擅自更換。可當他們想譴責彈劾時,才猛然發覺:如今已無天子為他們背書,各地縣令本就沒有合法身份。
湖廣士紳第一次恍然驚覺,天下已步入大亂之局,失去了天子的庇佑,他們根本無力對抗左良玉這樣的軍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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