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1634年)八月五日。湖廣行省,江陵城,新軍營帳。
左良玉坐在自己營帳里,面前攤著一把刀。那刀鞘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拔出來一看,刀刃上竟然有幾處鏽痕,刃口鈍得像塊鐵片。他把刀扔在地上,那聲音悶悶的。
李國英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娘的,這玩意兒連砍柴都不夠利索。這些湖廣佬究竟是想要我們去打仗,還是要我們去送死,弄這種武器過來糊弄。「
金迪苦笑道:「刀劍哪怕是砍柴不利,好歹也不會傷到自己,給我們的火槍鏽跡斑斑,槍管也比普通的槍薄了2/3,隨便弄一下就會彎,這玩意兒只能把自己人給害死,好在我們帶了火槍過來,真用這些玩意兒,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左良玉沒有接話,這些他太熟悉了,以前大明的軍隊就是這樣的,只不過那個時候,軍中好歹會給一點能用的武器。
馬季苦笑道:「我們是外來的客軍,現在被湖廣人給排擠了。」
鄧鳴無奈道:「我去武庫問過了,想要換好的武器也行,火繩槍一支3元,燧發槍一支7元,火炮一門600元,彈藥火藥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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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冷哼道:「真買這些武器,我們還要貼錢為他們打仗,看著我們人生地不熟,他們還真吃定了我們不成,當年朝廷在遼東也不敢這樣做。」
左良玉覺得自己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在山東參軍,也去過遼東戰場,看過遼東的將門如何坑害各自客軍,但人家好歹是上戰場之後才坑害的,而且人家坑害最多也是見死不救。
湖廣算是讓他長見識了,還沒上戰場,就把發下去的軍餉用各種手段剋扣回去,現在這行為不就是明著挖個坑讓自己跳下去,根本沒把自己當正常人看。
湖廣士紳想趁著中原大亂收復襄陽,他們集結了自己組建的兩支新軍,又僱傭金陵上萬新軍,同時還招募了2萬多湖廣土司的土司兵,這次7萬人的大軍全部集結在江陵城下。
在湖廣士紳看來,朝廷只有1萬大軍,他們有7萬,而且都是本土的地頭蛇,哪怕襄陽城堅固,但他們依舊是占據優勢的一方。加載中... 我們這些武將要求很低,不說給宅院,給土地,我有自知之明,知道這是給死士的。
你能正常發軍餉,我就給你好好打仗,最起碼臨陣開夠三槍,而且這三槍都不朝天。
但很快左良玉就知道自己高興早了,這筆錢還沒到手,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按照大明軍隊的傳統,錢才出藩司就要漂沒三成,這是屬於湖廣文官們的,這回去左良玉也懂,所以也沒過多糾纏。
到手只剩下兩塊八,左良玉他們也能接受,兩塊八也不低了,再加上湖廣,這裡糧食價格低,不但能吃飽飯,還能攢下幾塊錢。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他們旅長劉良佐發現襄王大方,加大了自己剋扣的比例,他剋扣了每個士兵一塊軍餉。
好吧,左良玉他們咬牙交了,能剩下一塊八也不錯。
但這還沒完,湖廣官場知道士兵手裡還有錢,那怎麼能行?
你們住的營房是我們都指揮使的營房,每個月要交三錢銀子的房費,還沒完,交完了房費,還要交伙食費。
當然,這個收費名義相對還合理,不交也行,那你每天就清湯寡水的喝二兩小米煮的粥吧。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想要吃飽飯,那就加錢,這樣左扣右扣下來,真正到手的軍餉只有不到1塊錢。
就這樣左良玉這些人勉強也能忍,好歹還有點錢剩,但現在馬上要打仗了,上面那些人好像已經因認定他們必定戰死沙場了,連這點錢也要想辦法剋扣回去,就讓左良玉這些人難以接受。
鄧銘小聲詢問道:「團長,我們該怎麼辦?」
左良玉冷哼道:「還能怎麼辦,拿多少錢干多少事。」
就在此時左進中進入營帳道:「團長,襄王請您去中軍大帳議事!」
左良玉道:「你們看好營地,我去去就回。」
江陵城,聯軍中軍大帳。
襄王朱翊銘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襄陽城防輿圖,他年近六旬,因為保養的好,身體還算健康,此刻他穿著一身簇新黃金鎖子甲,腰間懸著一柄鑲玉佩劍,目光從帳中諸將面上一一掃過。
此刻他看著營帳中的將領意氣風發,其實他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藩王,只是天子太過於殘暴了,連藩王宗親都不放過,他們這些藩王沒有過錯就流放到海外去,一點不念及宗親之情。還苛待士紳,違反祖制,弄得天下皆反。
兩年多時間,不斷的有人在他身邊吹捧說,說他襄王英明神武,能恢復大明制度者必然是他。
這直接點燃了他內心的野心,他也姓朱,這大明的天下有他一份。朱由檢把整個天下弄得亂糟糟的,該讓他這個叔祖來撥亂反正。
現在天子未嘗一敗,天下人面對天子的威嚴無不戰戰兢兢。但如果他能奪回襄陽城,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個戰勝天子之人。 到時候他不但能得到湖廣士紳的支持,甚至整個江南士紳的支持,紫禁城的龍椅,他未必沒有機會坐一坐。
帳中列坐十餘人,分別是湖廣副總兵楊世恩、寶慶鎮將蔣虎、將領孫華、聶鳴鶴,以及保靖宣慰使彭朝柱、施州衛卯峒土司向同廷、容美司宣撫使田玄等土司首領。
此外還有金陵來的劉良佐,左良玉坐在末席看著意氣風發的襄王忍不住嘆息。
在他看來,這位襄王還算是大方,就是管不住下面的人。當年先帝比他小几十歲,面對遼東的慘敗,也知道查找問題所在。
這位襄王到現在連軍餉都發不明白,一把年紀了,被下面的文官武將糊弄,什麼都不知道,十足一個糊塗蛋,只怕未來也會做個糊塗鬼。
朱翊銘此刻卻不知道左良玉內心的想法。他抬手指著輿圖上襄陽城的位置,語氣裡帶著志在必得的意味道:「襄陽乃湖廣門戶,張盤占據此城已逾兩年。若能拔掉這顆釘子,湖廣糧道便通,金陵亦可鬆一口氣。諸位將軍皆是湖廣宿將,今日召你們來,便是商議如何拿下此城。」
楊世恩率先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漢江畫了一個圈道:「王爺請看,襄陽城北、東、南三面臨江,北面城牆距漢江僅數十步,南面、東面沿岸多是灘涂,大船靠不了岸。若從這三面渡江強攻,城中守軍只需在城頭放槍,咱們的人便是活靶子,連列陣都難。末將以為,這三面皆不可行。」
孫華道:「楊副總兵說得不錯。末將在河南剿匪時曾派人探過襄陽周邊的地形。西面是萬山、峴山,雖然山勢連綿,但山間有一條狹窄的陸路通道可以直通城關。這大約是唯一能部署大軍的方向了。」
湖廣將門對當今天子的感官很複雜,這是一位馬上天子,對待立功的將士也是出手大方,恢復五等爵位制,只要立下功勞,說給封國就真給封國,說是爵位就是爵位,戰死的將士也得到撫恤。數遍大明200多年的帝王,只有太祖皇帝可比呀。
這位天子對武將也好,他改變了大明文貴武賤的風氣,提升了他們的地位,對他們這些將門來說,當今天子是大明200多年來最完美的帝王了。
但偏偏這位帝王有一個最大的缺陷,就是要他們的土地。
九邊十三鎮可以對外征討女真人,蒙古人,建功立業。但他們在湖廣內地怎麼建功立業?更不要說這200多年來他們和湖廣士紳,相互聯姻,雙方的關係可謂是盤根錯節。 天子的五等爵位制對他們沒多大吸引力,反而因為新政要剝奪他們的土地,所以湖廣將門思考之後,決定還是投靠連省盟約。
朱翊銘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他看向保靖宣慰使彭朝柱道:「彭宣慰,你手下土兵善於山地作戰,依你之見,西面群山可破否?」
彭朝柱拱手道:「殿下,末將的土兵雖然善於攀山越嶺,但守軍若在山口設伏,居高臨下,咱們便是以短擊長。末將以為,西面可作主攻方向,但不可單靠西面。」
向同廷也開口道:「末將附議彭宣慰所言,若能另外出一支水師,從漢江上牽制守軍,讓他們分兵防守江岸,西面的壓力便會小得多。」
田玄道:「末將願率本部土兵從西面攻山,但需水師配合。只要江面上有船影,守軍便不敢把全部兵力壓到西面來。」
朱翊銘聽了這話倒也沒多追問,點了點頭,重新轉向眾人:「好。那就這麼定了,西面為主攻方向,土司兵打頭陣,楊世恩將軍你們率湖廣水師牽制守軍。
蔣虎統帥餘下各部為後應。三日之內備齊糧草軍械,3日後,大軍開拔,進攻襄陽。」
帳中諸將齊聲應道:「遵命!」
眾人陸續起身退出大帳。左良玉走在最後。
蔣虎忽然攔住了劉良佐和左良玉等人道:「接下來的大戰你們歸本將指揮,難道不應該有什麼表示嗎?」
劉良佐奇怪詢問道:「蔣將軍想要什麼表示?」
蔣虎笑道:「本將算過了,你們這支新軍,士兵手中最起碼還有2萬元,本將也不貪心,你們交出1萬元,戰場上本將護著你們,保你們平安。」 劉良佐臉色冷淡道:「蔣將軍,不要欺人太甚,可是你們湖廣求著我們過來的,你如果是這種態度,本將可以帶著軍隊回金陵。」
蔣虎一副吃定他們的表情道:「你可以試試看,你們能走得出江陵城。」
孫華站到兩人中間笑道:「大家都是同僚,要不各退一步,1萬元不給,7000元總要給吧。」
劉良佐甩袖離開道:「有本事你就來我營中拿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