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1634年)七月二十八,紫禁城,坤寧宮。
晨光透過坤寧宮的花窗欞格,在地上描出細碎的光斑。朱由檢是被一陣溫熱的、帶著奶香的重量壓醒的。他眼皮尚未完全撐開,就聽見「咯咯」的笑聲,像一串散落的銀鈴。
「父皇,父皇醒醒,太陽都曬到屁股啦!」
三歲的長公主朱幼薇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兩隻小手正努力地去掰他的眼皮,好像那是什麼了不起的機關。
朱由檢故意閉緊眼睛,佯裝未醒,朱幼薇急了,湊上來用毛茸茸的小腦袋拱他的下巴,嘴裡嘟囔著:「再不起,幼薇就要在父皇臉上畫烏龜啦!」
他再也繃不住,雙手一抄,穩穩地將女兒撈進懷裡,就勢在床上打了個滾。幼薇尖聲歡笑,手腳並用地掙扎,像一條滑不溜手的小魚。
朱由檢笑著在她肉嘟嘟的臉蛋上親了一口,這才坐起身來,將女兒高高舉起,又穩穩地放下床,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好了好了,父皇醒了,再鬧,你母后該惱了。」
朱幼薇來到一張小床,不到一歲的皇長子朱慈烺,正吮著自己的大拇指,睡得臉頰緋紅,小嘴微微翕動,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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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幼薇立刻把注意力放在弟弟身上,小心翼翼地用指頭戳了戳弟弟的臉蛋:「弟弟笨,還在睡。」
周氏呵斥道:「弄醒弟弟,母后要你好看。」
朱由檢穿好衣服一把抱過朱幼薇道:「好了,跟父皇去刷牙。」
朱由檢把她抱到殿外,宮女已經準備好洗漱用品。兩父女做著一樣的動作,認真地刷牙、洗漱。 「來,進行晨練。」
「好!」朱幼薇奶聲奶氣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朱由檢帶著朱幼薇在坤寧宮殿前做著類似於後世廣播體操的動作。
廣播體操朱由檢當然不記得了,只記得幾個轉身,踢腿,扭腰的動作,然後他就以這幾個動作為根基,自己編了一套。
做了兩遍,把全身活動開了,帶著朱幼薇回宮。
坤寧宮正殿裡,周皇后正親自指揮著宮女們擺置早膳。
朱由檢身體力行,即便是在宮內也執行糧票制度,早餐沒有太奢靡,米粥,一盤桂花蒸糕,苦根菜,龍鬚菜,朱幼薇和朱慈烺則多了一份牛乳。
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周氏抱著慈烺,餵他吃一點牛乳和米粥,朱幼薇則用小勺子一勺勺的喝粥,朱由檢時不時的給她夾菜。一家人其樂融融。
朱由檢想了想對周氏道:「最近多陪陪母后,開導開導她。」
最近李太后在生朱由檢的氣,原因也很簡單,新軍開進開封之後。朱由檢命令孫傳庭,把少林寺的武僧帶到天津衛去,準備讓他們去南洋傳遞佛法,摧毀當地拜火教信仰,同時把少林寺的田地給分了。
少林寺大量來自皇家賞賜、信徒捐贈甚至農民「投獻」避稅的土地,讓少林成了嵩山地區名副其實的大地主。 當地的民謠「少林土地大無邊,北過黃河南越山」,名下擁有的土地達到了十幾萬畝。這讓朱由檢對少林寺的感官不好。
於是命令孫傳庭去少林寺抓了大大小小800餘僧人,只留下老弱僧人還留在嵩山。
李太后一直推崇佛教,大明皇家和少林寺的關係也一直不差。
他們是官方認證的「王牌僱傭軍」。大明朝廷頻繁徵調少林武僧參與平叛和抗倭,正德、嘉靖年間,僧兵先後被調去鎮壓劉六劉七起義、師尚詔起義和東南沿海倭寇,「多著死功」。
所以李太后認為朱由檢苛待忠良,再加上有一定的封建迷信思想,覺得朱由檢這舉動得罪了佛祖,勸說朱由檢又不聽,乾脆不理他了。
周氏想了想勸說道:「夫君,少林寺畢竟也算是忠良,你一向體恤忠良,又何必虧待少林寺。」
朱由檢嚴肅道:「功是功,過是過,少林寺因為土地問題和周邊民間產生過不少實際糾紛,再這樣發展下去就成了豪強了。
而且我讓少林寺去南洋發展,也是擴張了佛祖的信徒,將來佛祖也會為我感到欣慰,聽南洋的海商說,佛教的根本是在天竺被拜火教占據,已經沒有佛教的容身之地了,等朕處理完中原事務,就帶著佛教重回天竺,佛祖真顯靈,也要給朕加個一甲子的壽命。」
周氏笑道:「妾身說不過夫君。」
早飯吃完朱由檢來到乾清宮處理一天的政務。
御案前已經堆滿奏本了,雖然現在大明能完全控制的地區只有遼東、北直隸、山西,但政務依舊繁重,且不說推行新政,各地遇到的困難上報和前線的戰報。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單說大明現在的影響力,和以前就不可同日而語,以前只要管理大明內部的事,但現在許多海外的事務也需要關注處理。
他先拿起張世澤的奏本。江戶行市,金銀外流之勢已不可遏制,日本幕府行令限我大明商船每年入港不過七十二艘,逾期不得增。三月間我大明商鋪在江戶遭浪人劫掠,被焚毀貨物三百餘匹,俱是上等綢緞與細布。所幸無人傷亡,然此風若長,則南洋各藩國必效仿之。「
朱由檢看完提筆在批覆欄上寫了幾行字:「諭日本幕府將軍,速緝劫掠兇手,嚴加管束藩屬,不得再犯。如再有此等事,大明必有懲戒,勿怪朕言之不預。
另令商社遣人赴江戶與幕府協商平等貿易事,凡互通有無,不可無故設限。「
他擱下筆,將批好的奏本遞給旁邊侍立的戚盤宗:「送去內閣,讓他們擬正式的國書,加蓋大印,快船送往江戶。「
戚盤宗接過奏本,躬身應道:「遵命。「
日本人的反應他很熟悉,封建王朝最重要的是穩,顯然日本在大明的工業衝擊下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情況,現在因為中原尚未平定,暫時穩定他們,對日本這個不安定分子,他又不是自己忠心的小弟朝鮮,肯定要敲打一番。甚至萬曆年間的戰爭賠款也應該讓他們支付了。
西方人來個黑船事件,大明未必不能來,反正懲戒日本人朱由檢是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
處理完日本的奏本之後,朱由檢又拿起鄭芝龍的奏本。奏本上說,千戶鄭芝虎率船隊南下時,在棉蘭老島以南又發現了一座極其廣袤的島嶼,經初步測量,疆域方圓約五千里,比婆羅洲還要寬闊,叢林密布,沿岸有土著村落,但尚未有任何國家,只有一些土著部落。奏本末尾,鄭芝龍請求天子為這座新島賜名,並論功行賞。
朱由檢看完,沒有立刻動筆。他靠在椅背上,心裡默算了一下,比婆羅洲還大,方圓五千里,那應該就是後世的紐幾內亞島了。
他收回思緒,提筆批道:「此島可命名新呂宋島。發現者鄭芝虎,著授新呂宋島衛指揮使,命禮部即議封爵事,待其回京後當殿頒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行字:「另,命鄭芝龍著即組織船隊前往新呂宋島沿岸勘測,擇良港築砦,為日後移民屯墾做準備。「 戚盤宗接過第二份批覆,面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又迅速斂了下去,躬身退到一旁。
朱由檢拿起了第三份奏本。
他掃了幾行,面色沉了下來。奏報上說,婆羅洲宣撫司駐地暴發瘧疾,士兵感染病亡三百一十五人,首批移民中也有一千餘人病歿,醫官不足,藥品匱乏,當地土著部落也出現了類似的症狀,整個墾殖地人心浮動。
鍾斌在信末懇請朝廷儘快調派大夫、藥材和防疫器具,否則這處新設的宣撫司恐怕撐不過今年雨季。
朱由檢放下奏本,沉默了片刻。三百一十五名士兵,一千多名移民,這已經超過了整支遠征軍的一成兵力。
他提筆寫道:「著太醫院遴選精通瘴疫之醫官二十人,攜奎寧、金雞納等藥材,乘快船赴婆羅洲。另命鍾斌嚴查營地排水、蚊蟲滋生之處,向當地土著請教防治之法。移民營地須擇高地通風處,不飲生水,不近沼澤。若有再病歿者,當及時收殮,不可使其暴屍積疫。」
擱下筆,他將批覆遞給戚盤宗時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人命關天,讓內閣督促太醫院儘快動身。」
戚盤宗雙手接過,鄭重應道:「遵命。「
處理完這些海外事務,朱由檢將目光落回案角那兩封用素白信封封著的密信上。一封是韓爌寄來的,一封是瞿式耜呈上的錢謙益密折。
他先拆開韓爌的信,看完之後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玩味神情,信中把江南聯省盟約內部的財政狀況、各行省間的牽制、軍費分攤的爭執、以及湖廣與金陵之間那筆以糧換兵的交易,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裡行間能感受到,他依舊是大明的官員,對著天子上報奏本。
朱由檢看罷,搖了搖頭,笑著對戚盤宗道:「韓爌這個人,一輩子想做泥菩薩。在京城做大學士的時候,泥塑金身;如今到了金陵,還是泥菩薩過江。他不是想讓自己孫子留在京城學習,就安排他去農學院。「
「遵旨!」 其實這和他想的還是有點不同,他本來想南北兩派鬥起來,但現在看南北還沒鬥起來,江南就一盤散沙。
他沒有再多評價什麼,把信擱到一旁,又拿起錢謙益的那封密折。錢謙益的措辭比韓爌更謹慎,通篇都在談「江南局勢繁雜「「望朝廷以民生為重「,像是在勸諫,又像是在自留餘地。看起來像勸諫,骨子裡卻更像在給自己鋪後路。
朱由檢看完,將信紙輕輕擱回案上笑道:「不愧是'水太涼'的性子,到現在還是想做牆頭草,兩邊都不得罪。「
朱由檢將兩封信疊在一起,壓在鎮紙下面,不再看了,隨口問了一句:「第二師現在打到哪裡了?「
戚盤宗立刻答道:「回陛下,宋里將軍已於前日率部抵達洛陽城下,正準備攻城。孫巡撫那邊也傳來消息,他坐鎮開封府,正在推行均田,並已招安了十三股義軍,如今帶著災民在開封府一帶修築水壩和灌渠,抗旱救災。孫巡撫還上了摺子,說開封府急需五百台蒸汽抽水機,請朝廷撥調。「
朱由檢提筆在孫傳庭的請撥奏本上批了一個「准「字,又補了一行:「抽水機由工部優先排產,如京中庫存不足,可從天津衛各廠先行調撥,務必一個月內運到開封。另撥銀五萬兩用於灌渠工程物料。「
七月二十六,河南行省,開封府城郊外。
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曬得官道兩旁的黃土裂成細密的龜紋。孫傳庭騎著戰馬,沿著田埂緩緩而行。
大旱已經持續了一年了,開封府四周的田地,離河岸近的還能勉強保住幾分綠意,稍遠一些的全是枯黃一片。
乾枯的麥稈直愣愣地戳在地里,被風一吹便沙沙作響。路邊一條小河已經見了底,淤泥散發著厭惡的腥臭味。
沿路走過幾處工地時,景象才略微好看了些。一隊隊衣衫破舊卻精神尚在的災民正在挖渠、築堤。
新挖的水渠已經延伸出去好幾里,渠壁上夯得厚實,隔幾丈便豎著一根木樁標記高程。 另一處工地上,老弱婦孺在渠邊排著隊搬碎石子,有人在燒火煮粥,熱氣在灰黃的天地間裊裊升起。
在這一片淒涼的災荒景象當中,唯一讓孫傳廷感到欣慰的是,當初兗州的農社建立得很好。他帶了大量人手進駐開封、歸德,有這些農社的成員組織農戶挖掘水渠、修堤壩抗旱救災,再加上朝廷運輸大量糧食來賑濟,光一個開封府就有15萬災民現在在新修水利、挖掘溝渠,他們不但可以養活自己,每個月還有一石糧食的工錢。
所以朝廷的軍隊開進開封、歸德、梁府之後,當地大量的起義軍力量直接丟了破爛的刀槍,來到朝廷的工地做活,想辦法抗旱救災,拯救自己的家園。
忽然,遠處便有人喊了一聲:「孫巡撫」
孫傳庭直起身來,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人,穿著破爛皮甲,腰間都別著刀。走在前面那人正是高迎祥,他比去年在關中時利落了不少,剃了鬍子,穿著一身新軍軍服,腰板挺直了,倒是像個大明的軍官了。
高迎祥走到近前,朝孫傳庭拱了拱手,側身讓出身後兩人:「孫巡撫,這位是'翻江龍'李景高,這位是'混天王'陳喬。二人皆願率部下向朝廷招安。「
李景高是個三十來歲的黝黑漢子,膀大腰圓,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道:「孫大人好!久仰大名!「
兩人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手裡各自捧著布包。李景高回頭招呼了一聲,一個隨從上前將布包打開,裡面竟是兩顆用石灰醃過的人頭,眉目依稀可辨。
李景高咧嘴笑道:「孫大人,這是俺們獻上的投名狀。杞縣的侯老爺和孟老爺,兩家占了杞縣一半多的田地,這些年逼死了不知多少人命。俺們已經把他們全家都料理乾淨了,沒給朝廷留麻煩。「
孫傳庭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顆人頭,又看了看面前這兩個漢子,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吐槽了。
天子讓高迎祥、王自用這些人來到中原,不會是想借刀殺人吧,把關中的事情再在中原弄一遍。
河南行省和大明其他北方行省不同,一是河南行省富裕,因為土地肥沃,平坦,哪怕是在北方,也號稱富比江南。 第二因為身處腹地,沒有軍鎮,大概只有不到7000的士兵,而且這些還是大部分沒什麼戰鬥力的軍戶,軍事壓力也低。
河南士紳想要反抗朝廷的是新政,他們的方法也很簡單,就是養寇自重,給錢給糧,給這些綠林好漢,讓他們反抗朝廷。
或者讓自家偏遠的子弟帶著一些家丁落草為寇,用這種方式既撇清了關係,又反抗了新政。
尤其是今年乾旱,整個中原到處都是流民。想要擴張人手非常快。
但很快他們支持的綠林好漢實力擴張到足夠後,就脫離了他們的掌控。第一個對付的就是他們。
朱由檢對這些起義軍將領,只要不是有血案的,一般都是以招安為主。
於是就派遣了當初在關中招安的高迎祥,王自用,趙勝等依靠他們綠林的關係,讓他們去招安中原的綠林好漢,最開始的想法是這些人本就是一個體系,雙方更有信任。
而高迎祥被丟到軍校里學習了一個學期之後,通常被任命為營長、團長參謀長等職務。
來到了中原之後,和這些綠林好漢有了共同的語言。三杯酒下肚,就哥哥兄長的叫著。
而後高迎祥他們以自己為例子,說接受朝廷的招安肯定有前程,天子說話算話,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看到這些關中綠林豪傑,一個個成為了朝廷軍官,一年時間都沒得到清算,看情況,天子是個說話算數的人。
中原綠林豪傑們放心下來。但後來又聽說高迎祥他們是交了投名狀,想著自己如果不交投名狀的話,可能也會被招安。 但怎麼引起天子的重視?
如果重視不了還會有什麼前途?
於是這些人就盯上了中原士紳的莊園。而後整個中原綠林有了一股風潮了。
也不知道誰傳出來的。說想要向天子招安就要有投名狀,天子最厭惡的就是士紳,想要得到天子的重用,就砍了士紳的腦袋做投名狀向朝廷招安。
這消息越傳越廣。最後河南各地的綠林好漢們直接把目光盯上了他們本土四周的士紳,攻破他們的莊園,拿下他們的腦袋,將其作為招安的投名狀、進步的墊腳石。
這已經不是孫傳庭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了,但他為了以後治理河南方便,想一想也沒多做解釋。
「兩位好漢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先隨我來吧,把你們手下的人馬統計清楚,老弱婦孺先安置到工地上,青壯編入渠壩工程。等這一批水渠修完了,再分地落戶。你們則可以去京城,先進行一定基礎的軍事訓練,九月去西苑軍校學習。「
李景高和陳喬對視一眼,眼睛都亮了起來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兩人離開後孫傳庭道:「高團長,下一步請你帶人去南陽府,招安當地的綠林好漢,控制他們不要禍害百姓。」
高迎祥笑道:「孫巡撫放心,俺保證完成任務。」
他內心卻在想,要在朝廷大軍來臨之前攻占南陽。
河南各地那些原本在暗中觀望的綠林好漢,也陸續聽到了消息:杞縣的李景高和陳喬投了朝廷,拿當地兩家大戶的腦袋做了投名狀,如今正領著弟兄們在開封府修水渠、拿工錢。消息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被風裹著, 七月二十九,洛陽城外。
城頭的旗幟皺巴巴的貼著杆,看上去毫無精氣神。
城牆上的守軍混亂無比,有人拖著土炮慌亂地調整角度,有人把滾木礌石堆到垛口後面,還有人已經在偷偷朝北門方向挪動了。甚至有士兵起了衝突,直接打了起來。
洛陽城沒有太多的正規軍,當地士紳把自己的家丁,自己家養的土匪,還有一些花錢僱傭的綠林好漢,集中在洛陽城,勉強弄了3萬人,但這些人既不懂守城,又不懂打仗。
身處中原腹地的壞處顯現出來了,當地士紳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幾個軍事人才。
王肖武站在城牆頭,望著城外那片正在緩緩前推的明軍方陣,臉色嚴肅。
「老黃,」王肖武開口道,「這次洛陽城被團團包圍,想逃也逃不掉,我們是死定了。臨死之前能不能滿足我一個願望,你叫什麼名字?「
黃贊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愧對先祖。就讓我以黃贊之名死吧。「
王肖武苦笑道:「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沒把我看成是自己人,也罷,到了閻王殿就做個糊塗鬼吧。」
黃贊想了想小聲道:「某本名孟光祖。」
王肖武恍然大悟道:「你就是當初哭廟的亞聖后代。你吃飽沒事造什麼反,沒了土地,你也是大明的權貴。」
黃讚嘆息道:「聖人的後代都煙消雲散了,更不要說亞聖。當今天子恨絕,天下三家,朱家,孔家都被他流放了,想來張家也不會例外。」 城外,宋里騎在黑馬上,放下望遠鏡。七十二門重炮已經在陣前一字排開,炮身整齊排列,像一排蹲伏的鐵獸,炮手們蹲在炮尾,火繩已經點燃。
更遠處,步兵方陣列成了六排橫隊,燧發槍的槍管在日光下泛著一排冷光,刺刀已經套上槍口。
宋里拿著望遠鏡,看著洛陽城牆道:「開始進攻。「
旗手揮動旗幟,炮兵團長麻承雲下令道:「開炮!」
七十二門重炮幾乎是同時噴出火舌。
「轟轟轟!」天地之間突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沉悶而滾燙的轟鳴從地面一路震上來,震得腳下的黃土都在發顫。十斤重的鐵彈帶著尖銳的呼嘯掠過護城河,重重砸在城牆上。大片碎磚從牆體上剝落,揚起灰黃色的塵霧。
「快躲起來!」王肖武大吼道。
城牆上的士兵慌亂地躲到女牆下面,有的乾脆直接逃下了城牆。
「開炮!」
「轟轟轟!」第二輪已經接踵而至,幾發開花彈在城頭半空中炸開,彈片像雨點一樣灑落在垛口後面的人群中,慘叫聲此起彼伏,城牆上一片混亂,有人拖著斷臂踉蹌著後退,有人被氣浪掀翻從城牆上栽了下去,在地面上砸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便再也沒有動靜。
王肖武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幕,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大明的火炮越來越厲害。城牆在這炮火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王肖武拉著黃贊逃到城牆下面隱蔽起來,聽著城外不斷的轟鳴聲音,炮彈撞擊城牆,微微顫抖的聲音,沙石掉落聲音,整個洛陽城頭可謂是硝煙瀰漫。 炮擊持續了約莫兩個時辰,然後忽然停了。戰場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快,登上城牆,敵人要殺過來了。」王肖武大吼道。
與此同時。
大明軍陣。團長楊國棟猛地吼道「三團,沖——!「
步兵方陣開始前移,他們以連為單位,以縱隊向的城牆衝鋒,沖在最前面的是工兵營,他們推著雲梯或者是帶著竹梯快速地奔跑,梯子搭在城牆上,有的直接用鐵鉤勾住,有的則是一個班的士兵扶住梯子,一名士兵在梯子最前頭直接登上城牆。
楊國棟扛著雲梯衝在最前面,肩上壓著木梯,腿腳卻一刻不停。他身後是一隊同樣扛著雲梯的士兵,步伐整齊,靴子踏在乾裂的黃土上,揚起低低的塵土。
衝到城牆三十步時,楊國棟猛地將雲梯搭上垛口,手腳並用地開始攀爬。他身後的士兵緊跟而上,雲梯上很快綴滿了人影。
城牆上的守軍手忙腳亂地往下扔滾木和石塊,有人用叉子試圖推開雲梯,可明軍的後續部隊已經壓到了城根,燧發槍的齊射從地面向上覆蓋了垛口線,封住了守軍反擊的角度,守城的家丁,被打得不敢露頭。
楊國棟率先翻上垛口,翻身站定,肩上的步槍已經端平,刺刀直指前方。
幾個守軍舉著大刀撲上來,楊國棟側身閃過第一刀,刺刀順勢捅入對方肋下,用力一抽,那人便歪著身子倒了下去。身後的士兵陸續翻上城牆,三人一組背靠背結成刺刀陣,呈扇形向前推進。
後方的士兵拉響肩帶上的手榴彈,甩向前方人群密集處。手榴彈落地滾了幾滾,冒出一縷青煙,然後轟然炸開,碎鐵片和土石一起飛濺。
城牆上的守軍被炸得四散奔逃,有人被氣浪推下城牆,有人捂著被彈片劃破的臉慘叫。 王肖武提著戰刀逆著潰退的人潮沖了過來。他身材魁梧,力道極大,一把刀劈下來帶著呼呼的風聲。
一個明軍士兵刺刀架住了他的第一刀,卻被第二刀順勢削斷了槍桿,緊接著第三刀劃開了他的胸口。
楊國棟抬頭看見了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剛剛落腳的城牆段正被他帶著一群親兵反推回來,明軍的刺刀陣在他面前竟被撕開了缺口,幾個士兵被砍翻在地,明軍不得不向兩側退去。
「火槍!「楊國棟吼道,「打他!「
三支燧發槍同時端起,幾乎同時扣下扳機。鉛彈在這麼近的距離上沒有落空。王肖武的鎧甲上崩出三個彈孔,鐵片碎裂,鮮血順著甲片之間的縫隙洇了出來,壯漢瞬間倒地。
「老王!」黃贊帶著火槍殺過來,但楊國棟先用槍聲阻止了他的刺殺,而後用刺刀狠狠的扎進了他的胸膛,再抽出來。
「噗!」黃贊胸口鮮血噴涌,瞬間倒地。
「大王死了!「
「大王戰死了!「
王肖武帶來的土匪士兵頓時慌了。潰敗從這一角蔓延到了整段城牆,有人扔了刀往北跑,有人乾脆丟下武器投降。城牆上的明軍陣地迅速擴大,刺刀陣一路向前推進,所到之處守軍紛紛棄械而逃。
李存仁從一架雲梯上翻上來時,城牆東段已經基本肅清。他抖了抖身上的灰,看到王肖武和黃贊屍體笑道:「沒想到抓到兩條大魚,縱橫山東十幾年的蒙山王被我們擊斃了。」
楊國棟不屑道:「什麼蒙山王,不過就是個土匪,倒是殺了黃贊算是為袁先生報仇了。」 而後他看到洛陽城內慌張的士紳嘲諷道:「這些人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這種實力他們是有什麼膽子造反?但凡他們識時務一點,田地保不住,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家破人亡。」
李存仁嘲諷道:「你不了解中原的士紳的情況,這些人在地方上稱王稱霸,無法無天,以為誰都會向他們妥協,包括朝廷,一旦天子強硬的超乎了他們的想像,他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就是一群被慣壞了的蠢貨。」
城牆被攻破,洛陽的守軍一潰千里。一個時辰後,洛陽城頭上的大明旗幟重新升起來,新軍開始打掃戰場,控制城門。
洛陽城的大戶四門緊閉,好像用這種方式,能把危險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