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假裝沒有造反與找外快

  崇禎七年(1634年)五月一日,金陵,大功坊,杜含耀宅院。

  太陽剛剛升起,大功坊杜家宅院的梧桐樹上已有早蟬試鳴。芸娘輕手輕腳推開雕花木窗,晨光斜斜鋪進來,恰好落在床帳上。

  「爺,該起了。」芸娘的聲音溫軟道。

  杜含耀翻了個身,到底還是爬了起來。芸娘替他穿好衣服。

  沒錯,他又聯繫上了芸娘,拿自己的零花錢在這裡買了一個院子。當他做外室養起來,然後又跟自己母親說現在自己當差,有時候也得招待朋友,在家不方便,於是他就出來居住,現在他大部分時間住在芸娘這裡,每個月有幾天也會回去。

  大廳內桌上擺著雞絲粥,兩個肉包子,一點松糕,一碟醬蘿蔔。

  芸娘立在桌旁給他添粥,輕聲提醒道:「錦繡綢緞莊的掌柜托人帶話,說下午來對帳。爺記得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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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得了。」杜含耀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吃完之後,坐上馬車,前往江寧縣當差。

  縣衙的差房在東角門進去第二進,三間打通的大屋子,擺了十幾張案桌。

  杜含耀的位子靠窗,能看見院子裡的梧桐樹。他照例先沏了壺茶,然後展開今早送來的《金陵日報》,在這種閒暇的氛圍當中,開始了一天的差事。

  一個月就給2塊錢,在他看來,自己也對得起這份差事了。雖然金陵繁華,有一些外快收入比俸祿高,但那些都是像捕快,縣城,六房主事這些有權力的才有份。

  但像杜含耀這種清水衙門基本上是沒有,所以他當差也沒啥動力,隔個幾天巡視一番,也算是對得起自己這點俸祿了。  頭版頭條赫然寫著:「天子命海軍將領鍾斌率軍攻占婆羅洲全境,設婆羅洲宣撫司。」

  「天子派兵攻占了婆羅洲啊!在當地建立了婆羅洲宣撫司,看這架勢,要重立大明的三宣六慰,再加上天子平定了遼東,打服了蒙古人,天子武功之盛,已經不下成祖了。」隔壁案桌的劉書吏湊過來吃驚道。

  看著報紙上的內容,他們連連感嘆了。當今天子先開拓東寧島,後開拓呂宋,棉蘭老島,平定遼東女真人,現在又占據了婆羅洲,武功之盛,讓所有年輕人都感到羨慕。

  「你懂什麼。」對面書案後,年過五旬的錢文吏冷笑道:「呂宋那邊去的移民,兩年死了兩成。婆羅洲比呂宋還蠻荒十倍,孔聖人的後代都折了十幾個。攻占婆羅洲對天子來說是武功,對我等來說未必不是墳墓。」

  「天子一向喜歡安排士紳去南洋開拓,現在天子又要把新政推到中原,攻占婆羅洲未必不是天子為中原士紳選好的開拓之地,就是不知道這次又要死多少人吶?」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杜含耀都有一點害怕。去年他還想和自己大哥去呂宋看看,但後面他大哥告訴自己,呂宋第一批開拓的人已經死掉了兩成,他就不敢再去了。

  「江南士紳又開了連省盟約,想來會找到一個應對天子的方法,已經流放了這麼多士紳。天子也應該殺夠了,氣也應該消了,而且當初也不是我們殺的李懷仁。」一個文吏安慰自己道。

  現在的江南局面,哪怕他們事實上已經可以算造反了,但還是不承認,他們還甚至幻想著天子能回心轉意,只要不剝奪他們的土地,他們依舊可以做大明忠心的臣子。

  「難說,難說,現在朝廷這局面斗的這麼厲害,只希望我們江南能保全,哪怕朝廷大軍踏入江南,也不要牽連到我們,如果流放婆羅洲,只怕以後想回到江南都難了。」

  說是自欺欺人也好,說是無可奈何也好,江南不管是士紳是官員,都不願意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承認自己在造反。至於結社和成立連省盟約。

  天子也結社,天子也成立國約,我們不過是追尋著天子的腳步而已。  「算了算了,莫談國事。」劉書吏擺手打圓場道:「聽說秦淮河新來個花魁,叫窈娘,色藝雙絕……」

  「花魁你我能沾著邊?那都是為那些上層的老爺們準備。」杜含耀苦笑。

  「去看看其他人也好,最近也出了個白牡丹,見上一面只需兩塊。」

  「算了,算了,我一點錢全部貼進去了,已經沒錢去了。」眾人一陣嘆息,在他們當中杜含耀算是有錢人了,他不去,眾人也沒了興致。

  午後日頭毒起來,杜含耀推說要去城西普濟堂巡視,早早離了衙門。

  馬車很快回到大功坊宅院時,芸娘正在廊下晾衣裳。她看見他回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爺回來了。」

  大廳里,錦繡坊的孫掌柜和鳳味鮮的吳掌柜兩人各自帶著一個木匣子,見杜含耀拱手行禮道:「見過杜爺,小人提前祝您端午節吉祥!」

  而後兩掌柜各自送了一些年節的禮物給都杜含耀,錦繡坊的送的是一匹綢緞,鳳味鮮則送的是一盒子美食。

  芸娘接過這兩件禮物站在一旁。

  孫掌柜圓臉富態,他討好道:「杜爺,這半年的帳目我都理好了。您看,這是三月您在錦繡坊取的那匹松江三梭布,四元七錢;四月做的那件石青直裰,連工帶料六元三錢;還有那匹妝花緞子……」

  孫掌柜把一張張帳單拿出來對帳。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這種掛帳消費模式,最早是從京城流行起來的,最初出現在通寶閣。當時,主要是面向那些有錢的達官貴人,他們可以掛帳消費,到年節再統一結帳。

  這種模式讓這些權貴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同時因為消費時並不立即付款,花錢的感覺不明顯,也在無形中提升了消費額。

  後來,金陵的聚寶閣不僅學會了鏡子製造的技術,也把這套服務方式一併學了去。此後,這種模式逐漸擴展到金陵的各個行業中,官員權貴們也習慣了在自家衣食住行相關的店鋪里掛帳消費,到年底再統一結算。

  五月初五端午節,正是各家商鋪結算半年帳目的時候。

  杜含耀看了幾張自己簽下來的帳單,很快就感到厭煩道:「這些帳就不看了,兩位掌柜都是熟人,我還是信得過的,說一下總帳是多少?」

  孫掌柜翻開帳本最後一頁道:「杜爺,您這半年在錦繡坊共記一百三十二塊五錢。零頭我做主抹了,您給一百三十塊就成。」

  吳掌柜緊跟著起身:「小店這邊少些,三十一元整,您給三十元就好。」

  杜含耀都感到吃驚了。不到半年時間,自己就花了160塊,更關鍵的還有畫舫的帳沒有結清。

  他在金陵就在秦淮河日常和同僚交流的時候,也會去秦淮河遊玩。有時候有人請他,有時候他也會請回去。他是立春畫坊的常客,雖然不知道自己花銷多少,但大致估算兩三百元還是有。頓時他感到頭大了,這一次的帳款估計有四五百元。

  他一個月的俸祿2塊錢,他母親給他20塊作為日常的開銷,因為養著雲娘,這筆錢基本上月光。

  「成,明日此時,我把銀子送過去。」他面上不動聲色,「勞煩二位掌柜明日再跑這一趟。」

  「好的,好的。」  杜含耀身為他們的老主顧,當然知道他的情況。他雖然沒什麼錢,但杜家有錢,有關係,所以他們也不怕賴帳,兩人躬身離開。

  送走掌柜,雲娘見他對著帳本發呆輕聲問:「爺,是不是銀錢上不湊手?我箱籠里還有幾件首飾,加起來也能當個百十元……」

  「胡鬧。」杜含耀皺眉,「我用女人的體己錢,傳出去還怎麼做人?」

  他站起來想了想道:「我回家一趟。」

  杜府

  杜含耀駕著馬車回來問門房道:「老夫人在家嗎?」

  門房點頭道:「少爺,夫人在臥房。」

  杜含耀穿過穿堂時,妹妹杜月正坐在葡萄架下練字,見他風風火火往裡走,擱筆笑道:「二哥,你這一臉為難的樣子,怕是又銀子不夠花了?」

  「你還敢管你二哥。」

  杜含耀進了母親房裡,杜母果然在繡花架上繃著一幅百子圖,已經快完成了。

  杜含耀討好道:「母親,您這份繡圖拿到市集上去賣,最起碼能賣10塊。」

  杜母笑道:「就會說些好聽的話,出去當差,就沒幾天回來的。說吧又有什麼事了?」  「孩兒就不能回來看你?」他委屈道。

  杜月進來笑道:「二哥,你一開口母親就知道你想幹什麼。還是實話實說吧。」

  杜含耀有點尷尬。

  杜母皺眉頭道:「為娘每月給你20塊,再加上你的俸祿,怎麼會總不夠花?」

  杜含耀辯解道:「娘,金陵米貴,還有那點俸祿夠幹什麼?日常還要請同僚交際這一來二去,錢就不夠花了。」

  杜月嘲諷道:「娘,我聽說二哥他陪人去立春畫舫,點的都是『四干四鮮』的席面,一桌就得二元呢。」

  杜含耀瞪了妹妹一眼:「你懂什麼,官場應酬……」

  杜母無奈道:「說吧,要支援多少?」

  「500塊,嗯,最好阿娘就給個600塊,省的我下次再來要。」

  杜月嘲諷道:「二哥,你這朝廷差事當的,半年貼個五六百塊,真是貼錢給朝廷當差,沒想到你還這麼忠心耿耿。」

  杜含耀解釋道:「沒辦法,官場上總是要有這種交集的。花費低了,人家看不起我們杜家。」

  「那你也省點花,你不過是個從九品官,花的這麼厲害,以後怎麼得了?」杜母嘆息道,但她還是讓管家支了600塊過去道:「你大哥賺錢也不容易,只求你有份安穩的差事,不要揮霍了。」  「知道了,以後肯定不會有這麼多。」杜含耀接過了600塊的銀票保證道。

  第二日,杜含耀把錦繡坊、鳳味鮮和立春畫舫的帳全結了。畫舫的帳房撥著算盤珠子報了總數:「杜爺,您這半年掛帳三百八十二元三錢,按規矩抹零,您給三百八十元就成。」

  幾家的錢款一結清,再加上一些小的店鋪,六百元銀票轉眼只剩不到五十元。

  看上去多,但這些錢最多只夠他三個月的開銷。

  「到哪裡去搞錢呢?」這是杜含耀最無奈的事情了,他是清水衙門。平時也就巡視一下各地的孤兒院,了不起就吃一頓,但想刮油水,那就真成了蚊子腿上劈油了。

  正想著,迎面撞上個人。抬頭一看,卻是老友江濤。

  「定波兄!」杜含耀詢問道:「有些日子沒見了,你這一身風塵僕僕的,打哪兒來?」

  江濤肩上搭著條布褡褳,臉色曬得黝黑笑道:「剛從鎮江回來,也就是瞎忙,賺點錢養活自己,含耀你這是……剛下了衙?」

  杜含耀道:「我就是一個小芝麻粒大的小官,哪裡有什麼事?還是清水衙門。平時就是巡視一下各個孤兒院。然後就是坐到大衙,看報紙,喝茶水。」

  江濤羨慕道:「那也很了不得,我想有一個這樣的清水差事都弄不到。」

  兩人在茶棚里坐下,江濤灌了兩碗涼茶,這才說起近況:「我買了一條沙船,如今專跑金陵到鎮江一線。南邊帶瓷器、棉紗、生絲過去,北邊帶機械零件、棉布、白糖回來。」

  「那不錯啊,這生意的利潤應該不會低。」杜含耀羨慕道,他家是做海上貿易,自然知道運輸業的利潤豐厚,雖然江濤現在只是走長江,但想來利潤肯定不會低。  「不錯什麼?」江濤搖頭,「江北好說,盧巡撫管著漕運,只要正稅繳齊,一路暢行。難的是咱們江南這邊,鈔關要抽一次,金陵龍江關要抽一次,沿途各府縣還有『常例』、『茶果錢』、『過路費』……七扣八扣,我這條船跑一趟,淨賺不到五兩。」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兩銀子,養著六個船工,我自個兒還得搭進去半個月工夫。」

  「是啊,是啊,這世道賺錢難,錢是英雄的膽,我也在為錢苦惱。」杜含耀痛苦道

  江濤詫異道:「你是杜家的二少爺,也會缺錢?」

  杜含耀苦笑道:「不是我家缺錢,是我缺錢,現在朝廷一個月就給2塊錢的俸祿,日常和同僚聚會交際,一個月動不動花三四十塊錢,這點錢哪裡夠花呀?」

  江濤瞭然而後笑道:「我倒是知道最近北方買了很多編織品。如果你想賺錢的話,或許可以從這方面下手。」

  「編製品那不是到處都是。」杜含耀詫異道,很難想像北方會缺這玩意。

  江濤道:「以前是到處都是,但是現在北方不是均田了,大家都是忙著種地,要不就忙著打工,哪有時間編這個,反正價格漲的是蠻高的。」

  杜含耀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他放下茶碗:「你說草編?」

  「是啊。」江濤不明所以,「怎麼了?」

  「你等等。」杜含耀思考起來,他管轄的那些孤兒院,普濟堂就有近百個孤兒,平日裡也是織布紡紗,只不過賺的錢不多,他們的日常伙食再加上管事剋扣就光了。

  「定波,」他重新坐下,聲音壓低了,「我有個想法。普濟堂里那些孤兒,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讓他們編草鞋草蓆。稻草這東西,江南遍地都是,花不了幾個錢。編出來的東西,你拿去北邊賣,你看怎麼樣?」

  江濤眼睛一亮道:「沒問題。但要量大管飽,不然的話,只便宜,沒有數量,也賣不出幾個錢,還不夠一趟納稅的。」  杜含耀道:「保管不讓你吃虧。」

  接下來的事比杜含耀預想的順利得多。普濟堂的管事聽杜含耀說草編比紡紗線還要賺。

  當即拍著胸脯應承下來道:「我這就安排他們去編草編。」

  稻草是現成的。金陵城外多稻田,五月正是農閒,杜含耀讓鄭管事花了八錢銀子,拉回來兩大車干稻草。他又從自己私房錢里拿出五元,買了麻繩、木尺、削刀等工具,請了五個農夫,教這些孤兒編織草帽,草鞋,草蓆子等等物品。

  「瞧好了,」農戶捏著草繩,「先搓底繩,要勻,不能粗一截細一截。然後起頭……」他手指翻飛,稻草在他粗糙的掌心裡漸漸變成鞋底的形狀。

  到第五天,已經有二十多個孩子能獨立編出草鞋了。雖然歪歪扭扭,有的松有的緊,但好歹是雙鞋樣子,杜含耀加強質量,10天後把第一批成品送到江濤的沙船。

  三天後江濤從鎮江捎回話:「能賣!尤其是草帽賣的好。」

  消息傳回普濟堂,杜含耀和管事幹勁更足了,杜含耀還弄了一些不差的伙食,給他們弄點鯨肉,補充營養鼓舞士氣。

  到五月下旬,普濟堂的草編作坊已經日產草鞋兩百雙、草蓆五十張、草帽一百頂。

  問題是人手不夠了。杜含耀開始讓普濟堂重新招募孤兒,甚至四周的婦女也可以給錢辦事。

  六月初,江濤的「順風號」滿載著五千件草編製品北上。五天後他回來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含耀!這一趟淨賺三十二元,現在氣溫越來越熱了。揚州那邊是有多少草帽要多少草帽。」

  到七月底,金陵府各濟貧所共收容孤兒一千二百餘人,草編作坊從一家擴到八家。管事專門挑了二十個手巧的孩子編精細活計,比如那種帶花邊的草帽、編了「福」字紋的草蓆,這些能賣到二三十文一件。  因為編織產業,金陵城街道的孤兒都為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