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侯恂:士兵都被天子慣壞了,欠餉三個月就威脅兵變

  崇禎六年(1633年)八月十五,金陵城城南區,韋記蒸汽作坊。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音不時的從作坊內傳出來,蒸汽工具機一點點的把氣缸研磨出來,作坊內的大匠,工匠,炎熱的氣候,嘈雜的環境,四處飛濺的金屬粉末,讓所有人都灰頭土臉,但每個人都乾的極其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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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年金陵物價飛漲,糧食的價格漲了五成,有時候甚至會暴漲一倍多,所有人都感覺日子越來越艱難了,危機意識也越來越強,大家都開始想辦法攢錢囤糧。韋記蒸汽作坊算是金陵少有的高收入差事,所有人都非常珍惜。

  韋煊坐在帳房裡計算著作坊的收入,但越算越忍不住嘆息,雖然他的作坊營業額不斷增加,但利潤卻開始大幅度減少了。因為他面對的苛捐雜稅越來越多了。

  他的蒸汽作坊需要購買天津衛的優質零部件,天津衛優質鋼鐵作為原材料,鑽頭,但現在從松江到金陵這一路要交水師建設費,上了岸還要交城防附加費。

  如果只有這些也就算了,自從連省盟約組建後,金陵的稅也越來越多,地稅、鋪稅、臨時軍費稅、聯省盟約特別攤派,越來越多,數額越來越大。

  他忍不住罵道:「我賺銀子的速度都趕不上你們增稅的速度,虧得你們東林黨還是以輕徭薄賦起家,這麼喜歡摟錢,為什麼不叫閹黨。」

  正想著,一個夥計推開門小聲道:「東家,朝廷的稅吏又來了。」

  韋煊深吸一口氣壓抑憤怒的內心道:「有請。」

  一個穿綠色官服的稅官帶著兩個穿大明軍服的人走了進來,稅官是他非常熟悉的王守義,經常來他這裡徵稅。

  韋煊面無表情道:「王大人,我不但把今年的稅交了,連後年的稅也交了,怎麼,你還想讓我交崇禎8年的稅?」

  王守義連連擺手道:「在狀元公面前,小人哪敢稱大人。」  而後他笑道:「狀元公,您是大人物,更要體諒朝廷的難處。」

  韋煊道:「說吧,這次又要交什麼稅。」

  這個時候進來的軍官帶著一股怨氣道:「朝廷已經有兩個月沒發軍餉,軍中缺乏糧草,兄弟們總不至於餓著肚子保護金陵,所以末將想要請狀元公借一筆銀元,兄弟們,吃飽了飯才好保護狀元公的作坊。」

  韋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是借,但想來是有借無還的。

  「軍餉之事應該依靠朝廷吧,我一個商人可不敢做收買軍隊之事。」

  軍官手握戰刀臉色嚴厲道:「狀元公這是想看我們兄弟餓肚子了。」

  王守義走過去苦口婆心勸說道:「狀元公,您多少就給一點吧,這些丘八餓紅了眼,什麼都做得出來,到時候鬧出兵變就不好了,您也不差這點錢。」

  韋煊看著眼前緊張的氣氛,從帳房櫃裡取出兩封銀元道:「借就算了,這算是某給各位將士喝茶。」

  說完遞了過去。

  軍官顛了顛這封銀元笑著拱了拱手離開。

  王守義看著坐著的韋煊寬慰道:「狀元公看開點吧,財去人安樂,現在金陵少不得他們守。」

  說完他也拱手離開。  韋煊苦笑道:「就這樣子,金陵能守住就怪了。」

  他在帳房裡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安排大匠領著學徒做事情。

  他則騎著馬來到了東郊棲霞山一帶,這裡是大明官方採石區,有優質的石灰岩,劉其德的水泥作坊就坐落於此。

  只是讓他奇怪的是,他進作坊一切安靜,所有的設備都停了,甚至零部件都拆完了,來到後院才發現,所有的工匠都在這裡排著隊,工匠神情悲傷,這場景讓他愣住了。

  他走進辦公室,卻發現劉其德和他的帳房給工匠發工錢。

  「這是怎麼了?」

  劉其德苦笑道:「做不下去了,我在遣散工匠,好歹當了他們的東家,總得好聚好散,給他們發最後一筆工錢。」

  韋煊吃驚道:「你不是有南直隸訂單,幾個月前你還說要招攬工匠,三班倒的生產,怎麼這麼快就做不下去了。」

  劉其德惡狠狠道:「就是他們坑死我了,我給他們生產了半年的水泥,欠了我一萬元,現在也不願意結清,我拿著欠款去找戶部,戶部說讓找兵部,找兵部,兵部說錢在戶部。推來推去,我的原料款要付,工匠的工錢要發。」

  「兵部居然有臉要我繼續生產,劉家的錢財全部貼進去了,再生產下去,我就要去借印子錢了。我還不了帳,到時候就要家破人亡了。」

  「這種家破人亡的生意做了幹什麼?」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韋煊愕然,但想想今天他遇到的兩個軍官,像現在的情況他也不覺得意外。

  他拍著劉其德的肩膀詢問道:「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劉其德慘笑道:「這事也算是讓我徹底下定決心了,打算把這些機械打包,去呂宋建立基業。」

  韋煊詢問道:「呂宋會需要你的水泥?」

  劉其德回道:「我詢問仔細了,呂宋那邊正在大興土木,修港口、建城池,水泥供不應求,我帶著機器過去就地生產,成本比這邊還低。等站穩了腳跟,再把家裡老小接過去。」

  他轉過身來看著韋煊惡狠狠道:「反正金陵這爛地方,我再也不來了,一個個貪婪無度,不講信用,以坑蒙拐騙為榮。」

  劉其德顯然怨氣很深,現在遇到韋煊,毫不客氣地發泄出來,罵東林黨,罵錢謙益,錢錫龍,文震孟。

  韋煊安靜地聽著他發泄。

  崇禎六年(1633年)八月二十五,金陵城,南京戶部府衙。

  暑氣蒸騰,府衙庭院裡的芭蕉葉被曬得卷了邊,蟬聲一陣緊似一陣地從樹蔭深處傳來。後堂的門窗大敞著,穿堂風勉強帶進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滿屋子沉悶的氣息。

  韓爌坐在主位上,臉色憂愁地聽著對面那個中年士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閣老,我等已經按您的吩咐,早早減租減息,該退的退了,該讓的也讓了,可朝廷還是沒收了我等的田地啊!「那中年士紳聲音哽咽,眼眶通紅道:「蒲州那片地,是我家傳了百年的祖業,說沒就沒了……「  韓爌長長地嘆了口氣,今年六月,蒲州大旱,有農戶逃到西安府,請求朝廷賑濟蒲州,消息傳到京城。

  天子當即令三邊總督李弘以春旱救災的名義帶兵進入蒲州。

  說是救災,可朝廷的新政也沒落下,清丈田畝、登記造冊、分發地契,一套流程走得乾淨利落。

  甚至連他韓爌家那幾千畝地,朝廷也毫不留情地給均了。只往金陵送了一疊蒸汽作坊的股票,算是朝廷「贖買「的價碼。

  韓家百年的基業就這樣沒了,這件事讓他心裡頭堵了好些日子。

  說天子小氣?他那幾千畝地換來的股票,每年分紅倒也不算少。

  可說天子大方?他堂堂前內閣大學士,在朝二十餘年的老臣,連個商量都沒打,地就被收了。

  韓爌如今也分不清,天子這算客氣,還是不客氣。

  他收回思緒,望著面前那張悲傷的臉道:「莫哭了。你們已經算是命好的了,蒲州若不是早早減租減息,讓朝廷看到了你們肯退一步的態度,如今恐怕不光是丟了地,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那中年士紳抽噎著,露出慶幸的神情,他知道韓爌說的是實話。蒲州那些死活不肯鬆口的死硬人家,家產充公的充公,流放的流放,一個都沒落下。

  他們這些肯配合減租的,好歹換了一疊股票,不管留在北方經營,還是南下江南另謀生路,朝廷都沒阻攔。比起北直隸那些血流成河的慘狀,確實是撿回了一條命。

  因為當今天子在北直隸、關中殺得血流成河,他們居然還有股票,不少人因此感到一絲安慰,好歹他們的待遇比其他人要好一些。  「既來了江南,便好生待著。「韓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色緩和了些,「遇到什麼難處,可以來找老夫。老夫在江南還有幾分薄面,能幫的儘量幫。「

  那士紳千恩萬謝地告退了。

  他來這一趟,主要也是為了找靠山,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四處都是都是餓狼,沒有靠山,他帶到江南的這點財產遲早會被吃干抹淨。但有韓爌在,江南的本土地頭蛇,多少有點顧忌。

  他剛走出門,南京兵部尚書侯恂和孫居相走了進來,一進門便拱了拱手道:「閣老,軍餉拖欠三個月了。底下的士兵已經有些躁動,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亂子。揚州那邊隨時可能打過來,這節骨眼上,萬萬不能再缺餉了。「

  韓爌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了,你安撫一下士兵,告訴他們馬上秋收,秋收完了之後朝廷就有錢,所有的軍餉都會補上。」

  侯恂想了想道:「閣老,請您趕快,今時不同往日,這些丘八都被天子慣壞了,俸祿定的高不說,吃的也好,穿的也好。

  以前拖個一兩年軍餉都沒幾個人抱怨,現在不過稍微拖欠三個月,下面的士兵居然已經開始商議兵變的事了。」

  「本來這也沒什麼,鎮壓下去就是了,但還有一些士兵商議要逃到揚州去,這要是被盧象升知道金陵情況,引起了他的野心,那就危險了。」

  說到這裡,侯恂滿臉氣憤,這些丘八居然敢威脅他,在大明朝拖欠幾個月軍餉,這能算事。

  天啟年間,哪個士兵沒被拖欠過軍餉,拖欠一年,兩年都沒幾個人抱怨,當年的那群軍戶,賣兒賣女,甚至讓老婆去賣,都沒有麻煩朝廷。

  現在的丘八倒好,每個月給兩塊的高額軍餉,只不過三個月沒給,居然就想鬧兵變,簡直是豈有此理!

  韓爌靠著椅背,只覺得自己腦袋大了一圈,整個人都要暈厥,自從到了金陵,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當年在京城做內閣大學士的時候,朝廷也是年年虧空,他天天替朝廷填窟窿,那種煎熬的日子,即便是現在想來也是冷汗直流。

  好不容易退下來了,安穩的日子沒過幾年,新政又來了,如今到了南方,本以為能鬆快些,結果面對的還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年在京城是不是得罪了天子,才被派到金陵來受這份罪。

  去年江南停止向朝廷繳稅之後,南直隸的士紳起初還高興了一陣,覺得不用向朝廷交糧了,日子該寬裕些,不說江南向朝廷繳的稅,光南直隸每年夏糧定額一百餘萬石,秋糧六百餘萬石,折合成銀兩將近三百五十萬,加上商稅,每年有三百七十萬上下的收入。

  370多萬兩銀子,歷年間朝廷一年的稅銀也不過就這個數字,當時南直隸士紳在想,這麼多銀子該怎麼花呀?

  但現實卻很殘酷,他們以為很多的,300多萬兩銀子,天啟年間,大明一年的稅金也不過如此。

  但卻是一點都不經花。如今光新軍就招募了三個師,六萬多人,每個月軍餉十二萬兩起步,一年下來一百四五十萬;加上武器裝備和日常開銷,輕輕鬆鬆突破兩百萬。

  水師要打造戰船、修復港口,又是一百多萬;各級官員的俸祿、衙門的日常開支,還有南直隸原有的衛所軍戶每年一百五十萬石的糧食不能斷,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一年要花四百多萬兩。

  南直隸一年就虧空三十多萬兩。

  南直隸士紳看到這帳本的時候都不敢相信,他們也沒養多少兵,10萬都不到,就把錢給花光了,朝廷怎麼養著百萬大軍?

  然後就是不服氣了,稅收怎麼只有他們的。

  浙江的哪去了?  福建的哪去了?

  湖廣,江西,四川這些行省的稅收為什麼沒有在金陵?

  現在南直隸士紳看到韓爌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您當過內閣大學士,管理著整個南京六部,怎麼連收稅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弄不好?

  韓爌他當了一輩子官,還從沒見過這麼憋屈的局面。

  你當我是天子嗎?還能向其他行省收稅,聯省盟約名義上號稱「聯省」,實則各行省都在各過各的日子,稅收根本不往金陵送。

  侯恂想了想道:「閣老,這樣下去不是辦法,6萬新軍,遠遠不夠,想抵抗朝廷最起碼需要20萬新軍,不然的話,我們連長江都守不住,我們要再想辦法多增三倍以上的稅收,光憑南直隸一地是沒辦法對抗朝廷,陛下要江南其他行省繳稅。」

  韓爌嘆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江南士紳的秉性,他們如果願意交稅,何苦逼著天子實行新政?」

  侯恂皺眉道:「可今時不同往日,咱們南直隸是在替他們守著門戶。天子若真打過來,先遭殃的就是他們,以天子對他們的厭惡,只怕江南會比北方更加血流成河,他們難道連這個道理都想不通?「

  韓爌苦笑了一聲,攤開桌上的幾封信函:「湖廣那邊……他們也招募了兩個新軍師,四萬多人,說壓力也大。兵力都布防在襄陽附近,他們還得提防張盤隨時可能順漢水南下,他們都向老夫求援,要糧草,要物資,甚至還想借調一個師的新軍去湖廣。」

  「江西呢?「侯恂追問。

  「江西也招了兩個師,四萬多人。稅賦本來就吃緊,上頭還壓著贛南的均田壓力,江西士紳如坐針氈,他們也想要金陵支援。」

  「浙江總該有錢吧「侯恂的聲音已經帶了些火氣,好嘛,要不到稅不說,還想到他們這裡來坑蒙拐騙一些,他終於有點理解天子看到這些奏本的心情。  韓爌搖頭道:「浙江今年就沒太平過,三月台州大旱,六月嘉興龍捲風,水災風災連著來,七月沿海又起了大風暴雨,秋糧恐怕要大減,按照以往的慣例,天子會減免江浙的稅負不說,還會給錢給糧賑濟,現在金陵沒有賑濟他們,已經讓浙江行省的士紳抱怨無比。

  侯恂氣得拍了一下桌子道:「那廣東廣西呢?「

  韓爌苦笑:「兩廣說受朝廷關稅壓榨,自保尚且困難,無力支援。不過廣西倒是鬆了口,說如果咱們出得起糧餉,他們可以派兩萬狼兵來金陵助陣。「

  侯恂立刻擺手:「算了算了!狼兵來了金陵,只怕比朝廷的兵還難管。那幫人紀律敗壞,鬧起事來誰也鎮不住,還是別招惹為妙。「

  孫居相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此刻也忍不住開口道:「四川呢?四川總該有富餘吧?「

  韓爌將最後一封信擱在桌上:「四川要供貴州和雲南兩地的軍需,漢中被朝廷截斷之後,他們的物資通道也受了影響。能維持自保已是不易,哪還有餘力支援。「

  侯恂聽了這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過了半晌道:「什麼聯省盟約?不就是一盤散沙麼。朝廷真要打過來,咱們拿什麼擋?「

  韓爌聲音平淡卻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希望明年聯省大會能商議出個結果來,朝廷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多,再這樣一盤散沙下去,我等皆要流放南洋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自嘲地笑道:「你說我在京城做大學士的時候,天天給天子補虧空;如今在金陵做閣老,天天替一省籌軍餉。橫豎都是個背債的命。也不知道是我欠了天子的,還是欠了這士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