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金陵浮世繪與南洋後路

  崇禎六年(1633年)三月十四,金陵,清涼山東麓,崇正書院。

  金陵的春天來得比北方早。清涼山東麓的崇正書院裡,幾株老梅已經謝了大半,白玉蘭卻正開得熱鬧,風一吹,花瓣便飄飄灑灑地落在青石階上。

  書院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院落順著山勢抬升,最上面那間講堂的窗戶推開,能望見大半個金陵城的屋頂,青灰色的瓦片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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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正書院以心學為主,現任山長張岱便是心學大儒,他愛繁華、好精舍、養美婢、啖美食,是典型江南士風流才子。

  不過崇禎四年,中原大儒呂維祺來到金陵城之後,也時常在此講課,帶來了理學,也讓書院的學生暴漲了一倍,學院已經成為金陵權貴人家首選學府。

  講堂里的夫子正搖頭晃腦地講著《論語》里「克己復禮為仁「的章句,聲音抑揚頓挫,像一首催眠的老調。

  前排的學生有的奮筆疾書,有的頻頻點頭,後排幾個已經在打瞌睡了。

  夫子即便看到這些也沒有干預,一方面,理學本就沒有幾個青年學子喜歡,但因為要寫八股,要考科舉,所以天下讀書人捏著鼻子還是要學的。

  但天子推行新政之後,南北科舉分成了兩派,前兩年南方只考中了不到兩成進士,其中有一半還因為各種原因被罷免或退回來了。

  現在天子重用的都是北方學府出來的學子,只要畢業就被授予同舉人功名,下發地方歷練,考中進士也要下放地方歷練,科舉變得越來越雞肋,這無疑斬斷了理學的根基。

  杜含耀坐在講堂的最後一排,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望著窗外發呆。他上個月剛滿十八歲,因為是北方人,在一眾江南同學當中顯得人高馬大。

  此刻他也無心上課,畢竟科舉都快被廢了,在學堂又能學到什麼?  他把目光轉向窗外,山腳下一棵老槐樹上,兩隻麻雀正在枝頭跳來跳去,啄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現在想著是不是求大哥,也去船上歷練。

  下課的鐘聲響了。

  夫子收起戒尺,整了整衣冠,捧著書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講堂里頓時熱鬧起來,學生們伸懶腰的、收拾書卷的、湊在一起討論的,嗡嗡的說話聲涌了上來。

  杜含耀剛站起身,一個穿著一件洗白的長衫的年輕人,笑眯眯地湊到他跟前道:「耀哥兒,明天放假,去哪兒玩兒?「

  來人是江濤,他父親是個秀才,在金陵城東有一套不大不小的宅子,靠著幾間門面鋪子的租金過日子,家境只能算是殷實,在崇正書院裡算不得什麼顯赫人家。

  可江濤有個本事,他是土生土長的金陵人,從街巷裡哪家酒肆的小菜做得地道,到哪座茶樓的點心最新鮮,再到哪家戲班子的花旦唱得最動人,他門兒清。

  杜含耀剛到書院的時候人生地不熟,是江濤帶著他走街串巷地吃了幾次,兩人便熟絡起來。

  杜含耀收拾著桌上的筆硯:「我大哥回來了,我得回家一趟。「

  江濤帶著幾分真切的仰慕道:「是你那位在乾清宮做過行走的大哥?「

  杜含耀點點頭。  「耀哥兒,不是我恭維,你大哥那可真是英雄人物。崇禎元年就中了榜眼,在陛下身邊當過差,那可是天子身邊的人。

  後來雖然因為新政退了,可杜大哥轉頭就在海上做起了貿易,硬是又從地上爬起來了。放在我身上,我怕是連船都不敢上。「

  杜含耀聽了心裡不免有幾分得意,嘴上卻道:「有什麼好說的,不就是跑船麼。「

  江濤欽佩道:「能在海上闖的,那也不是一般人,天子身邊多位將軍,當初不就是海商出身。」

  杜含耀嘆息道:「就是管的太嚴了,這次回去少不得要考教學問,他自己都不學這些了,還把我送進來,簡直莫名其妙。」

  江濤沒有接這抱怨的話,而是小聲道「雲來戲班新排了一齣戲,叫《雲水間》,據說是陝西來的名士宋企郊寫的本子。講的是男女情長,但裡面還夾著不少關中的舊事,你這陝西人聽了一定有感觸。咱們包個雅間聽戲,如何?「

  崇正書院一個月只有兩天的假期。分別是初一、十五,他大哥肯定不會讓他玩得太痛快,乾脆今天就晚點回家。於是他便點頭道:「成。」

  傍晚時分,兩人下了山,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座掛著「雲來戲班「匾額的園子前。

  園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門廊下掛著兩串紅燈籠,已經有早到的觀眾三三兩兩地往裡走。

  江濤顯然熟門熟路,跟門口收票的夥計打了個招呼,便領著杜含耀上了二樓的一間雅間。

  雅間臨著戲台,推開窗便能看清台上的每一處細節。案上擺了幾碟下酒的菜,一壺溫好的黃酒。杜含耀坐下來剛剝了兩顆花生,下面鑼鼓便響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戲講的是一個發生在陝西的愛情故事。一對青梅竹馬的男女定了親,卻因為「新政「到來,男方家被抄了田產、流放關外,女方被逼著另嫁他人,從此天各一方。

  台上扮男角的青衣唱得淒婉,水袖一甩,唱詞裡夾雜著:

  「天子一怒「

  「骨肉離散「

  「故園成灰「的句子。

  杜含耀起先還只是聽著,漸漸聽出那些地名、那些情節里隱約的關中影子,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隔壁雅間裡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像是有人在用袖子捂著臉哭。

  杜含耀自己倒還忍得住,他在金陵待了一年多,日子雖然不如在老家舒坦,但總算過得下去。

  但像他這樣逃到江南還能過得好的終究是少數人,大多數人只能勉強活下去,甚至有不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這齣戲把那些背井離鄉的人的眼淚都勾了出來,一樓大廳里隱隱約約有此起彼伏的嗚咽聲,混在絲竹管弦里,聽著讓人心頭一陣陣發酸。

  「就知道哭。「杜含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哭有什麼用。「

  沒過多久,戲到了尾聲。台上的青衣唱完了最後一句,鑼鼓收了,幕布緩緩落下。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夾雜著悲傷的氣氛。

  杜含耀正要起身離開,江濤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耀哥兒,樓下有幾個本地士紳想見見你,問你能不能賞光。」

  對了,剛才唱戲的那個花旦也卸了妝,等會兒也會過來給您敬杯酒。「

  這是江濤帶杜含耀看戲的根本原因,有人想要見杜含耀,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牽線搭橋。

  杜含耀一怔:「見我?「

  「您大哥的名號在金陵城裡響亮著呢。「江濤笑著:「人家也是仰慕。「

  杜含耀也沒多想,覺得多接觸一下本土的士紳也好。

  不多時,雅間的門被推開,進來了三男一女。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來歲、微胖的男子,穿著深褐色的綢袍,笑眯眯地朝杜含耀拱手。

  他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色沉穩些,身上穿著棉布袍子,瞧著像個生意人。

  再後面是個精瘦的老者,留著山羊鬍,目光精明。

  最後進來的便是方才唱戲的花旦,此刻卸了濃妝,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素麵朝天反倒比台上更多了幾分清麗。

  她步履輕盈地走到桌旁,朝杜含耀福了一福,聲音軟軟地叫了一聲:「杜公子。「  那微胖的男子笑道:「莫愁,還不快給杜公子斟酒?「


  幾人落座之後,先是寒暄了幾句,那微胖的男子自稱姓趙,家中在句容縣有八百畝地,種的是棉花和稻穀輪作,這兩年棉花價格走高,收穫頗豐。

  可他說著說著,臉上便浮起一層憂色:「不瞞杜公子說,我這買賣雖好,可頭上懸著一把劍,天子的新政。「

  他無可奈何道:「看北方的情況,天子是鐵了心,要在整個大明推廣新政,早晚要推到江南來的。

  到時候我這八百畝地,還不知道能保住幾畝。徐光啟那奸相教壞了天子,自古以來,天子以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以百姓共天下。

  奸相好好的君臣之道不講了,講什麼人人平等,這不是叫天下大亂麼?」

  旁邊那個精瘦的老者是個印刷商,姓李,在金陵開了兩間書鋪,這幾年因為報紙生意好做,賺了不少,而且他也沒有田地,新政推廣到金陵來,對他的影響也不大。他倒不怎麼提新政的事,只笑呵呵地說:「杜公子年輕有為,將來必有大前程。「

  又奉承了幾句杜含耀大哥的名頭。

  反倒是那個四十來歲穿棉布袍子的中年人,一開口便帶著火氣。他姓王,開了三間織坊,專做棉布生意,可這兩年原料棉花價格一路走高,加上北方競爭,市舶司一艘船千元的關稅,讓他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利潤被越壓越薄。

  他忍不住指責趙員外道:「你們把棉花往北方賣,我拿什麼來織布?你們就只顧自己賺錢,哪管我們這些作坊的死活?一點同鄉之誼都不講,反而助紂為虐,就是因為你這樣的人太多啦,松江布才越來越難賣。「

  趙員外冷笑一聲:「價高者得,天經地義。你的布不也是賣給價錢高的人,總不可能你虧本賣吧,你沒本事不要賴我。  我的棉花從江南運到北方,北方再把布運到江南來,這一來一回,你的布都打不過人家,是你自己沒本事,怎麼好意思賴到我頭上?「

  兩人你來我往地嗆了幾句,杜含耀坐在中間有些尷尬,端起酒杯慢慢飲著,權當沒聽見。

  那莫愁姑娘倒是乖巧,時不時給他添酒,偶爾夾一筷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動作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殷勤。

  吵了一陣,王掌柜忽然轉向杜含耀,臉上換了一副熱切的表情道:「杜公子,聽說您認識韋狀元?「

  韋狀元自然就是韋煊了,他開的韋氏蒸汽作坊已經轟動整個金陵。

  從天啟年間開始,津布市場迅速擴張,成為了松江布最大的競爭對手,江南士紳也研究過北方的紡織產業為什麼能快速擊敗松江布。

  一是產業集中,二是規模大,三就是器械先進,經常一台機器頂他們好幾台。

  而韋煊弄的蒸汽機是江南在器械方面零的突破,尤其是他弄的蒸汽機,是專門用來紡織棉紗,有好奇之人做過比對,發現韋煊製造的蒸汽紡紗機效率還在北方之上。

  這自然引起金陵人自豪,各家報紙都重點宣傳,我江南也可以弄出不輸給北方的器械。至於韋煊是陝西人,今年卻被各家報紙有意淡化了。

  只有韋煊有自知之明,暗中的專利費還是交了的。

  不過也靠著這些報紙的報導,那些江南想活下去的紡織商,紛紛找韋煊訂購蒸汽紡紗機,只不過現在的情況是僧多粥少,大部分的紡織商只能排隊,而現在這位王掌柜,另闢蹊徑,通過江濤聯絡杜含耀,再聯繫上韋煊。

  杜含耀自豪道:「沒錯,他是我大哥的同窗,那一年他考狀元,我大哥考榜眼,我們兩家可以說是親如一家。」  雖然他動不動說自己大哥像武夫,多過像一個讀書人,但天下幾百萬讀書人,能脫穎而出成榜眼的能有幾人?他一直以自己大哥自豪。

  王掌柜的眼睛亮了亮,連聲道:「公子客氣了。您要是方便,能不能替我遞句話?我這織坊再沒有蒸汽機,就撐不下去了。只要韋先生肯勻一台給我,多少銀子都好說,我必有重謝。「

  杜含耀正要回絕,旁邊江濤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道:「耀哥兒,能幫就幫一把嘛。您牽個線搭個橋,又不費什麼事。「

  杜含耀瞪了江濤一眼,心裡卻有些發虛,這種生意上的事情,根本不允許他干涉。

  上次他不過穿了一身江南時興的衣裳招搖過市,大哥回來二話不說就命人把衣服燒了,連他花五十兩銀子買的那頭梅花鹿和鹿車也沒收了,還賞了他一頓板子,半個月沒讓他出門。要是讓大哥知道他在外面替人遞話牽線,怕是又要挨打了。

  他搖了搖頭:「王掌柜,這事我真幫不上忙。您要是真想訂機器,就去韋記作坊找韋先生當面談。我做不了主。「

  王掌柜見他態度堅決,也不便強求,只笑著打了個哈哈。

  倒是那位趙士紳又招呼莫愁多給杜含耀倒了幾杯酒。

  「蒸汽機的事情不著急,大家可以多交流幾次,杜公子,多條朋友多條路,我等在金陵也是有些關係的,您總會用得上的。」

  酒過三巡,天色已經黑透了。

  那趙員外起身道:「杜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到我府上歇息一晚?就在隔壁街,幾步路的事。「

  他說著朝莫愁使了個眼色。莫愁便低眉順眼地站起來,扶著杜含耀的胳膊柔聲道:「杜公子,夜路不好走,我扶您過去吧。「  杜含耀已經喝得有些頭重腳輕,再加上那莫愁說話溫溫柔柔的,扶著人的手又輕又軟,他腦子一熱便沒推辭,跟著她上了一輛馬車。

  而就在此時,江濤過來,把吳莫愁拉下了馬車道:「兄長還要回家,不便在趙老爺府邸過夜,告辭,告辭。」

  而後也不等莫愁和趙士紳反應過來,馬車就走了。

  但馬車卻沒有去杜府,而是來到那位王掌柜的院子裡。

  江濤道:「王掌柜,人我可幫你拉過來了,那您的謀劃能不能成功,我就管不了了。」

  王掌柜當即拿出一疊礦業錢莊的銀票道:「多謝江公子。」

  江濤看了一眼,最起碼有20元,笑著告辭離開。

  而後王掌柜對一個清秀的女子道:「服侍好杜公子,咱家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等第二天清晨,杜含耀從床上醒來,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睜開眼睛一看,發現這既不是書院的寢室,也不是自己家的。

  他當即坐起來,卻看到一個陌生的女子。她已經穿戴整齊,正端著一杯溫茶等他醒,見他睜開眼,便笑了笑:「公子,您醒了。」

  杜含耀愣了一下道:「江濤這是把我送到哪裡來了?」

  此時房門被推開了,王掌柜笑眯眯地走了進來,朝杜含耀拱了拱手:「杜公子昨夜歇得可好?」  杜含耀面色有些發白,這是被人捉姦在床了,這個難道是王掌柜的女兒?

  但王掌柜說的話卻讓他震驚無比。

  「她叫芸娘,是我的小妾,昨日公子喝多了,我讓她服侍公子。公子既然喜歡,我就送給公子。這是她的身契。」

  說著拿著一份賣身契給他。

  「小妾!」對江南人的開放有了進一步的認識,父親最多也是拿丫鬟來招待客人。

  杜含耀對這種事情也有一定的耳濡目染,他問道:「你想我做什麼?」

  王掌柜壓抑激動道:「只求公子幫個小忙,替我在韋先生那兒說句話,勻一台蒸汽機,我願意加兩成的價格購買,公子何不成人之美呢?「

  杜含耀攥著那捲身契,手指微微發抖。他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雲娘,比昨天那個莫愁更加漂亮。

  他又看了看趙員外那張堆滿了笑的臉,雖然他知道這是美人計,但他不想跳出去。

  「我試試,但我不敢打保票。」他小聲道

  王掌柜笑道:「只要公子能說幾句好話即可。「

  從王家宅子出來後,杜含耀揣著那份身契,一路低著頭走到韋記蒸汽作坊。  韋煊正在車間裡看工匠用天津衛購買的車床鏜出蒸汽機最重要的汽缸。

  而後就見杜含耀一臉宿醉未醒的萎靡的樣子。

  他皺了皺眉:「你這一身酒氣,昨夜又去哪兒混了?「

  陝西士紳來到金陵抱團取暖,尤其是韋煊,杜含耀這些當過乾清宮新走的人,關係更加親密,一起建立船隊,一起發展後路,說是通家之好也不為過。所以他也把杜含耀看成自己的弟弟。

  杜含耀囁嚅了半天,到底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哥,您能不能給我勻一台蒸汽機的名額?有個朋友托到我這兒了……「

  韋煊目光冷了幾分:「誰托的?「

  「一個紡織商……「

  「不要管。「韋煊打斷道:「叫他來找我。「

  杜含耀站著沒動,支支吾吾道:「那個,我已經收了人家的禮了,總不好退回去……「

  「收了什麼?「

  「總之不好退!」杜含耀不敢看他。

  韋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湊近聞了聞他袖口殘留的脂粉氣,冷笑道:「好的不學,學壞的。金陵這地方不比咱們陝西淳樸,你再這樣混下去,遲早會爛掉。「  「陝西淳樸?「杜含耀忽然道:「陝西淳樸到直接殺了朝廷派去的官?「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就後悔了。韋煊的臉色瞬間變了。整個陝西士紳最痛的事就是當年關中刺殺李懷仁、導致天子徹底倒向農戶,那是所有陝西人的疤,誰碰誰疼。

  韋煊一句話沒說,轉身從牆角抄起一根木棍,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杜含耀抱著腦袋挨了好幾下,連聲求饒。

  打完了,韋煊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喘著粗氣道:「下不為例!那台機器……我給他。「

  杜含耀頂著滿頭包和一身的青紫回了杜府。

  杜含輝臉色極其陰沉,他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他冷冷看著杜含耀道:「下回再讓我知道你在外面胡鬧,不用韋煊動手,我自己來。「

  杜含耀縮著肩膀點點頭。

  第二天,韋煊讓人把一台蒸汽機的提貨單送到了王掌柜的作坊。

  王掌柜千恩萬謝,親自帶著雲娘和一大包謝禮送到了杜家。

  杜含輝本想要退回去,尤其是不想讓雲娘進家門,但想了想天子在京城做的事情,還是收了身契還給了雲娘,給他在外面租了一個小院,介紹了一份刺繡的活,讓她自食其力。  三月二十日,金陵城,杜家書房。

  杜含輝、秦世英、韋煊、劉其德四人集中在一起,相互通報了這段時間的情況。

  杜含輝道:「我在呂宋那邊待了十來天,感觸很深,每次去都有很大的變化,現在移民越來越多,港口也修起來了,街道鋪了青石,兩旁還開了鋪子。

  最繁華的泗水城雖然比不上金陵的氣派,但比江南一般的縣城強得多,更關鍵那邊有一股戰天鬥地的活力。」

  「再看看金陵,街上乞丐比走的時候多了一倍不止,物價飛漲,一斗米的價格已經突破了一錢,還要從南陽購買糧食平抑物價。

  去年旱災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利索,今年開春又沒什麼好消息。說句不中聽的,我完全不看好這邊了。咱們還是得想想後路。「

  秦世英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口,有些煩躁地放下:「你這就繳械了?天子做出如此天怒人怨之事,屠戮士紳、流放數十萬,天下總會有英雄起而抗之的。咱們現在不算什麼,可將來呢?「

  杜含輝看了他一眼苦笑:「你說的英雄起而抗之,只怕英雄是站在天子那一邊的?「

  秦世英一愣,這還真有可能。

  杜含輝把前日解救周氏姐弟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周掌柜去年秋天還跟我一起吃飯,說等紡機到了要擴大作坊,給女兒說門好親事,一家子過日子雖然不寬裕,可和和美美的。「

  杜含輝越說越憤怒道:「就半年時間,周掌柜欠債上吊了,女兒差點被賣進窯子,兒子被賣進男妓館,親叔叔拿賣侄女的銀子去賭。你們說這樣的世道,能出什麼英雄?  就算真出了英雄,你說他的劍是會對向天子還是對向我們?「

  廳里安靜了。

  韋煊無奈道:「你說的事,在這金陵城裡每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回。

  我知道一戶從保定逃來的士紳,帶著一家老小和幾百兩細軟住進了城南的客棧。

  本地幾個潑皮盯上了他,先是在賭場設局勾引他兒子,輸了錢就打欠條,然後上門討債,把他們的房子、行李全抵了。

  那老翁想報官,潑皮們早有準備,串通了衙門裡的書吏反咬一口說他欠稅,當晚就把人抓進了大牢。

  家眷哭天搶地去求情,潑皮們又來'幫忙'說情,結果把剩下的銀子也榨乾了。最後那老翁死在牢里,女兒被賣進了勾欄,剩下的人流落街頭。」

  「那些從北方逃來的士紳,原本在老家也是人上人,有田有地、有僕有婢。可到了這兒,三五個月就被扒了皮、啃了骨頭,連渣都不剩。這金陵城看著金碧輝煌的,可吸起人血來,比北方的餓狼還狠。」

  「你別說了。」劉其德道,「這樣的慘事,說來說去還不是天子鬧的。」

  杜含輝打斷他道:「天子逼著他們一家家破人亡不成,天子新政之前這樣的事情在大明難道沒有嗎,新政之前的事能怪罪誰?」

  一時間眾人無語,他們不滿天子的新政,但更加不滿意東林黨治理下的江南。

  劉其德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的報紙,攤在桌上,指著頭版的一篇文章:「你們看看這個。《北方十敗江南十勝論》,這幾天金陵城裡到處都在傳抄。「  四人湊過來看。文章用詞華麗、句式鋪排,從「北方失道、江南得道「一路寫到「天子暴虐、士紳仁厚「,洋洋灑灑數千字,將北方新政貶得一文不值,把江南捧得天上有地下無。

  什麼「北方窮兵黷武,江南富庶安寧「,什麼「天子視士紳如草芥,江南待百姓如赤子「,通篇都是意氣之辭,卻拿不出半點實在的證據。

  杜含輝掃了幾眼便推說道:「宋企郊這寫的什麼?牽強附會,不值一駁,他在北方這兩年難道什麼都沒學?」

  「可金陵城裡看的人多,這也是一種本事,好歹他的報紙成了今年最大的報刊。「劉其德道。

  「還有一個叫杜文濤的人,原本是北直隸一個縣丞,跟著天子幹過兩年,不知道什麼原因被清了出來,心裡頭有怨氣。

  到了江南之後專寫文章罵北方、罵新政,越罵越有人看,如今已經是好幾家報紙爭著要的寫手了。聽說光靠稿費,一個月就能掙幾十元。「

  韋煊冷笑了一聲:「靠罵人吃飯,倒也是一條出路。可他罵完了,江南的糧價降下來了嗎?士紳減租了嗎?新軍的軍餉發足了嗎?「

  秦世英驚愕道:「軍餉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滿城都知道,就你們兵部衙門自己裝不知道。「劉其德毫不客氣地接話道:「現在整個金陵,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誰願意去當兵?」

  杜含輝道:「我不看好江南,武備不振是一方面,更糟的是揚州、襄陽、漢中三個南方的咽喉要道全在天子手裡。

  天子的兵真要打過來,江南拿什麼擋?讓那些一個月拿不到一兩銀子的兵去擋?」

  韋煊接話道:「這陋習改不掉的。新軍也好,舊軍也好,只要還是這幫人在管,就永遠是這套玩法。改不了的。「  劉其德想了想道:「光耀,多買幾艘船吧,未來我們想活下去,只能去南洋了。」

  其他人也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