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1631年)九月二十五日,紫禁城,乾清宮。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菱窗灑進殿內,在青磚地面上拖出幾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一份忠信會計商社呈上來的資產評估報告,正一頁一頁地翻看。
對面坐著皇莊大掌柜趙存仁和忠信會計商社掌柜王忠義。
王忠義這十多年來專司為各大商號做資產評估和財報審計,在京城商界信譽卓著,已經不是10年前,吃一碗麵都會激動流淚的小商人。
「陛下,「王忠義指著報告上的數字,斟酌著詞句開口道:「京城三家蒸汽作坊,天津衛兩家,共計五家。這五家作坊今年的盈利能力都不差,每家年利在十萬元上下。按陛下的法子,高科技產業按盈利的三十倍估值,每家就值三百萬元,五家加起來便是一千五百萬元之巨。「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天子道:「可是陛下,天津衛股票交易所里,如今掛牌的商社總共也不過二三十家,一下子放出五家總值一千五百萬元的新股,怕是要把大盤帶垮了。別的商社股價一跌,持有股票的官員、勛貴、商賈都要受損失,到時候怨聲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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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存仁勸說道:「陛下,王掌柜說得在理。屬下不是怕朝廷籌不到銀子,是怕市面上的承接能力不夠。五家高估值商社同時入場,買盤不足,股價必然下挫,非但籌集的銀兩低於預期,還會拖累整個交易所的信譽。陛下何不一家一家地放?三五個月上一家,隔開些時日,讓市場慢慢消化,這樣利益才能最大化。「
朱由檢聽完兩人說話,將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放笑道:「你們說的朕都知道,但這次發股,主要不是為了圈銀子,是為了給朝廷的官員們一個交代。「
趙存仁和王忠義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
朱由檢無奈道:「均田令推行以來,北直隸的官員是最早響應的一批。他們帶頭把自家的田地捐了出來,有的捐了幾百畝,有的捐了上千畝。朕不能讓他們白白吃虧。
這五家蒸汽作坊的股票,朕打算定向配售給他們,用股票換取他們等值的土地。對官員來說,土地換成了作坊的股份,地租變成了股息,虧不了他們。「 王忠義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從天啟元年他在天子的建議下,成立忠信會計商社,最開始只是幫那些勛貴和富裕人家查帳目。後來到天子建立股票交易所之後,他也成為了這些上市商社估值,和檢查財報,成為了會計行業最重要的領頭人。
平時他評估商社,檢查財報也是客觀中肯。他花了十幾年才積累到足夠的信譽,讓其他的商社都信任他。
所以他不願意讓自己商社的信用受到損失,偏偏眼前這人是天子。好在天子也沒讓他為難,總算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拱手道:「陛下聖明,若是定向配售,那便沒有問題。屬下這就回去,把五家作坊的財報再做細些,把股權結構釐清,好讓配售時帳目清楚明白。「
「去吧。「朱由檢點了點頭。
兩人躬身行禮,退出了乾清宮。
兩人走沒多久,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大步跨了進來。
「陛下,臣有緊急事務稟告。「許顯純單膝跪地,將密折雙手呈上。
朱由檢接過密折,展開一看,眉頭微微挑起。
「陛下,江南士紳要造反了。今年三月,錢謙益、錢龍錫等人在金陵以詩會為名召集江南士紳,明面上吟詩作對,暗中卻在商議如何抵制新政、擾亂朝綱。
北直隸推行新政的消息傳到江南之後,他們更是變本加厲,聯絡浙江、福建、江西、湖廣、兩廣、四川等地的士紳,意圖合縱連橫,對抗朝廷。這已是造反的跡象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陛下,臣請率錦衣衛精銳南下,將錢謙益、錢龍錫等首逆頭目一併抓捕歸案!「 朱由檢沒有立刻答話。他拿著密折在殿中踱了兩步,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意外漸漸變成一種奇特的玩味。
江南士紳聯合起來,他早有預料;但錢謙益牽頭,這倒讓他覺得有些意思了。
朱由檢忽然覺得這對自己應該是好事,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豬隊友,別人越是重視不是越好嗎?
朱由檢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既然他們想聯合,那就讓他們聯合得熱鬧些。」
傳朕旨意:任命前大學士韓爌為南京戶部尚書,前河南道御史侯恂為南京兵部尚書,前兵部侍郎孫居相為南京禮部尚書,前吏部尚書呂維祺為南京吏部尚書,原山東巡撫張延登為南京左都御史。五個人,山西兩個,河南兩個,山東一個。夠他們江南士紳熱鬧一陣了。「
這些北方籍官員,威望高官職高,但偏偏去的地方又是江南,江南人這些年天不服,地不服,為了爭個高低。為了爭奪主導權,只怕會先打一場,到時候說不定可以先看看熱鬧。
許顯純怔在原地,半晌沒反應過來。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這是何意?「
朱由檢淡淡道:「他們要結盟,朕就給他們送去幾個北方官員,怎麼能只有江南人,也應該有北方的官員。」
許顯純張了張嘴,他弄不懂天子的想法,這是在造反,天子反而送幾個名望高的官員去南京?但他終究沒敢再追問。
歷史上的南明都如此熱鬧了,這次想必會更加熱鬧。
工部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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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齋賢弟如晤:京中局勢日緊,新政推行已至深水,北直隸士紳或死或流,二十餘萬血肉填塞海路。愚兄每念及此,輾轉難眠。然弟在漳浦之基業,卻令兄羨慕非常……「
黃道周是他在天啟年間的同僚,當年兩人交情頗深。天啟四年黃道周母親病故,回鄉守制。
守制期間他受了當時還是信王的朱由檢推行均田的啟發,竟在漳浦縣自己的家鄉也試著做了起來。
他召集族中子弟,聯合幾個相熟的鄉紳,建了十幾個農莊,統共五萬多畝土地。
他推行新的耕作方式,引進北方傳來的土豆和紅薯,又試行輪作制,再加上他身為朝廷的官員,又是當地的名士,不但讓縣令免除了他農莊的稅負,還給了一些優惠的政策。
幾年下來竟把一片貧瘠的山地變成了糧倉。
守制期滿後黃道周本該回京復職,可他卻捨不得丟下這份試驗田,便繼續留在漳浦,每年給劉宗周寫一兩封長信,信里滿是田間地頭的瑣碎事,收成如何、水渠修了幾里、今年引進了什麼新種子。
劉宗周每回讀信都不勝唏噓,既佩服這位老友的魄力,又羨慕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在朝堂上跟人勾心鬥角。
他正寫到「若得如弟之自在,便是減壽十年也心甘「時,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值房的門被推開,一個小吏探頭進來:「劉侍郎,王公公帶著人來傳旨了。「
劉宗周愣了一下,放下筆,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前廳。 廳里已經站了十七八位北直隸和山東籍的官員,人人神色各異。
王承恩站在正中間,手捧一卷明黃聖旨,見人都到齊了便展開來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治天下之道,以安民為本;安民之要,在均田畝、薄賦斂、使耕者有其業。朕自踐祚以來,夙夜憂勤,每念兆庶困於兼併之苦,田連阡陌者坐享厚利,貧無立錐者轉死溝壑,此非政之失歟?故歷年以來,屢頒均田之令,欲使天下黔首各得尺寸之土,庶幾稍蘇民困。
北直隸、山東諸府,士紳首倡大義,捐田歸公,以助國家惠民之政。爾等奉公體國,朕甚嘉焉。夫忠義之士,豈可使空乏其身?今特以京城、天津衛五處蒸汽作場之股份,按爾等所捐田畝之數,折價配售。田產化為產業,地租轉為息銀,公私兩便,永為世業。此後爾等子孫,亦可憑此股份,歲享盈餘,與國同休。
嗚呼!朕非好為更張,實因時勢所迫。天下弊病積重,非痛加刮摩不能回生;祖宗基業至大,非力除壅蔽不能久安。爾等既以國事為心,朕亦當以厚報為信。股肱一體,君臣同心,庶幾共濟艱難,共享太平。
其配售事宜,著戶部會同通寶閣,依各官所捐田數開具清單,妥為核計,限期半月之內一一交割明白。該作場之盈餘分派,亦由通寶閣按股按期支給,不得稽延。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崇禎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承恩拿出股票道:「還請各位大人排隊,在咱家這裡領取股票,簽字畫押。」
劉宗周聽完這道旨意後,輕鬆不少,天子用贖買的方式,大家也算是各退一步。 自新政推行以來,他內心裡最擔憂的就是朝廷與士紳徹底撕破臉,不死不休。
如今天子拿出了股份來補償捐地的官員,這就意味著至少在部分人身上,朝廷還是願意用利益交換來代替刀兵相見。
「總算……是好消息。「他轉身走出前廳,秋風迎面而來,吹得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大半年的石頭似乎輕了些許。
孫府。
夜色籠罩京城,孫府的燈還亮著,照亮了半個街道。
大學士孫承宗今日在內閣忙了一整天,批了一摞厚厚的公文,直到掌燈時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中。
他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鬚髮皆白,腰背雖還挺直,腳步卻比往年沉了許多,大明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了,朝廷除了能控制北直隸,山東,河南等地,其他地區已然是失去了掌控。當地官員對朝廷的命令,不接收,不理會,不執行。
新政的惡果顯現,他們內閣每天都在想辦法改善這一處境,但收效甚微。
他剛進大廳,次子孫鉁便迎了上來,手裡捧著一疊股票道:「父親,這是今兒下午宮裡送來的。說是用蒸汽作坊的股票,兌換咱家捐出去的田地。「
孫承宗腳步一頓,接過那張單子,借著廊下的燈光看了看。上面寫著,孫家捐地一千二百畝,按朝廷核定的標準,折算京城天工蒸汽作坊股份若干,年息預計若干。
單子上的數字不算小,若真按這個數分紅,一年的收益未必比收地租少。 孫承宗看完皺眉頭道:「為父當日捐地時便說過,那地是送給朝廷的,不再要回來。你怎能收這個?「
孫鉁忙道:「父親,這不是兒子要的,是宮裡徐公公親自送來的,說是天子有旨,凡捐地的官員,一律按畝數配售股份。兒子本也想推辭,可徐公公說了,這是聖意,不能拒。「
孫承宗沉默,他拿著股票走進書房,在燈下坐下,又仔細看了一遍。
孫鉁跟進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父親,天子願意拿錢贖回土地,這好歹是在緩和局勢。您若是硬不收,反倒讓天子難做。「
孫承宗將股票放在桌上,長嘆了一聲。
他出身算是富裕家庭,早年父親好義輕財,常拿家中不多的積蓄接濟族人,到了他這成年已是「產益敗,家盡落。」
後來中了進士,做了官,才慢慢置辦了一些田產,攢了一千多畝地,後又有族人詭寄五千畝田地。
崇禎初年,因為天子不喜詭寄,他讓依附的族人拿回了地契,自己名下只剩這一千二百畝。
後均田令下來,他又是最早一批響應捐地的老臣,當時沒想過有什麼回報。
他看著寫著「京城第一蒸汽商社」的股票,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動道:「收下吧。希望大明的局勢……能因這一紙股票而緩和些。」
朝鮮王國
八月,第一師第一旅在旅長徐良的率領下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境內。 第一旅萬餘,裝備精良,火器齊備,在遼東邊軍的護送下經義州一路東進。消息傳到朝鮮百姓當中,早已被女真人蹂躪多年的朝鮮民眾奔走相告:「天朝王師來了!「
沿途村莊的百姓自發在路邊擺設香案,有人端著僅剩的米粥跪在道旁相迎。
徐良下令兵分三路,沿平安道、黃海道一路南推。占據各城的女真駐軍不過數百上千人,聽聞明軍火器兇猛,多數棄城而逃,少數負隅頑抗的也被明軍的火炮轟開城門,隨後步卒突入巷戰,無一倖免。
平安道境內十餘座女真據點在一月之內盡數拔除。
城破之後,當地朝鮮百姓自發前來指認那些投靠女真人的朝鮮叛徒。
這些叛徒有人替他們收糧,有人幫他們看押朝鮮苦力。這些人在鄉里橫行數年,如今一朝事敗,被憤怒的百姓拖出家門。
罪大惡極者被當場斬首示眾,罪行較輕者被押去礦洞挖礦,或罰做修築城池的苦役,也算償了這些年欠下的血債。
明軍一路攻城略地,所到之處朝鮮義軍紛紛來投,他們有的原是地方官軍潰散後的殘部,有的是山里聚集的獵戶和鄉勇,還有的是不堪女真壓迫逃入深山的流民。
徐良將這些人編入輔軍,配發繳獲的兵器,南下隊伍從最初的一萬多人,到攻克黃海道時已有三萬,待到前鋒逼近京畿道時,連同收編的各路義軍,總兵力已接近五萬。
與此同時,朝鮮王室二皇子李淏也趁著女真人主力收縮的時機,在江原道、忠清道等地舉旗起兵。
他本就有一批忠心的舊臣追隨,加上各地義軍聞風響應,旬月之間便聚起了五萬餘眾。
李淏一路西進,連克數城,竟在明軍抵達之前先收復了開城。 兩支大軍最終在平壤城外會師。
9月26日,平壤郊外
秋日的陽光灑在寬闊的原野上,枯黃的草葉在風中低伏。兩支大軍隔著五里相望,旌旗獵獵,槍矛如林。
明軍一方,第一師第一旅近萬人列陣於左翼。士兵們頭戴鐵盔,身著草綠色軍服,胸前縫著白布番號。火槍手排成三列橫隊,前方十二門輕型火炮一字排開,炮手蹲在炮身後側,手執火繩,目光緊盯著前方的騎兵塵土。
整個陣型如同一座鐵鑄的堡壘,沉默而森嚴,沒有一絲雜音。軍官們站立在各隊前方,每隔一陣便掃視本隊陣線,士兵們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徐良騎在一匹灰馬上,手中舉著望遠鏡。他身後的傳令兵手執各色令旗,靜候指令。
明軍的陣型嚴絲合縫,步兵方陣居中,騎兵分居兩翼護衛,4萬義軍則在後方。
右翼是朝鮮二王子李淏的陣線。五六萬人排開來,陣型比明軍鬆散得多。他們穿著雜色衣袍,有人戴著斗笠,有人裹著頭巾,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有長矛、有弓箭、有倭刀、有鋤頭改造的鐵叉。
他們的方陣不如明軍整齊,武器也五花八門,但他們眼中帶著恨意。
他們的家園被踐踏,親人被屠戮,亡國之辱壓在心頭整整五六年。此刻站在對面的,就是那些燒了他們房子、殺了他們父母、蹂躪了他們妻女的女真人。平壤城外這片原野上,六萬朝鮮義軍,人人都想衝上去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李淏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緩緩抽出佩劍,劍尖指向對面女真人的陣線,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句朝鮮話。
「報仇——!「 「報仇!報仇!報仇!「
六萬人齊聲怒吼,聲浪如潮水般涌過平原,震得遠處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對面的女真騎兵陣中,莽古爾泰勒住戰馬,眯眼望了望明軍的陣型,又掃了一眼朝鮮義軍那寬大卻不嚴整的陣線。他轉頭對身邊的阿敏說了一句:「明軍的火器厲害,不能正面沖。分路包抄,先吃朝鮮人,再回頭對付明軍,我牽制明軍,你先對付朝鮮的義軍。
阿敏點了點頭,戰刀高舉,用女真話吼了一聲。兩萬騎兵如流水般散開,馬蹄翻飛,塵土蔽日。
他們訓練有素,在奔行中迅速分成兩股,阿敏直衝向朝鮮義軍。
兩翼各有數千萬騎兵繞過正面,如兩把彎刀般切向朝鮮義軍的側後。
女真騎兵在馬背上張弓搭箭,弓弦「嘣嘣「作響,箭矢雨點般落在朝鮮義軍陣中。
先鋒在馬背上連射三箭,轉身換弓,一氣呵成,蒙古馬四蹄翻飛,跑起來如同貼地疾風。
「盾牌!舉盾!「朝鮮義軍的將領嘶聲下令。前排士兵豎起木盾,箭矢「篤篤「地釘在盾面上,有的穿透盾板傷了後面的人,人群里響起痛呼和慘叫。
但沒有人後退,後面的人補上了前面的空缺,矛尖朝外,死死抵住。
明軍陣中
徐良望遠鏡中看到女真騎兵分翼的動向,面色不變,他打算擊潰莽古爾泰再去支援朝鮮義軍。 「用炮兵轟擊敵人的陣地。」
傳令兵紅旗舉起,火炮陣地的十二門炮同時調整角度,炮口向右前方轉動。
「放!「
「轟轟轟轟轟——!「
十二門炮依次開火,橘紅色的火舌噴出炮口,鐵彈帶著尖嘯劃破長空,落在女真右翼騎兵最密集的地方。
鐵彈貫穿了四五匹馬的身體,筋斷骨折的聲音在硝煙中噼啪作響,人馬的哀鳴混成一片。
緊接著第二波齊射又至,落在左翼騎兵陣中,又是人仰馬翻。
「再放!「炮兵軍官咆哮著下令。炮手們迅速清理炮膛、裝藥、填彈、搗實,前後不過半柱香時間,第三波炮火傾瀉而出。
女真騎兵的速度極快,他們迅速散開,讓炮火的殺傷大為下降。
莽古爾泰親自帶領主力越過炮火封鎖,直撲明軍陣前。
距離兩百步時,明軍的火槍手齊刷刷舉起槍來,槍口放平,火門蓋打開。營長楊國棟下令道:「裝藥!填彈!壓實!瞄準!「
「放——!「 第一排火槍齊射,白色的硝煙瀰漫開來,槍聲如爆豆。沖在最前方的女真騎兵成排地栽倒下去,馬匹嘶鳴著滾翻。
但後面的騎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弓弦聲響處,幾十支羽箭扎入明軍陣線,幾個火槍手中箭倒下。
「補位!「班長叫道。
後排的士兵立刻前跨一步,填上空缺。第二輪齊射緊接著響起,又是幾十騎栽倒。
明軍的陣線總是快速的調動,我槍口一直對準的女真騎兵,遠處用火炮,近處用火槍,平壤的地形也不適合騎兵大範圍的機動。
任憑女真騎兵散陣調動,第一旅都能馬上跟上,而後火槍手們裝彈、瞄準、射擊,循環往復,像被上緊了發條的機械,陣型50步到80步之間,女真人屍橫遍野。
朝鮮義軍的戰場上卻完全是另一種景象。
女真騎兵從左後側狠狠撞入他們的陣線,刀鋒劈落,朝鮮士兵成片倒下。但剩下的朝鮮人紅著眼撲上來,用長矛捅馬腹,用鐵叉鉤馬腿,有人被馬撞飛吐血不止,仍伸手抓住騎手的小腿不放。
一個朝鮮少年被馬匹踩斷了肋骨,趴在地上吐著血沫,卻仍死死攥住敵人的刀鞘,讓旁邊的同伴一矛將那女真騎手捅了下來。
他們的裝備簡陋,但只要前方的士兵拼命讓女真的騎兵降下速來。
「砰砰砰」後方的火槍手就會馬上開火。
大多數時候只能靠血肉之軀,用兩倍乃至三倍的傷亡,給女真人帶來死亡。 整個戰場上,明軍如磐石不可撼動,朝鮮義軍如潮水般反覆涌動。
女真騎兵像一把鋒利的刀,削得動潮水,卻撼不動磐石。戰場正中濃煙瀰漫,殺聲震天。
就在這時,蒙古騎兵的右翼陣中忽然出現了騷動。一隊約兩千人的蒙古騎兵忽然勒住了馬,為首的首領左右張望,滿臉陰晴不定。
他們看到明軍的火炮把女真主力轟得四分五裂,又看到朝鮮義軍雖死傷慘重卻越殺越凶,女真騎兵的陣勢正在一點一點被蠶食消磨,敗象已經遮不住了。
那蒙古首領找到同樣和他們廝殺的女真首領速不台道:「蒙古人不殺蒙古人,我們是被女真人逼的。」
速不得道:「把刀丟了,我可以幫你求情,但能不能活下來,得看大明將軍的意思。」
那蒙古首領猶豫了幾息,翻身下馬,將手中的彎刀丟在地上,高舉雙手,他知道女真人敗局已定,現在搏一把與大明和蒙古的關係,大概能活命。
有一個做出榜樣之後,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蒙古騎手也跳下馬扔了刀。
速不得策馬轉頭用蒙語喊了幾聲,那些蒙古人低著頭排成一列,被明軍收攏到陣後去了。
少了蒙古騎兵,女真人的側翼徹底暴露。莽古爾泰看到蒙古人臨陣反水,氣急敗壞地在馬上怒罵了一聲
他咆哮著命令剩餘的騎兵孤注一擲,直插明軍陣中,非要打開缺口不可,成敗在此一舉。
「殺!衝進去——!「 最後的約五千女真騎兵如決堤般猛衝明軍正面。馬蹄踏碎泥土,人喊馬嘶震天動地。
明軍陣前的火炮已經打得炮管通紅,炮手們赤手上去澆水降溫,火藥嗆得人連連咳嗽,可第一排射擊、第二排上前、第三排準備,節奏絲毫未亂。
「放——!「
硝煙中,女真騎兵一批批倒下。距離五十步時,火槍手已來不及裝彈,前排的明軍唰地拔出刺刀,套上槍口,結成三排刺刀陣。
女真騎兵冒著最後一陣鉛彈衝到陣前,正面撞上了明軍的刺刀叢林,馬匹本能地躍起或閃避,沖勢受挫。明軍刺刀不斷捅刺,女真騎兵連人帶馬翻滾倒地。
徐良這時才下令:「騎兵,兩翼包抄!「
蒙古騎兵從兩側兜了過去,與正面刺刀陣夾擊,將殘餘的女真騎兵圍在中央,鐵桶般合攏。圈內的女真人左衝右突,但四面都是刺刀和火槍,每沖一次便丟下一地屍體。
莽古爾泰在亂軍中連砍三人,胯下的戰馬卻忽然中槍跪倒,將他掀翻在地。他一骨碌爬起來舉起刀準備繼續拼殺,四名明軍步兵挺著刺刀同時刺入他胸腹。
血噴涌而出,莽古爾泰瞪著眼跪在地上,刀脫了手,整個人緩緩栽進了泥土裡。
另一邊的阿敏被孔有德帶兵圍住,困戰中戰馬中箭仆倒,阿敏被壓在馬下,孔有德一刀剁下了阿敏的人頭激動道:「某報仇了!」
左翼戰場,最後一個女真騎手的戰馬被朝鮮義軍的長矛刺穿腹部,馬匹慘嘶著倒下,騎手翻身落地,握著斷刀沖了兩步,被十幾杆長矛同時捅穿。
他口中噴著血沫,仍想往前邁步,最終力竭倒地,眼中的光緩緩熄滅。 戰場上逐漸安靜下來。硝煙被風吹散,露出遍地的人馬屍骸,旗幟半插在泥土中,被血浸透的獵獵飄動著。
女真人的屍體橫七豎八散落在平原上,再無一人站起。兩旗女真鐵騎,今日盡沒於平壤城外。
朝鮮義軍陣中,死傷同樣慘重。上萬名士兵倒在戰場上,許多人的手還緊緊攥著殘破的武器,面朝著平壤的方向。活著的朝鮮士兵互相攙扶著站起,聲音嘶啞,淚流滿面。
李淏從馬上翻身而下,雙膝跪地,雙手撐著泥土,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劇烈聳動,良久,才嘶啞著喊出一聲:「我們——贏了——「
這句話傳遍整個戰線,活著的朝鮮士兵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在這一刻無盡的屈辱化作了宣洩的吼聲。
徐良站在明軍陣前,望著歡呼的朝鮮士兵和滿地的屍體,走到莽古爾泰的屍體旁蹲下,朝身後的傳令兵道:「打掃戰場。傷者救治,死者入殮。給京城發捷報,就說鑲藍旗,正藍旗被全殲,莽古爾泰,阿敏受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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