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朱由檢:身為孔子後人更要教化四夷

  崇禎四年(1631年)十月初二,京城,永定門軌道站。

  一列長長軌道馬車停下,馬車上下來的人足有上千,男女老幼皆有,他們衣著華麗,體態豐腴,卻都露出惶恐神情。

  當代衍聖公孔胤植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京城城牆,面色複雜。

  一年前,他還在曲阜孔府安享尊榮,門生弟子環繞,享盡天下讀書人的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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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自從張盤接管孔府之後,說要他們按照夫子指定禮儀生活,什麼不仁不義之事都不能做。

  孔府全族如同活在監獄,稍有不慎便遭皮鞭伺候,打人者還邊打邊拿出《論語》說道:「千年前孔老夫子就說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現在知道鞭子都痛了,以後還敢不敢胡亂打人?」

  「不敢了,不敢了。」那些孔府子弟被打的邊叫邊喊道。

  「孔夫子都說了克己復禮為仁,有痰盂不用,要用人盂,仁者愛人都忘掉了,你們讀什麼論語?」張盤越說越生氣,又是對著孔府上下一頓鞭打。

  他是越挖掘越覺得孔府虛偽腐朽,讀書人最嚮往的地方,卻成了這天下最黑暗的地方。

  孔胤植他們覺得自己在煎熬的時候,一道聖旨來到孔府。召孔府全族入京。

  不少孔家的人看到這道聖旨都感到高興,認為自己終於擺脫了張盤這個惡魔,去了京城要向天子告狀,也用皮鞭抽張盤這個惡魔。

  下了馬車,他長子孔興燮湊過來低聲問道:「父親,天子召咱們來京城,究竟是要做什麼?「  孔胤植苦笑道:「張盤是天子的心腹,他所作所為代表天子對孔家不滿,只怕不會有好事,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其實他這一路也感到驚愕,他也聽說了北直隸的動亂,本以為京城附近應該是人心惶惶,一片戰亂的景象。

  但現實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京城附近秋收完成,農戶忙著種植冬小麥,這一路的田地水渠密布,水車眾多,百姓悠然自得,完全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這太平盛世對孔家而言大為不利,天子的根基如此穩固,那就不需要他孔府來背書,穩定人心,他們在天子心中的價值大降。

  就在孔胤植還在思考的時候,張盤叫道:「馬車來了,一個個排隊上馬車,先去西苑軍校住著,等待天子的接見。」

  孔家人當即緊張起來,排著整齊的隊列,一個個登上馬車,隊伍穿城而入,一路被引到了西苑。

  西苑軍校經過多年的建設,已經成為了一個能容納五千學子的學校,不過學校大部分教學樓,處於空置的狀態,新軍制改革不斷加快,大部分學員學完一年就要下連隊,也就是從今年開始,終於有了二年級的學生。

  孔府族人被安排進一棟三層的教學樓當中。

  張盤大聲道:「8人一間寢室,夫妻兩口子可以申請一間稍小的寢室,好了,拿好各自的行李,鋪好床鋪,整理好內務,晚上我過來檢查。」

  「遵命!」孔府人當即行禮。

  孔府上千人就這樣在西苑軍校住下了。

  每天在張盤帶領下跑步操練,日常生活居然和這些軍校生無二。  軍校生對孔家人住在這裡也感到好奇,翌日便有軍校生過來道:「衍聖公光臨,學生們聽聞都激動得很,都想來拜見。若衍聖公有暇,可否移步講堂,給學生們講課?「

  孔胤植正想擴大孔府的影響力,便點頭應了。

  西苑軍校主講廳,是一個寬闊的階梯式大廳,可容三四百人,此刻早已坐滿了學員,黑壓壓一片人頭,人人手中握著筆和筆記本,見到孔胤植走進來,廳中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年輕的面孔上滿是期待和好奇。

  孔胤植在講台上坐定,清了清嗓子。他環顧台下這些年輕的面孔,心中升起一絲欣慰,天子雖然推行新政,但京城學子對聖人之道還是有敬仰之心的。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口講了起來。

  他講了半個時辰。從「克己復禮「講起,講到「存天理滅人慾「,又講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舉了幾段《論語》《大學》里的章句,引了朱子註疏,洋洋灑灑,引經據典,儼然當年在曲阜講堂上的做派。

  可台下的氣氛卻漸漸變了。自十多年前變法開始,京城的學術氛圍便越來越激進,東林黨本就比理學激進,首善黨又比東林激進,等朱由檢建立有產社之後,理學的保守氛圍,徹底被青年讀書人摒棄。

  孔胤植講的那套理論在十年前就已落後,更不要說現在,所以大家越聽越皺眉,越聽越失望。

  等到孔胤植講完一段,說「諸位可有何疑問「時,台下一隻接一隻手舉了起來。

  第一個被點到的學員站起身,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操著北直隸口音道:「衍聖公,學生想問一句,您說的'滅人慾',天子也說了,理學最開始是為了限制士紳貴族奢靡無度,你怎麼保證你這個滅的榮譽是滅地主士紳的,你學如何限制他?」

  孔胤植一怔,理學的滅人慾還有這種說法?

  「第二個學員不等他回答,便站起來接話道「衍聖公,學生再問一句。您孔府在曲阜有三十萬畝地,每年收租十數萬石,這算不算過度?您府上有幾百個傭人伺候您一家吃喝,這算不算人慾膨脹?你想過該如何滅自己的人慾嗎?「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孔胤植面色微變解釋道:「這……這是祖業,並非強占……「

  第三個學員從後排站了起來鋒芒畢露道:「衍聖公,學生覺得您說的那套理學,幾百年前就有問題,如果理學真有用,那為什麼在兩宋時期上億的漢人硬是打不過幾百萬蒙古人?

  當時的理學學者,他們面對蒙古人的屠刀根本毫無作為。

  天子把皇田、藩田全分了,辦工廠、辦學堂、修鐵路、造蒸汽機,讓寒門子弟也能讀書做工,這才叫實實在在的'仁政'。您在曲阜講'存天理滅人慾',可當今天下百姓最想要的不是滅欲,是活著、是吃飽、是過好日子。您那套道理,救不了今年旱災里餓死的人。「

  這番話說完,廳中竟有不少學員微微點頭。孔胤植張了張嘴,想駁斥,卻不知道該怎麼辯駁:產業興國是什麼?蒸汽機又是什麼?

  鐵路他倒是知道,但他卻覺得太過於奢靡了,用珍貴的鐵來鋪成路,哪怕這路能走的讓人舒適,讓馬車更快,這也是極大浪費財富資源,但此刻他才發現這些青年讀書人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不一樣,他甚至覺得難以溝通。

  他坐在台上,望著台下三四百雙年輕的眼睛,那些目光從最初的熱切變成了失望。

  他匆匆收了尾,落荒而逃般離開了講堂。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次日,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的茶盞里飄著幾片碧綠的茶葉,熱氣裊裊。

  孔胤植垂手站在御案前,他知道天子的本性,所以異常老實。  朱由檢拿出一張海圖指著呂宋、爪哇、蘇門答臘諸島道:「衍聖公,朕的南洋墾殖地,目前有數十處,皆在西洋諸國勢力交錯之地。

  那些地方有大明移民,有當地土人,還有拜火教徒、佛郎機傳教士,各信各的教,各說各的話。文化不通,教化不施,古話說的好,側臥之地豈容他人酣睡,南洋就是大明的側臥之地,但現在拜火教,景教,據說連印度教都入侵到我大明藩國當中,

  此乃日消月割,削弱我大明的根基。長此以往,那些信教之人,不會認為自己是天朝文明的一部分。」

  他抬起頭看向孔胤植:「朕需要有人去那裡。辦學校,講聖人之道,讓那些墾殖地的子弟讀四書五經,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擴張我天朝文明輻射的範圍。衍聖公,你是孔夫子嫡裔,這件事,舍你其誰?「

  孔胤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說的好聽這是教化四夷,說的難聽點,這不就是流放南洋。

  「陛下,臣孔氏世居曲阜,一脈相傳兩千餘年,從未離鄉遠行「

  「代王已經去了呂宋,秦王,魯王他們也去呂宋了。」朱由檢淡淡道:「衍聖公莫非覺得自己比藩王還金貴?「

  孔胤植渾身一顫,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才想起當今天子可是一位六親不認的狠人,秦王一系被連根拔,魯王一系被流放,代王一系說好聽點叫移藩,說難聽一點,這不就是主動流放。

  天子在孔府做的事情讓他對孔家沒有一絲好感,自己要是拒絕,只怕下場更慘

  他伏身叩首:「臣遵旨。「

  朱由檢哈哈大笑道:「衍聖公不愧是夫子的後人,朕是夫子政治理念的傳人,你就是夫子教化理念的傳人,朕會在報紙上好好宣揚,讓天下人都知道衍聖公行夫子教化之道,去南洋教化四夷,繼承夫子的志向,讓天下讀書人都以衍聖公為榜樣。」

  「朕會調撥五艘海船給你,你從孔府子弟中挑選八百人,分批前往呂宋、爪哇、婆羅洲三處墾殖地,每個村落,部落都要設立學堂。  你們孔家的使命,從今往後不再只是守著曲阜那座府邸、收著那幾萬畝田租,而是把先聖的學問,真正傳播到四海之內。朕明日便讓邸報刊出此事。「

  孔胤植起身退出乾清宮時,兩腿都是軟的。他走到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秋日的陽光照在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同一日,紫禁城,翊坤宮。

  福王朱常洵坐在大廳里,面前擺著一桌精緻的飯菜。他的母親鄭貴妃坐在上首,世子朱由崧坐在另一側,三人圍桌而坐。

  自從去年魯王一系被流放南洋之後,朱常洵便一直心事重重,他原本以為當今天子,是個大方仁義之君,但崇禎三年之後,所有藩王都看清了他六親不認、血腥殘暴的面孔。

  對待沒有過節的藩王都如此狠毒,更不要說,他是個有過節的叔叔。

  魯王一系直接全家流放。朱常洵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總覺得錦衣衛會破門而入。

  「母親「朱常洵猶豫開口道:「兒子想了許久,與其在這裡擔驚受怕,不如兒子主動請纓,去南洋開拓吧。「

  鄭貴妃的筷子頓住了,露出驚訝之色:「你說什麼?「

  朱常洵靠近自己母親小聲道:「母親,天子的意志您也看到了。北直隸被清洗成那樣,藩王們也一個個被遷出中原,早晚會輪到咱們福王府。與其等到那天被強行押上船,不如咱們自己先動身,這好歹還有點主動權。

  以福王府的財力人力,去南洋開荒,建一個福王系的基業並不難,去了南洋,那就天高皇帝遠,天子再想對付我們就難。

  鄭氏沉默好一陣,這段時期宮裡的太妃也是發動了枕邊風,但沒有用,天子的意志太過堅定了,反而對他們說,只要去了南洋,朝廷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物資給物資,然後又說了這些年北方災害不斷,皇叔們去了南洋也是個好地方,反倒勸她們。  「你要吃得了開拓的苦,為娘就跟你去南洋。」鄭氏道。

  朱常洵搖頭道:「阿娘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孩兒怎麼能讓您再去吃苦。」

  鄭氏道:「有你身邊,阿娘不覺得苦。」

  朱常洵道:「孩兒想的是讓崧兒去南洋開拓,孩兒留在京城照看阿娘。」

  朱由崧愕然:「孩兒去南洋?」

  「你年輕力壯,在軍校也練了兩年,正該出去闖一闖。「

  朱常洵向他保證道:「為父會把福王府的全部家產都拿出來做開拓之資,買海船、招門客、僱工匠。你帶上這些人去南洋選個好地方,開荒建城。為父和你祖母留在京城,也好有個照應。「

  鄭貴妃在旁邊看看自己的兒子,又看看自己的孫子,終究是疼愛兒子多一點。摸了摸朱由崧的頭:「你父親的主意……也不算差。你年輕,也該去闖一闖。「

  朱由崧張了張嘴,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天子敬酒罰酒都用過了。罰酒的威力太大了,誰也不敢品嘗。

  他已經有去南洋的準備了,只是他以為是全家人一起去,沒想到是他自己一個人去。


  朱由檢聞言笑道:「王叔能想通,朕甚欣慰,更會讓兵部,給王府準備3000支火槍,兩門小炮,堂哥可以在天津衛招募王府衛隊,福王府能招募三個千戶隊。」  朱常洵千恩萬謝地出了宮,覺得自己終於逃過了一劫。

  而朱由崧則在皇家軍校打點行裝,他那些堂哥同學,都一臉詫異的看著他,當知道他要去南洋,一時間神情複雜,這大概率是他們的未來了,不主動去,那就是被動去。

  崇禎四年(1631年)十月七日,山西,蒲州。

  關中乾旱嚴重,靠近關中的蒲州,則是整個山西省乾旱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此刻,蒲州城外三十里的一處河灘上,四五百個赤膊的農戶正揮汗如雨,鐵鍬翻動黃土的聲響此起彼伏,夾雜著抬石頭時齊聲喊的號子。

  一條新挖的水渠已經初具雛形,渠底鋪了一層碎石,兩邊用夯土拍實了,渠口正對著從北山下來的溪流。

  再往遠處看,一架新修的風車立在河道當中,巨大的木製扇葉被秋風推得緩緩轉動,帶動底部的龍骨水車將低處的河水提上高坡,順著另一條支渠流向更遠的田壟。

  韓爌背著手站在渠埂上,看到這一幕滿臉欣慰,他身旁圍了幾個本地士紳,如同眾星拱月一般圍著這位前大學士。

  「韓公,這渠若是修通了,北坡那兩千畝地今年冬小麥就能澆上水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士紳指著遠處那片山坡道,「我那塊地在坡上,往年全看老天爺臉色。往年旱成這樣,要是沒有韓公牽頭,怕是顆粒無收了。」

  韓爌淡然道:「劉員外客氣了。要不是你捐出了糧草,又哪來這麼多民夫來修建水渠,老夫子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諸位能答應減租減息、捐糧出工,才是真正的大義。「

  旁邊另一個姓王的士紳聽到這話,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乾笑了兩聲:「韓公言重了,這減租減息嘛,也是大勢所趨。」

  韓爌辭官歸隱回鄉後,眼看著家鄉旱象日重、民不聊生,而蒲州的士紳卻依舊按五成地租收糧,高利貸依舊九出十三歸,利滾利,將農戶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憑藉前內閣大學士的身份和多年的官場人脈,挨家挨戶登門勸說,讓蒲州士紳將地租降到二成五,高利貸降為一分息。

  換了從前,這些士紳連理都不會理他。可如今北直隸士紳的慘狀天下皆知,天子連一個行省的士紳都敢連根拔起,蒲州這些人焉能不怕?

  以前減租減息被視為萬惡之源,但現在有更加激進的均田政策,減租減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於是韓爌一開口,蒲州一帶十數家大地主聯名響應,減租減息、捐糧修渠,竟成了山西行省頭一個做成此事的州府。

  可即便如此,韓爌心裡也不好受。他望著遠處阡陌間那些彎腰鋤地的農戶,又想起北直隸二十餘萬人被流放,上萬人被處決,那些曾經簪纓世胄的家族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他嘆了口氣,天子前些年倡導減租減息三年,卻無人理會。如今他一動刀兵,你們就乖乖把租子降下來了。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就在此時,遠處官道上忽然揚起一溜塵土,幾個穿著紅綢衣的太監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四五個護衛,正朝渠壩這邊疾馳而來。

  沒過多久,他的管家過來激動道:「老爺,聖旨到了,請您回府接旨。」

  韓爌微微一怔,隨即整了整衣袍,朝幾位士紳拱了拱手:「諸位,失陪了。「

  他匆匆趕回蒲州城內的府邸,香案已經擺好,韓爌更衣沐浴,恭恭敬敬地跪在堂前。小太監展開黃綾聖旨,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惟宰輔之臣,社稷所系;耆舊之望,朝野攸歸。爾前大學士韓爌,器識宏深,風猷端亮,歷事三朝,名節素著。頃者致政歸田,乃能不忘君國,倡減租於蒲坂,率築渠於河汾,惠澤桑梓,輯和鄉里。朕聞之,深用嘉嘆。  今南京為陪都重地,政務繁殷,非得老成宿望不足以鎮之。特授爾文淵閣大學士、南京戶部尚書,總攝留都錢穀之政,督理南直隸諸府糧儲事務。爾其體朕倚任之至意,懋乃忠貞,敷施德化,無負朕命。

  欽此。「

  韓爌雙手接過聖旨,叩首謝恩。起身時他攥著那捲黃綾,面色複雜。他原以為致仕歸隱便能遠離朝堂紛爭,沒想到天子一道旨意又將他拉了回去,而且還是南京那個是非之地。

  翌日清晨,韓爌簡裝輕騎,帶了兩個老僕,踏上南下的官道。

  蒲州的士紳們聞訊趕來相送,在城門外擺了餞行的酒席。

  那個姓劉的員外端了一杯酒遞過來,語帶感慨:「韓公此去金陵,乃是朝廷之幸。「

  韓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翻身上馬,回望了蒲州城外那片正在修建的水渠一眼,拱了拱手,便策馬而去。

  河南府,洛陽城。

  呂維祺的「伊洛會「設在洛陽城南一座三進院落里,前院是講堂,中院藏書,後院供他起居。

  今日的講學剛剛開始,堂上坐了三十多個弟子,年紀從十幾歲到四十多歲的都有,皆衣冠整齊,手執筆札,恭恭敬敬地聽先生論道。

  呂維祺眉目清朗,頷下三綹長須,一身月白長衫,端坐於堂上木椅,有節奏地說道:「《中庸》有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今日天下紛擾,人心不古,皆因欲望橫流,不知修身為本。故學者當先立其大者,存天理,滅人慾,內心澄明,則外物不足以擾之。天子在北直隸倒行逆施,正是人慾膨脹之故,我等尤當以理學自持,不為流俗所動……「

  他正講到此處,堂下後排忽然舉起一隻手。  呂維祺點了點頭,那個年輕學子站起身來拱手道:「先生,學生有個疑問。「

  「講。「

  「先生說要'存天理,滅人慾',可天理是什麼?人慾又是什麼?如今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連一口吃的都沒有,難道他們想吃飽肚子,這也是'人慾',也該滅嗎?若他們連活著的欲望都要滅掉,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學生不明白。「

  堂上發出幾聲低低的議論。

  呂維祺眉頭微皺:「你這話便是歪曲了。飽食果腹,乃是人性之常,非'人慾'之謂。人慾者,乃貪得無厭、爭權奪利之心。

  譬如士紳廣占田產、盤剝佃戶,這便是人慾膨脹;又如天子窮兵黷武、殘害士紳,亦是人慾橫流。理學所滅者,是此等過度的欲求,而非讓百姓餓死,你這般強辯,便是以偏概全了。」

  那年輕學子卻沒有退讓,繼續道:「學生認為天子沒做錯,天子做什麼事之前,自己先做到,然後再推廣到天下的。

  這不就是知行合一嗎。反而是地主士紳平日裡說自己有道德,有品行,但真讓他們減租減息,天子說了整整三年都沒有人做。」

  呂維祺臉色微變道:「地主士紳不願意減租減息,那朝廷自然要處罰,但天子那樣激烈的手段,殺人如麻,流放數十萬,豈是人君當為?孔夫子說'仁政',孟子講'王道',皆是以德服人、以禮化人。天子卻反其道而行之,以刀斧服人,這非但違背聖賢之道,更會遺禍千秋萬代。「

  「但學生很贊成天子說的一句話,他們不會自己認錯,只有刀劍才能認錯。」

  「而且天子認為當今這事講道德沒有用,要發展產業。有充足的物資,才能帶來思想進步,而我們不能光只要求人道德提升。

  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人只有在吃飽飯的情況下,才會講禮德啊。天子現在做的事情不就是在充實物資,讓人得以講禮德嗎?我認為天子才是夫子的傳人,這話連衍聖公都承認。  呂維祺聽到這話一時間哭笑不得,當代的衍聖公被天子邀請到京城對各方講學,宣傳天子是孔子的隔代傳人。

  但實際上像他這樣的大儒有內部消息,當代的衍聖公是被天子狠狠的教訓了。

  這位衍聖公為了保住自己,還說他們孔府要追隨天子的理想,行教化之道,派孔家弟子幾百去了呂宋傳播聖人的學問,這消息已經通過光報傳到洛陽。

  天子對開拓南洋意志力之堅,只在均田之下,但不得不承認這一套是有利於當今天下的,今年北方各地災害天子拼命的向海外輸送人口,同時靠著海外的糧食才能壓制住整個大明糧食價格,天下還能維持大體的穩定。

  他正心中紛亂,忽然一個小廝快步跑進後院,氣喘吁吁道:「老爺,京城來人了!有聖旨!「

  呂維祺一驚,連忙起身到前廳接旨。太監展開黃綾,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君子不器,達者兼善天下。爾前吏部尚書呂維祺,學貫天人,德尊鄉黨,倡明理學於洛水之濱,講論聖道於伊闕之下,為世儒宗,實朕所慕。

  今南京為文物之邦,禮教重地,非得大儒掌之不足以表儀四方。特授爾南京禮部尚書,專督留都學校、貢舉、祭祀、禮儀之事。爾當以正學訓士,以禮樂化民,振起頹風,丕承聖教。勿謂南都偏遠而忘報國之誠,勿以年老而辭任事之重。

  欽此。「

  呂維祺起身接過聖旨時,內心複雜,他原本已打算在洛陽終老此生,專心著書講學。

  可天子這道旨意來得突然,將他重新拉回了仕途。他心中五味雜陳,他不贊同天子的手段,卻又無法否認天子確實在做一些他做了一輩子也沒做成的事。  翌日,呂維祺收拾書箱,乘一輛青幔馬車動身赴任。

  臨行前,那個在講堂上質疑他的年輕學子站在路旁,朝他深深一揖:「先生此去南京,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

  呂維祺在車中掀簾回望了一眼,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馬車轔轔,沿著洛水向南而去。

  與此同時,前浙江巡撫張延登接到聖旨,授南京左都御史;前河南道御史侯恂在開封府接到聖旨,授南京兵部尚書;前兵部侍郎孫居相在山西沁水接到聖旨,授南京吏部尚書。

  三人雖然各懷心思,卻都不約而同地收拾行裝,啟程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