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想要掙脫君臣禮法又不願意農戶奴僕掙脫君臣禮法

  崇禎四年(1631年)九月二十日,松江府,華庭縣,市舶司衙門。

  秋日的陽光透過格扇窗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拖出幾道斜長的光斑,經歷了幾個月的梅雨,柱子上和牆角還長了一些青苔,幾隻麻雀,在屋檐上不斷的跳躍,顯得有些生機。

  原本這市舶司衙門算不上繁忙,可這幾個月連那點稀稀拉拉的動靜也沒了。除了少數船繳稅,大部分海船還是一文不交,去年還是看著張溥的面子,但今年北直隸的清洗的事情傳開後,江南士紳都不交了,交銀子給天子,而後讓天子帶著士兵來屠殺他們不成。

  於是市舶司衙門清閒下來,八個文吏便每日點卯之後,泡上茶,鋪開報紙,從從容容地消磨一整天。

  「唉,直隸的士紳太慘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吏將手裡的《松江報》翻了一頁,嘖嘖搖頭道「你們看這篇,說是保定府一個姓鄭的大戶,滿門三十七口,男的當場槍斃,女的統統流放遼東,家產充公。連六旬歲的老太太都沒放過,用繩子捆著押上船了,流放遼東。「

  旁邊一個年長的文吏從紫砂壺嘴啜了一口茶嘆息道:「我前日在碼頭上碰到一個從天津逃過來的綢緞商,他說北直隸現在簡直亂成了一鍋粥。農戶有槍,士紳也有槍,今天你殺我一家,明天我屠你一村。死了好幾萬人了。天子這是入了魔怔,自古以來哪有這樣殺士紳的?看著吧,大明要亂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年輕些的湊過來,「我表舅在洛陽做買賣,上個月還寫信來,說連河南的士紳都在打點行裝了,生怕哪天朝廷新政就推過去。你說天子怎麼想的?天下是士紳替他守著的,殺完了,誰來替他治理天下?「

  眾人嘆氣的嘆氣,搖頭的搖頭。他們雖然只是衙門裡的小吏,可個個家中有幾畝薄田,族裡也有幾個讀書人,天然就站在士紳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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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直隸的風聲刮到江南,人人自危,仿佛隔著幾千里也能嗅到那股血腥氣。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張采手裡拿著一沓公文進來,幾個文吏立刻噤了聲,紛紛方向報紙,裝著自己有活要干。

  來人叫張采徑直穿過外堂,推開了裡間的木門。

  裡間地方不大,一張書桌占了大半,桌上堆滿了信函和文稿,張溥坐在桌後,正握著筆寫信。  此刻他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窩微微下陷,看起來好幾宿沒睡踏實,顯得有幾分潦倒。

  張采走過去,順手拿起桌角幾長信,信很長,字跡工整卻有不少塗改的痕跡,顯然寫得很費斟酌。

  他快速掃了一遍,看完後嘆了口氣,將信紙輕輕放回原處。

  「天如,放棄吧。「張采拉了把椅子坐下,「天子意志之堅定,不是你能勸得動的。「

  從北直隸開始清洗士紳,張溥就開始寫書信,要勸說天子放棄這激進的舉動。而後他的書信通過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船去京城,交給天子,本來他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沒想到天子居然真回信了。但回信的內容卻更讓他絕望,首先天子承認清洗北直隸士紳不是受什麼人蠱惑,而是他認為天下已經養不活這麼多士紳。

  天子認為大明的主要矛盾的,百姓需要養活自己和家人的糧食,和日益龐大的地主士紳還想侵害百姓利益,供養他們之間的矛盾。

  雖然他是第一次看到這段話,但卻不得不承認天子總結的精闢。

  天子認為士紳是天下之大害,地租達到了五成,占據天下的一半利益。既不肯交稅,又不肯參軍服役,保家衛國,還要盤剝百姓。

  這幾年減租減息都降不下來。士紳的反抗越來越激烈。甚至開始暗殺朝廷的官員了。

  既然如此,那他只能站在百姓一邊清洗地主士紳。

  天子還解釋了自己不站在地主士紳一邊的原因,因為即便是他站在了地主士紳,他們也不會交稅也不會去參軍當兵,保家衛國。  大明這兩年的情況,沒有稅收,不能證據災民,天下必然大亂。最後就會如元末,宋末,唐末如一般,最終會被各種起義軍摧毀整個朝廷,士紳可以投效新的王朝,但他身為皇帝沒辦法。

  這個矛盾解決不了,所以他要主動清洗士紳以保住天下。

  他並不怕天下大亂,因為天下已經要到了大亂的時候,已經不是能力可以阻擋。

  張溥最無奈,因為這天下的局勢還真和天子說的相差不大,北方的災情通過各地逃難的流民,他也知道,關中河南北,直直隸在鬧旱災。

  即便有各種賑濟,遷移去遼東開荒,但還是有大量的流民,即便天子硬壓,地方上願意減租減息的士紳幾乎沒有。

  而江南也不太平,4月開始,江淮地區陰雨連連,淮河多地被淹。

  南直隸也是暴雨頻發,多地爆發了洪水,

  七月,湖廣發生大地震和大水,大量的稻田被淹,湖廣是江南的糧倉,湖廣發生地震和大水的消息傳遍江南中,糧食價格暴漲了兩倍多。

  好在天子調度及時,從東寧島調撥糧食到災區,再加上秋收即將到來,這才穩定了江南的糧食價格。

  大明天災不斷,天子說的小冰河天災應該是真的了。

  就是因為天子有這賑濟,他認為天子還是能勸說的,所以他把天子給他的書信,仔細閱讀,逐條反駁,幾乎每個月都要請船隊帶一封自己的書信到京城交給天子。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只可惜,這半年來他終究還是沒說服天子。

  張采拿過一張邀請函,是錢謙益從金陵寄來的,邀請張溥赴金陵大會。

  今年四月錢龍錫和錢謙益已在金陵召開過一次詩會,本意是商議如何應對新政。

  可北直隸的消息傳到江南之後,眾人認識到天子已經動了真格,便不再滿足於「抵制「,而要「聯合天下之力共抗暴政「。

  眼下他們已經聯絡了浙江、福建、江西、湖廣、兩廣、四川等地的士紳,約定十月初在金陵再聚,商議具體方略。

  「我不去。「張溥不等張采開口便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去做什麼?看那些人沐猴而冠嗎?「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幾張報紙疊好,擺在桌上道:「我雖然不贊成天子的手段,可天子至少身體力行。把兩百七十萬畝皇田拿了出來,天子不但清洗士紳,也清洗藩王,天子是身體力行的執行自己的理念,天子沒失敗之前,一切還是未知之數。」

  但江南士紳士紳,他們卻還打算藉助君臣禮法壓榨奴僕,不肯讓出稍微一點點的利益,今年江南多地爆發水災。本是他們收攏人心最好的時候。但他們不想著救濟自己的家鄉。反而哄抬物價,把糧食的價格抬高到往年的兩倍,要知道現在秋糧即將上市,要不是天子從東寧調糧,江南還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

  從這就能看出江南士紳,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他們就不是能成事之輩。他們想跟天子談'君臣拱垂而治',卻不肯跟自家的佃戶談'人人平等';他們反對天子專權,自己卻要用君臣禮法死死壓住底下的奴僕。這是何等雙標?我看了只覺得噁心。」


  結果天子掀桌子,要推翻這套體系,江南士紳無奈的發現他們要反抗天子,君臣禮法成為了他們繞不開的障礙。面對這種新問題,他們要討論出一個辦法來應對。

  而這個時候,張溥在江南的報紙上,寫文章,宣傳自己的理念。  第一篇叫《論私產不可侵》,呼籲朝廷尊重私人田產,認為天子大規模沒收士紳土地的行為嚴重違背了道德底線。

  這篇文章在江南士林中引起極大反響,傳抄者無數,張溥的聲名一時如日中天。

  可第二篇的境遇就不同了。那篇叫《有教無類與人人之平等》,他以孔子「有教無類「為引,論證人無論出身貴賤、職業高低,皆當平等相待,說人人平等是孔夫子推行的理念。

  文章寫得精彩絕倫,道理也說得透徹,可江南的士紳們讀完卻炸了鍋。

  人人平等?那自家花錢買來的奴僕豈不也要跟自己平等?這還得了?

  於是各府各縣的報紙輪番上陣,寫文章反駁張溥。

  有人說他「悖逆倫常「,有人說他「妖言惑眾「,更有甚者指斥他「受北賊蠱惑,與天子同流合污「。張溥捧著那些駁文,從頭看到尾,既想笑又想哭。

  「你看看,「張溥指著其中一篇反駁文章,手指微微發抖,「他們說'奴僕乃產業,豈可與人同列'。那天子剝奪他的田地,他又何必反抗?

  他們嘴裡喊的'不可侵犯私產',但剝奪農戶奴僕的財產,他們就不喊了。

  一邊喊著要跟天子平權,一邊把活生生的人當物件。我張溥再不濟,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張采嘆息,堅持那樣激進的舉動不是他希望的。但在江南士紳這裡,他更看不到前途,這些人貪婪,奸詐,狡猾,虛偽,卑鄙,墮落,比起天子一貫之的踐行自己的理念,雙方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怎麼看他們也不像是能成事的。

  張溥正要答話,門外傳來文吏的通傳聲:「提舉,文啟先生想要見您。「  「文震孟?「張溥微微一怔,我說這段時間江南名聲最大的都不是他,而是文震孟,發一篇《虛君論》轟動整個江南,一時間江南的讀書人都在傳抄他的文章,大有洛陽紙貴的態勢,他也成為了江南第一名士。

  「請進來。「只是文震孟來到松江府找他,他感到有些奇怪。

  不多時,一個清瘦男子走了進來,正是文震孟。去年他因為反對新法辭官回了江南,回來之後便寫了那篇轟動江南的《虛君論》。

  文震孟進了屋,朝張溥、張采拱手行禮:「天如兄,受先兄,久違了。「

  張溥請他就座,讓文吏沏了茶來。

  文震孟喝了一口,放下茶盞,神色誠懇:「天如兄,我前幾日讀了你的《人格論》,受益匪淺。若天下人都能讀到你這篇文章,君臣之間、四民之間,各守其位,何至於鬧到如今這般田地?「

  張溥擺了擺手道:「文啟兄過獎了。我那些粗淺見識,說到底也是受天子啟發。天子說'人人平等',這四字勝過千萬言文章。我不過是將他的話說得更通俗些罷了。「

  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諷意:「不過,文啟兄,你那一套'虛君論'才是真叫絕。

  既要反抗天子的集權,又不想放棄君臣禮法對下層的壓制。

  你讓天子虛君,把權力讓給士大夫,可底下那些佃戶、奴僕呢?他們依然被君臣禮法鎖得死死的,如此一舉兩得,能把權利實時的掌握在手中,此等淵博的思想,某是萬萬想不到的。

  某和兄比起來,簡直是皓月與螢火的差距。難怪兄長能成為江南第一名士,某這個江南第二名是真比不了啊。「

  張采:「咳咳咳!不好意思,被茶水嗆到了,兩位繼續。」  這番嘲諷的話讓他差點笑出聲,天如去了京城兩年,性格倒是越來越像天子了,變得越發刻薄了。

  文震孟聽到這番嘲諷的話,只能苦笑,他的這番理論如果在北方士林,只怕會被讀書人腐朽不堪,臭不可聞,因為在北方大同社已經在呼籲天子應當把權力還給百姓。

  偏偏天子還認可這番理論,這才是讓士紳最絕望的。

  本來最應該保護君臣禮法的應該是天子,結果天子毫不客氣的砸爛了這一切。

  以至於江南士紳面對一個尷尬的處境,他們想反抗天子,君臣禮法成為了他們身上的枷鎖,但放棄這一套,他們套在佃戶奴僕身上的枷鎖又被打崩潰了,這又就是他們不願意的。

  於是他們就尷尬了,不上不下,反抗天子,則名不正言不順,更是難以團結江南各方勢力。

  這個時候文震孟《虛君論》發表出來,轟動了整個江南。

  天子拱垂而治,把權力交給他們,這些有道德的是士紳。

  這文章太符合現在江南所需要了。一他們需要反抗天子暴政。這《虛君論》就說了天下之大害在君主,讓君主不得權,他們拱垂而治,才能實現天下大治。

  又沒有徹底掙脫君臣禮法。他們也可以靠著這一套,鎮壓下面的農戶和奴僕。

  他這篇文章自然受到了江南人的歡迎,紛紛傳唱。虛君理論,成為了江南學界的主流思,文震孟也成了所謂的江南第一名士。

  但張溥這些人在北方接受了新思想,對這套異常厭惡,這不就是天子口中的雙標。  但文震孟很快恢復了平道:「天如,人人平等固然是至理,可要推行得太過激進,就會變成北直隸那副模樣。

  耕者有其田好不好?好。可天子為此清洗了數十萬人,死了幾萬,流放二十幾萬,弄得北直隸血流成河,難道這就是天如兄想看到的嗎?

  我的虛君論,是讓各方各退一步,天子讓出實權,士大夫治理天下,百姓安享太平。天下還能維持穩定,不至於大亂。「

  張溥嘲諷道:「文啟,你這番話讓江南士紳自娛自樂也就算了,大明天子固然沒幾人聖明,但士紳又有多少是好的,連在大災之年降點地租都做不到,還大言不慚的說能讓天下大治,你這是想騙誰?」

  文震孟道:「只等事情革清吏治,只要各地都是有道德的官員,他們厲行國法,天下自然會大治。」

  張溥好笑道:「說來說去又是理學那一套,如果你學真行的話,天下也不至於變成現在的模樣。」

  「話不投機半句多,文啟兄今日來松江,是專程來與我論道的?」張溥有點想結束這場談話了。

  文震孟道:「我是來請天如兄同去金陵的。十月初,南直隸、浙江、福建、江西、湖廣、兩廣、四川各府的士紳都會派人赴會。

  天子的意志極其堅定,今日他清洗北直隸,明日就會輪到山東、河南、關中……終究會到江南來。我不想看到天下大亂,想在還能周旋的時候,各退一步。天如兄若肯去,以你在江南的聲望,便是這次聚會的定海神針。「

  張溥語氣卻冷了幾分:「文啟兄,我不是沒跟江南士紳打過交道。從三月到如今,我看了他們大半年的嘴臉。糧價哄抬、奴僕欺壓、抗稅逃役、侵吞官田,哪一樣不是他們幹的?我對天子不滿,那是天子的事。可你讓我跟他們坐在一起商量'天下大計'?抱歉,我看不上。「

  他看到文震孟還想開口道:「你不必再勸了。我不去。「

  文震孟長嘆一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張溥、張采各施一禮:「既然如此,我也強求不得。天如兄,保重。「  他推門走了出去。張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沉默良久,又坐回書桌前,重新鋪開一張信紙,蘸飽了墨。

  窗外傳來黃浦江上船工的號子聲,伴著秋日午後的微風,一聲一聲地傳進窗來。

  張溥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緩緩寫下了第一行字:「陛下鈞鑒:日前讀聖諭,反覆思之,夜不能寐……「

  他寫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沉思半晌,又塗掉幾行重新措辭,他看不上文震孟那一套,但又覺得天子這一套太過於激進,未來究竟是如何,他一時間也感到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