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不能廢的新政,回不去的大明

  崇禎三年(1630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京城,進賢坊。

  天還沒亮透,進賢坊的巷子裡響起掃帚刮過地板的聲音。

  趙清衡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臉,披上棉襖出了房門。

  廚房裡傳來熬粥的咕嘟聲和切鹹菜的篤篤聲,他走到灶間,一盆熱水已經備好了,溫度剛好不燙手,他低頭洗了把臉,清晨的睡意也逐漸消失。

  妻子從灶台邊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粥好了,叫母親起床吧。」

  趙清衡道:「母親可以吃早飯了。」

  早飯端上了桌。米粥、一碟醬蘿蔔、一碟泡菜、一碗豆漿。

  趙清衡把母親從裡屋扶出來坐下,自己才在桌邊落了座。粥很燙,他用勺子慢慢攪著,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屋子裡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喝粥聲。

  一年前,趙南星病逝。按規矩,趙清衡該回鄉守孝三年。他都已經收拾好行囊準備動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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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奪情,他對趙清衡道:「心裡念著父親就夠了。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也會希望你留下來替朝廷多做些事,而不是空耗三年光陰。新政要推行,苛政要廢除,守孝三年,這種專門為難人的禮儀也應該變一變。」

  趙清衡非常感動,守孝了一個月之後,就繼續來乾清宮當差。

  這件事傳出去趙清衡名聲大跌,他各地同窗都勸他辭官守制、以全孝道。  他看完了信後,把趙家老宅賣了,在進賢坊買下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接母親和妻子住了進來,不理會外界的流言蜚語。

  窗外的風帶著哨音從屋檐下穿過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凍裂了。趙清衡放下粥碗,起身去穿外袍,準備去乾清宮當值。

  趙母坐在桌邊忽然開口道:「天子器重你,是你的福分。但你要記住,你是為娘的兒子。不管外面風浪多大,保住有用之身。」

  趙母顯然也感受到京城激烈的政治鬥爭氣氛,她感覺哪怕萬曆年間斗的最激烈的時候,也不及崇禎朝的十分之一,自己兒子是天子的心腹,必然成為保守派進攻的重點,他已經失去一個丈夫了,不想再失去一個兒子了。

  趙清衡轉過身認真行了一禮道:「孩兒記住了。」

  說完推開門,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像刀片子刮過皮膚。

  寒風呼呼的刮,顯得靜賢坊都有幾分淒涼,他抬頭望過去,原本熱鬧的房屋已經空了,對聯還是去年的,被寒風颳的破爛不堪,市坊內玩鬧的孩童都少了許多,顯得冷清。

  這些空置的房子,大部分都是京城中低級官員購買或租令的,現在這些人直接放棄租房子,還有一些買了房的人也賣掉了房子,而後離開了京城。如今什麼都空了,那些空蕩蕩的門窗讓整條街都顯得蕭索、破敗。

  自此懷仁兄被暗殺之後,變法派和守舊派矛盾徹底擺在檯面上。

  天子變得激進,雙方的矛盾徹底激化,現在朝廷幾乎每天都有官員致仕。

  天子也像賭氣一般,只要致仕奏本上去,馬上批覆,從不挽留,但這態度又讓更多官員感到失望,離職的人變得更多,甚至已經形成一股風潮。

  朝廷六部的官員已經替換了1/3了,天子雖然從順天府調撥了大量官員,但在地方為官和在朝堂為官終究是兩回事,許多規則都需要有人教導,不然光看各種政策是很難明白的。因為大量的官員替換,已經嚴重影響到朝廷的運轉。  出了進賢坊,他在車站上等著公交馬車,還有不少要上值的官員,但他們人群也分成兩波,支持變法的,站在趙清衡這一邊,反對變法的則站在另外一邊。雙方楚河漢界及其分明,即便是上了馬車,也是一群人坐左邊,一群人坐右邊,沒有絲毫的交流。

  趙清衡看到眼前這一幕,忍不住嘆氣,這些沒有離職的官吏,但卻不代表他們贊新法,實際上,即便是到現在,有大量的官員補充朝廷當中贊同新法的依舊是少數派。

  把車緩緩的在雪地的街道上行走,因為氣候寒冷,街道上的人群稀少,顯得有些蕭條。

  馬車一直停靠在午門外。趙清衡他們下了馬車。

  只是午門外,卻有上百個讀書人,跪在風雪當中,像一排被大雪覆蓋的石雕。他們從十月份就開始跪,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透了才散去,次日再來。

  有人跪了整整一個月,被人架著拖回家,休息好又來了。他們有上書的,有抗辯的,有痛陳利害的,有引經據典的,但天子一概不回應。

  只是每隔一炷香就遣太監來巡視一圈,發現有人凍暈過去,就立刻用棉被裹好送到京城第一醫院救治。

  即便如此,這兩個月來凍死的人還是超過了十五個。他們死的時候都還保持著跪姿,僵硬地俯在雪地里,手裡有時還攥著一封未曾遞上的奏摺。

  「這裡又一個凍倒了,快快快來帶上棉布,人把他抬到醫院去。」巡視的太監王承恩著急的叫道。

  馬上一對小太監出來,一個凍得像冰雕一樣的人被抬上了擔架,而後被直接拉上了馬車,向著醫館趕過去。

  馬車輪子碾過積雪,吱呀吱呀地駛向醫院的方向。站在門洞口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沉默地垂下頭,有人暗暗攥緊了拳頭,也有幾道目光落在那些讀書人身上,目光里隱隱帶著欽佩。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在這座越走越窄的朝堂上,這些人是在用命勸諫天子。

  趙清衡則申請複雜,雖然分屬不同的派系,但對於這樣看淡生死之人,他也是異常敬佩。

  看了一眼之後進入午門,來到乾清宮內,開始了一天的政務。

  紫禁城,內閣值房。

  比起往年來說,今年的內閣有點亂糟糟,內閣首輔被罷免,四位大學士,三位告老還鄉。

  徐光啟這個大學士剛剛接手大明的政務不說,還有大量的基層官員離職,雖然有天子的補充,但人員調動太頻繁,讓許多事情都變得紛亂。

  好在今年黃河工程完成,主持工程的工部侍郎房壯麗,孫承宗因為這件事情,都分封一等子爵。

  兩人晉升為文淵大學士,入閣幫助徐光啟和崔呈秀處理政務,兩人都是幹吏,在兩人的梳理下,大明朝政逐步穩定。

  他們忙碌了半個月,終於在年底之前理清了,大明朝廷的政務。此刻四個人圍著正中的長案坐下,幾摞簿冊依次排開。

  次輔崔呈秀翻著一本簿冊逐項匯報導:「今年各府關稅、商稅,總計二百三十七萬元,因為戰亂的關係,比去年少了二十餘萬元。」

  孫承宗感嘆道:「能有這個數字已經不錯。」

  崔呈秀翻著帳冊道:「鹽稅方面,長蘆鹽場今年終於分紅了。總利潤三百萬元,朝廷得一百五十萬元。」  他停頓一下苦笑道:「但揚州鹽稅大幅下跌激烈。僅一百四十三萬元,加上其他鹽場,今年的鹽稅總額三百三十萬元。」

  他馬上解釋道:「今年因為山東戰亂,北方的鹽業市場大部分被長蘆鹽場霸占,揚州鹽稅受到了極大的減弱,畢竟天下的食鹽市場就這麼大,長蘆鹽廠占的多了,兩淮鹽廠就少了。」

  三人都思考起來。長蘆鹽場實行官督商辦不過三年,已經能把朝廷的鹽稅盤子撐到三百多萬元。

  而揚州鹽稅在鼎盛時期每年能給朝廷貢獻四百多萬元白銀,即便有原因,但縮水了大半,這下跌的幅度,讓所有人都感到詫異。

  徐光啟想了想道:「三百多萬元,也不算差了。」

  房壯麗卻皺著眉思索道:「從四百多萬跌到一百四十多萬,腰斬了大半。揚州那邊問題不小,是不是也該效仿長蘆鹽場,改制為官督商辦?」

  徐光啟沒有立刻做決斷:「明年再說吧,看有沒有人願意接手。先穩住鹽稅大局,把現有的盤子守住。」

  崔呈秀繼續道:「實行新政的地區稅率到增長極快,天津衛市舶司稅金307萬元,天津為商稅126萬元。

  順天府的商稅,因為天子也把自己的產業交了稅,暴漲到235萬,礦業錢莊鑄幣稅四百五十萬元,天子還發行了500萬戰爭債券。」

  他抬起頭,露出連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的神情道:「今年朝廷總計收稅,2185萬元。」

  看完這組數據,崔呈秀都吃驚無比,要知道萬曆年間,朝廷一年的稅金也就380萬元左右。

  難怪哪怕天下大亂,天子也不願意放棄新政,這放棄了新政,意味著朝廷要少1200多萬元的銀子,朝廷現行的制度全得崩潰,以前廢除的苛政又得重新回來。  以前說大明的財政中心在江南,但現在已經轉移到天津衛和順天府了,現在江南最大的負擔反而就是四百萬漕糧和四百萬石常平倉糧食。

  但即便這個糧食中心的地位也快要保不住了,今年朝廷在整個被直隸推行新政,重新的統計了一下在籍的土地有8300多萬畝,比在籍的田地整整多出了3400多萬畝地,再加上大規模新修水利設施,抗旱救災,今年北方大規模天災,對北直隸影響極其有限。

  今年光北直隸的田賦就有1500多萬石,上交朝廷的就超過了450萬石,這已經是一個漕糧的額度了。

  更關鍵的北直隸地方糧食,和其他行省的糧食不同,那些糧食只能堆積在本地,調動起來耗費極其巨大。

  但北直隸的糧食朝廷調動起來也方便,就是朝廷能調動的資源,相當於朝廷一下增加了三倍的糧食儲備。

  他越想越吃驚,天子雖然登基只有三年,但從他建設天津衛算起,10年時間,天子居然把北北直隸建設成為大明的稅收中心,糧食中心。

  不管是比稅金還是比提供的糧食,南直隸都不如北直隸,難怪天子一直對江南下手毫不留情,北直隸已經取代了江南的地位。


  但這三個司舶司的成績可謂是極其難看,最好的南直隸司舶司有4萬元的稅金,其他幾個更差,一個12000,一個8000出頭,對比天津衛差了幾百倍。

  如此強烈的對比,他終於反應過,大明這次的新政其實一直沒有離開順天府範圍,天子一直在打擊江南,強化順天府和天津衛,這是在固本培元,強幹弱枝。

  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每年從江南最起碼弄來了接近500萬元銀子的,加上價值千萬元的布匹產業,江南每年損失了上千萬元利益,難怪他們對天子如此痛恨了。

  比起幹什麼都不成功,最後被逼的只能退回紫禁城的神宗皇帝,當今天子靠著勛貴和商賈的力量,就已經壓的江南喘不過氣了,手段的差距可謂是天差地別。  他本以為天子因為李懷仁被暗殺,失去了理智,整個大明朝堂都變得動盪起來。

  但現在一看,天子暗中謀劃了10年時間,固本培元,強幹弱枝已然完成,現在北直隸要糧食有糧食,要錢財有錢財。能抵得上大半個大明,再加上天子登基以來,不斷提高九邊十三鎮,京營士兵的地位,這大明上百年來第一位馬上皇帝,軍權掌控之牢,得到士兵的擁戴,也只在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之下。

  天子這哪裡是過激的舉動,是他已經不屑於隱藏自己的實力了,反而是士紳看不清天子的力量。

  士紳以為自己可以限制天子的行動,甚至想用叛亂來恐嚇天子。

  但卻不不知道天子靠著北直立一個行省,就可以再打一遍天下。

  想到了這裡,崔成秀冷汗直流,又慶幸了自己沒站在天子的對立面。

  他想了一想,暗中決定把家裡的田地全部賣光,讓家族之人也去天津為置辦產業,開作坊。要堅決站在天子這一邊。

  地方士紳只要敢動叛亂,天子憑著北方一地就能把大明其他的叛亂給平定,現在站在士紳那邊那就是找死。

  天子已經積攢了足夠的實力。這才在今年主動對士紳開戰,現在想想天子當時也不過13歲,卻能謀利如此之深,嚇的崔呈秀再次冷汗直流。

  徐光啟拍拍他肩膀道:「玄於,玄於,今年朝廷的開支是多少?」

  他還感到奇怪,崔呈秀說著數據,怎麼突然之間陷入了沉思,神情也變得極其怪異,時不時露出慌張的神情。

  崔呈秀這才反應過來,穩定心神,繼續翻帳冊道:「今年各級官吏俸祿,一共支了一百三十一萬元。九邊十三鎮軍餉三百七十萬元,今年向遼東移民20餘萬,加上遼鎮的軍餉,共花費223萬。  關中乾旱本需要朝廷救濟,但因為審判叛亂士紳,收繳大量的錢財,賑濟旱災之餘,還有大量的結餘,只是尚未統計完成,天子下令這筆收入暫時交給三邊總督府,作為軍費開支。

  天津衛常平倉運糧費用20萬元,朝廷完成新軍整編5個師,共10萬新軍,再加上安置退役京營士兵,共計花費400萬元,黃河工程一百萬元,第六師在山東作戰,和賑濟山東災民,共花費150萬元。

  第一師在直隸剿匪各項花費82萬,江南瘟疫,中原乾旱,南京地震,這些賑濟的費用213萬元。

  他合上冊子道:「崇禎三年開支:1689萬元,不過如果要把500萬的戰爭債券這筆錢還上了,就是2189萬元。」

  徐光啟嚴肅道:「也就是說如此高的稅金朝廷依舊虧空四萬元。」

  房莊麗,孫承宗聽到了這數字也是驚愕無比,一方面他們為朝廷稅收的增加感到震驚,把戰爭債券加上去,居然有2000多萬元。

  但他們也為朝廷的開支感到震驚,居然也暴漲到2000多萬,這比當年遼東最困難的時候都要高出500多萬元。

  但現在大明沒有遼餉的困苦,今年北方雖然鬧點災害,但也不至於高成這樣。

  他們仔細看了幾遍開支,發現這裡每一筆銀子開支,都是非常必要的。

  房莊麗無奈苦笑道:「賺的越多,花的越多,偏偏每一樣看上去又如此必要。」

  軍餉不能少,文武百官的俸祿也不能改化回去,救災的錢朝廷也應該出,這一年天災人禍不斷。

  但除了山東奉天靖難影響一個府之外,大明大部分地區都是大體太平。就是因為朝廷快速的撥下賑災的糧和銀子,哪怕有災情也能快速得到平復,這200多萬元出的極其划算。  這要是在萬曆年間,只怕江南,中原流民遍地,到處都是狼煙,他們哪裡會如此太平的坐在內閣議事。

  孫承宗看完帳冊無奈道:「新政不能廢,廢除新政大明會馬上崩潰。」

  本來他還打算勸說天子不要如此激進行事,但現在就看著大明這財政的開支,居然比萬曆時期高了五倍多。

  在天子10年的改造下,大明已經徹底回不去了。再回到一年收個三四百萬元的稅收,大明不是分裂,而是直接崩潰。

  大明朝堂還在分裂,但在內閣當中大家反而有了統一的認識了,大明已經徹底回不去了,新政必須得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