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1630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天津衛。
每年到12月的時候便是天津最為熱鬧的日子,股票交易市場,各家商社都會在12月公布各家的財報。此刻上市的股東,股民,還有其他,想進入股市的商賈士紳也會來到天津衛,讓天津衛變得熱鬧起來。
隨著新年的日子越來越近,天津的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烈,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放假的孩童,他們摸出不知道哪裡購買的爆竹,炸雪人,打雪仗,到處都是孩童歡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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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今年整個大明亂糟糟的,中原到處都是土匪,山東還鬧出了一支奉天靖難的叛軍,但對天津衛的影響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正面的影響。
朝廷大軍平叛,需要大量的軍事物資,衣物,帳篷等東西,這些貨物大部分都在天津衛購買。
大量山東、中原的流民逃到天津衛,補充了當地的勞動力市場,朝廷重建遼東,光今年花費200萬元,全部流入遼東的各個作坊中,遼東大部分都是軍戶,這些人的消費能力比普通農戶強,瀋陽被收復之後,遼東從軍事重鎮,轉化為大明普通衛所,消費能力開始快速提升。
最後則是天子把新政推廣到整個北直隸,每戶農戶得到50畝土地,沒了地租,只要交十分之一的田賦,今年直隸百姓收入暴漲,收入普遍增長了一兩倍,手裡有了錢,有的人買鐮刀,鐵鍬,犁等生產工具,有的人則蓋新房準備娶媳婦兒,有些則是購買的布匹製作衣料。
這一波均田,讓北直隸1000多萬人口,收入翻了一倍多,龐大的消費能力自然爆發出來,跌了多年的棉布價格在這股龐大消費力的拉動下,居然出現了一波上漲行情。
整個天津衛的作坊主高興無比,蒸汽機幫他們提升了生產效率,均田擴張了他們的市場,此刻的北方可謂是產銷兩旺,利潤暴漲,整個北方的財富都虹吸到天津衛當中,以至於天津衛最低工錢都漲起來了,現在工錢低於一塊五就僱傭不到人。
即便這樣作坊也願意接受,甚至他們紛紛捐款給墨學組總部,求他們把工匠培訓好之後,優先介紹到他們的作坊當中來,畢竟接受過培訓的工匠,和他們從頭開始培訓的工匠,效率完全是兩個樣。
現在可是賺錢的黃金時期,每耽擱一個月,要少賺幾百塊。
因為產業興旺,東家裡難得大方了一些,普遍增加了工錢,年底的福利待遇也提升一些,發放批發肉食,發米麵糧油等等。 河東坊,五道街口,朱富貴家。
大清早,天還沒完全亮透,紡織女工秀秀就起床,準備一家人的早飯。
她丈夫朱富貴也很快醒來,然後他和兒子鐵柱玩了一段時間,在打打鬧鬧中,穿好毛衣毛褲,在外面套了一身全新的棉襖,整個人胖成了個球。
「吃飯了!」鐵柱高興喊道。
一家人高高興興準備吃早飯。
秀秀便照顧鐵柱邊說道:「今年廠里發兩個月的年終獎,我有三塊,你有六塊,加上我們每個月存三塊錢,這個月可以存十二塊錢,現在只差三十塊就可以去麗景苑去買新房了,那是磚房,有暖氣,還有供水,比這裡好多了。」
朱富貴笑道:「過節還是要吃點好的,你買點糕點,餅乾,糖果吧,早一個月,晚一個月,也差不了多少。」
鐵柱也叫道:「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要吃六福記餅乾。」
秀秀笑捏著自己兒子的鼻子道:「好好好,給你買。」
秀秀和朱富貴是天津衛第三紡織廠的工匠,秀秀是紡織女工,朱富貴原本是木匠,主要負責維修作坊的水利紡紗機和紡織機。
兩年前,蒸汽紡紗機開始出現,最開始維修的都是蒸汽作坊的工匠,但隨著蒸汽機的數量越來越多,需要維護的機器也變多了。蒸汽作坊本就缺少工匠,哪裡還分得出人手去維護。
於是他們讓各家作坊派工匠去蒸汽作坊學習維修蒸汽機,朱富貴就代表第三紡織作坊去學習,會學如何維修蒸汽機之後,他的工錢不斷上漲,很快就漲到一個月三元。 兩人雙職工,每個月的收入有四塊五,在天津衛已經算是比較高收入的一批工匠,要不是有意外,以他們的工錢早住上新房子了。
吃完早飯後,朱富貴走到他岳父黃滿倉家門口。
富貴叫道:「岳父上課的時間到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催催催,催什麼催,遲到了就遲到了,又不是什麼大事。」黃滿倉打開自己家門,寒風讓他直哆嗦,看女婿的目光更加不滿。
鐵柱道:「外公,夫子說了,遲到不好。」
黃滿倉看到自己的小外孫,馬上變臉笑道:「外公不是說你。」
秀秀可不慣自己父親道:「你還有臉說富貴,咱這個家都差點被你弄散,你就好好給我在學校接受教育。」
秀秀之所以如此生氣,當初她和富貴的親事,就是差點被自己的父親搞黃,後面他們兩人成親之後,日子越過越紅火,有了鐵柱,兩人省吃儉用已經攢了五十元,打算買個好點的房子。
但他父親因為賭博欠了人家三十元,哭得可憐,說還不了錢,就要把他的手給剁了,黃滿倉那時候指天發誓說還了這筆錢,他以後再也不賭了。
秀秀和朱富貴信了,只能拿出自己攢的買房錢替他還了帳,卻沒想到一個月之後,他父親又欠了30元。
這次他父親再怎麼指天發誓,兩人都不相信了。朱富貴和秀秀報了巡捕房,最後端了這個黑窩點,欠的帳自然不用還,但他父親打了半年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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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黃滿倉鬱悶了,一把年紀了,天天要到學校去上課,要不是四周的同學情況都和他差不多,這日子還不知道有多難熬。
在秀秀和朱富貴的看管下,黃滿倉來到天津衛技術學校。
而後兩人坐馬車來到了第三紡織作坊,先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幼稚園,然後兩人分別上工。
朱富貴去了機修房,換上了工裝,他的學徒張生,推著一輛檢修的工具車,跟著後面。
生產車間內有一台機器已經停擺。組長詢問道:「這蒸汽機沒出大毛病吧?」
「小毛病,只是管子堵了,清一清就好了。」
朱富貴和學徒張生清理裡面的管子。
「頭匹的蒸汽機質量稍差一點。容易壞,不過皮實,都是些小毛病。」
錢組長憂愁道:「今年訂單多,這動不動出毛病也不是個事啊。」
朱富貴道:「只能買新的機器了,雖然貴一些,但效率更高,是現在這台機器的兩倍,能多帶一倍的錠子,唯一的麻煩就是不好訂。」
錢組長傲然道:「對其他商社是麻煩,但我們可是朝廷的商社,今年賺了這麼多錢,是該換台更好的機器。」 朱富貴也笑著應和道:「錢大姐說的好。」
清理好管道並重新連接後,他把鍋爐的水燒開,沒過多久,這台蒸汽機再次開動。
「可以了!有問題再找我。」
「多謝朱師傅了。」錢大姐感謝道。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而後朱富貴帶著學徒推著他那輛工具車,檢修了廠里其他的七台蒸汽機,確定沒有任何毛病之後再回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告示欄上擠滿了工匠。學徒張生擠過去,回來之後笑道:「師傅,今年不但要多發一個月的工錢,每人再發米一袋、麵粉一袋、豬腿一條、棉布一匹、還有大白兔奶糖,今天下班就可以領年貨了。」
朱富貴笑著點頭:「托朝廷的福,今年行情好。」
到了下班時間,紡織廠倉庫前已經排了二十來號人。朱富貴站到隊尾,前面排隊的人都在閒聊,聊今年的收成,聊廠里的訂單,聊年貨怎麼分。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又排了約莫兩刻鐘,終於輪到朱富貴。他和妻子的工牌遞上去,管事笑道:「朱師傅也來領年貨,秀秀呢?」
朱富貴遞了一根煙過去笑道:「秀秀她還要加班,由我來領也一樣。」
管事笑道:「秀秀找了一個好丈夫。」 兩個工匠從倉庫里抬出東西來,兩袋米、兩袋面、兩條用草繩捆著的大豬腿、兩匹棉布、還有兩包用油紙包裹好的大白兔奶糖,這些年貨已經綁好,朱富貴用手一提,離開了倉庫。
而朱富貴這樣的工匠在天津衛為數不少,年貨更是要讓所有人看到,看著四周市民羨慕的表情,提著年貨的工匠更加昂首挺胸了,年貨數量代表一個作坊是不是好單位。
天津衛,馬公館。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公館外的燈籠一盞盞被點亮,照得街面上燈火通明。
日暮時分,她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件剛做好的灰鼠皮大衣,正在翻來覆去地查看針腳,領口收得齊整,袖口的毛邊也鎖得嚴實。她把大衣抖開,對著光看了看,又疊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另一件小一些的給孩子試尺寸。
門被推開了,一陣冷風裹著淡淡的脂粉味灌進來。馬青山腳步有些微晃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酒意,棉袍的領口敞著,圍巾搭在肩上。
那日暮放下手裡的衣裳,走上前接過他脫下的棉袍,順手把圍巾也解了下來,掛到衣架上。她的動作利落,但低頭時吸了吸鼻子,忽然停住了,直起身看著他:「一股脂粉味,哪家的?」
馬青山擺了擺手,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喝了一口才解釋道:「今天是商社財報的日子,幾家股東一起請喝酒看戲,推不掉。逢場作戲而已,我能做什麼?再說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道:「這點時間夠幹什麼的?何況我大舅子還在旁邊坐著。」
那日暮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才鬆了松。她把那件新做好的灰鼠皮大衣拿過來,披到馬青山肩上:「試試,我父親叫大哥帶了一些灰鼠皮過來,我叫人做成大衣,今年冷得早,這身穿著更保暖。」馬青山站起身,大衣長短剛好,袖口也合身,他低頭扯了扯前襟,又轉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老丈人有心了。」
那日暮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上疊著的其他幾件道:「這些是給馬鳴、馬鈺他們的。」
馬青山問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日暮道:「說是明天就到。」 而後那日暮笑道:「我通過盧夫人的關係,給他說了一門親事,那戶人家出過進士,是正經的讀書人家。」
馬青山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說道:「多謝夫人。」
這要是放在十年前,馬青山哪裡敢想?他一個跑馬幫的,能跟進士老爺家結親?做夢都不敢這樣想。
即便是現在。他成了北方赫赫有名的商社掌柜,而且還是僅有的十幾家上市商社的掌柜。
但遇到那些官老爺,他總覺得矮人一頭啊。這門婚事讓他極其滿意,他家已經不缺錢了。但就差了士林的關係,他兒子雖然成為教師也算是有個編制,但畢竟不是官員,士林總是差隔著一層,如果這門親事成了,他馬家算是步入士林階層了。
雖然天子一直說是士農工商平等,但再怎麼平等,士依舊是士,他馬家在商賈一層已經到頂點了,現在要想辦法入仕這一層了。
第二天上午,馬鳴回來了,就把帶來的好消息說了出來:「父親,朝廷剛出了新的規定。像我這等夫子,經過考核可以成為六房文吏,立了功勞還能升到縣丞、縣令。」
馬青山放下茶碗,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當真?」
「真的。」馬鳴點頭。
馬青山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坐下來:「一定要去考!你爹我拼了大半輩子,給你們攢下了家底,但咱們家缺的就是這條『官』路。你考上了,咱們家就不再是商賈之家了。」
馬鳴翻白眼道:「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孩兒想考,也只是想要做一些實事。」
馬青山一副你還太年輕的樣子道:「你以為天子說一句農工商平等就真平等了?幾千年的習慣,連聖人都扭轉不了,更不要說天子了。」 當年你能考上西苑軍校,為父哪怕是砸光了身家,也要給你鋪出一條通天的道路。現在也不差,這段時間你要抓緊時間相親,你那日暮姨給你介紹一門親事,你這段時間準備準備。」
「啊!」馬鳴愕然。
「啊什麼,啊,為父和你這般年紀,你都出生了。」
隔日,馬家一行出了門。馬青山換了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綢袍,腰束玉帶,靴子也換了一雙新的,整個人看上去更加貴氣。
那日暮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銀鼠皮襖,髮髻上插了一支金簪,面容端莊。
一家人坐著馬車到了天津衛東街的「聽雨樓」,這是天津衛最體面的茶樓之一,沿河而建,樓高三層,窗明几淨,是談親事的好地方。
落座沒多久,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吳執御帶著妻子和女兒上樓來了。吳執御五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鬚髮花白,舉止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從容。
他的妻子穿著素淨的墨綠棉襖,走在後面。女兒吳氏走在母親旁邊,低著頭,步子不大不小,一身藕粉色的襖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別著一根銀簪。
馬青山迎上去,伸出手道:「我是興旺商社的東家,馬青山。」
吳執御頓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了握:「河間,吳執御。我聽說過興旺商社。馬東家能把商社做成十幾家上市商社之一,本事確實了得。」
馬青山哈哈大笑道:「您叫我青山就行。」
兩家人坐下來,茶點上了桌,氣氛比預想的熱絡。馬青山說起今年的商社行情,吳執御問了幾句天津衛的市面,兩人聊得倒也不冷場。 吳執御看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街面上人來人往的車馬,忽然開口道:「天津衛這兩年變化真大。我三年前路過一次,那時候還沒這麼多高樓,街上也沒這麼多人。」
馬青山點頭:「是啊。工廠越建越多,人就越聚越多。以前冬天街上都冷清,現在你看,哪條巷子不是人來人往的?」
過了一會兒,吳執御放下茶盞,主動道:「天津衛講究自由戀愛,要不讓兩個小輩出去走走,我們大人在這裡說說話?」
馬青山看了一眼馬鳴,點了點頭:「去吧。」
馬鳴站起來,給吳執御和他的妻子行了一禮,然後看向吳氏,有些侷促地說了句:「吳姑娘,請。」
吳氏的臉微微一紅,站起來跟著他下了樓。
等人走了之後,兩家大人的話題才真正打開了一些,主要是吳執御詢問天津衛的情況,馬青山也不在意,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商社,有問必答。
吳家原本是河間的耕讀之家,祖上出過兩任進士,舉人也有七八位。新政之後,吳家自然不滿意,他兩個叔叔勾結土匪殺害農社成員,最後被問罪,兩個叔叔都被槍斃,土地也被沒收了。
吳執御帶著家眷逃了出來,原本是想去江南,但路過天津衛的時候停了些日子,發現這裡的條件不差,朝廷也沒有追到天津衛,一家人就留下來了。
現在他兒子在天津衛上學,女兒在天津衛也找了一份教師的差事。
不過一家人收入都不高,花銷卻不低。有點坐吃山空的樣子了,不得已才開始找馬青山這樣的暴發人家聯姻。
但馬青山即便猜到了也非常樂意,他也想找一些大家閨秀,改善一下馬家學習氛圍,讓馬家沾染一些文化氣息,吳執御對馬青山也很滿意,是上市商社的掌柜,更關鍵的是認識天子,能庇佑吳家,可以說兩人對此都非常滿意。 樓下河沿的石板路上,馬鳴和吳氏並肩走著,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街邊的攤販推著熱騰騰的蒸籠經過,吳氏側身讓了讓。馬鳴問了一句:「吳姑娘在學堂教什麼課?」
吳氏回答:「教《三字經》和算學。天津衛的學堂和別處不一樣,女子也能當夫子。」
馬鳴看了她一眼:「算學教得好,不容易。」
吳氏沒有低頭,也沒有臉紅,語氣坦然地回了一句:「不算難。你要是願意,哪天可以來學堂看看。」
馬鳴說:「好。」
馬鳴和吳氏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臨別時約了下次見面的日子。
馬鳴回到樓上時,兩家的長輩已經談得差不多了,確定兩人都不反對。
馬青山和吳執御又互相敬了一輪茶,算是把婚事定下來了。
三書六禮等諸般事宜定在半年後挑一個黃道吉日。
這是天津衛這一個冬天裡發生的一件普通事。而像馬家這樣的聯姻,在天津衛的各個角落都在發生著。
北方來的士紳,要麼在交易所里買股票,要麼開作坊,要麼乾脆跟本地的產業東家結親。
做產業,有人走運,有人賠本。聯姻相對更加保險,於是有人半推半就,有人求之不得。新舊兩股力量相互打量、試探、融合,在這座剛剛開始轟鳴起來的城市裡交織共生。 崇禎三年臘月,天津衛,鄭公館。
天色將暗未暗,鄭公館正廳的燈已經亮了。鄭明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當日的《天津衛商報》,報紙攤開在膝頭,目光在版面上緩緩移動。
報紙第三版登著幾則關中和山東的新聞,某人侵吞宗族公產被查抄、某縣令因包庇豪強被罷官、某大戶因囤積居奇被罰沒家產。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人名地名俱全。鄭明遠臉色難看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覺得茶水也變涼了。
報紙上的事件讓他也有點算是兔死狐悲吧。鄭家在徐州的時候雖然沒到那種程度,但也不是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讓租戶免費幫工、要佃戶年節禮物、田地交割時多做手腳。
他以前覺得這是天經地義,誰家不是這樣做的?
可現在看到報紙上那些人的下場,哪怕他已經轉變了身份,也覺得自己有可能落得和這些人一樣的下場。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鄭文淵推門進來,帶著一股酒氣和淡淡的菸草味。他的臉膛發紅,走路時腳步有點飄,左手夾著一支菸捲,菸頭明滅不定。
鄭婉本來坐在旁邊繡東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二哥,你怎麼又抽菸了?還喝了這麼多酒。」
鄭文淵在門口站定,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含糊地笑著:「高興!今年咱家紡織廠利潤翻了一倍!」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門檻上磕了磕,「還是新政好啊,直隸的農戶分了地,手裡有了錢,布就能賣得動了。我打算明年再添五台蒸汽機,一百架織機,把產能再往上提。爭取明年利潤過萬兩!」 鄭明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一萬兩利潤,放在十年前,鄭家十年都未必能攢到這個數。
他放下茶盞,看了一眼醉醺醺的二兒子:「行啊。賺了錢是好事,但不要太張揚。」
鄭文浩從門外走進來,換了鞋,手裡拿著幾份文件。聽到鄭文淵的話,他語調平直地接了一句:「賺了錢沒錯,但不要太過於計較,不要做那些坑蒙拐騙的奸商,要有點社會的擔當。」
鄭文淵帶著醉意笑道:「我擴產能,招工人,這不就是擔責任?」
「難道非得學著朝廷那些法子,減租減息、修橋鋪路才叫擔責?那我還真不會。」
鄭婉放下手裡的繡繃,站起來兩步走到兩人中間,兩邊各按了一下:「大哥二哥,說好回家不吵的。」
鄭文浩沒有繼續那個話題,換了個方向說:「天子要在天津衛辦一場貨物貿易會,請了西洋和南洋的商人來看貨。你要是能把廠里的布品提升品質,說不定能拿到外洋的訂單。」
鄭文淵聽到這話,臉上的醉意仿佛也淡了幾分:「行,這事我上心。」
入夜之後,鄭文淵回到自己屋裡,把菸捲按熄在窗台上。他在算帳五台蒸汽機、一百架織機、至少兩百個新工人,還要想辦法招攬一些高級的織工,棉布的利潤太低了,要想辦法弄一些高檔的布料。
他拿出紙筆列了一行數字,計算著購買這些機器的花費,今年紅火的市場讓他對未來的預期更高,只要新政不斷推廣,棉布市場將會越來越大,未來10年都是紡織業的黃金時期。
窗外遠處一根煙囪正在往夜空里吐著淡淡的黑煙,在月光下像一條細長的影子。
天津衛巡撫衙門後院。 盧象升和張四知坐在書房對面的小廳里,圓桌上擺著滷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醬黃瓜,還有一壺燙過的黃酒。
張四知的酒杯已經空了兩回,盧象升剛給他添了第三杯。窗台上的燭火被風帶得晃了晃,張四知的身影在牆上跟著晃了一下。
「建斗,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張四知捏著酒杯不滿道:「我張家的地,我分得,我弟弟分得,我們兄弟兩人打官司,就算我使了點手段,那也是家務事。結果呢?
一場官司打下來,我被罷官,地被沒收,我弟弟分了五十畝地。」
他把酒杯擱下氣憤道:「貪官污吏也沒有這樣吃完原告吃被告的。」
也不怪張世知這樣抱怨,兩年前他父親病逝,他和他弟弟爭奪張家的一些家產,他使了一些手段,把田地全部獲得了。
他弟弟不服氣,告到朝廷這兒來,正好此時朱由檢軍隊攻占了山東。
在山東推行新政,他這一告狀,張家土地全被沒收了,他弟弟分得了50畝。
而張四知因為他藉助官府的權力壓人,被查到之後,直接罷免了他的官職。
他整個人懵了,哪怕朝廷沒收他家的地不說,連自己的官職都給罷免了。
他苦讀10年,又經營了近10年,就這樣一朝回到解放前,誰能受得了?
盧象升恨鐵不成鋼道:「你還好意思說?你若不是為了爭那幾畝地,非要告到你弟弟家破人亡,會鬧到今天這一步?」 張四知扇了自己幾個嘴巴道:「我後悔死了,我跟他從小就不對付。他娘以前沒少欺壓我和我娘。我好不容易考上功名做了官,手裡有點權了,就是想讓他知道,誰才是張家的長子,可誰能想到,連張家都沒了。」
張四知低頭又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建斗,我不是替自己叫冤。我是覺得,天子這樣搞下去,連朝廷官員的家產都保不住,誰還有心思替朝廷辦事?現在朝廷還有威望,可這份威望還能撐多久?等所有人都寒了心,大明怕是要散架了。」
盧象升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他也是面色憂愁,天子變成如此激進,他既擔心新法會被廢除,又擔心大明會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