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張溥:我的面子就只值四萬元與奸相徐光啟

  崇禎三年(1630年)十二月十七日,松江府,華亭縣,市舶司。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松江府的河道在十月中旬就結了冰,往年臘月還能見到零星的木船在河上行駛,今年卻連碼頭的纜樁上都掛著一層白雪。

  積雪從屋頂堆到檐角,又順著瓦楞垂下來,像是給整座城披了一床厚實的棉被。

  海船早在十月底就泊進了港內,帆布捲起,纜繩系在凍硬的石墩上,船身上覆著薄薄的冰殼。

  市舶司的大廳是購買的店鋪改造的,主體結構依舊是木質,裡面雖然有炭火,但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捲起案上的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

  張溥坐在案後,翻著手中那本薄薄的帳冊。帳冊封皮上用墨筆寫著「崇禎三年八月至十一月。」

  張采則用算盤計算帳目,但其實帳目也不算多,他噼里啪啦的算了一會,算盤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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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溥詢問道:「十二月快過完了,稅金是多少?」

  張采將算盤上的數珠歸到原位,臉上帶著一種已經接受現實的無奈道:「從八月十一日算起,到今日為止,市舶司收到的稅金一共是四萬零三十一元。」

  他說著把帳冊推過,張溥低頭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

  四萬元,聽起來不算太少,廣州市舶司一年也不過這個數字。

  江南的士紳還是給了他這位在北方為他們爭取利益的江南名士一些面子,這時間擴張到一年,差不多是廣州司舶司一年的四倍。  但他很清楚,如果天子看到這個數字,對江南的印象只會更差。天津衛的司舶司開通第一年就收了五十多萬兩白銀,第二年漲了五成,第三年已經接近兩百萬兩。相比之下,松江府這座市舶司,簡直像在打發要飯的。

  張采放下算盤,走到炭盆邊,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寬慰道:「司舶司這種局面,是百年的積弊,不是你一個人能改變的。江南的士紳不願意繳稅,不是一天兩天了。」

  張溥搖了搖頭,語氣無奈道:「以我對天子的了解,天子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親手把那些『百年積弊』砸碎了重來。現在江南不抓住機會主動改,天子遲早會用自己的方式來改。

  等天子親自動手的時候,江南的士紳會付出比現在慘烈百倍的代價。」

  他頓了頓道:「關中士紳的例子,已經擺在那裡了。」

  張采的手停在炭火上方,聽到這話也是感覺內心一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聲。

  關中上百家大戶為李懷仁陪葬,如此案件在大明上百年來可以說是第一次。

  張采無奈道:「天子不是神宗皇帝,如果江南強硬,天子只會用更強硬的態度壓下去。」

  此刻兩人都有一種預見未來但卻難以改變的悲傷啊。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們命令吏員收好帳冊,而後穿上厚棉袍,系好圍巾,推開市舶司的大門。

  冷風撲面而來,灌進領口,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街上積雪已經掃過一遍,但路面還是濕漉漉的,踩上去嘎吱作響。

  行人比往年冬天多了不少,街道上馬車、轎子、挑擔的小販來往行走,街邊店鋪的門口掛著一串串風乾的臘肉和醬鴨,鐵鍋里熱氣騰騰地煮著湯圓和年糕。  這種熱鬧不同尋常,帶著一種被硬撐起來的浮華。

  張溥和張采走過一處戲台,台下圍著一圈人,台上正演著《千忠戮》。

  建文帝披著一件破舊僧衣,肩挑一隻布包,正彎腰躲避追兵的搜查。唱腔悲切,嗩吶聲嗚嗚咽咽,在冷空氣中傳得很遠。

  張溥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皺眉道:「馬上要過年了,華亭縣怎麼到處都在演這種悲悲切切的戲?」

  張采淡然道:「天子的均田令已經把北方士紳的膽子嚇破了。北直隸、山東、河南的士紳,大批大批地逃到江南來。松江府算是少的,大部分人都去了金陵,這些人有錢,他們就喜歡聽這樣的曲目。」

  張溥恍然大悟道:「難怪,松江府的街道比往日要繁華許多,毛孩子是以為過年了才如此。卻沒有想到是因為接納了大量的北方士紳。」

  張采點頭道:「那北方士紳雖然逃難,但家底終究還在,到了江南要買宅院、置田產、雇僕人、養車馬,銀子流水一樣花出去。面上的繁華,就是這樣撐起來的。」

  張溥這段時間一直忙碌著建立司舶司,同時又到各大家族拜訪,請他們給個面子,到司舶司繳稅,可以說每天都極其忙碌,還真沒注意這些。

  但張采相對輕鬆,他是看到這些北方士紳一步步帶動松江府的經濟,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們算是救了江南的經濟了。

  張溥無奈看向北方道:「局勢怎麼一下就變成這樣?」

  但實際上他心裡卻是明白,幾千里之外的江南都承受了天子新政這麼大的壓力,當地織工直接燒了棉布,摧毀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在江南的貿易點,北方士紳的壓力比江南大十倍都不止。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今年的奉天靖難軍在某種程度上是北方士紳的反抗,他們想向天子表明自己已難以承受新政的壓力。我反抗了。

  天子你看著辦吧,你再不停下來,我們就擁立其他人做皇帝。

  但天子不是神宗皇帝,這樣的恐嚇不但沒有嚇到天子,反而徹底激怒了天子,天子讓新軍毫不留情的鎮壓任何反叛勢力,甚至把新政推廣到整個北直隸,山東和關中。

  西安府百家士紳成了這次變法第一批祭品,他能感受到天子的信念,天子不會妥協,只會繼續擴大新政,未來會有更多士紳成為這次變法的祭品。

  張溥回到自己的院子。那書童就拿出一份請柬道:「先生,這是機山先生的請柬,邀您明日去府賞臘梅。」

  張溥眉頭緊皺,他在松江府遇到的最大阻礙就是錢龍錫,這位機山先生在官場上雖然兩袖清風、清正廉潔。

  但錢家有2萬畝的田地,光桑園就有千畝。錢家既有紡織作坊,也有海船,根據他的估算,錢家賣到南洋的絲綢超過了5000匹,每年有幾萬元的利益,但錢家一艘船都沒有在司舶司登記納稅。

  問起來,錢家的管家只說「錢家世代詩書傳家,不做買賣,也不曾出海經商。」

  江南的大族都和錢家一樣,讓他異常頭痛,他們寧願跟海盜聯絡,也不願意在朝廷這裡納稅。

  兩人的關係不能說太好,只能說只是點頭之交,現在邀請自己,他倒是想看看。錢龍錫想要做什麼?

  翌日,張溥裹著一件厚實的灰色羊毛大氅,踏進了錢府的後院。

  在門房的帶領下,張溥來到錢府後院,院中栽著十幾株老梅,虬枝盤曲,黃白色的臘梅開得正盛。冷香混著雪後清冽的空氣,若有若無地浮在院子裡。  院中的亭內坐十幾個人,都穿著厚實的皮裘,袖口箍著銀鼠毛,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人家。

  他們面前擺著溫酒壺,黃酒在壺中冒著熱氣,桌上放著幾碟精緻的糕點。

  張溥走過去,錢龍錫已經站起來,笑著拱手:「天如來了!來,我給各位引薦一下,這位就是張溥,張天如。去年那些北方商人貶低我們江南,就是靠天如先生一支筆,為江南正了名,發了聲,才沒有讓那些奸商得逞。」

  桌上幾個士紳紛紛站起來拱手致意,有人說著:「久仰久仰」。

  有人更是激動道:「天如先生的文章我每期都讀」

  還有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拄著拐杖站起來道:「天如可謂是我江南新的青年領軍人。」

  張溥客氣拱手還禮,在張采旁邊坐下。

  張采小聲道:「這些大多是從北方逃過來的。」

  張溥點了點頭,他也能感受得到。這10來年,天子在北方推動讀書人的勇武之氣,北方士子多喜歡佩劍,他們本就高大,經過鍛鍊之後更顯陽剛之氣,反倒是這股風氣傳到江南,雖然有一部分讀書人也開始佩劍,但總顯陰柔。

  酒過三巡,錢龍錫端著酒杯,望著遠處枯枝上掛著的冰凌,忽然嘆了口氣道:「時光過得真快。一轉眼,十年就這麼過去了。」他把酒杯放下。

  「天啟元年,我等東林志士,眾正盈朝,在鄒元標、趙南星、高攀龍幾位先生的帶領下,改革吏治,革除弊政,大明的局勢一步步好轉。

  遼東的局勢有了起色,稅賦也有好轉。好不容易等到了天啟七年,遼東局勢徹底翻轉,」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又端起了酒杯。  張溥愕然:這些機山先生也弄「歲月史書」?東林黨不是因鄒閣老變法分裂出首善黨嗎?前幾年的功勞,首善黨更大一些;反攻遼東,更是天子帶著新軍一刀一劍打下來的,這哪裡有東林黨的功勞。

  但現場聽的人不管這些,他們紛紛悲痛,仿佛前10年是東林黨的盛世,大明的局勢也在東林黨手中改善。

  一個從北方逃來的士紳接過了話頭惡狠狠道:「當今天子繼位之後,親小人,遠賢臣,罷黜東林,盤剝江南,掠奪士紳田地。而蠱惑天子的就是徐光啟,他就是最大的奸臣!」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臉色漲得通紅,夾菜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其他人紛紛附和:「對!就是徐光啟!」

  「一介奸佞!」

  「大明開國以來,就沒有見過這樣的奸相!」罵聲此起彼伏。

  沒辦法,大明的制度讓他不能直接罵皇帝。那只能罵內閣首輔徐光啟了,一方面他是內閣大學士,是這次變法最大推動者,另一方面則是許多人都知道當今天子年幼的時候,曾經請教過徐光啟的學問,徐光啟算當今天子的啟蒙恩師。

  那天子均田這種邪惡的想法從哪裡來?

  必然是徐光啟帶的,所以罵他就沒錯了。

  要不是他胡亂教書,教壞了天子,他們怎會家破人亡,流落到江南來。

  甚至連江南士紳也對徐光啟痛恨無比,尤其是他的老家松江府,想當初松江紡織業是整個大明最發達的,年產3000萬匹,號稱衣被天下,現在產能已經跌到不足2000萬匹,江南其他地方還只是在哀嚎,松江府這裡已經是斬掉了半個身體了。  大明200多年出過道士皇帝,木匠皇帝,武將皇帝,還從未聽說過哪個皇帝對紡織感興趣的,哪怕從常理來講,一個男孩也不可能對織布感興趣。

  天子是從哪裡得到那些紡織的知識的,他那些紡織機器是怎麼弄出來的?

  徐光啟嫌疑最大,尤其是他本就精通這些事情。

  天子生活在紫禁城,不要說是大海,就是河都沒見過幾條,為什麼會對海上貿易感興趣?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

  江南許多大族,只要沒有海上貿易的家族都未必會知道李旦這個海盜,即便是在海上有貿易的也沒有幾個知道顏思齊。

  結果顏思齊一到京城,天子就立刻拜顏思齊為將,顯然是提前知道了他的信息。

  天子通過顏思齊,拉攏李旦海盜集團,偏偏李旦這個時候年紀大了,有了告老還鄉的想法,被當今天子抓住這個機會,以極低的代價招安了李旦的海盜集團。

  這些年江南許多大族都在罵那些海貿家族,簡直沒腦子,李旦是大明海域最大的海盜集團,怎麼能讓天子招攬到李旦。

  雙方一個有船,有水手,有航道,有貿易路線,一個有名義,是大明最有權勢的人,雙方一結合,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這種龐然大物就誕生了。直接培養了一個最大的競爭對手。

  這些江南的海貿家族也感到委屈,這讓我們怎麼反應,第一年接觸,第二年皇家海貿商社就成立了,天子拉攏了整個京城的勛貴。

  消息都沒傳到江南,第一屆海上貿易會就在東寧島召開了,賺了200多萬兩,讓京城的勛貴徹底站在天子這一邊。

  光報都跑不到這麼快,我們怎麼反應?  說這一切都是巧合,根本沒有人相信,這肯定是有人專門制定的戰略,每一步都極其精妙,稍有差池都不至於讓大明皇家海貿商社膨脹的如此巨大。

  你說這一切都是一個12歲的孩童弄出來的,根本沒有人相信。

  那肯定是有熟悉這方面的人教導天子做的,又懂海貿,又懂紡織業,還有精通機械的人。

  大家只要找一找天子身邊的人,很快就鎖定了徐光啟,所有的事都對得上了。

  紡織業加海上貿易,讓江南每年少賺了四五百萬兩銀子,此時江南各地可以說是對徐光啟罵聲一片,哪怕是家鄉也不例外。他成為了大明有史以來堪比嚴嵩的奸相。

  張溥沉默地聽著,一直等那些罵聲稍稍平息,才放下酒杯開口:「罵人是沒有用的。天子的本意,並不是要毀掉士紳。天子推行的均田、新政,說到底是想要解決那些真正的問題——流民、荒田、稅賦不均。天子的新政和聖人思想是一致的,只是天子走得快了一些,急了一些。」

  所有人都停下了酒杯,轉頭看向他。錢龍錫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語氣依然溫和道:「天如先生說的有道理。我們當然也支持孔孟之道,也支持均田的仁政,但不能以剝奪他人祖業為代價。

  蘇州府、松江府的土地都是各家各戶幾代人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憑什麼一道旨意就要分出去?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新政已經走入了邪道。我等應當揚清振濁,保住大明的根基。否則,根基一毀,大廈傾覆,誰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沒錯!」

  「天子不能這樣治國!」

  「誰也不踏實,積攢一輩子的家業說拿走就拿走,這誰受得了?」幾個北方來的士紳跟著拍桌子道。  張溥還想開口,張採在桌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膝蓋,對他搖了搖頭。張溥看了看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臉,沒有再說話。

  而後錢龍錫道:「東林黨打算明年開春,在金陵召開詩會,討論天下弊病,希望各位賞光。」

  「先生放心,明年開春,我等必然去金陵,支持先生。」

  又坐了小半個時辰,宴席散去。走出錢府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巷口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把地上的積雪映成暖黃色。

  兩人並肩走過一條窄巷,張溥開口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說?新政沒有那麼不堪,天子的本意也沒有那麼惡毒,我只是想把道理講清楚。」

  張采腳步不停,呵出一口白氣道:「他們不是在跟你講道理,他們是在找一個發泄的地方。這些人土地沒了,家產散了,背井離鄉逃到江南來。他們只會想聽人罵朝廷、罵新政、罵徐光啟,聽你說新政有道理,他們不掀桌子才怪。」

  張溥停下了腳步,站在巷子中央,沉默了很久,看向北方道:「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半年前明明還好好的。」

  張采無奈道:「矛盾已經徹底激化了。天子要動的,大明幾百年積累下來的弊病,哪怕天子聖明,也擋不住這股反噬的力量。」

  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燈籠搖了搖。兩人都不再說話,一前一後走出了巷子,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