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1630年)十月十七日,關中,商州。
商州地處秦嶺東段南麓,山勢連綿,溝壑縱橫。深秋的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枯葉的乾澀氣味,吹得路邊的灌木叢沙沙作響,官道像一條灰色的腰帶,蜿蜒著被夾在兩座山樑之間。
官道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叢和一人高的野草,秋天草籽干透了,風一吹就整片地搖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穿行。
通了光報之後,朝廷的信息傳遞速度得到了極大的加快,但京城的動向也很快傳遞到關中來。
杜沖這些人有預料,天子會因為李守正被暗殺暴怒,但按照他們的計算,當時山東還有奉天靖難起義軍,中原和北直隸也不太平,在這種情況下,天子即便是為了他大明的江山,也要忍下這股氣。
他們可以趁機和朝廷談條件,讓朝廷不在關中均田,減租減息,那可惡的農社更是要廢除。
但他們即便是按最差的來估算,都沒想到天子會如此暴怒。原本還有緩和的餘地,現在徹底沒有了。
關中籍官員大量被罷免,關中士紳遭受最慘烈的重創,更加讓他們驚恐的事,遼東總兵帶著沈飛一團精銳的士兵正向著關中殺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
沈飛的名字在關中也是大名鼎鼎,他對女真人毫不留情,只要攻克哪座城池,哪座城池的女真人就會被殺的乾乾淨淨。
這是一個在遼東戰場殺出來的殺星,他來到關中會殺多少人?
杜沖等人不敢想像。一定不能讓他來,即便是來了,也要想辦法把他打退。
這些人想了一想,發現自己已經沒退路了,於是他們到了最後的瘋狂了,這些人不願意減免任何一點給農戶的地租利息。 但此刻他們願意打開糧倉,打開銀庫,交給他們平日圈養的黑手套刀客,讓他們全力招攬流民擴充力量。
整個西安府的士紳,暗中懸賞上萬兩花紅。只要能把朝廷總兵沈飛給殺了,把他的軍隊給擊潰,他們願意付上萬兩。
這筆銀子讓整個關中綠林界轟動了,一萬兩,價值兩萬石糧食,可以買五千畝地,幹完這筆,買個莊園,金盆洗手,成為許多綠林好漢的想法。
管你什麼總兵,殺星,關中綠林界決定干他一票,於是飛山虎,大紅狼,王虎,黑煞神,王和尚,混天猴,獨狼,三十八家土匪勢力,集結了上萬土匪,在商州這裡埋伏朝廷軍隊。
在他們看來,沈飛也就帶1000多人,即便朝廷的軍隊力量再強大,難道他們十個打一個,還打不過?
商州軌道車站。
「下車,列隊!」沈飛下命令道。
一千多人從軌道馬車上魚貫而下。士兵們跳下車廂,在月台上排成數列,等連長們清點完人數。
沈飛對著士兵道:「進了關中就是進了戰場,所有人要以戰爭狀態準備,知道了嗎?」
「知道!」上千士兵吼道。
「夜不收,沿著官道探查大軍10里外的動向。」
「遵命!」十幾匹戰馬飛奔而出。 陳繼業走過來道:「需要如此小心嗎?」
沈飛淡然道:「我從不對士紳抱有希望。」
新軍出軌道車站沒多久,果然夜不收就探查到,大股土匪集結在前往西安府的官道附近。
沈飛詢問道:「敵人手中有沒有火槍?有沒有朝廷制式的盔甲武器?」
夜不收道:「沒有盔甲,連最簡單的皮甲都沒有多少,只有皮襖,武器多以馬刀為主。」
沈飛冷哼道:「關中官員對朝廷還有三分忠心。」
「傳令,變縱隊為橫陣,火槍處於激發狀態,三個連成一線,火炮居中。」
命令沿著隊列快速傳遞下去。原本延伸一里多的縱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掰開,士兵們兩兩一組向左右展開,很快變成三道平行的橫線。
士兵們握緊了燧發槍,槍身抵在肩膀上,虎尊炮被推到陣列前方,炮手蹲在炮身後面。大軍快速變為作戰狀態。
對面山坡上的灌木叢里。
飛山虎趴在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面,一隻手壓著一根被自己壓彎的枝條,眼睛盯著谷底那支正在展開的軍隊。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當他看到那些灰綠色的身影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鋪開成一條線,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一眨眼的功夫,就變完一個陣型,整齊得像同一根木尺量出來的間隔。
他眉頭緊皺,轉頭對身邊的大紅狼低聲說了一句:「這跟咱們以前打過的那些明軍不一樣,這步子走的就像一個人一樣。」
王和尚冷笑道:「步子走的齊又怎麼樣?打仗是靠刀的。」
大紅狼嘲諷道:「你最好小心,這次軍隊可不是一般的朝廷軍隊,那是從遼東戰場上殺出來的。遼東總兵沈飛從一介小兵,一路一刀一劍砍到了總兵。
他的官帽子可是從拿女真人腦袋砍出來的,他當年帶了一個千戶隊,就砍了三四千的女真人,這樣的戰績你以為大明哪支軍隊能比得了?」
「那又能怎麼樣?我們現在比他多十倍,十個打一個,難道還會打不過?而且你難道想不戰而逃,這可是1萬兩銀子,你不要我要。」土匪竄天猴嚷嚷道。
「誰說不要?我的意思是要做好萬全準備。」
「有什麼好準備的,用騎兵搞亂他的陣型。」
竄天猴的部隊大部分都是馬匪,在他看來,即便對面火槍厲害,但只要繞過正面,這火槍也就成燒火棍了。
渾天猴第一個按捺不住,他有三百多號人,雖然有一多半都是拿著關中士紳銀子最近招募的,但300多騎兵已然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
此刻竄天猴的自信暴漲。他轉頭朝身後的弟兄們喊了一嗓子:「弟兄們!沈飛的腦袋值一萬兩!誰砍下來,我分他一半!」
三百多匹戰馬同時衝出了林子。馬蹄踏碎枯草和碎石,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像一股濁黃色的急流沿著山脊向下蔓延。 渾天猴沖在最前面,他一手舉刀,一手拉著韁繩,風吹動他敞開的衣襟,刀刃在午後黯淡的光線里劃出一道細長的亮弧。
「你這該死的猴子,難道想吃獨食?」王和尚罵道。而後也帶著自己的手下沖了出來。
其他的土匪頭目面面相覷,他們都是為了這1萬兩的花紅聚集在一起,但沒有統一的號令,各自為政,誰也管不了誰。
這些頭領看到現在的情況也紛紛沖了出去,生怕其他人吃了獨食。
沈飛騎在馬上,用望遠鏡看著這些衝下來的土匪冷笑道:「烏合之眾。」
穿天猴的部隊騎著馬,速度最快,已經衝到新軍前面。
穿天猴一馬當先,大喊「繞!」,馬賊繞著一個弧形,打算進攻明軍的側翼。
連長吳三桂站在陣列側前方,望著那片正沿著山坡衝過來的馬賊。
「向左半步——轉!」上百名士兵在同一瞬間轉動身體,原本面朝正前方的橫陣變成了面向側翼的斜陣。槍管整齊地抬起來,排成一道齊整的橫線,槍口對準了二百步外那片正在擴大的馬蹄煙塵。
竄天猴驚愕看著那方陣中左邊的一個旋轉了半圈,整排槍口對準了他衝來的方向。
當渾天猴的騎兵衝到五十步時,
「放!」 第一排火槍手扣下了扳機。火光從槍口噴出,白煙迅速騰起,遮住了陣線前部。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騎兵像被一把看不見的掃帚掃過,連人帶馬栽倒在塵土裡。後面的戰馬被同伴倒地的軀體絆了一下,有人被掀下馬背,有人勒緊韁繩試圖繞過倒下的屍體。
「砰砰砰!」但第二排的火槍已經響了。
吳三桂的陣前硝煙瀰漫,渾天猴的騎兵像一層撞上岩石的浪頭,碎在五十步外的地面上。殘存的騎兵還想繼續沖,但他們面對的卻是整齊的刺刀,新軍的士兵壓抑著對騎兵的恐懼,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只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彎刀在刺刀陣前顯得短了一截,穿天猴的騎兵不但沒有擊破明軍的陣型,反而自己傷亡慘重,一個落後的騎兵,還被其他連隊的士兵擊斃。
「撤!撤!」穿天猴恐懼了,想要撤出戰場。
但後續的土匪已經沖了過來,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協同的信號,上萬土匪各自為戰,有人沖得快,有人跑得慢,散在戰場一片,已然看不到什麼陣型。
新軍這邊,左右二營以橫陣鋪開,踏著整齊的步伐不斷前進,應對著左右兩面的敵人。
前方有敵人則放火槍,一排放完,後排繼續放,火槍雖不算密集,但卻連綿不絕。
大紅狼帶著幾百個弟兄從北坡衝下來,腳步還沒站穩,對面的火槍已經響了。
「砰砰砰」一陣槍響之後,他十幾個兄弟倒地。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沖。 「砰砰砰!」第二輪火槍射擊,這次他兄弟死的更多,幾十個人倒下,有些沒死的還在不住的哀嚎。
和他對面的敵人,看到這一切眼神冰冷,沒有一絲變化,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被嚇住了叫道:「兄弟們,撤﹉」
「砰砰砰!」再一陣槍響,他只感覺自己胸口一震,整個人陷入一片漆黑。
「大當家被打死了。」四周的土匪惶恐喊道。
「丟下武器舉手不殺。」對面的軍官喊道。
這些土匪聽到這話,紛紛丟棄了自己手中的破爛馬刀,然後舉起雙手。
「滾到一邊去,雙手抱頭蹲下,不要擋住戰場。」
這些人也極其聽話,直逃到戰場一旁,而後雙手抱頭蹲下。
王和尚帶著五百多人正面撲向祖澤潤的連隊。他沖得很快,揮舞著戰刀沖在最前面,他不想讓這筆上萬兩的花紅落在他人手中
祖澤潤的連隊連續三輪齊射之後,王和尚身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整個戰場也亂掉,有些人被嚇住直接逃命,還有些人卻認為這是好機會,王和尚的部隊已經給他們鋪好路,他們已經衝到30步內,那種威力強大的火槍已經沒有用了。
「殺呀,抓到了沈飛,賞銀萬兩。」飛天虎大吼道,金錢的蠱惑,讓後面衝上來的土匪暫時壓制住對死亡的恐懼。 「刺刀陣,出擊!」祖澤潤大喝道。
祖澤潤連隊士兵在開完火槍之後,以一個班12人為一小隊,三個人為一小組,組成了最基礎的刺刀陣,最低限度三人面對一個敵人,或是一人主攻,兩人主防,又或者是兩人主攻,一人主防,這套簡單的戰術殺得這些土匪節節敗退。
王和尚舉起刀想劈向面前那個年輕士兵,刀還沒完全落下,被旁邊另一把刺刀從側面架住,隨即第三把刺刀從他肋下刺入。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刺刀,刺刀被拔出,鮮血直流,他身體前傾了一下,跪在地上,沒有站起來。
連番衝擊之後,土匪們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明軍和他們過去遇到的那些官兵完全不同,他們的陣型不會因為側面來敵而亂,他們的槍口永遠對著沖得最快的那個人,他們換槍的速度比喘一口氣還快,而刺刀一旦架起來,就會像一排收割過的麥茬一樣齊整地推進,把一切擋在前面的東西都削平。
哪怕短兵相接,被打的節節敗退的還是他們,當死亡人數達到極限之後,這支三十八股集結起來的土匪大軍終於士氣徹底崩潰。
士兵們忍不住不斷往後跑,一開始只是幾個人,然後是一群,再然後是一片,土匪的陣線像被風吹散的煙塵,只剩下四散奔逃的人群。
沈飛放下望遠鏡下令道:「騎兵連,追擊敵人。」
騎兵連長錢庸翻身上馬,高舉戰刀大吼道:「騎兵連,出擊!」
上百名騎兵從陣列後方衝出,馬蹄踏過那些尚未散盡的煙塵,沿著官道向北追擊。山道上的潰兵像被打散的麻雀,一批接一批被追上,跑不動的被圈住,蹲在路邊。
錢庸一路追了十里才勒住馬,他身後鋪滿了散落的兵器和各種「替天行道」旗幟。
此刻其他的連隊也在打掃戰場,士兵們驅趕著往回走的俘虜隊伍。長長的隊列像一條灰色的蚯蚓,彎彎曲曲地綴在官道上,慢慢向谷口匯攏。
黃昏時分,戰果清點完畢。陳繼業笑道:「此戰殺敵一千二百餘人,俘虜七千餘人。擊斃的匪首有飛山虎、大紅狼、黑煞神、混天猴。俘虜的有王虎,獨行狼等五名匪首。逃散的約千餘人。」 沈飛道:「問清楚是誰指使的沒有?」
陳繼業道:「幾個匪首都交代了。有人給了他們一萬兩花紅,要朝廷總兵的人頭,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在關中能拿出1萬兩的家族寥寥無幾。」
沈飛聽完淡然道:「一萬兩買我的腦袋,他們報的價低了些。」
十月十八日,西安府,杜府。
杜沖坐在正廳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信王裝的年輕人推門走了進來,正是他的長子杜含輝。
杜含輝比杜沖高半個頭,身形偏瘦,面色因連日奔波而顯得有些發灰。他進門直接走到杜沖面前厲聲道:「父親,李先生,是不是你們害死的?」
杜沖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沉下臉來:「你就這樣跟你父親說話?」
杜含輝的聲音猛地拔高道:「你還要我怎麼跟您說話?兒子的前程全完了!您知不知道?您這是在殺官造反!杜家九族都有可能被滅掉!」
杜沖重重地把茶碗摔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沿著桌沿往下淌:「朝廷辦事,也得講證據!」
杜含輝嘲諷道:「難怪陛下總看不上父親您這樣的士紳。
您平日做事,有幾件守法的,您處罰僕役,有幾分是講證據的? 您自己從不守法,從不講證據,現在卻指望天子跟您講證據?難道您還指望天子守大明律不成?」
天子直接調沈飛入關,您知道沈飛是什麼人嗎?他在遼東外號『屠夫』,每下一城必屠一城,女真人聽見他的名字都要繞道走,天子如果想審案,怎會調個總兵入關中?」
杜沖發怒道:「為什麼要逼我?天子也是這樣逼我,你是我兒子,你也這樣逼我。你究竟在哪一邊?」
「我想保住杜家。您什麼身份配合天子斗?要斗也就鬥了,天子是講理之人,您在大明的國法內鬥,杜家都不會有什麼危險。
您偏偏要賭上身家。殺了李先生。現在好了,天子也不跟你講規則了。杜家要完了,您知道不知道?」杜含輝絕望道。
杜沖道:「你放心,為父已經和其他幾家湊了一萬兩花紅,關中上萬刀客已經上路了,沈飛活著進不了關中。」
杜含輝搖了搖頭絕望道:「您還在錯上加錯。朝廷調了一千人入關,難道就不能調一萬人、十萬人?您這一萬兩銀子,能買幾個亡命之徒?就算他們拿了錢,會聽從你號令嗎?杜家這回是真的走到絕路了。」
杜含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
就在這時,管家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衝進來道:「老爺!商州那邊傳來消息,朝廷大軍擊潰了上萬的土匪!土匪頭目抓了十五個!」
杜沖猛地站起來,而後絕望坐在椅子道:「全完了……」
杜含輝站在一旁,看著父親那副模樣,沉默了片刻。他轉身對管家說:「召集族中子弟,把能帶走的細軟收拾好,一炷香之後在祠堂集合。」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應聲跑了出去。 杜含輝又轉向杜沖道:「父親,我帶著年輕一輩去江南。能走多少走多少。」
杜沖坐在椅子上,沒有轉頭看他,整個人已然呆若木雞。
隨著商州這戰的結果傳到了西安,各大家族年輕的子弟化妝,然後逃離了西安府一路南下,向著江南方向逃跑。
杜含輝看著自己的家鄉,一時間悲痛莫名,這次離開他估計以後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但怪誰?怪天子,怪自己父親。他也不知道了。
十月十九日,西安府城門外。
沈飛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他身後跟著那一千多名新軍士兵,隊列整齊,槍口朝上,靴子踩著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整齊的沙沙聲。
再後面是長長的俘虜隊列,五千多人被繩索串成一串,低著頭,拖著腳,像一條緩慢蠕動的灰色長蟲。
城門口站著一排官員,以新任陝西巡撫洪承疇為首,寧夏總兵尤世祿、參政劉應遇等人,大同社趙同舟等人。
趙同舟異常疲憊,杜沖他們暗殺李守正之後,集結大量土匪,家丁大量殺戮農社成員,靠著洪承疇和尤世祿的寧夏鎮士兵保護,西安府的農社沒有遭到太大的迫害。
等到天子強硬的態度傳過來,這些士紳才有所顧忌,九月奉天靖難軍被朝廷擊潰,這些事讓士紳害怕起來,那些圍繞農社的土匪才消失。
但關中的農社已經摧毀了大半,有產社、大同社成員有一半被殺害,大量農戶被殺,具體數字難以統計。 當沈飛策馬走到城門近前時,洪承疇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陝西巡撫洪承疇,見過督堂大人。」
沈飛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下馬,目光在洪承疇臉上停了兩三個呼吸,才開口:「洪巡撫,你可真是給了本官一個好大的見面禮。剛入關中,就讓本官立了一場戰功,上萬人的土匪,你說是怎麼來的?」
洪承疇的背微微彎了一下道:「督堂容稟,關中連旱三年,朝廷雖盡力賑濟,然各地仍有流民聚集,匪患未絕……」
沈飛嘲諷道:「匪患未絕?朝廷每年往關中撥三百萬兩銀子、六百萬石糧食,這些錢糧足夠養活百萬人。換成粥,夠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人喝上一年。
天子還在關中修水利、移民、賑災,人力物力財力花了多少你心裡清楚。可關中的秩序就這樣?」
他掃了一眼洪承疇身後那幾個官員,「這就是你們為朝廷做事的方式?」
洪承疇沒有再辯解,只是微微低下頭道:「督堂恕罪。關中積弊日久,下官也是剛剛接手,尚未完全理順。」
沈飛沒有繼續追究,話題一轉:「場面話不必說了。商州的土匪供出,關中有士紳出萬兩銀子買本官的人頭。關中刀客倒是民風淳樸,用這種方式迎接本官。」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道:「洪巡撫,你帶人去把杜家、韋家、周家這些家族,全部給本官拿下。」
劉應遇在旁邊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督堂,這些都是關中數一數二的大家族,根深蒂固,牽扯甚廣。若是貿然全抓,恐怕關中局勢會進一步動盪……下官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再仔細審問一番,證據確鑿才好拿人?」
沈飛轉頭看著他道:「天子如果要審案子就不會調我這個總兵入關,我只管平叛,不管審案。」
劉應遇的後背微微一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退回了隊列里。 沈飛不再看他們,對身後的陳繼業道:「分兵三路。第一路去杜家,第二路去韋家,第三路去周家。一個時辰之內,全部拿回。」
三隊士兵同時出發,靴聲在西安府城的青石板路上匯成一片有規律的悶響。
西安府士紳的清掃行動,持續了整整十天。
杜府的大門被士兵撞開時,杜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袍子,面前還擺著那碗已經涼透了卻一直沒有換過的茶。
士兵把他帶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堂上那塊掛了幾代的匾額,匾額上的金字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一閃,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光縫,隨即被門框遮住了大半。
韋家、周家的宅邸也在同一天被查封。錦衣衛和士兵同時抄檢,銀庫打開,地契搜出。
緊接著,沈飛根據趙同舟提供的證據,那些在李守正被暗殺後由農社社員層層上報、最後匯集在一起的證詞和線索,開始逐戶審訊。
「按天子旨意,關中此刻執法一律從嚴從重從快。」沈飛的聲音不高,「凡參與暗殺朝廷命官、欺壓百姓、逼死人命者,一律槍決。其餘家眷,流放河套。」
西安府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一排排人被押上來,跪在枯草地上。深秋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們的背影上。槍聲從早響到晚,第一天槍斃了幾十人,第二天一百多人,到了第三天,人數越來越多。杜家、韋家、周家三族成年男丁幾乎被一掃而空。
半個月之內,被槍斃的士紳子弟超過三千人。他們的家眷被編入流放隊伍,押往河套,那是一支綿延數里的長隊,老人拄著拐杖,女人背著包袱牽制孩子,沿著官道緩緩向北行去,在視線里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條貼在黃土坡上的細線。
西安審判的消息傳遍了關中。那些沒有捲入這次叛亂的其他府縣士紳,在聽到消息後大多沉默了,一個李守正讓西安府上百個家族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