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1630年)六月六日,京城。
晴空萬里,烈日高照,北方的旱災影響越來越大,波及的範圍也越來越廣,從天空中往下看,無數支拖家帶口的隊伍,沿著運河,沿著官道,向著北方前進。
這些人是各地活不下去的流民,拖家帶口的向著財富之地天津衛和天子腳下京城趕,想要掙扎的求一條活路。
朱由檢正式頒布了《屯墾令》,任何一個願意去南洋,遼東開拓的百姓能得到五十畝田地。同時要求直隸各縣要建立流民營地,接納北方流民。
這些人在休養一段時間之後,詢問他們的意見,願意去南方的送到南洋去開拓,願意去北方的,坐海船先到蓋州,然後以百戶為一村,在遼陽和瀋陽之間的土地上,建立新的村落。
相對於哀嚎的農戶而言,北方的旱災對京城影響不大,許多做工的市民,甚至都不知道有旱災這回事,他們關注的重心卻是江陰燒布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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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布的消息傳來之後,整個京城像是被人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瞬間炸開了。街頭巷尾、茶館酒樓、書鋪學堂,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正東坊街邊茶館。
一個北方士子看完報紙罵道:「江南人就是這樣小肚雞腸,我們不過是賣點棉布去南方,他們就玩不起了。」
這惹惱了一個南方的士子道:「北方人的銅臭味真重,連讀書人都被感染。」
北方世子一拍桌子怒懟:「你們南方人又好到哪裡去,不但銅臭味重,而且虛偽,奸詐,這事明明就是你們這些南方世家弄出來的,卻推幾個工匠出來,簡直虛偽至極。」
「你說什麼?」那南方士子一怒之下連自己手中的配劍都拍出來了。 北方士子冷笑地拍出長劍道:「你當我劍不利!」
「不至於此,不至於此。」你看這兩個人要拔劍了。四周看八卦的看客,紛紛上前勸說,尤其是茶攤的掌柜,他直接擋在兩人中間,生怕他們在這裡出事。
這樣的罵戰京城各個街道都有。最熱鬧的還是京城大大小小的報館。
《大明青年報》最先刊發了評論文章:「營商歸營商,不應該用其他的手段來競爭,更不能燒貨物。」
《京城商報》更是措辭激烈,直接點名批評「江南工匠目無法紀,焚燒朝廷商貨」,稱此舉「與謀反無異」。
《天津衛商報》緊隨其後,說江南人當年每年往北方賣四五百萬匹松江布,從沒見北方人去燒布;如今北方好不容易出了蒸汽紡織機,往江南賣了幾萬匹布,江南人就受不了了——「此非商戰,乃賊行也。」
但《東林報》很快開始反擊,刊出一篇長文,署名「東林散人」。
「津布之入江南,非以公平市易,乃以官勢壓人,以機器奪民之生計。江南織戶,一家數口,晝夜紡績,賴以餬口。今津布一至,千數萬錠停轉,數十萬織工失業。父子相望而泣,婦孺倚門而飢,此非商賈之間之損益,乃數十萬生靈之存亡。北商之所謂『商戰』,不過以炮艦之利、官商之勾結,強奪他人之碗中食耳。」
文章讀完,正好戳中許多江南士紳和讀書人的心思。有人將它抄送回江南,在江南學子間廣為傳閱。
張溥也寫文章刊登在《東林報》。他在文中並沒有大罵北方商人,而是從情理、法理、人情三個角度論證,朝廷不應該分南北,也不應該苛責江南的工匠。
「工匠失業,非其本願,乃時勢迫之。若朝廷不為之計,則江南之亂,必不止於一燒。」
「使江南之布,有其可售之地;江南之工,有其可餬口之業。南北一體,商民一家,方為天下之幸。」 張溥的名氣本就不小,文章一出,文筆平實而懇切,打動了不少中間派。
但北方報館的人對此嗤之以鼻。《大明青年報》隔日就回了一篇文章:「江南工匠可憐,北方工匠不可憐?江南百姓要吃飯,北方百姓不要吃飯?」
「若論貢獻,江南確實負擔了朝廷不少稅賦,但北方的貢獻又少,200多年來一直是北方抵擋蒙古人,遼東之戰,北方死傷數以百萬計,這都是血稅。
如今北方剛剛崛起,匹布還沒賣出多少,江南就用火燒這不是哀民生之多艱,這是砸人飯碗還不許人說。」
更激烈的是《京城商報》「我等北方商家,納商稅超過百萬兩,天津衛市舶司年稅兩百萬兩。你們江南人慣會偷稅漏稅,而廣東市舶司年稅四萬兩,還好意思說貢獻。」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進了東林黨最敏感的地方,實行新法之後,江南繳納到朝廷稅負的比例逐漸減少,於是他們不在這個戰場爭論
《東林報》繼續發文章道:「北商恃權凌弱,先以官勢打壓,復以輿論構陷,欲置江南商民於死地而後快!」
就在雙方罵戰最激烈的時候,文震孟站了出來。
他在《東林報》上以本名發表了一篇長文,開篇便列了一組數據:「江南漕運,每年四百萬石,其中運費一百八十萬石;金花銀改糧之後,每年再運四百萬石,兩項合計近千萬石糧食。江南三大織造局,每年向朝廷輸送綢緞布匹三十餘萬匹,折銀百萬兩。兩淮鹽稅,在實行新法之前,朝廷每年入帳一百餘萬兩,江浙、兩淮占了八十餘萬兩,執行新鹽法,江南最多一年上繳400餘萬兩鹽稅,
前年廢除的白糧之役,單此一項,江南每年實繳百萬石糧食。」
他最後寫道:「天下稅賦,江南居其大半。若江南真有偷漏之實,朝廷豈能容其數十年?若江南果有逃稅之據,何不公之於眾、明正典刑,而只憑報館一張嘴輕下斷言?以市井之論,斷國家之賦,此非公道,乃私憤也。」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這篇文章讓北方報館安靜了兩天。畢竟文震孟的聲望擺在那裡,他列出的數字也不是胡編亂造的。在實行新法之前,朝廷實際上能控制的稅收,大部分都是從江南徵收,這也是江南士紳最不滿意的地方。
這場論戰持續了大半個月,原本是《東林報》被多家北方的報刊圍毆。但很快《東林報》有了援軍,《仕林報》《首善報》等報刊,也開始支持《東林報》。
因為新政雖然讓商人賺了錢,卻動了北方傳統士紳的地租收入、人口吸附力和社會地位。那些靠田地和科舉立身的士紳漸漸發現,新的商稅體系加重了他們的稅負,削弱了他們的特權,現在一個個奸商,敢在他們面前吆五喝六,甚至搶奪他們的佃戶,北方士紳的利益因為新法損失慘重,現在這些商人遭殃了,他們自然要站在東林黨這一邊。
到六月下旬,《大明青年報》和《京城商報》占據了北方商賈陣地,《東林報》和《首善報》集結了江南士紳與失意文人,中間夾雜《仕林報》《國風報》等北方士林刊物,時而偏向東林,時而又批評新政過激。
輿論場上南北對立、官商裂痕、新舊矛盾交織成一片混亂。沒有人能說服誰,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守的利益,每張嘴都有自己要發出的聲音。
紫禁城,乾清宮。
對於京城的紛爭,朱由檢並不在意。此刻他看著李守正的奏本,看完之後都忍不住直搖頭,他知道秦王府在關中直接或間接控制的土地超過了500萬畝,可他了解的只是一個大概的數字,卻沒想到秦王府在關中最肥沃的西安府控制了上百萬畝田地。
朱重八呀,朱重八,你怎麼好意思拿貪腐來殺官員?天下最貪的不就是你和你的那些兒子們嗎?
難怪大明一朝貪官前赴後繼,你一個兒子動不動就貪幾百萬畝田地,你的子孫也是有樣學樣,封賞自己的兄弟、兒子,動不動也是幾百萬畝,誰的心裡能平衡。
現在一想反而有點冤枉人家徐閣老了,人家為你大明做了一輩子的官,也不過就弄了24萬畝的土地,大明一個親王賜田三萬頃起步,除非大明的官員全是聖人,不然的話這心裡怎麼平衡?
大明宗親這顆毒瘤是要解決了。
朱由檢獨自在暖閣里坐了一會兒道:「曹化淳!」 「奴婢在。」
「去請秦王過來。」
「遵旨!」
希望這位秦王能識抬舉,去了呂宋大家你好我好;如果你不識抬舉,我只能發飆了。
一個時辰後,殿門被輕輕推開了,曹化淳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六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蟒袍,腰系玉帶,身形略微肥胖,面容保養得極好,帶著一種常年養尊處優的沉穩和從容。他進了暖閣,躬身作揖:「朱誼漶,參見陛下。」
朱由檢站起身來,從御案後繞出來,親自抬手虛扶了一下:「皇叔不必多禮。坐,坐下說話。」
秦王被引到側面的椅子上坐下,早有宮女端了茶上來,青花瓷的茶碗裡盛著碧綠的龍井,茶香清冽。
朱由檢自己也端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後詢問道:「皇叔在京城住得還習慣嗎?」
「托陛下洪福,吃穿用度一應俱全,臣感激不盡。」秦王微笑著答道,語氣恭謹滴水不漏。
「那就好。」朱由檢點了點頭,語氣漸漸認真起來,「皇叔,朕今天請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秦王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從容:「陛下請講。」
關中之事,通過光報他也知曉了,不過他認為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他有點心痛,看這樣子,這一刀是逃不掉了,他在內心思量要捐多少糧食,10萬,是不是有點多了?弄個5萬石,意思意思也就夠了。 「關中鬧旱災的事,皇叔想必也知道了。崇禎元年、二年、三年,連著三年。朕想盡了各種辦法籌糧賑濟,但杯水車薪。」
果然!朱誼漶聽到這話就知道天子是想要自己捐輸了。
「關中的流民日益增多,盜匪遍地,已然影響關中的穩定,乃至大明的穩定,而想減少流民,最好的方法是讓流民擁有土地!」
秦王朱誼漶正想開口說捐贈5萬石糧食,但他愕然的發現,天子說的是土地問題?
「田地?關中人口稠密,怕沒有荒地給這些流民!」此刻他滿腦子的問號,實在是不明白天子到底想做什麼?
朱由檢淡然道:「朕查到秦王府擁有的土地達到500多萬畝,如果按照50畝分一戶,秦王府的土地能安置10萬戶流民。」
「秦王府的土地!」朱誼漶震驚地直接站了出來,天子這是什麼意思?是盯上了他秦王府。
朱由檢走過去,雙手拍著他的肩膀,又把他按地坐下去道:「皇叔,不要著急,聽朕把話說完,朝廷不會白要皇叔的土地,想來皇叔應該知道,不久前,朝廷把呂宋打下來了。
那塊地是西班牙人經營了幾十年的地盤,土地肥沃,一年三熟,比西安府這田地富裕10倍都不止。
朕的意思是,如果皇叔願意,朕可以把馬尼拉城劃作秦王的封國,秦王移封呂宋。」
秦王抬頭看向朱由檢,想知道天子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天子的神情卻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嚴厲,像是在警告他,如果不答應這條件,下場會很慘烈。
他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警惕,在京城住了大半年,也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過南洋的情況。 那些南洋的封地,聽起來富饒,但毒蟲遍布、煙瘴極重,還有各種瘟疫,去南洋的人十成要死傷兩三成,何其危險。
而且南洋畢竟是新開拓之地,去了之後要重新建城,重新安置百姓,重新打通商路,少說要吃苦二十年。他不想去。
更關鍵的是,如果那地方真有那麼好,天子為什麼捨得拿來換他西安府的封地,就把這些土地收歸朝廷不是更好。
「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秦王放下茶碗,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依然恭謹。
「但老臣年事已高,實在不想離開故土。子孫後代若願意去海外闖蕩,那是他們的造化,老臣這把年紀,只求死在西安府的祖墳邊上。至於關中的災情,臣願意捐助10萬石糧食,幫助災民渡過難關。
他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面子,又留了餘地。
朱由檢知道再說下去也是徒勞,於是結束了這場談話。
秦王離開之後,乾清宮西暖閣安靜了好一陣子。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殿門,臉上的溫和一點一點地褪去了,只剩下冷臉。
「既然不願意……那就不要怪朕了。」
朱由檢轉頭對侍立在側的曹化淳說:「傳駱思恭。」
「臣駱思恭,參見陛下。」 駱思恭來的很快,他是錦衣衛世家出身,這兩年眼看著天子重用田爾耕,許顯純,他有些著急了,天子銳意革新,推動變法,錦衣衛幾萬人的編制,硬生生地裁剪到只剩下幾千人。
許多衙門今天還在,明天就被遣散了,所以駱思恭危機意識很強,再不向天子靠攏,什麼時候編制裁了都不知道。
「把秦王府在錦衣衛的卷宗,整理出來,送到御史台那裡去。」
駱思恭驚愕地看著天子,秦王府歷年吞占太僕寺牧場、侵吞稅賦、欺男霸女、強占民田,說是無惡不作也不為過,這如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絕對是大明皇室最大的醜聞!是能動搖國本之事,他還在想著是不是要勸諫一下陛下。
「怎麼,做不到?」朱由檢冷哼道。
駱思恭嚇出一身冷汗道:「遵旨。」
他退出暖閣的時候,儘管大殿外依舊烈日炎炎,他卻渾身發冷,果然這酷吏不是那麼好當的,這是在拿命在玩,秦王府的事情處理的不好,自己絕對是第一個背鍋的,但他想了一想還是咬牙,去了錦衣衛鎮撫司,找到那些和秦王府有關的卷宗,丟到了御史台。
三日後,御史台。
秦王府的卷宗被上值的御史們發現。
「令人髮指,簡直令人髮指,這簡直是黃泉來的厲鬼。」傅冠看著卷宗,其中記載的是秦王小妾的一個外甥,看中一女子想要納為妾,女子不從,就把女子全家給殺光。還對外宣稱,就是為了出口惡氣。
其他御史也是怒髮衝冠,勾結地方豪強、縱奴行兇、強搶民女、這些事件多到難以計數。
文震孟看完最後卷宗,大怒道:「這些藩王……真的該死。」 而後他來到自己的工位,開始寫奏本
傅冠、陳仁錫和其他御史見狀,紛紛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寫奏本。
6月15日,大朝會。
文震孟第一個出班,手捧奏本,聲音清朗:「臣文震孟有本奏!」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道:「說!」
「臣彈劾秦王朱誼漶,侵占太僕寺土地,吞沒稅賦,欺男霸女,結交豪強,剋扣宗親錢糧,導致宗親餓死。十大罪狀,樁樁有據。臣請陛下嚴查!」
他把奏本舉過頭頂,傅冠緊跟著出班:「臣傅冠附議!秦王罪證確鑿,請陛下明察!」
陳仁錫也跪了下來。三個年輕的御史,三份厚厚的奏本,整整齊齊地擺在御階之下。
這種事情從大明開國到現在200多年,朝廷處罰過的藩王屈指可數,而因為這種事情處罰的更是一個都沒有。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臉色嚴肅起來,聽到最後甚至露出幾分慚愧神色道:「朕……沒想到秦王竟然如此不堪。朕是愧對朱家先祖。」
此刻朱由檢演技完全不輸給後世那些所謂的老戲骨。 他站起身來,神情三分慚愧,帶著七分恨鐵不成鋼道:「傳朕旨意,秦王朱誼漶,削去王爵。秦王府所有田產一律充公,全部分給關中無地的百姓。府中存糧現銀,全部用於賑濟關中災民。秦王及其親屬,流放呂宋,命其改過自新。」
皇極殿內文武百官皆驚愕地看著天子,立國兩百多年的秦藩就這樣被廢了,也沒聽說天子對秦王有什麼不滿?
熊廷弼本想開口求情,但朱由檢嚴厲道:「朕希望大明的臣子要嚴格監督宗親,防止他們行差踏錯,步入歧途,但如果真有像秦王這樣敗壞宗室聲望的,朕也只能除去這害群之馬。」
聽到這話熊廷弼想了想又把腳移回來,他家鄉的楚王也不是啥好東西,是不是也能發配到南洋去?
其他山西,河南,湖廣的官員也在思考,應該收集一些當地藩王的罪證了,天子終於不再庇護這些藩王,在他們家鄉的這些毒瘤,能趁著這個機會拔除就趕快拔除。
只有張維賢,朱純臣等勛貴露出擔憂的神情,他們了解天子的性格,知道此時天子已經下定決心了,再勸也無用。
十王府。
朱誼漶此刻已經在叫自己的家丁收拾行裝,準備離開京城,返回關中,他在書房寫著離開京城的奏本。
天子已經準備拿他開刀了,他擔心留得太久了,回都回不去了。
「父親,天子的聖旨到了。」
朱誼漶內心一緊。
終究還是帶著自己兩個兒子來到大廳行禮道:「臣,朱誼漶領旨。」 太監打開聖旨道:
大明皇帝敕諭秦王朱誼漶曰:
朕承祖宗之基業,統御寰宇,撫綏萬方,夙夜兢兢,唯恐負先帝之託。藩王宗室,乃朝廷屏障,本當恪守國法,表率一方,與朕同體,共保朱氏江山。
朕即位以來,未嘗不厚待宗親,給祿賜田,養以富貴。然爾朱誼漶,身為藩王,受國厚恩,不思報效,反縱恣不法,罪跡昭彰,實為宗室之恥,國法之蠹。
今據陝西巡按御史李守正查實,爾於封地之內,圈占太僕寺官田及民田百萬餘畝,致使百姓無地可耕,流離失所;又縱容王府屬官強征暴斂,剋扣宗親錢糧,以致有朱氏旁支凍餓而死者數人,其狀慘不忍言;更結交地方豪強,私征賦稅,中飽私囊,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此等行徑,已非一朝一夕,爾歷年所積之惡,朕不忍盡數,然豈能姑息養奸?
朕念爾為宗室之長,屢下明旨,勸爾改過。並允爾移封呂宋,以避中原之災,開疆拓土,為後世子孫謀永業。
朕言盡於此,爾卻冥頑不化,託詞推諉,既不肯恤民於災年,亦不肯承命於朝廷。朕知爾非但不知悔,且心懷怨望,實負朕望。
今關中連年大旱,百姓嗷嗷待哺,朝廷上下竭力賑濟,爾身為秦王,坐擁百萬畝膏腴之田、百萬石積年之粟,竟吝於施捨,寧見餓殍遍野,而不肯開倉放糧,此豈宗室所應為?爾之所作所為,上負祖宗託付之重,下失百姓仰望之心,可謂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爾既失藩王之德,朕亦難存宗室之虛名。今特依祖宗之法、大明之律,削去爾秦王爵位,追奪冊寶、印信、儀仗。
秦王府所有田地、莊產、房屋、金銀、糧儲,悉數充公,由陝西布政司清點入帳。田地分與關中等處無地之貧民耕種,錢糧專項用於賑濟災民,不得他用。
爾及直系親屬,著由錦衣衛押送呂宋安置。爾全家至呂宋後,許以平民之身存活,朝廷每歲給口糧、布匹、農具,使其自耕自食,過活餘生。
原王府舊人、屬官、家丁,除犯重罪者另行究辦外,余皆就地解散,各尋生路。若有敢再以秦王之名橫行鄉里、抗拒官府者,從重治罪,定不姑寬。 朕非不念宗室骨肉之情,然國法至重,百姓至親。爾雖為宗親,既已失德,朕豈敢以一人之私,廢天下之公?
爾當自省此身之過,於呂宋之地,躬耕自食,改過遷善。他日若能在海外守分安命,朕亦不再究往事。若再有違逆,國法在上,朕亦無可保全矣。
此諭。
崇禎三年六月十五日
敕命之寶。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朱誼漶說完這話整個人像一灘泥一樣癱下了,他沒想到天子的動作這麼快。
內心更是暗中悔恨道:「早知如此,不如答應天子……還能在南洋做個秦王。」
當天夜裡,秦王府被錦衣衛帶走,連夜押上了軌道馬車,趕往天津衛。
與此同時,削去秦王的消息像一陣寒風,吹遍了京城裡所有藩王的耳朵。
本來在京城和天津衛遊玩的宗親,他們頓時感到一股寒意,天子這次下手的太快了,開完大朝會,就把秦王給關押起來,等他們知道的時候,秦王全家已經踏上了前往呂宋的海船了。
立國200多年的秦藩就這樣沒了,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晉王、周王、魯王、蜀王,幾位最年長的親王在天津衛的一個公館內相聚。 「咱們得走。」周王終於開口了,「天子看上去仁慈,但下手狠毒,藩王說削就削,一點都不顧及宗親禮法,下一個是誰,誰也說不準。得想辦法回去,回封地去。」
「只怕難了。三天前,我上個奏本,說想要回洛陽,然而天子回復,宗親相聚是骨肉之情,讓咱們安心住下。」福王苦笑道。
「天子若講血肉之情,對秦王就不會那麼無情了,我算是看出來了,天子這是想把我們囚禁在北方。」潞王氣憤道。
晉王沉默了很久無奈道:「眼下我已經是籠中之鳥了,說不定府外就有錦衣衛監視。」
語言一出,這些藩王冷汗直流,一個個往窗外看過去,街道旁有幾個行人,他們都覺得形跡可疑,一時間他們都想離開,但又擔心離開之後,連拿個主意的人都沒有。
福王無奈道:「天子是被朝廷的文官蠱惑了,自損根基,我大明的天下遲早敗壞在天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