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馬尼拉大屠殺碑與「江陰燒布」事件

  崇禎三年(1630年)四月二十日,呂宋島西海岸,仁牙因灣。

  天朗氣清,微風徐來,風從陸地上吹來,帶著熱帶特有的潮濕和草木的氣息,混雜著泥土和野花的味道。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規律的嘩嘩聲。

  海灣內有一個木樁木板搭的簡易的碼頭,碼頭上停靠著十幾艘戰船。

  「快快快,下船之後列好隊。」李國助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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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個明軍的士兵,快速下船之後,在碼頭三百步外建立防禦戰線。

  船上的起吊機把一門門千斤重的火炮從戰船上調下來,火炮壓得木板搭建的碼頭髮出咯咯聲音,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垮塌一般。

  一群穿著短褐的漢人,手裡拿著老式的燧發槍,幫忙過來搬運軍事物資。

  領頭的壯漢對處於戒備狀態的李國助道:「千戶放心,西班牙人全部集中在馬尼拉城,此地不會有敵人。」

  壯漢是呂宋漢人領袖林鳳嬌,他盼望朝廷的大軍已經盼了5年了,今天終於等到了。

  李國助卻依舊警戒道:「行軍打仗不能大意,誰知道西班牙人會不會埋伏在其中。」

  林鳳嬌道:「不虧是朝廷的天兵。」

  這支軍隊共有三個千戶隊,由鄭芝龍帶領,林鳳嬌看到了鄭芝龍激動道:「鄭指揮,您終於來了。」  鄭芝龍看著士兵已經在外圍做好警戒,軍事物資也逐步卸下。

  而後嚴肅詢問道:「馬尼拉城大概有多少西班牙軍隊?」

  林鳳嬌馬上道:「就我等這半年監視的情況來看,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只有200多士兵,還有上千的百姓,西班牙總督知道朝廷的大軍打過來之後,把我等漢人全部趕出了馬尼拉城,把西班牙人全部武裝起來了,馬尼拉大概有上千餘人。」

  鄭芝龍繼續詢問道:「您手裡武裝了多少人?」

  林鳳嬌道:「知道朝廷要來為馬尼拉的漢人報仇,大家踴躍參軍,共有2000餘人,皆裝備了朝廷撥的火槍。」

  他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道:「馬尼拉城被西班牙人修築了幾十年,外層石砌,內層夯土,城牆最厚處超過了三丈,配有護城河,炮台,塔樓,想要攻破極其困難。」

  鄭芝龍冷笑道:「再堅固的堡壘也是要人來守衛的,只要把西班牙人全部打死,堡壘自然不攻而破。」

  而後大明的軍隊在林鳳嬌等人的帶領下,花了半天時間來到了馬尼拉城下,此刻馬尼拉城的兩座炮台,時不時的發射幾枚炮彈,震懾在海面上的大明艦隊。

  林鳳嬌看到這幕激動得熱淚盈眶道:「天朝的艦隊來到了馬尼拉外海,西班牙人的艦隊滅亡了。」

  鄭芝龍道:「李國助,你帶領人馬去奪取炮台。」

  李國助點頭道:「遵命!」

  李國柱當即率領兩個百戶隊,繞到炮台後,裡面只有幾十個西班牙的火炮手,他們輕鬆被大明的士兵用火槍擊斃,炮口被奪下,火炮也停止了射擊,反而是炮台升起了大明的日月旗。  顏思齊通過望遠鏡看到這幕,下命令道:「炮台已經被奪下,艦隊準備登陸。」

  上百艘戰艦,緩緩地靠近馬尼拉的外海,鄭芝龍命令士兵砍伐木材,在淺灘上建立了一個簡易的碼頭。

  「一官,你們的動作好快。」顏思齊笑道。

  鄭芝龍也笑道:「還得靠顏大哥,你這麼快就把西班牙人的艦隊給殲滅了。」

  而後他介紹道:「這位是當地漢人的首領林鳳嬌,我等能如此輕易登陸,林兄弟功勞不小。」

  顏思齊道:「林首領的功勞,本將必上報天子。」

  林鳳嬌聽到這話大喜,有這話,林家在呂宋的富貴就有了保證了。

  而後鄭芝龍介紹了一下馬尼拉城的情況道:「西班牙人築城有一手,如果不是他們兵力太少,想要攻破這座城堡,除了圍困,沒有太好的辦法。」

  顏思齊看著不遠處的城堡冷笑道:「看這城堡能經得起我軍艦隊的幾輪轟炸。」

  此刻,士兵用絞盤將一門門重型艦炮運到岸上。每門火炮重達數千斤,炮身粗長,口徑比陸炮大了將近一倍,需要十幾個壯漢才能拉的動。

  翌日,五十二門重型艦炮在馬尼拉城五里外一字排開,炮手們光著膀子在晨光中忙碌,汗水從脊背上淌下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火藥包被整齊地碼放在身後的木箱裡,引線、鐵杵、濕布,所有工具都準備就緒。

  顏思齊站在火炮陣地的後方,用望遠鏡觀察著城牆。

  晨光已經照亮了馬尼拉城,城內的西班牙人也在慌忙的搬運物資,調整炮口。

  「轟轟轟!」炮台上的四門火炮同時開火,但炮彈飛了3里多的距離,又在地面上滾了幾圈,最終消耗完所有的動能,停在大明軍隊的炮兵陣地前三百步外。

  西班牙人看到這一幕絕望了,他們的火炮根本打不到敵人。

  「以摧毀敵人的火炮為主要目標,開火。」顏思齊命令道。

  「轟轟轟!」五十二門重炮同時開火。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如同幾十道雷鳴轟響,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砸向城牆,每一發都在牆面上砸出一個直徑數尺的深坑,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第一輪齊射之後,那段城牆已經布滿了彈坑,原本平整的石面變得坑坑窪窪,幾枚炮彈直接砸到了炮台,兩名士兵直接被炮彈炸得血肉模糊,一門火炮直接被砸變形。

  第二輪齊射緊接而至,更多的碎石從牆體上剝落,城牆表面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縫。第三輪、第四輪……

  持續了整整一天的炮擊,馬尼拉城的城牆依然沒有倒塌。西班牙人在修造這座城堡時用的火山石異常堅固,三丈厚的牆體在重炮的轟擊下,看上去搖搖欲墜,但始終沒有完全坍塌。

  然而城牆上已經看不到活著的西班牙士兵了,炮台被摧毀,炮手傷亡殆盡,殘存的幾門火炮被埋在碎石中,再也無法使用。

  攻城持續了三天,每天清晨火炮開始轟擊,黃昏時分才停歇。明軍的火炮目的一直很明確,就是要殺傷西班牙人的有生力量,摧毀他們的火炮。  馬尼拉城雖然有上百門火炮,但大部分火炮射程不夠,馬尼拉總督只能絕望地看著城內的西班牙守軍的人數在一天天地減少。

  第四天清晨當發現西班牙人已無反抗之力後,李國助高舉步槍指揮道:「所有虎尊炮,推進到城下!掩護步兵登城!」

  虎尊炮被推到了城下,這些小型火炮重量輕,兩個士兵就能抬著走,射程短,但在這個距離上威力驚人。一門門虎尊炮被架設在城牆根下,炮口向上傾斜,對準了城頭殘餘的垛口和掩體。

  「放!」

  火光和硝煙從城下騰起,炮彈精準地越過城牆邊緣,落在城頭的女牆後面。

  彈片在城頭炸開,幾名西班牙士兵被掀翻在地,有人滾下城牆,慘叫聲在晨光中格外刺耳。

  「登城!上!」

  李國助的命令傳下去,攻城部隊扛著竹梯衝向城牆,梯頭裝有鐵鉤,可以掛住城牆邊緣,第一架竹梯搭上了城頭,鐵鉤鉤住了垛口,第一排士兵手腳並用地向上爬。城頭上殘存的西班牙守軍試圖推開竹梯,但幾支火銃從梯子上方射來,將他們逼退。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二十多架竹梯同時搭上了城牆。

  士兵們像螞蟻一樣沿著梯子向上攀爬,有人被城頭推下的石塊砸中,從半空中墜落;有人在中段被火銃擊中,身體向後仰倒,鬆開了雙手;但更多的人衝上了城頭。

  李國助抓住一架竹梯,三兩下就攀了上去。他翻過垛口,落在一段被炮彈炸得塌陷的城牆上。

  城頭已經變成了修羅場,明軍士兵和西班牙守軍混雜在一起,刺刀碰撞的聲音和慘叫聲混成了一片。  西班牙人的數量太少了,在連續三天的炮擊中他們已經損失了大量兵力,此刻面對蜂擁而上的明軍,防線像薄冰一樣碎裂了。

  李國助火槍指向城內那座灰白色的建築,他父親在他年幼的時候多次說過這座總督府,每次說的時候臉色都是惶恐害怕,這是他父親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兩個叔叔也死在西班牙人手中,他父親投靠天子之後,最大的遺憾就是自己沒有親手報仇,在臨終之前也囑咐他,一定為他報仇殺了西班牙人。

  現在他終於有機會彌補父親的遺憾了。

  「都跟我來!」李國助叫道,士兵們跟著李國助的步伐,沖向了總督府。


  上千士兵圍住了廣場。李國助沒有急著下令衝鋒,而是讓士兵們舉著燧發槍排成一排,緩緩壓上,槍口對準了總督府前的西班牙人,林鳳嬌帶著民兵從廣場兩側包抄過來,形成了三面包圍的態勢。

  塞拉斯總督用生硬的漢語道:「大明帝國是個文明國家,我要求有貴族的體面。」

  林鳳嬌露出兇狠的目光道:「你們屠殺我們漢人的時候,可曾想過給漢人體面?現在想要體面,晚了。」

  說完林鳳嬌就想開槍把這些人全部殺了。

  但李國助制止他道:「林首領,這些西班牙人不但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更是所有在呂宋漢人的仇人,我們要將他們明正典刑,才能告慰所有死難者。」

  林鳳嬌聽到這話,緩緩的放下了火槍。

  「把他們全部捆起來。」李國助下令道。  翌日清晨,馬尼拉城中心廣場。

  廣場上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站滿了人。最前面是林鳳嬌和他的兩千民兵,呂宋本地的漢人男女老幼,足有上萬人,把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高台後面豎著幾根粗大的木樁,木樁頂端橫著一根粗長的橫樑,橫樑下掛著繩索,繩索的繩圈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塞拉斯和一百多名被俘的西班牙軍官和士兵被押上高台。

  顏思齊先揮手示意廣場上的市民安靜,而後大聲道:「二十年前,西班牙人在這座城裡,殺了我們兩萬多漢人,孔夫子說過,10世之仇猶可報,今天就是我等報仇雪恨的日子。」

  高台下的漢人百姓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紅了眼眶,其實這批漢人中已沒有當年親歷屠殺的人了,但他們活在馬尼拉依舊被西班牙人肆意欺凌,這股仇恨是相似的。

  顏思齊加重語氣道:「西班牙人塞拉斯及其部下,身為西班牙王國駐呂宋總督及守軍,對二十年前馬尼拉屠殺事件負有管轄之責,塞拉斯及以下一百一十七名戰俘,判處絞刑,立即執行。」

  「好!」判決宣讀完畢,四周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叫好聲。

  塞拉斯和其他的西班牙士兵,10人一組,被掛上絞刑架,刑罰一直弄到中午才結束。

  刑罰完成之後,顏思齊對所有人道:「為什麼幾百西班牙人能屠殺我們幾萬漢人?就是因為我們在南洋開拓,手中沒有拿著武器,西班牙人則帶著戰艦,火炮,火槍過來。所以他們幾百人能奴役我們幾萬漢人,更能輕易屠殺我們漢人。

  本將以為為了警醒後人,把這些西班牙人全部埋到在城外,立碑注傳,記寫明萬曆31年馬尼拉大屠殺的事件,你要記在今日報仇的事件,更要警醒我後輩們,時刻要掌握著武力,不要被人屠殺的時候才後悔。

  林鳳嬌大聲道:「顏將軍說的沒錯,這個教訓要吸取,不然我等子孫後代依舊會被人屠殺。」  「說的好,要把此事給記錄下來。」四周的漢人紛紛呼應。

  顏思齊他們找了一塊高約六尺、寬約三尺且表面經過打磨的石碑。

  「萬曆三十一年,西班牙屠我漢民於此,死者兩萬餘。崇禎三年,我大明復此疆土,討還血債,以告亡魂。後人至此,當知此事。」

  而後則是稍小的字體,記載了萬曆31年馬尼拉屠殺的前因後果,以及崇禎三年大明軍隊復仇的經過。

  5月20日,常州府,江陰縣。

  南洋艦隊在馬尼拉勢如破竹,先全殲西班牙艦隊,後攻破了馬尼拉城,徹底收復了呂宋。

  但大明本土這半年卻並不好過,1月,四川平武發生地震,房屋倒塌千間。

  朱由檢命令四川巡撫賑濟災民,2月到3月,大明的南方多地發生狂風,暴雨,冰雹,傷稻及人,破屋折樹。

  而現在的大明地方官對這樣的災情上報的非常快,只要出現災情,馬上上報,朱由檢只能不斷的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到了5月,朱由檢更加無語,山東滕縣,莘縣等地區連降多日的暴雨,大水直接把莊稼給淹死了。

  而同時期北方關中,山西,直隸都出現了春旱,幾個月沒下一滴雨,真應了那句老話,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偏偏新年之後,朱由檢任命徐光啟為北直隸巡撫,把變法的範圍擴大到整個北直隸。  本來那些守舊派的官員,還在找藉口,怎麼阻止變法擴大,現在好了,大明多地天災不斷,被他們抓到了藉口,又開始玩天人感應這一套。

  說就是因為朝廷變法,使得上蒼震怒,才不斷的在大明境內降下災害。

  這其中錢龍錫跳的最歡,前些年他想反對變法,但偏偏朝廷對外作戰,屢戰屢勝,因為實行了新法,朝廷的稅收不斷提升,甚至官員的俸祿也增加了,以至於他身邊的支持者極少,讓他消停了一年多。

  但今年天災不斷,地方上的百姓和朝堂的官員也有點在嘀咕,是不是老天真不喜歡新法。

  朱由檢知道這是小冰河天災的第一波高峰,哪是什麼天人感應。

  他本來就是因為處理災情不爽,錢錫龍還像一個蒼蠅一樣嗡嗡的叫,一氣之下直接罷免了他,把他趕回老家。

  而在遍地天災的大明,常州雖然沒什麼天災,但當地的士紳百姓依舊煎熬。

  徐家大院裡,徐霞客站在院子裡,望著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發呆。他穿著舊長衫,雙手攏在袖子裡,臉色不太好看。

  這一年多來,徐家的情況有喜有憂。喜的是他家搭上了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線,他大哥種的棉花、黃麻、糧食,可以直接運到商社的收購站,不用再找中間商,收入穩定了許多,他大哥的收入不但沒減少,反而開始增加。

  憂的是,他自家的紡織廠,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去年遼東大戰期間,朝廷在江南訂購了大量低檔絲綢做內甲,他的紡織廠接了幾批訂單,賺了一筆錢,把廠子改造得費用賺了回來,今年馬尼拉大戰,朝廷也訂購了不少棉布、絲綢。

  他本以為這是個好的開始,沒想到接下來形勢急轉直下,北方湧入江南的棉布越來越多,從去年秋收之後,棉花的價格就一路走高,到現在已經漲了將近三成。  與此同時,津布,在江南市場上的價格卻在不斷走低。一進一出,他的利潤越來越薄,薄到幾乎快撐不住了。

  他回到屋裡,鋪開紙,提筆開始寫信。信的抬頭是「葛松兄」。

  葛家是江陰最大的紡織商,擁有上百台紡車,也是常州布匹行會的會首,葛松現在只能向行會首領求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葛松這個常州布匹行會會首,也撐不住了。

  葛家紡織廠的大院子裡,上百台紡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台都乾乾淨淨,擦得鋥亮,織梭上的線還纏著,但紡車已經停了一整天了。

  今天院子裡站滿了人,男工、女工、老人、少年,黑壓壓的一片,足有幾百號人。

  葛松站在台階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長衫,面容清瘦,兩鬢斑白。他看了看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各位……抱歉。」

  院子裡鴉雀無聲,一股恐懼且悲傷的氣氛籠罩在大院內。

  「棉花的價格越漲越高,津布又衝擊咱們江陰的市場,布價越來越低。老夫算了一筆帳,現在紡織一匹布,就要虧10文錢。現在老夫虧不起了。只能關掉這布坊了。」

  院子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紡織女工紛紛眼紅,甚至直接落淚。這幾年江南的布匹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她們失業後,幾乎很難再找到東家了。

  「我葛松雖然不才,但不會虧待各位。」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一口箱子,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銀元和一串串的銅錢。

  「這是最後一筆工錢。發完之後,各位就另尋東家吧。」  而後他對工人們深深鞠一躬道:「是我無能,拖累你們了。」

  工人們排著隊,一個一個地上前領錢,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低聲抽泣,有人攥著錢一言不發。

  但沒有人罵東家。大家都知道,葛松已經盡力了,他不像別的東家剋扣工錢、拖欠薪水。他發完了最後一分錢才關門,也算是有始有終。

  等工錢發完,幾百個失業的工匠從葛家大院裡走出來,在烈日下面面相覷。

  身上揣著剛領到的銀元和銅錢,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是空的。

  下個月怎麼辦?

  家裡老小誰來養?

  柳樹上的知了還在吱吱叫,像是在催促他們離開,又像是在挽留他們。

  「不能讓北方人這麼欺負人!」一個人忽然喊了一聲。他叫岳松濤,以前是葛家布坊的工頭,身形壯實,嗓門也大,此刻站在人群中間,攥著拳頭大喊道:「他們把我們的飯碗都砸了,咱們就這樣認了?」

  「不認又能怎麼辦?」有人低聲說。

  「去碼頭!把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貨燒了!他們的布是從那裡運來的,是他們的布把咱們的價錢打下來的,讓所有人都沒飯吃。」

  岳松濤的聲音越來越大,「燒了他們的布,咱們的布就能賣出去!大家就有飯吃!」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對!燒了他們的布!」

  「砸了他們的店!」

  「北方的布不能賣到江南來!」

  憤怒像野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幾百雙眼睛慢慢變紅了,幾百雙拳頭慢慢攥緊了。

  他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生計,而他們找到的靶子,就是那些堆在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倉庫里的津布。

  葛家大院。

  葛松的管家小聲道:「老爺工匠已經集中起來了,其他家族也會想辦法把紡織工吸引到碼頭。」

  葛松冷笑道:「好啊,既然不讓老夫活,那就都不要活了。天子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真的把大家都逼到絕路了。」

  從葛家布坊到縣城碼頭,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隊伍。失業的紡織工、碼頭上的臨時工、街上的閒漢,越來越多的人從巷子裡、從院子裡湧出來,匯入這股洶湧的人潮。

  到碼頭的時候,已經是黑壓壓的一大片人,數千個憤怒的面孔,在江南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像一道黑色的河流。

  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分社坐落在江陰縣城的東碼頭旁邊,是一座兩層的磚樓,樓後面是一個大倉庫,裡面既有從北方運來的津布、鐵器,也有江南的茶葉、瓷器、絲綢。

  掌柜姓錢,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做事穩妥,已經在商社幹了七八年了。  他聽到外面的嘈雜聲,走到二樓的窗口一看,腿當時就軟了。

  黑壓壓的人群正向這邊湧來,有人手裡舉著火把,有人拿著棍棒和扁擔。嘴裡喊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活。」

  躁動的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涌過來。

  「快!快把門鎖上!」錢掌柜一邊往下跑,一邊喊,「夥計們,都過來!把門頂住!」

  十幾個夥計手忙腳亂地關上大門,搬來木桌和柜子頂在門後。但剛做完這些,大門就被人從外面撞得哐哐響。

  「開門!把北方的布交出來!」

  「砸了它!」

  門板在猛烈撞擊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錢掌柜站在門後面,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大喊道:「你們瘋了!這是天子的產業!砸了這裡,你們是要掉腦袋的!」

  「天子又怎麼了!天子就能砸人飯碗嗎!」外面有人吼了回來。

  「砰!」

  門被撞開了,頂門的桌子被推倒,柜子被掀翻,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夥計們被擠到了牆角,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人群裹挾著往外跑。錢掌柜最後看了一眼那扇被撞爛的大門,咬了咬牙,從後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跑進了碼頭旁邊的巷道里。

  人群衝進倉庫,看到成堆的津布,眼睛都紅了,所有人把這些物品搬出來,丟在大街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工匠扯起一匹布,用火把點燃,火光瞬間竄起來,照亮了每一張憤怒而扭曲的臉。

  更多的人效仿,棉布被一匹匹扯出來,堆在空地上點燃。火焰越來越高,黑煙沖天而起,在江陰縣城灰白色的天空中形成了一道粗壯的黑色柱子。

  旁邊堆著的茶葉、瓷器、雜貨也被拖出來傾倒進河水裡,水面浮滿了碎片,茶葉和其他的江南奢侈品,但此刻每一個人為這些東西感到可惜,而是帶著復仇的暢快。

  岳松濤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支燒了一半的火把,火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照得明滅不定。

  江陰縣令和常州知府接到消息的時候,兩個人都差點癱坐在地上。天子的產業被燒了。這要是放在萬曆年間,或許還能周旋一二。

  但現在的天子是誰?崇禎帝,遼東戰場上能追著皇太極打的皇帝,關中一口氣砍了上百貪官的皇帝。這種人要是帶兵殺到常州來,他們兩個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幾天?

  兩人不敢隱瞞,連夜寫了一份急報,通過光報發到京城。

  江陰碼頭上的餘燼還在冒著青煙,在江南冬夜的寒風中緩緩升起,融入了那片看不到星星的、深灰色的天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