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1630年)一月十六日,京城,正東坊。
臘月的雪還沒化盡,正東坊的胡同里,牆根下還堆著灰白色的雪堆。天氣雖好,但空氣里還帶著冬天的寒意,但陽光已經比臘月里暖和了一些,照在人身上,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街邊的柳樹還沒有發芽,但枝條已經不那麼僵硬了,在微風中輕輕晃著,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天剛亮不久,正東坊的街巷裡就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不響,卻格外清脆。
孫家大宅門口,今天格外熱鬧。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制的匾額,朱漆底上鎏著『清溪男爵府』五個字,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前巷子裡搭著一個長長的棚子,以阻擋寒風,擺著兩排長長的條桌,桌上鋪著紅布,一直從門口延伸到巷子口,足有三十多桌。
廚子們天不亮就起來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大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白汽騰騰地往上冒,香味順著胡同飄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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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慶穿著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緞袍,腰間繫著金絲腰帶,坐在一輛馬車上,他身後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每人手裡舉著一面銅鑼,胸前別著紅綢花。
「咚咚咚——」
銅鑼敲響了。四個漢子扯開嗓子喊起來:「孫家大公子孫瑾瑜,在遼東立下大功!大擺流水席三天!望諸位父老叔伯不吝賞光!」
「孫家大公子孫瑾瑜,在遼東立下大功……」
銅鑼聲伴著喊聲,在清晨的胡同里來回迴蕩。街坊們紛紛從門裡探出頭來,而後就看到制磚行首一臉喜氣的向著他們拱拱手。 聽到「孫瑾瑜」和「遼東立下大功」幾個字,街坊們眼睛都亮了起來,今年過年前最熱鬧的事情,便是朝廷再次分封了一批勛貴,此時甚至成為京城百姓過節拜禮時八卦的中心。
這些京城的百姓既感慨當今天子封賞大方,又羨慕這些獲得爵位的人,最低在南洋也有上萬畝土地。
這兩年受到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影響,加上朱由檢也主動宣傳南洋富裕,徹底改變了南洋是蠻荒之地的說法。
現在京城百姓對南洋的看法是,這是個富裕之地,有香料,有價格高昂的檀木,土地還能一年三熟,富比江南。
一些八卦客喝了三杯酒,便指點江山道:「現在大明處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時,文貴武賤,這套已經不流行了,以後是武夫當國,只有考上西苑軍校才是好漢,以後讓自家的小子要多買兵書來看,有條件的買匹馬,練練馬術,到時候用的上。」
一些人附和,但還有一些人不相信大明這200多年來的文貴武賤會如此輕易的改變,站起來辯駁,一時間場面極其熱鬧,這種熱鬧的場景,歷朝歷代可謂是到處都是。
雖然大部分人還沒改變「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想法,但也有一部分人已經認為現在最好的出路就是考軍校。
幾個和孫慶相熟的老街坊湊了上來,其中一個穿著灰鼠皮襖的胖老漢拱手笑道:「孫掌柜,你家瑾瑜立了大功了?是不是過年時那批功臣里的?到底是什麼爵位?你也說說,也好讓街坊們開開眼。」
孫慶臉上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就等著這些街坊問,但嘴上卻擺著手道:「哎,哪裡哪裡,犬子不成器,也不過是立了點兒小功,在遼東那邊擊退了上千女真人。天子聖明,封了個一等男爵,食邑三百戶。」
「男爵!」
「食邑三百戶!」
周圍的街坊們一片譁然,男爵雖然是大明五等爵位中最末一等,但那是實打實的勛貴啊!有了爵位就有了食邑,就有了封地,就有了世襲的資格。 更讓人眼熱的是,孫瑾瑜才二十出頭,年紀輕輕就封了爵,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街頭巷尾的鄉親,或是想看熱鬧,或是想吃一頓流水大席,紛紛湧向孫府,當看到那副男爵牌匾之後,個個露出了羨慕的目光。
「嘖嘖嘖,二十歲的男爵,咱們正東坊幾百年也沒出過這樣的出息人。」
到了中午,孫家門前已經坐滿了人。流水席擺了三十多桌,從大門口一直排到巷口,紅布鋪桌,大碗大盤,八菜一湯,紅燒肘子、清蒸鯉魚、燜羊肉、燒雞、燉牛肉、魚丸湯全是硬菜。
在京城尋常百姓家裡,這樣的席面也就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街坊四鄰帶著孩子來吃席,每個人嘴巴里都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著討喜的話。
孫瑾瑜坐在里院的一張桌上,微微苦笑,他本不同意辦這一次的酒席的,覺得太張揚,但父親不同意。
他驕傲道:「這或許不是你最光榮的時刻,卻是為父最光榮、最驕傲的時刻。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這事你別管了,讓為父來處理就好。」
孫瑾瑜也只能無奈接受了,他低聲對身邊的戰友說:「也不過是個男爵,我父親就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
坐在他旁邊的錢庸羨慕道:「你還不滿足?我們這些人裡頭,爵位最高的就是你了。」
他也去了遼東,他的連隊負責保護輜重車隊,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兩個多月時間,他在遼陽到瀋陽這段路程來來回回走了10趟,硬是沒碰到一次女真人的士兵,自然沒辦法立功了。
楊國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有錢人家,八菜一湯,個個都是硬菜,沒二兩銀子都辦不下來,這都超上過年的標準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孫瑾瑜翻了個白眼:「你們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幾個人鬨笑起來。夏允彝、陳子龍、高靖,錢庸,麻承雲、楊國棟當年在西苑軍校的同寢室同窗,如今都在新軍里任職,有的還在遼東前線,有的調回了京城,趁著年前年後聚在了一起。
麻承雲端著酒杯道:「皇太極跑的快,正好留給我等建功立業的機會,來年朝廷大軍直出漠北,我等也能封狼居胥。」
夏允彝等人聽到這話熱血沸騰,封狼居胥是武人最高的榮耀,大明已經有200多年沒橫掃大漠了,但他們卻認為自己有可能在200年之後再次踏足這片土地。
在院子前面那一桌,坐的是孫慶的商業夥伴們,馬青山、趙存仁,還有幾個天津衛來的大商號掌柜,趙存仁端著酒杯,看著孫慶,語氣裡帶著長輩式感慨和勸說道:「侄孫也算是有出息了,想當初你還差點把家裡敗光,要不是瑾瑜爭氣,你孫家哪來今天?你這個做父親的,可不要拉他的後腿。」
孫慶端起酒杯,對趙存仁一飲而盡,聲音裡帶著幾分認真:「叔父教誨得是,當初若不是您點醒,我早就把謹喻的前程給耽擱了,這一杯,敬叔父的恩情,以後我一定戒驕戒躁,絕不做那拖累兒子的事。」
馬青山在旁邊酸溜溜地哼了一聲:「你就偷著樂吧。以後老老實實做你的生意,那些戲班子、花旦之類的,該放就放了。天子最不喜官員不檢點,雖然你不是官員,但萬一影響了謹喻的前程,你哭都來不及。」
孫慶重重地點了點頭,外面的花花草草的確是要斬斷一些了,他現在可是男爵的父親,傳出去名聲不好。
這樣的流水席,在順天府里不止孫家一家。從正月十六,順天府轄下的州縣,先後有二十多家男爵府和子爵府擺了類似的流水席。
有的是新封的男爵回鄉省親,有的是本地的年輕軍官得了爵位家裡慶祝,幾十場流水席下來,整個順天府的家家有子弟的百姓,心裡都在被同一股風吹動。
「王家那小子封了男爵?他才多大?二十三。」
「孫家那個更小,才二十。就在遼東打了一仗,爵位就到手了。」 「什麼叫打了一仗?那是生死的仗。不過話說回來,打一仗就能封爵,值啊……」
「我兒能考上秀才,想來報考西苑軍校不難。」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人都在談論著同一個話題,立軍功,就能封爵,哪怕是最末等的男爵,也有百戶食邑,折算下來至少上萬畝地。
上萬畝地啊!一個地主辛辛苦苦積攢五代人,也未必能攢出上萬畝地來。舉人老爺家也弄不到這麼多。而當兵打一仗就有機會。
於是新的一年裡,京城人家教育子弟的方式變了。
「你整天就知道鬥蛐蛐!你看看隔壁孫家的謹瑜,人家都封男爵了!你再這樣混下去,將來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爹,我想去考西苑軍校。」
「好啊!這才是我的好兒子!好好學兵法,將來給你爹也掙個爵位回來!」
西苑軍校的招生簡章,和歷年來考試的試卷,被加印了五遍,依舊供不應求,各家書鋪,現在賣的最火的就是各種兵書。
《孫子兵法》《紀效新書》《練兵實紀》年前年後賣得斷貨,孫家巷口的印書坊連夜趕工加印,三班倒,油墨的氣味在夜裡能飄滿整條街。
年輕人們攥著剛買到手的兵書,在油燈下讀到深夜。他們望著北邊的方向,攥緊拳頭,想像孫瑾瑜這些西苑軍校生那樣,去遼東,去海上,去某個遙遠的地方,搏一個封妻蔭子回來。
不過正月過後,京城輿論動向忽然大變,從關注軍校生,轉變為開始關注呂宋 二月二龍抬頭那天,《大明青年報》頭版刊出了一篇長文,《馬尼拉血案:二十年前被遺忘的屠殺》。文章詳細記述了萬曆三十一年(1603年),西班牙人在呂宋馬尼拉屠殺了超過兩萬漢人的往事。
兩萬多個手無寸鐵的漢人,有商人、工匠、農民、水手,被西班牙殖民者以「謀反」的藉口誘騙、圍殺,血染馬尼拉街頭。他們的屍體被丟棄在巴石河裡,河水染紅了好幾天。
這篇文章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京城的茶館裡、酒樓里、書鋪里,人們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拍桌子怒罵,有人攥著報紙憤怒,這兩年大明一改頹勢,對外戰爭,屢戰屢勝,是大明的市民對國家榮譽感最高的時候,那一篇報導不亞於狠狠的打了所有人一巴掌。
一個中年士人站在茶館門口讀完了整篇報導,放下報紙不敢相信:「兩萬多條命,就這麼沒了?我竟從來不知道。」
「那西班牙人是什麼東西?也敢屠我漢人?」一個市民憤怒道。
平日裡不關心國事的市井小民也被觸動了,遼東女真屠殺漢人的記憶還沒散去,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西班牙人」。
一個大家連名字都沒怎麼聽說過的夷人,居然也敢屠殺漢人,他們怎麼敢!
京城的百姓像是被點燃了的乾柴,怒火從茶館蔓延到街頭,從街頭蔓延到使館。
西班牙的使館設在崇文門外的一處院落里,這裡還有荷蘭、英格蘭、葡萄牙等國的大使館,朱由檢登基之後,就正式和這些國家建立了聯繫,有了這些大使館。
二月十五日那天傍晚,幾百個憤怒的京城百姓聚集在使館門口,先是大聲叫罵,然後有人朝院子裡扔了塊石子。然後更多的人加入了,石子、泥塊、爛菜葉子,雨點般砸向使館的窗戶。
窗戶上的玻璃碎了,門板被砸得砰砰作響。使館裡的西班牙人嚇得縮在屋子裡不敢出來,有人從後窗翻牆跑了。 順天府的衙役聞訊趕來,好說歹說才把人群勸散,又在使館門口加了一隊士兵站崗。
西班牙大使胡安坐在使館的廳堂里,臉色鐵青。他面前放著那份剛剛購買的《大明青年報》,他來東方世界已經有20多年,他的漢語也學會了漢字。
所以他看到這篇報導,憤怒中帶著一絲惶恐。大明在翻二十年前的舊帳了。他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過去這些年,大明和西班牙的關係一直在向好發展,兩國貿易額連年增長,大明的鐵器、絲茶、瓷器通過西班牙商船遠銷歐洲,西班牙的白銀和美洲特產源源不斷地流入大明。
西班牙國王甚至給大明皇帝寫過好幾封措辭客氣的國書,稱他為「最尊貴的東方君主」。怎麼突然之間,這一切都變了?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鴻臚寺,想辦法挽回雙邊的關係。
對現在的西班牙來說,和大明決裂是難以承受的,此時的西班牙正處於30年戰爭時期。
和歷史相同的是,西班牙依舊選擇了多線作戰,在海上和英格蘭人作戰,在中歐腹地與丹麥,瑞士做作戰,在西歐與荷蘭人作戰,在義大利地區與法蘭西聯軍作戰。
與歷史上不同之處在於,西班牙打通了和大明的貿易往來,西班牙人對美洲的白銀利用效率更高了,他們現在通過白銀艦隊把每兩年挖掘的白銀運到東方,購買高檔的絲綢,瓷器,茶葉等貨物,再轉手販賣給歐洲的權貴,這筆貿易能給西班牙人帶來幾倍的利潤,有力地支持了西班牙人的戰鬥。
同時西班牙人也發現,大明的鋼鐵製品極其便宜,尤其是火炮,價格比西方便宜了幾倍不說,製造的數量還大,質量還上乘。
雙方交易的6年時間,西班牙人從大明進口了上千門火炮,靠著這些火炮,西班牙方陣得到了史詩級的強化,雖然荷蘭,英格蘭,葡萄牙人也和大明貿易,但他們的貿易量遠遠比不過西班牙。
所以西班牙即便處於多線作戰,各條戰線卻仍處於優勢,如果斷了軍餉和軍火的來源,帝國將難以承受整個歐洲強國的圍攻。 鴻臚寺正堂,氣氛肅殺。
胡安進了正堂,原本想按例寒暄幾句,但鴻臚寺卿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堂上高坐的鴻臚寺卿面無表情地取出一份明黃色的捲軸,站起身來,展開詔書,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
「大明皇帝詔曰:西班牙人,遠隔重洋,本不相涉。然萬曆三十一年,爾等在呂宋馬尼拉城,無故屠我漢民兩萬餘眾,罪大惡極,天地不容。我大明子民,雖遠必究,雖久必討。今特詔告天下:自詔書送達之日起,兩個月之內,爾等備足戰備,我大明正式對西班牙宣戰。欽此。」
詔書念完,鴻臚寺卿將捲軸卷好,遞到胡安面前。
胡安愣了好一會兒,才伸出雙手接過去。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看著對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終於明白了,這場所謂的大戰,是大明的皇帝處心積慮的結果,從輿論造勢到正式宣戰,根本不給他們一點辯解的機會。
最終他只能僵硬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鴻臚寺。他回到使館,立即收拾行裝,帶著那份詔書,在錦衣衛的監視下離開京城,一路南下前往天津衛。
在天津衛碼頭,他派遣手下乘海船前往馬尼拉,讓他把這份宣戰書交給馬尼拉總督。
船帆升起,海風鼓起船帆,將船帶向南方。他站在船尾,望著天津衛漸漸縮小的輪廓,不知道等待西班牙的將會是什麼。
四月十五日,雞籠港。
雞籠處天然良港,港灣水深,避風條件極好。這些年來,經過了不斷的建設,修建了碼頭、炮台、倉庫和兵營。從港口望出去,海灣像一隻張開的臂彎,將大大小小的船隻擁入懷中。 新年結束之後,顏思齊等人知道朝廷要準備和西班牙人宣戰,南洋艦隊的戰艦開始陸續在此集結。
一艘艘戰艦從日本、朝鮮、琉球及南洋各國駛入港灣,船帆在春日海風中鼓滿,水線劈開海面,船尾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經過了兩個多月的集結,此刻,雞籠港戰艦遍布。
千噸以上的一級戰列艦就有十艘,它們是南洋艦隊的中堅力量,船體寬大,甲板堅固,漆著暗灰色的油漆,船舷外掛著一層薄薄鐵甲,那是大沽造船廠新近加裝的裝甲,用鉚釘固定,防護力極高,舊式艦炮很難打穿。
隨後是三十艘五百噸級的二級戰列艦,體型略小但航速更快,配備二十四門火炮,適合機動作戰。
最後是上百艘三百噸、二百噸級的護衛艦和運輸船,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港灣的每一個角落。
到四月二十日,所有艦船集結完畢,大大小小一百多艘,桅杆如林,旗幟如雲。
港口上,顏思齊,楊天生,鍾斌,劉香等艦隊軍官排著整齊的隊伍,迎接著聖旨。
一個小太監打開聖旨道:
大明皇帝敕諭南洋艦隊統帥顏思齊與艦隊軍官:
朕承天命,繼祖宗之基業,統御四海,撫綏萬方。呂宋之地,本我大明藩屬,商旅往來,漢民聚居,已歷數代。
萬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恃其船堅炮利,無故屠戮我漢民兩萬餘眾,老弱婦孺,盡遭毒手,血流成河,天地同悲。此仇此恨,二十年來未嘗一日或忘。 今女真已平,遼東靖寧,朕無北顧之憂,正宜清算海疆舊帳。西班牙人遠隔重洋,本非我大明之患,然其恃強凌弱,濫殺無辜,若姑息養奸,天理難容。爾顏思齊,久歷海疆,深諳水戰,朕今命爾為征南將軍,統領南洋艦隊,擇日進軍呂宋。
爾到任後,宜速督率將士,直取馬尼拉城。西班牙人若識相投降,可許其卸甲東歸;若頑抗不降,即行水陸並進,勿使一人漏網。
爾此戰之要務有三:其一,殲滅西班牙艦隊,毀其戰艦,斷其海上之援;其二,攻占馬尼拉城,驅盡西班牙守軍,為當年枉死之漢民報仇雪恨;其三,安撫呂宋漢人百姓,恢復秩序,重建城郭,使該地重歸大明治下。
朕期盼呂宋大捷,百姓安堵,海島歸心。他日班師回朝,朕當親為爾等慶功。勉之!慎之!
右諭顏思齊准此。
崇禎三年二月吉日敕
「末將遵旨!」顏思齊等人齊聲道。
顏思齊接過聖旨轉身下令道:「傳令各艦,明天辰時起錨,目標——馬尼拉。」
四月二十五日,馬尼拉。
西班牙總督府的會議廳里,馬尼拉總督塞哈斯臉色鐵青地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國書副本,大明皇帝的宣戰詔書,知道其中的內容之後,讓他一夜沒睡好。
「幾十年前的舊事,為什麼要現在翻出來?」他雙手按著桌案,低聲說了一句。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軍官和議長,議員道:「我們沒有時間爭論。明軍不會等我們。他們從東寧出發,最快五天就能到馬尼拉。必須在他們到來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當天下午,塞哈斯總督下達了三道命令。
第一,將所有非西班牙人的平民,包括呂宋本地人和漢人,全部驅逐出馬尼拉城。他知道西班牙人在呂宋不得人心,如果明軍兵臨城下,城內的漢人很可能會反水。
第二,召回在馬尼拉及周邊海域的所有西班牙戰艦,準備迎戰。
第三,向城中商戶和居民徵調一切可用的糧食、彈藥和火器,強制徵集民夫修築工事。
四月二十六日傍晚,所有能調動的西班牙船隻都完成了集結:八艘戰艦,十艘武裝商船,加上幾艘臨時徵調的小型帆船,其中只有一艘千噸級的一級戰列艦「聖子號」,其餘的戰艦和商船都不足500噸,現在的西班牙在全面收縮,所有的軍事力量都往歐洲調動,這已經是馬尼拉能集結的全部力量。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馬尼拉外海。
天色剛亮,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像一層半透明的紗。太陽從東方的海平面上緩緩升起,將霧靄染成淡淡的金色。
海水是深藍色的,在微風中盪著細碎的浪花。遠處的天邊,忽然出現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最先升起的是桅杆,然後是船身,最後是整片艦隊。一艘接一艘,從薄霧中駛出,像一座移動的海上城市。十艘一級戰列艦打頭陣,兩側的二級戰艦和護衛艦呈扇形展開,船帆疊嶂,旗幟連天。海面上仿佛浮起一座移動的城牆。
「聖子號」的船樓上,西班牙艦隊指揮官安東尼奧舉著望遠鏡,久久沒有放下。他的副手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
「將軍……」
「我看到了。」安東尼奧放下望遠鏡,聲音很平靜,「十艘一級戰列艦。三十艘二級。還有那些護衛艦……加起來上百艘,敵人如同巨人一般。」 「那……怎麼辦?」
安東尼奧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大喊道:「為了西班牙的榮耀,出擊!」
對面,顏思齊也在用望遠鏡觀察著對面。他看到了那艘西班牙大帆船——聖子號,三層船樓,三根主桅,桅杆上掛著十幾面帆布,在風中層層疊疊地鼓著,捕捉著每一個方向的來風。
他由衷地讚嘆了一聲:「真漂亮。」
鄭芝虎在旁邊點了點頭:「西班牙人遠洋大帆船,據說可以連續航行三個月不用靠港補給。」
顏思齊放下望遠鏡,聲音變得冷靜:「再漂亮也是敵人。傳令各艦,搶占上風口,艦隊成雁形陣,優先擊沉那艘旗艦。」
信號旗升上桅杆,五彩繽紛的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南洋艦隊緩緩調整航向,像一群移動的山巒,向西北方向斜切過去,搶奪風上的有利位置。
海面上,兩支艦隊像兩條斜線,緩緩向彼此逼近。
西班牙艦隊最先開火。聖菲斯號側舷的火炮吐出橘紅色的火焰,煙霧在海面上瀰漫,炮彈呼嘯著飛向南洋艦隊。
第一發炮彈落在海面上,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水花散了,只剩下蕩漾的波紋。緊接著,更多的炮彈飛來,其中幾枚擊中了前排的一艘二級戰列艦,在船舷上砸出兩個淺坑,鐵甲彈開了炮彈,只留下兩個凹陷的白印。
「鐵甲!」西班牙船上有人驚呼。
南洋艦隊的前排軍艦紋絲不動,繼續以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當兩軍距離縮短到三百米時,顏思齊放下了手臂。 「開火!」
「轟轟轟轟轟。」十艘一級戰列艦側舷的火炮輪流開火。四百多門重型火炮發射,炮彈如密集的冰雹般飛向西班牙艦隊。海面上頓時炸開了一朵朵巨大的水花,炮彈擊中艦船的爆裂聲、木料斷裂聲、水兵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在海面上迴蕩。
聖子號被三艘一級戰列艦同時瞄準。炮彈接二連三地擊中船體,桅杆斷裂,船帆被撕成碎片。
繩索帶著著火的帆布從空中墜下,落在甲板上,火勢迅速蔓延。船上的西班牙水兵們還在奮力操控火炮,但炮管已經滾燙,火藥桶在高溫中滋滋作響,有人被炮火掀起的木屑擊中,捂著傷口滾倒在甲板上。
安東尼奧站在船樓里,看著四周那三艘如山一樣巨大的戰艦,他還想組織一輪齊射,但就在這時,一枚炮彈擊穿了他腳下的甲板,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掀飛出去,落在滿是碎木和鮮血的甲板上。他整個人飛了出去,在甲板上滑了一段距離,停在了一堆燃燒的帆布旁邊。
聖子號的船體在持續的火炮轟擊下逐漸傾斜。海水從船底的破洞湧入,船身一點一點地沉向海面。甲板上的倖存者跳入海中,在水面上漂浮掙扎,呼喊著同伴的名字。
經過數小時的激戰,西班牙艦隊的最後一艘戰艦也沉入了海底,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殘骸和屍體,海水被染成了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