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1629年)十月二十五日,天津衛。
十月的天津衛已經落了頭場雪。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被海風裹著從渤海灣的方向吹來,斜斜地打在屋檐和窗欞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屋頂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青灰色的瓦片在白下面露出一道道深色的稜線,像是一幅墨色未乾的水墨畫。
海河還沒有完全封凍,但河面上已經漂著一層薄薄的碎冰,在灰藍色的水面上緩緩浮動,碰撞時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街道上的雪被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行人踩實了,變成了一層灰白色的硬殼,走在上面有些打滑。
但天津衛的街道沒有因為下雪而冷清半分,行人依舊川流不息,有人穿著厚重的棉袍,縮著脖子快步趕路,有人披著羊毛披風,手裡抱著暖手爐,不緊不慢地走著,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高高的貨物,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
公共馬車從街上駛過,車頂落了一層雪,車窗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模糊的人影。
軌道馬車站更是繁忙,鐵軌兩側的站台被清理出了一條窄路,工人們拿著鐵杴把雪推到兩旁,露出下面鐵灰色的軌面。
車站的候車棚里擠滿了人,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抱著孩子,有拎著報紙的文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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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馬車剛剛進站,車門打開,無數人出站。
一個穿工裝的人高喊道:「來這裡排隊,不要走丟了,先跟我去廠子。」
這些農戶穿著補丁衣服,有些人鞋都是露著寒風把腳凍得通紅,身上背著一個包裹,裡面有一點乾糧和幾件換洗的衣物,他們看著這一切既新奇,有點害怕,聽到這聲音馬上圍過去。 他們是新一批的農民工,聽說天津衛這裡能賺大錢,抱著發財的夢想,帶著自己僅有的一點家當來到了天津衛。
受戰爭紅利的影響,大明朝廷的大筆銀子砸到天津衛的作坊當中,要衣服,要布匹,要帳篷,治療的紗布,療傷的草藥,各種鐵器,工具,可以說衣食住行無所不包。
尤其是皇太極火燒瀋陽,大明上下雖然恨之入骨,朝廷重建需要大量的貨物,所以即便這場戰爭結束,朝廷依舊下達了大量的訂單,從磚頭,水泥各種建設物資,鐮刀,犁,鐵鍬這些農具依舊供不應求。
此刻天津衛作坊供銷兩旺,各大作坊都在想辦法搶人,最新的方法則是直接派人到直隸其他通軌道的州縣,在村里直接招聘,然後拉到軌道車站,在當地士紳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把人接到天津衛。
當然這樣做的後果也非常嚴重,一般被抓著都會打的半死,所以各大作坊派遣過去的人,都是能跑能跳的壯漢,一發現情況不對馬上跑。
貨車直接拉到倉庫附近,馬車上的貨物被卸下來,堆在站台上,然後被搬運工扛在肩膀上送進倉庫,另一列馬車正在裝車,馬蹄不耐煩地刨著地面,車夫揚著鞭子吆喝著催促。
碼頭上更是熱鬧,雖然海河的碎冰已經開始聚集,但那些常年跑渤海線的海船還在抓緊最後的機會,趕在全面封凍之前把南方的貨物運進來。
船帆被海風吹得鼓脹,船身的木料被凍得吱吱作響。船工們喊著號子將纜繩拋上碼頭,岸上的搬運工扛著麻袋和木箱,在跳板上快步穿梭,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薄霧,很快就散了。
腳下的冰層被踩得咔嚓作響,偶爾有人滑一跤,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海河,李記紡織廠。
每年冬季因為河道被冰封,水利紡紗機停滯,紡織廠的產能都會下降,李旗只能靠著秋天攢下的一批紗線,在冬天慢慢織成布賣出去。
冬季是天津衛紡織業蕭條的時節,但今年不一樣,一個紡織廠的上空有個巨大的煙囪冒著黑煙,黑煙被寒風快速吹散,蒸汽機嘈雜的聲音響徹著海河兩岸,成為了天津衛的背景音之一。 往日蕭條的紡織作坊依舊熱鬧,甚至比去年還要熱鬧一倍。李旗花了半個月,把廠房重新改造,把蒸汽機安置在廠房最里端,管道和皮帶從磚牆上的孔洞穿過去,帶動外面一排排紡紗機。
廠房靠近海河碼頭,他在貨倉之外建立了一個煤場,煤炭堆積如山,供應廠里的三台蒸汽紡紗機。
此刻,廠房裡熱氣騰騰,上百個工人穿著工服,在紡車之間來回走動。男工們在蒸汽機旁添煤加水,每隔半個時辰就要輪換一次,面頰被爐火熏得通紅,女工們坐在紡紗機前的長凳上,手指翻飛,將棉條送入錠子,紡成均勻的紗線,再繞成紗錠,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們頭上、肩頸處,空氣里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棉絮,暖融融的。
李旗坐在辦公室,算著一本帳冊,臉上的笑容壓抑不住,換了蒸汽紡紗機之後,產能漲了五成,而遼東大戰,朝廷10萬大軍,20萬民夫,衣料,帳篷,止血的紗布,這些都需要布匹。
皇太極又把20多萬遼民趕出來,這些人也需要朝廷的救助,於是一個龐大的市場憑空產生,天津衛的紡織業可謂是產銷兩旺,今年他賺的銀元翻了一倍。
「東家!」一個夥計從外面跑進來,棉袍的下擺沾著雪和泥,「又一批棉花到了!從碼頭拉過來的,一船三百包,全堆在倉庫里了。管庫老李的說咱們的庫房快滿了,讓東家暫時不要買棉花了。」
不買棉花怎麼可能,現在正是擴充產能的時候,總不至於把市場讓給別人。
李旗想了想道:「去天津衛墨家總會,再去招50名,不,100名紡織女工。」
「東家,機器不夠了。」夥計勸說道,「而且馬上要過春節了,現在招工太不划算了。」
李旗滿不在意道:「機器不夠,那就再加一班,人歇機器不歇,現在不努力搶占市場,難道把市場讓給其他作坊。」
夥計皺著眉頭道:「弟兄們都想著回家過春節,只怕不樂意加班加點。」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李旗想了想咬牙道:「你去通知大夥,11月,12月工錢翻倍,年底每人再發一筆紅包。」
「哎!」夥計笑著答應下來,工錢翻一倍,一個月能賺3塊錢,就等除夕再回家算了。
主車間的門被推開,一股更大的熱浪湧出來,夾雜著機油和棉花的氣味。
夥計粗著嗓門喊「東家說了,今晚加一班!工錢翻倍,年底有紅包」的聲音,夾雜著工人們的歡呼。
李旗看著的各種數據,紗線的庫存多了,以前冬天水利紡紗機不能用,廠里都會多囤一些紗線,但現在蒸汽紡紗機的效率太高了,紡織女工有點織不過來了,想解決這個問題,一是三班倒的生產,可現在蒸汽紡紗機也是三班倒生產。
二就是擴充紡織機的數量,但這也不是很輕鬆的事,需要修新的廠房,短時間內很難辦。
李旗皺眉頭道:「就沒有更高效的織布機?這蒸汽機能紡紗,能不能織布?」
李記紡織業的情況是整個天津衛紡織業的現狀,使用蒸汽機之後效率大增,生產成本降低,再加上戰爭紅利,這些紡織作坊利潤普遍翻了一倍,所以哪怕戰爭已經結束,但所有作坊都在加班加點擴充產能,搶占市場。
沒了遼東市場還可以搶占江南市場,松江一年生產3000萬匹布,這是多大的市場。
天津衛最核心的地段,距離股票交易所只有一條街的地方,有一座三層高公館。
公館占地頗大,前有庭,後有院,主樓是磚石結構,外牆刷著米白色的白灰。
屋頂是紅色的瓦片,坡度很陡,雪落上去就滑下來,堆在檐口和水槽里,凝結成一道道晶瑩的冰凌。 窗戶很大,鑲著玻璃,窗框漆成深綠色,在白色的牆壁上顯得乾淨利落。
大門是深栗色的厚木板,上面釘著銅質的門環和銘牌,銘牌上刻著兩個字:「馬公館」
走進大門,是一個寬敞的門廳,地面上鋪著黑白相間的瓷磚,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門廳右側是一個巨大的客廳,擺放著幾組深紅色的沙發和茶几,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立著一座自鳴鐘,鐘擺左右擺動,發出沉穩的嘀嗒聲。
客廳後面是一間餐廳,長條桌能坐十幾個人,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銀質的燭台和餐具在燭光下閃閃發亮,這是歐羅巴倫帶過來的玩意。雖然讀書人嫌棄這有暴發戶氣息,但馬青山就很喜歡,購買了不少。
二樓和三樓是臥室和客房,一共有幾十個房間,每個房間都鋪著厚厚的地毯,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和文竹,在暖氣中舒展著葉子。
公館後面還有一座寬敞的花園,雖然冬天下雪,花木都枯了,但園中的石徑和小亭依然乾淨整潔。
馬廄在公館的最東側,養著幾匹從草原上運來的好馬,皮毛油亮,精神抖擻。整個公館的規模和氣派,在天津衛也算是數得著的。
這公館原本是馬青山幾年前買的,只不過他長年在大漠跑馬幫,住在這裡的時間並不多。這公館大部分時間由他的管家帶著他的兩個小兒子打理,他大兒子偶爾從師範學院放假回來住幾天,有時候也會帶同學來遊玩。
至於馬青山的原配妻子,早在天啟元年他落魄潦倒的時候,就已經帶著細軟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後來馬青山發達了,雖然也包過幾個花旦,但很少把人帶回這座公館裡來。
去年女真人偷襲林丹汗的王庭,馬青山九死一生地從草原逃回來,順手把那日暮和自己年幼的小兒子馬繼業帶回了天津衛。從那時起,這座大公館才算真正有了女主人。
那日暮的適應能力比所有人都想像的要快,她剛到天津衛的時候,還穿著蒙古袍子,腳上蹬著皮靴,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和天津衛那些邁著小碎步的官太太、商婦格格不入。 但只過了幾個月,她就換上了漢人女子的襖裙,頭髮梳成了時興的圓髻,插上了銀簪和金步搖,走路的步子也慢了下來,能挽著其他夫人的胳膊,在花園裡慢慢散步。
最讓馬青山驚喜的是她那股天生的人情練達,她借著林丹汗女兒的身份,很快就打入了天津衛的貴婦圈子,和天津衛官員的妻女、商賈的太太都交上了朋友。
今天這位太太來喝茶,明天那位夫人來賞花,後天幾個商婦來打牌,公館裡三天兩頭都有客人,而這種親近又自然地為馬青山籠絡了一大批人脈。
馬青山有鑑於此,在天津衛正式辦了一場婚宴,算是正式迎娶了那日暮,而後把馬公館的內外事務全交給了那日暮打理,她成了名副其實的女主人,掌管著整個馬家內務。
這一天,馬公館的客廳里暖融融的,暖氣將整個房間烘得溫暖如春。那日暮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夾襖,坐在沙發里,手裡拿著一把銀梳子,正在給馬繼業梳頭。小繼業坐在她膝蓋上,手裡玩著一個木雕的小馬,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馬青山那粗獷的大嗓門:「夫人!你看我帶誰來了?」
那日暮抬起頭,看到馬青山身後走進來的那個人,手上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她猛地站起身來,眼眶瞬間就紅了:「大哥!」
額哲站在客廳門口,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身形比那日暮記憶中更瘦了一些,顴骨也更高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溫和。
他站在門口,看著自己一身漢人女子打扮的妹妹,恍惚了片刻,差點沒有認出來。
「看到你過得這麼好,大哥也就放心了。」額哲欣慰道。
那日暮快步走過去,拉著他坐到沙發上,上下打量了幾遍,詢問道:「父親怎麼樣了?在科爾沁草原有沒有受傷?」
額哲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成了苦笑,他沒有回答,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遼東大戰這些日子,整個大明都在關注。天津衛的報紙每天都有專門版面報導遼東戰況,甚至有茶樓用沙盤推演戰局,以此招攬顧客。
他父親林丹汗在報紙上總是被嘲諷的對象,先輸努爾哈赤,再輸給皇太極,如今輸給皇太極的弟弟阿濟格和多爾袞。
大明各家報刊都嘲諷,鐵木真的後代也不會打仗了,額哲這段時間在大明看到這些報紙,既氣憤又無可奈何。
「父親沒有受傷,現在回到了歸化城。」
那日暮這才鬆口氣,而後把馬耀祖抱到額哲面前:「耀祖,快叫舅舅。」
「舅……舅……」兩歲的小傢伙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又低頭去玩手裡的木馬了。
額哲看著這個胖乎乎的外甥,終於笑了,他摸了摸孩子的頭:「像你。眉眼像你。」
那日暮站起身來道:「我去讓人準備晚飯。大哥今晚別走了。」
她轉身走出去,一邊走一邊招呼管家吩咐廚下備菜,安排客房、燒熱水,聲音乾脆利落。
額哲坐在沙發上,看著妹妹在廳堂間忙碌穿梭的背影,終於露出了進門以來第一個舒心的笑容。至少妹妹在這裡過得好,沒有受委屈。
晚宴很豐盛。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一隻肥嫩的燒雞,一條紅燒鯉魚,一鍋燉得酥爛的羊肉,幾碟時令小菜,還有一壇從紹興運來的女兒紅。 馬青山坐在主位,給額哲滿滿地斟了一碗酒,端起來:「大舅哥,來,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額哲端起碗,一飲而盡。酒順著喉嚨下去,暖和得像一道細細的火線,把他一路上的寒意都驅散了。
酒過三巡,那日暮放下筷子,又問了一遍:「大哥,你怎麼來大明了?」
額哲無奈道:「我這次到京城來,是來向大明求援。好在比較順利,原本說好的六萬石,天子又多批了兩萬。有這八萬石糧食,這個冬天應該能熬過去。」
那日暮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馬青山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大舅哥,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你別怪我。咱們這老丈人……真不是打仗的料。」
額哲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你回去之後,叫他安安心心地種地放牧吧。」馬青山的聲音放低了一些道:「他養的那些牲口,我全給他包了。現在大明到處修軌道,牲口供不應求。
南洋的王爺們也需要牲口,運輸、耕地、拉車,哪樣離得開?
還有紡織業,羊毛的需求越來越大。你叫老丈人多種點牧草,多養點羊,哪怕只養馬和牛,也比打仗強。一年賺個幾十萬兩銀子輕輕鬆鬆。手裡有了錢,什麼買不到?還怕什麼旱災?」
額哲聽完,苦笑著搖了搖頭,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大漠不比大明,有些仗是必須要打的。」
馬青山沒有再勸,他端起酒碗,和額哲碰了一下:「回頭帶幾件寶甲給老丈人。也算是我這個女婿的一點心意。」 那日暮也跟著說道:「我這一年在天津衛也攢了一些好東西,花了200塊買了一張白熊皮,然後叫管家做了5套白熊皮衣。大哥,你回去的時候帶回去吧,你和父親還有小弟他們一人一件。」
馬青山笑道:「這個是那日暮一點心意,那白熊皮我看過,比一般的熊高了近一倍,據說在極北之地偶然被獵殺到的,花費雖然高,但我也穿了一件,抗風保暖,的確是好大衣。」
與此同時,天津衛司舶司的值房裡,燈火通明。
十月底的天津衛天黑得早,申時剛過,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來。
值房裡點了兩盞油燈,燈芯燒得旺旺的,把房間照得亮堂堂的。張溥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大摞稅單,左手按著帳冊,右手捏著筆,正在一筆一筆地核對數字。
他穿著六品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面色比半年前好了一些。半年在順天府的歷練,不僅讓他長了見識,還讓他身體結實了不少。
半年前,經過他多次申請,從順天府被調到天津衛市舶司做副提舉,終於能親身感受天津衛市舶司內部的情況了,
市舶司的稅制非常複雜,出口貨物按品類徵稅,鋼鐵製品、棉布、瓷器這類普通貨物只收百分之五,但高檔絲綢、玻璃器皿、玉石製品等奢侈品則徵收百分之五到五十不等的重稅。針對奢侈品徵收高額關稅,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抑制奢靡之風,這政策讓他暗自佩服了好一陣子。
進口的關稅則更加靈活,最讓他意外的是糧食進口完全免稅,無論從南方運來的稻米,還是從朝鮮、日本運來的糧食,只要進了天津衛碼頭,一律不徵稅賦。
就因為這條政策,南北商船都習慣在艙底壓一些糧食,反正不交稅,到了天津衛還能順手賣個好價錢,連日本的商船也開始往天津衛運糧了。
另一種完全免稅的貨物是鳥糞石。張溥粗略統計了一下,今年光是運進天津衛的鳥糞石就接近兩百萬石。
他聽農學院的學弟們說過,這東西是上等的肥料,十斤就能讓一畝地增產十幾二十斤,如果用到五六十斤,一畝地的產量能翻一番。 唯一的缺陷是價格偏高,普通農戶用不起。如果朝廷能把這東西的價格再壓一壓,北方的糧食產量還能再漲一大截。
他也看了,的確不便宜,一袋這樣的鳥糞石要一錢五分,價格不低,聽說這玩意兒在南洋的島嶼上非常多,派水手去挖就可以,基本上不要成本,但從南洋運到天津,花費就不低,朝廷為了鼓勵海上挖鳥糞石,所以沒有收稅。
其他從江南進口的瓷器、絲綢、茶葉、香料,則根據品類徵收百分之十到三十不等的關稅,許多東西在天津衛被直接當成了奢侈品,稅高。
他盤算了一下,天津衛海關今年全年的關稅收入,大概率會突破兩百萬兩。
因為這兩年朝廷越來越有錢,司舶司的同僚們的腰包也跟著鼓了起來。他們的提舉馮銓前些日子說了,今年的關稅額度達標了,他會向天子請旨,給全司上下發甲等年終獎金。
所以即便現在是天寒地凍、風雪交加的季節,值房裡的每一個官吏都幹得異常認真。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連平時最愛早退的幾個人這幾天都留到了最後。
張溥翻著稅單,忽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老周,」他抬頭對旁邊的同僚周志斌說,「今年運到北方的棉花很多,看到這個月就有3萬包了。」
周志斌放下手裡的算盤,湊過來看了一眼:「確實多了。往年到了十月,棉花運量應該少一半才對。但今年增加了一倍都不止。」
「為什麼?」
周志斌淡然道「天津衛越來越多的紡織廠用上了蒸汽紡紗機,冬天河道結冰也不怕,照樣能紡紗。紗線產能大漲,自然需要更多的棉花。
這半年光是天津衛本地,就多了七八家蒸汽紡織廠,每一家都有幾十上百台紡織機,棉花需求能不漲嗎?」 張溥放下單子,眉頭微皺。他本能地感覺到這裡有什麼問題,北方棉花的用量越來越大,南方的棉花就會被大量調往北方,那南方本地的紡織廠怎麼辦?他們拿什麼原料來紡紗?
他想了想,提筆把這些數據單獨摘抄了一份,放進了自己的公文袋裡,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但某種直覺告訴他,這些事情不會就這麼簡單地過去,只能說他異常敏感,南方的確受到了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