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1629年)九月十八日,米脂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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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北的秋天來得比關中更早。九月中旬,黃土高坡上的草木已經枯了大半,山坡上的灌木葉子變成了鐵鏽色,風一吹就嘩啦啦地往下掉,鋪了滿地。
天空是一種乾燥的灰藍色,太陽白晃晃地掛在天上,光線像稀釋過的蜜糖,薄薄地鋪在大地上,沒什麼溫度。
趙同舟看著這片溝壑縱橫的世界,只有些許綠色裝點其中,荒涼是這片土地的底色。即便是豐收季節,田地里也只有稀疏的高粱和粟,只有靠近無定河兩岸,才能看到一片片金黃色的麥田,這情景讓趙同舟忍不住嘆氣。
米脂縣城和周圍普通的陝北縣城沒什麼兩樣,城牆低矮,灰撲撲的,牆頭上長著幾叢枯草。
城門洞開著,城裡只有一條主街,路面黃土夯實,被來來往往的車馬踩得發硬。街兩旁開著一家雜貨鋪、一家鐵匠鋪和一間小酒館。秋收時節,本就不多的市民大部分也去鄉下搶收了,所以街道上看不到多少人,偶爾有馬車經過,車軲轆碾過路面,揚起一小片塵土。
今天縣城的百姓比平時多了幾分好奇,因為米脂縣令晏子賓,縣丞齊少光、主簿劉明德、六曹主事,還有三班捕頭,排了兩排,整整齊齊。隊伍旁邊還站著本地穿綢袍的大戶,他們好像在迎接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這引起了普通百姓的好奇,他們也紛紛駐足觀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看著城門外的道路,一大堆人馬緩緩而來,清一色的錦衣衛飛魚服,腰間挎著繡春刀,騎著一色的棗紅馬。後面跟著幾十個穿著青袍的讀書人,如此大的排場,在米脂可謂是難得一見。
趙同舟在隊伍最前面,他抬頭看了一眼米脂縣城低矮的城牆,放慢了馬速。
晏子賓快步走到趙同舟馬前,躬身一揖到地:「見過趙先生!您的大名整個關中無人不知,我等盼先生來米脂,可是望穿秋水了!」
趙同舟翻身下馬,還了一禮道:「晏縣令客氣了,想來你已經知道,某是奉朝廷之命,前來查辦賊寇掠奪米脂縣官倉一案。」
晏子賓內心一緊,但還是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其他人也是感覺到一陣膽戰心驚,但卻沒有表露在面上。 「慚愧慚愧!」晏子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道:「都是本縣辦事不力,才讓賊寇鑽了空子,奪走了糧食。
好在這一個月來,本官精心布置,總算沒有白費功夫,在王捕頭的帶領下,終於殲滅了神一魁一夥盜賊,三百餘人盡數伏誅。本官正準備上報延安府和陝西巡撫衙門,卻沒想到天使已經到達了。」
趙同舟微微眯起了眼睛:「哦?這麼快就剿滅了?」
王茂從旁邊跨出一步,拱手道:「回天使,正是卑職帶人圍剿的。三百餘賊寇全部殲滅,賊首神一魁也已伏法。首級已經帶回,天使可以隨時點驗。」
趙同舟詢問道:「不是說神一魁有上千同夥,某還以為他是縱橫關中的巨盜,卻沒想到只有300人。」
晏子賓內心懊悔,忘了這茬了。他馬上解釋道:「攻占縣城的是多股大盜,神一魁是領頭之人,下官會再想辦法抓住其他盜匪。」
趙同舟點頭,好像是認可了這個說法,他繼續詢問道:「糧食追回來了嗎?」
晏子賓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更為痛惜的表情:「糧食……已經被賊寇賣掉了。」
現在晏子賓幾人才發現,這件事情破綻太多了,根本經不住詢問。
趙同舟冷淡中帶著嘲諷道:「神一魁這賊子神通廣大,竟能在一夜之間運走兩萬石糧食,又快速出手。」
晏子賓幾人臉色為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能讓這趙同舟相信自己的說法。
但很快趙同舟淡地說了一句道:「今日趕路疲憊,本官先歇下了。就暫不叨擾各位了。」 晏子賓連忙說:「下官已經在縣衙備好了廂房,天使請移步……」
「不必了。」趙同舟打斷了他,「本官住客棧即可。」
他說完便翻身上馬,帶著隊伍沿著主街向前走去,頭也不回。
錦衣衛策馬跟在他身後,馬蹄聲在狹窄的街道上格外響亮。
晏子賓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嘴角垂下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轉頭看了齊少光、王茂等人,他們神情複雜,誰也沒有說話。
街道兩側的百姓擠在牆根下,看著這支隊伍和他們的縣令大人說話。有人低聲議論:「這是朝廷來的人?」
「查糧倉的?」
「聽說神一魁被剿滅了,糧倉搶走了,還查什麼?」有人嘿嘿道。
米脂縣城的主街走到盡頭,有一家叫「平安客棧」的鋪子。專門為南上北下的馬隊提供服務,客棧倒也算不小。
掌柜的看到一群錦衣衛圍上來,嚇了一跳,腿都軟了,趙同舟走進門,和和氣氣地說了句:「掌柜的,包下你的客棧。住幾天。」
掌柜的這才緩過氣來,連聲答應著去安排房間。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趙同舟在二樓靠街的房間住下,窗子正對著主街,能看到街上百姓來來往往,也能看到遠處縣衙的屋檐角。
他坐下來,倒了一碗涼茶,慢慢地喝著。然後他叫進來一個錦衣衛小旗,低聲吩咐:「你帶兩個人去榆林鎮,讓駐軍調五百人過來。就說米脂縣需要協助辦案。」
小旗抱拳:「明白。」
趙同舟補充了一句:「路上小心些,別讓人發現。」
小旗點頭,帶著兩個弟兄從後門悄悄離開了。
趙同舟來到米脂,發現這還是一個窩案,米脂上上下下只怕都勾連到一起,300多名的賊寇都能殲滅,他擔心米脂縣令狗急跳牆,所以他才想招邊軍來米脂控制局面。
當天夜裡,趙同舟正在休息,保護他的百戶說道:「先生,九龍山的雷公想見您。」
「雷公?有請!」趙同舟馬上道。
沒過多久,百戶便帶著兩個壯漢來到他的房間。
「在下九龍山蕭濤,見過趙先生!」
「神一魁,見過趙先生!」
趙同舟啞然失笑道:「你就是大盜神一魁,你可真是好本事啊,2萬石官糧,說搶就搶。」 神一魁憤恨道:「這都是狗官栽贓嫁禍,米脂縣令給了俺五百兩銀子,讓俺去搶糧,俺到官倉時只有100石,所謂的2萬石都是那狗官他們聯合吞的。
而且他們還想殺人滅口,前幾日在天使來之前,說給千兩銀子要俺替他們辦事,結果被他埋伏,俺300多兄弟全部伏擊而死,只有俺逃了出來。俺願意指認那些狗官。
趙同舟淡然道:「本來有你無你也無所謂,既然你願意指證,那也算是個證人,留下來吧。」
趙同舟對錦衣衛百戶道:「照看好他。」
「遵命!」
神一魁跟著錦衣衛百戶離開。
趙同舟笑道:「願意為百姓討回公道,已經比這大明的許多官員都強了,這世道能守住本心不容易。」
雷公搖頭道:「這世道官比匪更像匪,你們說的大同世界真存在嗎?」
趙同舟道:「天下哪裡會有掉下來的大同世界?要靠自己努力爭取。如果普通的農戶都敢像你這樣,面對不公敢用火藥把那些地主士紳送上天,地主士紳也不至於如此猖獗,我們現在做的就是讓更多人覺醒反抗。」
雷公陷入了沉思,最終拱手行禮離開。
三天後,五百榆林兵進城了。
鐵甲鏗鏘,刀槍如林,五百人排著整齊的隊列穿過米脂縣城的主街,腳步聲震得街道兩旁的牆皮簌簌往下掉。 百姓們紛紛關門閉戶,透過門縫往外看,大氣不敢出。
五百榆林兵加上趙同舟帶來的錦衣衛和書吏,總共六百餘人,把米脂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趙同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官袍,從客棧里走了出來,大步向縣衙走去。
縣衙門口,晏子賓帶著齊少光、王茂等人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了。
晏子賓臉上還掛著笑,但笑容明顯帶著惶恐:「趙先生,你這是?」
趙同舟沒有接他的話。他在縣衙門口站定,目光掃過眼前這一排大小官吏,然後沉聲道:「來人。」
錦衣衛齊聲應道:「在!」
「把這晏子賓,三班捕快、六房曹吏、主薄縣丞,一個不留,通通抓起來!」
話音未落,錦衣衛和榆林兵已經一擁而上。晏子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後退了一步道:「冤枉!大人!你憑什麼抓我!」
趙同舟冷笑了一聲:「憑你們貪污了官倉的糧食。」
晏子賓大聲道:「你這是誣陷好人!糧食是神一魁那賊寇奪走的。」
趙同舟嚴厲道:「本官就讓你死得明白。」他的聲音提高了些,「本官已查明,當日進入米脂縣的神一魁部只有三百人,不是什麼千人。三百多人如何能搬空兩萬石糧食?就算千人,每人也要扛兩千斤糧食才能搬完。你當本官連這種帳都算不過來?」 晏子賓的臉刷地白了。
趙同舟揮了揮手:「帶人證。」
一個人從錦衣衛身後走了出來,一身破衣,臉上帶著傷的壯漢。
晏子賓看到他還感到奇怪,但他身後的王茂更是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神一魁指著晏子賓,帶著仇恨道:「就是這個狗官!他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我搶糧倉!倉里只有一百石糧食,兩萬石的虧空是他們自己吞的,他又派人伏擊我,要殺我滅口!」
晏子賓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趙同舟冷冷地看著他:「晏子賓,你還有何話說?官倉里只剩下不到一百石糧食,剩下的去了哪裡?」
晏子賓的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無奈承認道:「糧食……被我賣了……賣給了縣裡的幾戶大戶……劉家、艾家,賀家、高家、王家……」
趙同舟點了點頭,對身邊的錦衣衛說:「記下來。按他交代的,去這幾家拿人。」
三天之內,晏子賓、王茂、齊少光等一干涉案官員全部被審問完畢。貪污糧食、雇匪燒倉、殺人滅口,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晏子賓等朝廷正印官員被押送刑部受審。至於那些六房曹吏、三班衙役之類的小吏,趙同舟當場宣判,沒收全部家產,全家流放南洋。
這些人哭哭啼啼地被押上囚車,有人跪在地上求饒,被錦衣衛拖起來塞進車裡;有人嚎啕大哭,喊著「冤枉」;有人癱成一團泥,被人抬著扔上車廂。 囚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米脂縣城,沿著官道向南而去,他們將和那些流民一樣,先到西安府,再從西安府到襄陽,最後從海路送往南洋開拓。
送走囚車之後,趙同舟又召集了米脂縣的幾戶大戶,劉家、艾家,賀家、高家、王家。
幾個穿綢袍的老者坐在縣衙大堂兩側,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六房主事還有大量的衙役都是他們家族的子弟,他們在米脂的根基可以說是被趙同舟斬得乾乾淨淨了。
趙同舟坐在堂上,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兩件事。第一官倉的糧食被晏子賓賣給了你們,那是朝廷的糧食,是贓款。限你們三天之內,把糧食交還。」
幾個大戶互相看了看,同時躬身:「我等……必會退回。」
「第二件事。」趙同舟加重語氣道:「朝廷的統銷統購政策,今年秋收之後開始實施,本官會派人到各位家中測量田地、核定產量,希望各位不要從中作梗。」
幾個大戶再次躬身,這次更加整齊:「老朽等人,忠心為國,必定支持朝廷的統銷統購政策。」
三天後,那些被吞掉的糧食銀子陸續退回,米脂縣的官倉重新有了存糧,雖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空的。
趙同舟暫代米脂縣令的職務,準備在秋收之後,在米脂實行統銷統購的政策。
話分兩頭。李守正帶著上千士兵和錦衣衛,直入耀州城。
耀州城比米脂大了不少,城牆也高一些,但城內的氣氛比米脂更加壓抑。
知州侯君朝早就聽到了朝廷要查糧倉的風聲,這半個月來日夜不安,連飯都吃不下,他想盡各種辦法想要為自己生路。 但他萬萬沒想到,李守正連問都不問,審都不審,一進城就直接動手抓人。知州侯君朝、同知、主簿——從上到下十幾個正印官員,被錦衣衛從各自的衙門和住處拖出來,戴上了枷鎖。
侯君朝被拖出知州衙門的時候頭髮披散著,滿臉驚怒:「李守正!」他嘶聲喊道,「你憑什麼抓我!我是知州,從五品的官員!你沒有審問就直接抓人,還有王法嗎?」
李守正面色平靜道:「侯知州,你丟了七萬石糧食,本官斬了你都不為過。」
侯君朝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梗著脖子喊道:「即便這些糧食真是被本官貪墨,你也不能殺我!我是從五品的官員!就算你有尚方寶劍,也只能斬五品以下!你斬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
李守正看著他神情淡然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明日午時,所有人在校場問斬。」
侯君朝等被抓的官員,如同五雷轟頂一般,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就要斬了。
「我等可是朝廷命官,沒經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審問,你就殺人,朝廷不會放過你的。」這些官員掙扎,向李守正普及朝廷的法律。
李守正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這把尚方寶劍來到關中已經有兩年時間了,也應該見見血了。」
「我招,我招,我願意接受國法的處置。」另一個官員痛哭流涕道。
尤世祿站在李守正身後,猶豫了一下,湊近幾步低聲說:「巡按,您是天子的心腹,前途遠大,不必為了一個侯君朝白白葬送前程。不如把他押解到京城,由朝廷審問,也免得別人說您越權。」
李守正搖了搖頭道:「我們沒有時間了。秋收就在眼前,統銷統購的政策如果不能落實下去,等秋收一過,糧食都進了大戶的倉庫,再想收上來就難了,一個一個審,這些官司明年都審不完。只能殺雞儆猴,快刀斬亂麻。」
尤世祿張了張嘴,沒有再勸。 翌日,午時三刻。
耀州城南的校場上,已經圍了上萬百姓,里三層外三層,人挨人,人擠人,黑壓壓的一片。有人爬上附近的樹杈,有人站上牆頭,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校場中央那一排跪著的人身上。
侯君朝和其他十幾名官員被五花大綁,跪在校場中央。
他們的官袍已經被剝掉了,只穿著白色的裡衣,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侯君朝還在掙扎,嘴裡塞著布團,發出嗚嗚的聲響。旁邊的同知已經癱軟了,兩個劊子手拖著他才讓他跪直。
李守正站在校場北面的台子上,面前放著一柄劍,尚方寶劍。他今天換了一身緋紅色的官袍,是巡按御史的服制。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從簽筒里抽出一根紅頭簽,高高舉起,用力擲在地上:「午時三刻已到,斬!」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白光。侯君朝最後的掙扎被一刀切斷了。
第一顆人頭滾落在地,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百姓們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殺得好」。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地上,朝著台子的方向連連磕頭,嘴裡念叨著:「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李守正站在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沒有說話。
耀州知州被斬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關中。 整個關中官場像一鍋被揭了蓋的沸水,徹底炸了,從五品知州,朝廷命官審都不審問,就直接殺了,這個李守正簡直就是瘋子,
那些還在觀望的官員再也不敢觀望了。一夜之間,有人賣掉家裡的田地籌錢買糧補倉,有人低聲下氣地求大戶幫忙填補虧空。
那些燒了糧倉的、雇了土匪的,也紛紛換了口風,有的說「發現糧食被下屬私吞現已追回」。
有的說「剿匪過程中繳獲了被劫糧食」。短短半個月,陝西各州縣的糧倉開始重新堆積起來。
原本對統銷統購政策磨磨蹭蹭的關中官員,在死亡的威脅下,也不在乎地方大族的利益了,警告他們把糧食交出來,不交糧食,本官就對你不客氣了。
李守正帶著大同社和有產社的社員,一縣一縣地巡查,安排有產社、大同社成員成為倉吏,建立起一套新的官倉管理制度,出入庫必須兩人以上同時在場,帳冊每月核對一次,隨機抽查,嚴懲不貸。
到了十月初,關中的統銷統購政策終於能夠落實下去了,大同社和有產社的社員被分配到各個州縣,主持官家糧鋪的運營。
秋收之後,官府以穩定的價格收購糧食,再以平價賣給缺糧的百姓。關中的糧食供應體系,終於重新運轉了起來。
加上今年秋收大戶統銷的糧食,關中糧倉的存糧終於重新達到了七百萬石。
但李守正的強硬手段也引來了鋪天蓋地的彈劾。各地的告狀信像雪片一樣飛向京城,說李守正「越權擅殺」
「枉顧法度」
「酷吏行徑」。 大家辛苦幾十年讀書考科舉,不就是為了成為朝廷的官員。
我都成為了朝廷的官員,還有人說斬就能斬,這和草民有什麼區別。
這樣的酷吏留在大明官場上,太危險了,不能留著。
短短几天時間,參奏李守正的奏本能堆滿一間小房間,幾乎每一個官員都有參奏李守正的奏本,大有把他扳倒的架勢。
但那些奏本朱由檢看都不看,你們的命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多砍幾個你們這樣的人頭,百姓還能鬆口氣。
此刻朱由檢最關心的是移藩的事情。
紫禁城,乾清宮。
這些藩王經過半年多在天津衛的洗禮,朱純臣甚至帶他們看了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每年在海外的盈利,還讓他們知道南洋各國海上貨物在京城多受歡迎。
像福王,周王,秦王這種富裕之地的藩王,他們不為所動,本來他們就在大明最富裕的地方。
南洋即便開拓出來,他們也不相信能達到開封,洛陽,西安城這種程度,更不要說開拓,還要吃幾十年的苦,他們可不想吃這樣的苦。
但像慶王,肅王,韓王這些人的封地不是在銀川,就是在平涼,要不就是在甘肅,本就是蠻荒的邊境之地寒苦之地,再繁華能繁華到哪裡去,更不要說動不動有蒙古人殺到他們所在的城下。
南洋就不一樣了,這裡是大明的腹地,到處都是大明的艦隊,安全有保障。 尤其是朱由檢向他們保證,他們這些上年紀的藩王可以留在京城養老,派子孫後代去開拓南洋,把他們最後的後顧之憂也給解除了。
藩國可以移到富裕的地方,自己還能留在京城養老,自己的生活和藩國的傳承都解決了。
至於他們兒子,孫子吃苦,年紀輕輕的不吃苦,怎麼能幹大事情?
崇禎二年十月十五日,紫禁城,皇極殿。
深秋的京城,天高雲淡,陽光從殿頂的琉璃瓦上滑下來,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皇極殿裡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殿御階上站著幾位身穿蟒袍的藩王,面色各異,有的平靜,有的緊張,有的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太監的聲音從殿門口一層層傳進來:「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聲音在殿頂的梁架間迴蕩,漸漸消散。
然後,肅王站了出來,走到殿中央,拱手道:「臣肅王朱識鋐,願移封南洋,為朝廷開拓南洋出一份力。臣之子孫,願世守南洋,為大明屏藩。」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緊接著,慶王、韓王也出列,表示願意移封南洋。三位藩王依次在御階前跪下,叩首請封。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目光從三位藩王身上掃過,又掃過殿中那些表情各異的文官武將,最後落在三位藩王身上:「准。朕准三位皇叔移封南洋。工部、兵部配合,給足戰船、武器裝備,允許三位皇叔在北方招募流民,前往屯墾。」
三位藩王再次叩首:「臣等——叩謝聖恩!」 殿內的文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人出班反對,這是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事。
文武百官心裡都在盤算著同一件事,有了這個好的開始,河南的藩王可不可以移封?
湖廣的藩王能不能移封?
山東的藩王能不能移封?
如果能把這些宗室移出去,朝廷就能收回大量封地,減少大量財政負擔,還能用藩王的土地安置流民。一舉多得。
張維賢率先喊了一聲:「陛下聖明!」
熊廷弼也激動喊道:「陛下聖明!」
哪個行省被藩王禍害的程度,能比得上他們湖廣。
湖廣熟,天下足,但硬生生養不活這些藩王,湖廣也是整個大明流民最多的地方,現在好了,終於找到了解決這些藩王的出路了。
然後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陛下聖明!」
聲音在皇極殿裡迴蕩,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整齊的呼聲。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著殿下那些躬身行禮的官員和藩王,面色平靜。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容易移封的藩王,已經移封了,但其他的藩王就難辦了,接下來就要啃硬骨頭了。 朱由檢想了想,把下一個目標定在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