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1629年)八月十一日,京城,文華殿。
八月的京城,暑氣正盛,但清晨已經有些許涼意,晨風吹過文華殿前的槐樹,幾片邊緣泛黃的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磚地面上。
殿內的窗子半開著,穿堂風從南邊吹進來,吹動了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紙張邊緣簌簌作響。
內閣的值房裡一片忙碌。遼東大戰已經全面展開,從直隸招募的民夫一撥接一撥地經過天津衛登船出海,各種物資,糧食、火藥、布匹、藥材,源源不斷地裝船運往蓋州,再從蓋州轉運遼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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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居益這位新任的大學士,到任不足一月,連休息都來不及,就坐進了文華殿的值房,此刻他正低頭核對著兵部從天津衛發來的物資清單。
現在麻煩的是那幾十萬從瀋陽方向湧入的遼東難民和朝鮮人,內閣不同意前線的處理方式,前線可能覺得把這些人運到關內更加安全,但這一來一回,開銷極大,太倉難以承受,最終內閣擬票的意見是,先把這些人遷移到旅順,分散看管。
熊廷弼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大摞文書。他伸手去拿下一份奏本,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郎中李守正」。他翻開摺子,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半天沒有翻動。
旁邊的崔呈秀察覺到他的異常,放下手裡的筆詢問道:「首輔,怎麼了?」
熊廷弼把奏本遞了過去。
崔呈秀接過來,從頭到尾看完,沉默了,又遞給了南居益。南居益看完,抿緊了嘴唇,遞給了黃立極,黃立極看完了,把奏本放在桌上,四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沒有先開口。
李守正要在陝西清查官倉,這些內閣大學士或多或少都有在地方為官的背景,尤其是熊廷弼在遼東為官十幾年,遼東缺糧問題困擾他多年,他知道大明的官倉體系基本上爛完了。
崔呈秀打破沉默:「今年關中光糧食上的花銷,已經超過一百二十五萬兩了。如果旱情繼續,最起碼還要再花兩百萬兩。加上遼東的戰事,皇太極燒了瀋陽,又把幾十萬百姓趕向遼陽,後續重建遼鎮,移民的花費只會更多。再添二三百萬兩都是保守的。」 熊廷弼苦笑:「但這個窟窿不能捅。一捅破,就是天大的事,關中的官員沒一個是乾淨的。」
南居益想了想開口道:「首輔,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要不問問天子的意見?」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點了點頭。熊廷弼提筆在奏本上批了一行字——「此議干係重大,請上裁奪。」
然後交給書吏,票擬以甲等文書的規格送往乾清宮。
紫禁城,乾清宮。
此刻朱由檢正看著遼東戰報,他看完之後沉默了。
皇太極燒了瀋陽。
朱由檢站起身來,走到偏殿沙盤旁邊,沙盤上遼東的局勢一目了然,大明在大漠,遼東,朝鮮三個方向幾千里戰線共同向女真人發動了進攻,不過主戰場依舊是在遼東。
他的目光從瀋陽一路向北移動,經過鐵嶺衛、遼海衛,一直到科爾沁草原。
皇太極想做什麼,他已經有大致的猜測,就是火燒莫斯科的翻版,這是把他當拿破崙來對待。
遼東的冬天來得早,九月就會下雪,如果皇太極一直拖延到冬天,大雪封路,明軍的火炮和輜重車就會陷入困境。
那時候,十二萬大軍被凍在大漠荒原上,饑寒交迫,女真騎兵再從四面發起反攻。 他轉過身來對侍立在一旁的曹化淳說:「傳旨內閣,同意沈飛的方案。從遼陽到瀋陽一路修堡壘、挖壕溝,此事由戶部和工部配合,儘快調撥民夫和物資。告訴沈飛朕只有一句話:此戰,遼東落雪即停戰。」
他不著急,打到了瀋陽,鐵嶺衛,遼東鎮已經收復了大半了,他不相信皇太極躲在遼東的深山老林當中會好過。
曹化淳躬身:「遵旨。」
處理完遼東事務之後,他又看了內閣剛剛送上來的甲級奏本。
「查糧倉!」不用查,他都知道沒多少了。
糧食問題,電影,電視劇都不知道拍了多少個了,古代的,近代的,現代的有,套路他都見多了,有些都成了禁忌詞了。
朱由檢對身邊的曹化淳說:「請四位閣老來乾清宮議事。」
沒過多久,熊廷弼、崔呈秀、南居益、黃立極四人走進了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乾清宮行走們搬來了四把椅子,在御案前擺放整齊,他抬手示意四人坐下,四人按次序落座。
朱由檢先開了口道:「朕明白你們的憂慮。但糧倉必須要查大明的倉儲系統關係到一省之地的穩定,不能一直是一筆糊塗帳。」
熊廷弼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斟酌著措辭道:「陛下,問題是,這糊塗帳已經記了上百年了。現在一查,整個關中官場都要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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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居益勸說道:「陛下,百年疾病,以此處罰關中官員,朝廷也很難服眾。」
朱由檢點頭道:「朕明白。所以朕想了一個辦法,把時間分開來算。天啟七年、朕登基之前的帳目,已經是陳年舊帳,算不清了,就不要再算了。
但從天啟七年到現在,朕登基之後的帳目,要丁是丁、卯是卯地查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位閣老道:「當然,朕也不是不給他們機會。發一道旨意下去,給陝西各級官員一個月的時間自糾自查。在這一個月內,只要把帳目補清、補全,朝廷一律不予追究。
但如果一個月後還是糊塗帳,那就不是能力問題了,是態度問題。要麼是貪腐太過嚴重補不上,要麼是心懷僥倖,覺得朝廷不會追究到底。給他們改過機會,依舊不抓住,這樣的人,朕留著何用?」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熊廷弼慢慢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從憂慮變成了思索,又從思索變成了釋然。他拱了拱手:「陛下這個辦法,老臣覺得可行。」
崔呈秀點頭:「既給了官員一條出路,又不至於讓關中官場徹底癱瘓。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了。」
南居益和黃立極也相繼點頭。四人齊聲道:「陛下聖明。」
當天下午,朱由檢的旨意通過光報系統發出,以最快的速度傳向西安府。
旨意到了西安,楊鶴和岳和聲兩人在總督衙門裡看完了,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楊鶴放下文書,臉上露出一絲感慨:「朝廷這處置手段極其老道,既沒有一棍子打死,給了官員改過的機會,又堵住了糧倉的窟窿。」
岳和聲也點頭欽佩道:「熊首輔不愧為朝廷柱石,能想到這樣的法子。」
楊鶴笑了笑道:「這怕是天子的手筆。老夫在京城見過陛下處事,果斷中帶著分寸,不肯悔改的下手果決,陳年陋習帶來的問題,天子也是願給改過自新的機會。」
岳和聲站起身輕鬆道:「那咱們就以三邊總督府和陝西巡撫衙門的聯合名義發文吧。給各府各縣一個月的時間自查糾察,過期不候。」
楊鶴點了點頭:「就這樣辦。」
八月十五日,米脂縣。
中秋節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陝北灰藍色的天幕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俯瞰著大地。陝北的秋夜已經有了涼意,風從黃土高坡上吹下來,帶著乾草的腥氣。
城裡的百姓們在院子裡擺上月餅和瓜果,點上香燭拜月,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就啞了。但米脂縣衙里,沒有人有心思過節。
晏子賓坐在縣衙後堂的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從西安府發來的公文。公文是朝廷,巡撫衙門和三邊總督府聯合下發的。
給了一個月的期限,自糾自查,天啟七年之前的帳目既往不咎,但天啟七年之後的帳目必須補清補全。
這份文書對晏子賓來說宛如晴天霹靂。
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讓他把縣倉兩萬石的虧空給填上。
這兩年關中大旱災區的重心一直在延安府,米脂糧食最高價格超過三兩。
縣倉的官糧被他賣得差不多了,一部分化成了銀子落入了自己和下屬們的腰包,一部分被拿去填補了去年雷公鬧事時補發民夫口糧的窟窿。
原想著今年秋收之後想辦法湊一湊、挪一挪,把帳面補平。結果今年天不遂人願,又是旱災,糧食收成不足往年的六成,糧價漲到了每石二兩銀子。
兩萬石,就是四萬兩銀子。整個米脂縣衙上下掏空家底也湊不出這個數。
門被推開了,縣丞齊少光走了進來,臉上同樣沒有血色,他身後跟著主簿、六曹主事、三班捕頭,幾個人擠在後堂里,面色鐵青,他們已經得到了消息。
晏子賓把公文推過去道:「都看看吧。」
幾個人傳閱了一圈,最後回到晏子賓手中。誰也沒有先開口,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胸口。
「現在怎麼辦?」齊少光痛苦道:「糧食快被我們賣完了。現在要糾察,哪怕只查天啟七年到現在的,我們也經不起查啊。要不……想辦法向大戶購買糧食來填充?」
晏子賓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頹然:「哪還有糧食。外面的糧價已經漲到二兩一石了,那些大戶哪個肯便宜賣給我們?四萬兩銀子,我們幾個人全部家當搭進去也湊不夠。」
捕頭王茂在旁邊聽著,這時眼珠子轉了轉,壓低聲音道:「縣尊,要不……咱們乾脆放一把火,來個死無對證?」
晏子賓猛地轉頭看他,目光驟然銳利道:「放火?這法子太粗糙了。朝廷又不是傻子,給我們這一個月時間是讓我們平帳的,不是讓我們毀屍滅跡的。 燒糧倉?我們這邊火剛起。陝西巡撫衙門的御史就要來米脂查帳了,到時候只怕連腦袋都保不住。」
王茂不說話了,後堂里又陷入一片沉默。
主簿姓劉,五十來歲,在縣衙坐了二十多年,見過不少風浪。他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短須,忽然壓低聲音:「某倒是有個主意。」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劉主簿的聲音壓得更低:「找人給我們平帳。」
「平帳?怎麼平?」
「雷公不是在九龍山上麼。咱們花點錢請他來攻打縣城,然後報上去說雷公攻打縣城,掠奪官倉,搶了糧食,這帳不就平了麼。」
後堂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有點驚喜,用這方法平帳好像可以。
晏子賓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臉上的表情從灰敗變成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好,王捕頭,你去找雷公。只要他願意替我們平這個帳,本官向他保證,從今往後,九龍山方圓十里之內,官府永不進剿。」
王茂拱了拱手:「卑職這就去。」
翌日,王茂帶著兩個心腹衙役,騎馬從米脂縣城一路向東,跑了一個時辰,趕到九龍山下。 寨門關著。哨兵看到幾個人來了,警惕地舉起了弓箭。
「什麼人?」
「米脂縣捕頭王茂!來見你們大當家的!」
哨兵轉身進去通報了。
沒過多久,寨門開了,蕭濤帶了幾個心腹出了營寨。
王茂走到近前,抱了抱拳:「雷公,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蕭濤找了一個偏僻的涼亭,兩人坐下。
王茂行禮道:「我們縣尊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蕭濤似笑非笑道:「縣令,請我這個土匪幫忙,看來是真有難事啊。」
王茂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朝廷要查糧倉的帳,我們縣裡虧空太大,補不上了。想請雷公帶兵攻打縣城,做做樣子。只要搶了糧倉,帳目上的虧空就平了。事成之後,縣尊願意出五百兩銀子,而且從此以後九龍山方圓十里,官府永不進剿。」
他說完看著蕭濤,等他的答覆。
「果然這世道黑白不分,官府都找土匪來平帳了。」蕭濤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而後嚴厲道:「我雷公雖然是個賊寇,但還不至於跟你們這些貪官污吏同流合污。」
王茂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雷公,你別不識好歹!我們能讓你在這裡安安生生地待著,已經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真以為我們對付不了你?」
蕭濤笑聲響亮道:「有什麼手段你儘管使出來!老子一個人光棍一條,怕你?想讓我跟你們狼狽為奸,呸!」
王茂站在原地臉色鐵青,他咬了咬牙,最終只能轉身走了。
他回到縣衙找到縣令晏子賓。
「他不肯。」王茂一進門就無奈道。
晏子賓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不識抬舉。」
「縣尊,小的還有一個辦法。」王茂湊近了一些道:「附近有一個叫神一魁的匪首,手下有幾百號人,只要肯出錢,什麼都肯干。不如找他?」
晏子賓慢慢點了點頭道:「去找他。告訴他,事成之後,本官給他五百兩。」
王茂再次拱了拱手:「明白。」
八月十七日夜,米脂縣城。
神一魁帶著三百多號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米脂縣城牆下,王茂早已帶領自己的幾個心腹放神一魁的手下進入縣城。 神一魁是陝北有名的流寇,平日裡打家劫舍、搶奪商隊,做事狠辣利落。
雷公不願意幹的事情,他願意干,更不要說縣令還擔保,他山頭附近方圓10里的村莊都歸他收平安糧,這樣的好事為什麼不干?
衝進縣城之後,神一魁大喜道:「兄弟們,殺上官倉,把裡面的糧食全部搬光。」
「好!」300多號土匪歡呼道。
而此刻米脂的市民都被驚醒了,他們躲在窗戶口看著這支隊伍,暗道不好了,土匪殺進縣城了,一個個趕快把門窗給堵死了。
神一魁帶著人摸到了縣倉的位置。
縣倉是一排磚石結構的倉庫,牆體厚實,他帶著自己的手下打開這些官倉,結果讓他失望無比,本以為會堆滿糧食,結果就是面上有一些。
「老大,這下面全是稻草,總共就是百十袋子糧食。」
「他媽的,該死的貪官,難怪要老子平帳,官倉都被他們貪完了。」
「拉上這些糧食走」神一魁怒道。
本以為還能賺一筆糧食,結果平帳就真只是平帳。
等神一魁等人出了縣城之後,縣令晏子賓當即帶著衙役殺了出來,在米脂的街道上喊打喊殺,喊殺聲整整響了一個夜晚。 翌日清晨。
「噹噹當!」捕快拿著個鑼鼓在街道上喊道:「昨日土匪突襲,但已被縣令領兵擊退,百姓無需擔心。」
「昨日土匪突襲,但已被縣令領兵擊退,百姓無需擔心。」
四周百姓聽到這聲音,才打開自家的大門,看看外面發現真沒有土匪,這才鬆了一口氣。
「縣尊還真有本事,這麼快就打退土匪了。」
米脂縣衙。
晏子賓和米脂縣衙的六曹等高層齊聚,晏子賓提筆道:「本月十八日,賊寇神一魁帶領上千賊寇突襲縣城,掠奪官倉2萬石糧食,下官率領衙役城中青壯,拼死反抗,終將賊寇擊退,但官倉的糧食卻被賊寇神一魁掠奪一空。」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拿起那張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劉主簿想了想道:「上千人是不是少了一些,要不我等上報3000人吧?」
晏子賓沒好氣道:「你是想讓朝廷領兵過來平叛不成,要不是這次糧食虧空太多了,都不會寫上千人。咱米脂才多少人?三千賊寇,米脂的百姓全去當賊了。」
劉主簿慚愧道:「還是縣尊考慮周全。」
晏子賓把書信遞給王茂:「發出去,三天之內送到西安府。」 王茂接過文書,轉身快步出了縣衙。
晏子賓坐在大堂上,聽著院子裡衙門雜役收拾東西的聲音,忽然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他伸手摸了摸後頸,那裡全是汗,冰冷的汗。
能做的他都做了,但朝廷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