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說抄大戶就抄大戶與雷公的詩

  崇禎二年二月十五日,年節剛過,京城裡的紅燈籠還沒完全收完,街道上還殘留著鞭炮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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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大明朝廷卻已經把重心轉向了北方遼東。

  門頭溝鋼鐵廠晝夜不停地開工。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山谷,鐵水像熔化的岩漿一樣從爐口流出,被鑄成火炮、火槍、鐵甲。工匠們光著膀子,汗水從脊背上淌下來,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批批成型的火炮被裝上軌道馬車運往天津衛,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從早到晚不停。

  天津衛碼頭熱鬧無比,工匠們不但要把一門幾千斤重的火炮吊上船,更是把天津衛昌平倉的糧食搬運進船艙內。

  從天津衛到蓋州的海船一天發三班,船艙里塞滿了糧食和彈藥,甲板上堆著火炮和彈藥箱,吃水線壓得很深,船身在海浪中沉穩地劈開浪頭。

  而在海峽另一頭的蓋州碼頭更熱鬧,糧食、武器、彈藥、藥材從船上卸下來,裝上馬車,沿著新修的軌道一路向北運往遼陽。沿途三十里一堡,從蓋州到遼陽的官道上,運輸的車隊日夜不停。

  遼陽城裡,十幾個官倉已經堆滿了糧食,武庫里的火藥桶碼得整整齊齊,一支支火槍,一排排的火炮停在武庫當中妥善保管。

  太僕寺抓住這難得的立功機會,從遼東馬場輸送了5000匹戰馬、2萬匹馱馬,有力保障了遼東前線的運輸通道,也展現了自己的價值。

  但戶部的奏本很快送到乾清宮,言及遼東前線開銷太大,太倉難以承受,雖然沒說開內帑,但大概的意思是這樣的。

  朱由檢拿起戶部送來的那道奏本,看完之後冷笑道:「朕等的就是這個。」

  王化貞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了一下。他侍奉這位天子好幾年了,對天子的脾性摸得很清楚,大方是大方,但心眼小,睚眥必報。  從去年開始,天子就對朝廷的大臣不滿,今天這份奏本算是被他抓住把柄了,看天子的表情是要出手報復了。

  但他實在不想再發動遼東之戰的時候,再讓朝廷引起波瀾,後方不穩,前線打仗極容易出現潰敗,這種事情已經在遼東多次發生。

  「陛下,」王化貞斟酌著措辭道:「遼東之戰在即,這才是大事。臣斗膽請陛下以大局為重,朝堂上還是少起波瀾為好。」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王師傅放心,朕心裡有數。絕對不會影響到後方的穩定。」

  他放下奏本,轉頭對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說:「傳東廠提督王友德來見朕。」

  「遵旨。」

  從他當天子之後,曹化淳接掌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徐應元成為了大內總管,幫著他管理紫禁城的大小事務。

  主要是想辦法。裁減紫禁城當中的太監,現在已經從1萬多人裁剪到只剩下八千人。

  這些被裁減的太監,一部分是年紀太大了,有大概500多人,在知道朝廷每個月給他們5錢銀子的養老錢,想了一想乾脆就回到自己的家鄉。

  這些養老錢在大明一般的縣城足夠他們獲得相對體面的養老生活,更關鍵的是這筆錢他們活著一直就給,他們也不怕家人是吃絕戶。

  另外一部分有一部分經過了培訓,在通寶閣當夥計,另外一部分做技術培訓,懂廚藝的做廚師,有裁減能力的,安排去做裁縫,懂算帳的做帳房,總之量才而用。

  但即便是這樣兩年多來也只是減少了2000人,紫禁城還有8000多人。  另外他八大金剛也分別安插在重要的位置,其中王有德就派在東廠,成為東廠提督,王有仁則被安排去了御馬監,成為御馬監掌印。

  王柱去了南陽的皇莊,建碼頭,辦流民營地主要方便移民,總之哪裡是重要的,他的心腹就安排去了哪裡。

  沒過多久,王友德快步走進了乾清宮。他二十出頭,常年跟著朱由檢鍛鍊,身材魁梧,像個武將,這兩年做了東廠提督,整個人也多了三分威嚴。

  王有德見朱由檢行禮道:「奴婢拜見陛下。」

  朱由檢看著他淡然道:「朝廷現在缺錢,朕交給你一件事,把修三大殿的太監李永貞抓起來,審問他到底貪了多少錢。順藤摸瓜,把他的同夥全都揪出來,有多少抓多少。」

  王有德叩首:「遵旨。」

  他站起身,退出暖閣。

  王友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內心暗嘆,果然!去年天子就對修三大殿的費用極其不滿,認為太過於高了,李永貞他們把帳做的再平,天子也不信他們。

  王有德的動作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快。

  當天下午,李永貞還在自己府邸的花廳里喝茶,東廠的人就闖了進去。領頭的百戶面無表情地掏出一張紙,在李永貞面前展開:「奉旨,擒拿逆犯李永貞。你被捕了。」

  李永貞手中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砸得粉碎。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喃喃自語道:「咱就知道這天會到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朝天子一朝臣,天啟年間的大太監,這兩年逐步邊緣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信王府的太監,李永貞也知道自己遲早會有這一天,天子剛繼位就查三大殿的帳,而修三大殿他是內朝主事,雖然他們帳做的很平,但宮裡的太監失去了天子的信任,能有什麼好下場,所以他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天。

  兩個東廠番役架著他的胳膊,像拎一隻麻袋一樣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拖出門外,塞進了一輛黑布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裡。

  東廠的刑房在紫禁城東北角的一處偏院裡,青磚瓦房,窗戶開得很小,常年透著陰冷的氣息。

  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鐵鏈、皮鞭、烙鐵,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王友德坐在一張木桌後面,面前擺著一盞清茶和一份空白的供詞紙。他看著坐在對面李永貞,語氣冷淡道:「李公公,你是宮裡的前輩,想來規矩也懂,配合好了,咱讓你走得安詳。」

  李永貞渾身在發抖,他不想死,他還有幾十萬的家業,但他看到四周的刑具,他只能絕望道:「王公公,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三大殿的工程款,你貪了多少?」

  李永貞嘆息道:「按宮裡的規矩,貪了60萬,但這些錢不是咱一個人要的,宮裡的各大掌印也要分,」

  「王體乾、塗文輔、魏忠賢他們每人分了5萬兩,還有工部,戶部的官員,這些銀錢要經過他們的手,也要給他們分一筆。

  王友德一句句記下來,然後讓人把他押下去,轉身對身後的番役說:「去把王體乾抓來。」

  接下來的一個月,東廠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個接一個地抓人。王體乾被從自家床底下拖出來的時候還穿著睡衣;塗文輔試圖逃跑,被東廠番役在城門口堵住,當場按倒;魏忠賢準備得最充分,把自己全部的家業掏了出來,只求饒他一命。

  李永貞的府邸被翻了個底朝天,地窖里挖出了白銀六十萬兩,還有大量的店鋪、宅院、田地契書。王體乾家的銀庫被撬開的時候,裡面碼著的銀錠能堆滿半間屋子。塗文輔家搜出了十幾箱金器和珠寶。  魏忠賢的權勢因受朱由檢影響,遠不如歷史上那般,再加上曾被貶過一次,家產已花去大半,僅搜出十幾萬兩銀子、一些店鋪和3萬畝地契。

  一個月下來,抓了上百人。從太監到工部郎中,從戶部主事到內承運庫的管事,官階高低不等,但無一例外,全都有貪污三大殿的實證。

  此次抄沒的白銀總數達到了二百六十餘萬兩,店鋪上百間,宅院五十多座,田地十五萬畝。

  那些銀錠被裝上馬車,一車車地運往礦業錢莊。車輪碾過京城的街道,發出沉悶的聲響。路邊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拍手叫好,不管是抄太監的家,還是抄官員的家,對京城的普通百姓來說,都是值得拍手稱快之事。

  京城官場則是一片噤聲,陛下真金口玉言,說抄家填補虧空,就真抄家填補虧空,誰能想到遼東大戰之前天子會來這一手。

  紫禁城,乾清宮。

  熊廷弼走進暖閣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心裡壓著火氣。

  「陛下!」他拱手行禮,壓抑怒火道:「戶部和工部的官員,被您抓了六十多人。現在整個戶部工部都人心惶惶,遼東前線的物資運輸已經受到了干擾。

  臣不是為那些貪官說話,可眼下遼東之戰的物資籌備才是第一要務。如果前方打了敗仗,後方抓的貪官再多又有什麼用?」

  他勸說道:「陛下在遼東也待過,知道十幾萬大軍崩潰的樣子,如果後方不穩,前線如何能專心打仗?臣懇請陛下三思。」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聽完熊廷弼這一番話,伸手從案上拿起一疊供詞和帳冊道:「首輔先看看這個。」

  熊廷弼走過去,拿起來翻了幾頁。李永貞的供詞、贓物的清單、抄家的帳目,二百六十萬兩白銀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  朱由檢語氣中帶著嘲諷道:「首輔不是說太倉空虛,拿不出遼東之戰的經費嗎?朕幫你們籌到了。二百六十萬兩白銀,加上那些店鋪、宅院、田地,發賣之後還能再籌幾十萬兩。三百萬兩,夠打這場仗了吧?」

  熊廷弼抬起頭,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幾次,沒有發出聲音。

  「貪污三大殿工程款的人,朕抓了。」朱由檢繼續說,「抄沒的銀子,朕一兩不留,全部撥給遼東前線的戰事。首輔覺得後方不穩對前線不利,朕卻覺得前線最不利的是缺少糧食和武器。」

  熊廷弼沉默了很久,終於拱了拱手,聲音低了下去:「臣……無言以對。」

  朱由檢的語氣稍微緩了些:「朕知道首輔擔心朝局不穩。可朝廷缺的不是人,是能做事的人。少了那些貪官污吏,朕可以再招士人補充,整個京城有十幾萬讀書人,還怕沒有能用的,這天下少了誰都照樣轉。」

  他站起身走到熊廷弼面前:「銀子朕幫你籌到了。遼東之戰的物資需要什麼,你儘管開口,朕全力支持,大明立國200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家大業大的大戶。」

  熊廷弼抬起頭,看著這年輕的天子,一時間被噎的說不出話了,只能拱手離開。

  王化貞此刻看著落魄的熊廷弼,居然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陛下,您這番言論傳出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朱由檢滿不在意道:「朕不就是按照你們說的去做?朕富有四海,整個天下都是朕的,那朕拿自己的錢去打仗有什麼問題嗎?」

  總不至於讓我去學習歷史上崇禎那個憨逼吧,徵稅征的天下皆反,好不容易弄點銀子又拿去剿匪,蠢貨一個。

  他唯一的意義可能就是讓滿清吸取教訓,滿清沒錢的時候,把晉商,廣東十三行全宰了,讓漢人鄉勇弄厘金,也沒弄什麼剿餉,練餉。  三月十日,洛陽城。

  春意剛剛爬上枝頭,洛河兩岸的柳樹冒出了嫩芽,細長的柳條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洛陽城裡的年味已經散盡,街上的人們換下了厚重的棉襖,穿上了袷衣,走路也輕快了不少。

  滿春園最近雇了天津衛戲班,據說學的是新式的京劇,吸引了洛陽城很大一批戲迷來看戲,幾乎場場爆滿。

  憋了一個冬季的朱由崧帶著自己的幾個狗腿子來到戲園。

  他的狗子一直討好道:「世子,滿春園來了個新戲班,據說是從天津衛來的,帶的是新式京劇。」

  朱由崧聽到這話,本來就喜歡看戲的,他當即就帶著狗腿子,來到滿春園,看看這所謂的京劇,到底是怎麼個戲法?

  所謂的京劇其實是後世話劇的變種,最開始由朱由檢創作,找有產社成員排演,在讀書人當中宣傳封建大家族的壓迫,然後受到京城讀書人的歡迎,逐步傳開就成為了現在的京劇。

  戲曲的曲目叫《桃花扇》,講的是北宋末年金人南下,趙宋皇室家破人亡的故事。

  朱由崧帶著幾個狗腿子找了一個包間,但他看了半場,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痛快。

  「這唱的什麼?」朱由崧勃然大怒道:「誰允許你們這樣寫皇室的?」

  這代入感太強了,金人攻破開封,把皇后,王妃,公主當妓女一樣對待,這段劇情讓他汗毛豎立,底下的人不是皇親國戚,但他是。

  班主知道他是福王世子,馬上討好道:「世子爺,是京城最流行的戲曲,朝廷都沒管,我才敢請戲班過來。」  他站起身來一腳踹開班主道:「朝廷不管,我管!別唱了!這戲我不愛看,換一個。」

  福王府在洛陽就是天,班主不敢得罪,只能連連作揖,讓戲班子換了另一齣戲。

  但朱由崧已經沒了興致,看了幾眼就帶著狗腿子們出了戲園,晃晃悠悠地回了王府。

  「戲不好看!京城也不全是好東西。」他一邊走一邊抱怨道:「聽說天津衛那邊有個股票交易所,就跟金山銀海一樣,每天分銀子。」

  說到這裡他就兩眼放光,他也想去天津衛看看,只可惜天子雖然放鬆了許多對藩王的限制,但他依舊不能去天津衛。

  朱由崧回到福王府,穿過前廳、遊廊、花園,一路來到後院,推開一間暖閣的門道:「奶奶!孫兒來看您了!」

  鄭氏坐在暖閣的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串檀木佛珠,正閉著眼數著。聽到孫子的聲音,她睜開眼臉上浮現出笑意:「又闖什麼禍了?」

  「沒有的事!」朱由崧大步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孫兒就是想您了。」

  鄭氏笑著捏了捏他的臉:「嘴甜。」

  這兩年鄭氏過得很舒心,既見到了兒子,又見到了孫子,享受到天倫之樂,整個人的精神也好了。

  就在這時候,福王朱常洵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四十多歲,身形微胖,面色有些沉鬱,看到兒子在母親屋裡,眉頭皺了皺:「你又來打擾你奶奶。」

  鄭氏不樂意了:「孫兒來看我,你還不高興?」  朱由崧屬於庶出,但朱常洵不知道是在紫禁城待壞了,還是太早禍害宮女了,總之,這麼多年下來就生了他一個兒子,所以他從郡王又變成了世子。

  鄭氏來到福王府邸之後,非常寶貝他這個孫子,待遇更是直接提升了不少。

  朱常洵不好說什麼,只好在主位坐下,對母親道:「母親,還有件事想跟您商議,朝廷來了使者,說天子想念我等宗室叔父,今年萬壽聖節要召各位親王入京相聚。」

  鄭氏還沒說話,朱由崧先跳了起來:「入京?好啊好啊!孫兒早就想去京城了!尤其是天津衛,聽說那邊有個股票交易所,每天分銀子分到手軟!孫兒想去看看!」

  朱常洵瞪了他一眼:「沒你的事。」

  在天啟和崇禎兩代帝王的放鬆下,大明對藩王管制鬆懈了許多了,最起碼允許他們出城,還能在不出省的情況下到處遊歷,活動空間大了一些之後,這些藩王終於有點像正常人了。

  不過天子招藩王入京,這在大明歷史上還是很少見的。哪怕真的是有天子要過萬壽聖節,一般也不會邀請他們入京朝拜,而是隨便上個文書送禮表文即可,所以福王也不確定這有什麼事情,於是想問一下自己母親。

  鄭氏也遲疑起來,她對當今天子其實了解的不多,天啟元年來到自己兒子這邊之後,對京城的消息就了解的更少了。

  鄭氏想了想道:「這位天子太跳脫了,為娘也很難猜透他的心思,如果你想去京城就去吧。不想去,留在洛陽城也行。反正咱們娘倆在一起。」

  朱常洵想了想,最終嘆了口氣:「孩兒也懷念京城的生活。這些年通過報紙看到京城變化很大,也想去看看。那就……去吧。」

  朱由崧在旁邊已經樂得合不攏嘴了。

  像福王這樣的藩王不在少數。山西的晉王、開封的周王、西安的秦王,也收到了天子的邀請。  有些人猶豫,有些人警惕,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輕一些的郡王們心裡蠢蠢欲動。

  這些年通過報紙,他們看到了京城的種種變化,股票交易所、軌道馬車、新軍、瑞國那些新鮮事物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們。

  3月15日,米脂。

  李繼業和王啟年帶著錦衣衛的護衛,沿著黃土高原的官道一路西行。

  陝北的春天來得晚,路兩邊的土地還是光禿禿的,只有少數幾棵老榆樹冒出了嫩芽,在風中抖著薄薄的綠意。遠處是無盡的山巒,連綿起伏,像一堆堆巨大的黃土饅頭,乾裂、沉默。

  米脂縣兩人得到盛情款待。米脂縣令為二人安排了接風宴,宴席上請了當地士紳,整個米脂的讀書人都來了。

  對米脂的讀書人而言,李繼業、王啟年那可都是天下名士。

  尤其是李繼業,帶領讀書人衝擊了高官的府邸,讓朝廷罷免了元詩教等奸臣,以白身之資,懲奸除惡,這簡直是所有讀書人的偶像。

  王啟年也不差,在大明青年會上做過報告,也是大名鼎鼎,等閒可見不到,現在兩大名士路過米脂縣,當地的讀書人自然要盛情款待一番。

  兩人在米脂待了三天,硬生生的參加了兩場詩會,這才準備離開。

  只是他們剛離開米脂縣20里,保護他們的錦衣衛百戶就拔出了戰刀道:「前面有情況,保護先生。」

  原來在他們前面的涼亭里有幾十個騎士坐在馬上,一壯漢坐在涼亭里,但看他們的裝扮就不像是等閒之輩。  壯漢出涼亭拱手行禮道:「某是九龍山的雷公,聽說米脂來了兩位有產社的名士,某最欽佩的就是有產社的孺子牛先生,所以冒昧停在這裡,想要與兩位先生交流一番,打探一下孺子牛先生的消息。」

  王啟年來了興致:「雷公?你就是名震整個關中的大盜雷公。」

  這下兩人也來了興趣,進入關中以來,他們已經無數次聽說雷公的名字,士紳對他恨得咬牙切齒,當地百姓卻把他當成俠盜。

  雷公喜歡用炸藥包逼著大戶開倉放糧,還護送了幾萬流民南下,在關中威望極高,普通的土匪之流完全不同。

  蕭濤笑問道:「兩位先生也聽過我雷公之名?」

  李繼業笑道:「你雷公在關中可謂是大名鼎鼎,整個關中都在傳你的名字,豪紳大戶一聽說雷公來了,腿都軟三分。」

  蕭濤苦笑道:「我也是拿著炸藥包威脅一下大戶。」

  幾人坐在亭子裡聊了起來。

  王啟年好奇地問:「雷公好漢,你如今有這麼大的名望,怎麼沒見你起兵舉事?」

  蕭濤搖了搖頭:「因為我清楚朝廷的實力。遼東女真人那麼兇悍,都被打得節節敗退。我帶著百姓去造反,只是讓他們去送死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著遠處乾裂的黃土山巒,聲音低沉了一些:「可我也很迷茫。這天下到處都是被壓迫的窮人,每年都有人種了糧食卻餓死。這世道不該是這樣,但我不知道怎麼改變它。」

  李繼業和王啟年聽了,都沉默了片刻。  王啟年開口道:「天子的新政,已經在京城推行了,可惜輻射的範圍還太小。我們這次去河套,也是為了開拓田地,給關中的百姓爭一條活路。如果河套幾百萬畝良田能開出來,關中的旱災就不再是絕症了。」

  李繼業勸說道:「好漢有拯救天下之心,不該淪落在這綠林當中,某可以寫封推薦信,向天子舉薦你,加入我們有產社,才能真正的改變天下。」

  蕭濤聽完,沉默了半晌搖頭道:「我和朝廷有生死仇恨。」

  李繼業、王啟年愕然,而後又感到可惜。

  蕭濤詢問道:「兩位先生,可以幫我帶封信給儒子牛先生嗎?」

  蕭濤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裡面有一大段,表達欽佩和提出疑惑的文字。

  信中間還夾著一首詩。

  「我想請兩位把這詩和信件帶到京城給儒子牛先生,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

  李繼業接過來笑道:「這首詩我等能不能看看?」

  綠林好漢寫詩,兩人也有點興趣。

  蕭濤道:「還請兩位先生指點。」

  王啟年打開書信。  《憤言》

  奪糧不問我姓名,

  逼死窮漢路難行。

  拿俺當個螻蟻踩,

  手中長劍要公平!

  念完,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王啟年說:「詩雖然直白,但寫出了百姓的心裡話。我會想辦法送到儒先生手中,說不定還能在《大明青年報》上發表呢。」

  蕭濤笑了笑:「發表就不必了。能得儒先生指點,就知足了。」

  他站起身來:「兩位如果不嫌棄,到山寨里坐一坐吧。雖然簡陋,但有一口熱湯。」

  「萬萬不可,在此地我等還能護你安全,如果進了營寨,那就太危險了。」護送的錦衣衛,百戶都快哭了,這兩位先生膽子也太大了,對面可是名震關中的巨盜,居然還想到他的營寨去。

  王啟年道:「這位雷公是好漢,你們無需擔心。」

  九龍山的營寨藏在山坳里,從外面看不過是一圈木柵欄和幾排土屋。但走進去之後,李繼業才發現這裡別有洞天。

  山坳兩側的緩坡被開成了梯田,一層層的,從溝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梯田裡種著土豆和紅薯,藤蔓已經鋪開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黃土高原上格外醒目。另一個山坡上傳來雞鴨的叫聲,聲音此起彼伏,像是熱熱鬧鬧地聊著天。  「沒想到雷公好漢還有這等手藝。」李繼業由衷地讚嘆。

  蕭濤笑道:「都是看《大明青年報》學的。報紙上隔三差五有農業技術的文章,我們就照著試。我們的二當家種地是一把好手,弄了幾年,倒也弄出了一點名堂。這些糧食勉強夠山寨自用,養的雞鴨下了蛋,也能換幾個錢。」

  他們走進聚義廳,廳里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個粗瓷碗和一個陶壺。蕭濤招呼兩人坐下,然後又介紹了另外幾個人。

  「這是二當家王存孟,」一個敦實的漢子站起來抱了抱拳,手上全是老繭。

  「這是三當家張獻忠。」張獻忠打量了李繼業和王啟年幾眼,這兩人的大名他也聽說過,尤其是讓他羨慕的是兩人還能面見天子,本來他也有這樣的機會的,只可惜被那些將門給摧毀。

  幾人圍著長桌坐下,蕭濤讓人端上來一鍋熱騰騰的土豆燉雞。鍋里冒著白色的熱氣,香味在簡陋的廳堂里彌散開來。李繼業和王啟年奔波了一路,也確實餓了,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

  酒過三巡,王啟年和蕭濤講了他們有產社在北方發展的經歷,如何組建農社,和地主士紳談判,建立學院,發展產業。

  蕭濤聽得熱血沸騰,大感大丈夫當是如此。

  李繼業也說道:「以後有流民來投奔,你就帶到河套來,我們會把他們安置好。」

  第二天一早,兩人才離開九龍山。

  下山的時候,米脂縣令帶著幾百衙役已經等在山腳了,他是聽說兩人進了山寨,嚇得當即組織幾百青壯,要把人給救出來,天子這兩個心腹要是死在米脂,他的仕途就全完了。

  現在看到兩人安然無恙地出來,他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的汗珠還在往下淌。  「兩位先生……怎麼能去那種地方?那可是雷公的地盤!此人無法無天……」

  李繼業和王啟年對視一眼,沒有解釋。他們知道這個縣令剋扣過工匠的口糧,被蕭濤用登基稱帝要挾過。這樣的人說雷公是土匪,兩人更加厭惡這位縣令了。

  「我們安全回來了。」李繼業拱了拱手道:「接下來的事,就與縣令無關了。我們要去榆林,就此告辭。」

  縣令還想說什麼,但兩人已經翻身上馬,帶著隊伍向東而去了。

  官道的前方是榆林城,再往前,就是河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