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1628年)八月二十日,天津衛。
梅應卜和徐友慶乘坐軌道馬車返回天津衛,想到他們兩人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回家了,朱由檢貼心的給他們五日假期。
「涼茶,綠豆湯!」
「賣炊餅,饅頭!」
停站之後,四周小商販叫賣聲傳來,隨之而來的是撲面而來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兩人下了馬車感嘆道:「天津衛依舊繁華。」
此刻的軌道車站有幾分陳舊之感,有點老物件的滄桑感,唯一不變的可能就是軌道車站依舊繁華,人群甚至能比他們離開時變得更多,現在天津衛的人已經適應乘坐軌道車。
「咳咳咳!」徐有慶深吸一口氣,本想懷念家鄉,但卻被一股煤煙味嗆到。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煙味?」
幾個人看到徐有慶的表現露出鄙夷眼神,好像在說鄉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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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慶大怒道:「我可是天津衛本地人。」
梅應卜拉著他笑道:「這一路看到的煙囪,有煤煙味很正常。」
他們在軌道車上,就看到大量的紡織作坊,有一個個巨大的煙囪冒著黑煙,他們當然知道這是蒸汽紡紗機,只是讓他們驚訝的是,天津衛居然有這麼多,這一路看到的煙囪不下於上百個。 出了軌道站,來到天津衛的街道,他們的感覺就是天津衛變高了,兩年前,天津衛也就是比較繁華的街道上,有一些高樓,而且還是以木製的高樓為主。
而現在舉目望過去,清一色的磚石樓房,主幹道上普遍都是三層的高樓,安裝了透明的玻璃,時不時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街道上商販和行人絡繹不絕,時不時在大街的廣場上,能看到一些耍雜技,說書的,比武的吸引了許多行人圍觀,街道上車水馬龍,車聲、人聲、牲畜的嘶鳴聲混在一起,成為了這座城市的背景音。
這熱鬧的場景徐友慶懷念,回頭對梅應卜拱了拱手:「宸陽,我先回家去了,五天後見。」
梅應卜點頭道:「好好陪陪伯父。」
兩人就此分開。
徐友慶的家在天津衛南城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他父親徐老三在巷口開了一間小米鋪,在這條街上做了三十年的生意,養活了全家人,並供他讀書。
徐友慶走進巷子的時候,母親正坐在鋪子門口擇韭菜,抬頭一看,愣了一瞬,然後手裡的韭菜啪嗒掉在了地上。
「兒啊!」徐母激動地站起來道:「你怎麼回來了?也不託人捎個信!」
「朝廷給了五天假。」徐友慶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韭菜,「您還好吧?」
「好著吶好著吶!」徐母拍著兒子的肩膀,聲音提高了八度道:「我兒子回來了。」
徐有慶可是徐母的驕傲,是這條街道上第一個秀才不說,還成為了朝廷的官員。 街坊鄰居的窗戶里探出幾顆腦袋,也有點驚訝道:「有慶回來啦!」
「回來了!」徐有慶笑道:「叔,今晚來我家喝酒!」
「好勒!」
徐有慶看著這條自己從小長大的巷子,發現變化不小,巷口的路面鋪了磚,比原來平整多了,原本的小巷子被擴大了,種了一株小樹,擺了幾個垃圾桶,街道也不像以前那樣污水橫流,他生活的這條街道向著天津衛這座城市一樣,正在快速改變當中。
與此同時,梅應卜也到了自家門口。他家的宅子在大沽鎮靠近港口的市坊,一棟三層的公館式建築,前有院,後有庭。
他知道梅家搬到大沽鎮了,卻沒有想到父親捨棄了老式四合院,住進殿下設計的建築。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梅府管家準備出門,看到他驚喜道:「大少爺回來了!」
梅公館頓時熱鬧起來了,他的弟弟妹妹紛紛跑過來:「大哥,你從京城回來了。」
「京城熱鬧嗎?」
他的二叔梅之望呵斥道:「你大哥剛回來,這樣圍著像什麼話?」
梅應卜問道:「二叔,這個公館是您買的?父親沒反對?」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梅之望笑道:「現在天津衛的士紳都住著公館,大哥可不像你想的那樣古板。」
梅應卜詢問道:「住進大沽鎮,家裡的地怎麼辦?」
梅之望笑道:「你爹把地全賣給朝廷。」
「賣了?」梅應卜完全愣住了。
「全賣了。」梅之望壓低聲音說,「你爹想通了。以前家裡的田雖然不少,但這兩年新政一來,清田畝、調稅賦,種地的收入還不如辦作坊賺錢。
現在咱家向周氏純鹼作坊買了專利,也做純鹼生意,一年能賺個3000元左右,比以前經營土地倒也算是豐厚許多。
梅應卜好半天沒說出話來。在他的印象里,父親梅守禮是個極其固執的人。他曾經無數次勸說父親不要再死死守著那幾千畝田地,趁著新政的東風做些新式的產業。
但每一次都被父親一句話頂回來:「祖宗留下的地,不能丟。」他以為父親會一直固執到老,沒想到,父親竟然自己變了。
梅之望笑道:「我等不能給你幫助,也不至於拖你的後腿。」
梅家的前途在自己這個侄子身上。年紀輕輕就是縣令,更關鍵侄子是天子的潛邸之臣,前途無量,日後知府,巡撫,甚至內閣首輔,未必不能暢想一番。到時候梅家就從地方小家族,變成了大明豪門望族。
他走進書房,看到父親正坐在書房看報。梅父比兩年前蒼老了許多,鬢邊的白髮多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但精神頭似乎還不錯。
梅應卜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父親。」 梅守禮抬頭看著他道:「回來了。」
「回來了。」
「固安怎麼樣?」
「挺好的。」梅應卜走進來,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年固安的收成不錯,雖然有點小旱,但水渠修得好,沒怎麼減產。百姓的日子比往年好過多了。」
梅守禮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那就好。」
「父親,孩兒越推行新政,越發覺得如今的大明需要這套新政來打破原本的體系,大明弊病叢生,老的體系已經不適合現在這個世道,就像天子這樣銳意革新,大明才能再次興旺起來。」
梅父臉色遲疑地看著兒子道:「你比我出色,希望你能做到自己說的,改變這個世道。」
當晚,梅家一家老小圍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全家人都說著天津衛這兩年的變化。一家人聊到很晚,才各自散去。
梅家兄妹帶著梅應卜逛著天津衛,天津衛的變化讓他有些恍惚。
兩年前他離開的時候,這裡還是新興的模樣,商鋪已經不少,但街道兩旁還有很多空地。如今那些空地全被填滿了,一座座鋪面連成片,從街口一直延伸到碼頭方向。
路邊掛著「天津衛紡織廠」「大沽鐵器行」「燕趙商號」「通寶閣分號」招牌一個比一個新,漆一個比一個亮。
港口方向更加熱鬧,碼頭上桅杆林立,船帆在風中此起彼伏。幾條大船正在卸貨,搬運工扛著麻袋在跳板上來回穿梭,像螞蟻搬家一樣忙而不亂。 他看到有朝鮮樣式的、日本樣式的海船,還有許多西洋大帆船,最讓他詫異的是,他看到了幾艘掛著月亮旗的海船,還是他弟弟告訴他,這是大食人的船。
「大食人!」這個名字已經有幾百年沒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心裡浮起一句以前在書里讀過的話「萬國來朝。」
「這就是漢唐氣象嗎?」
他以前覺得那只是史書里誇張的寫法,但現在他在天津衛看到紅頭髮金頭髮的西夷人,朝鮮人,日本人,琉球國人,南洋藩國,天津衛的街道上隨時可見海外藩國之人,現在連大食人都回來了。
現在站在這片碼頭上,聞著海風和香料混合的氣味,聽著各種口音交織的對話,他忽然覺得這才是一個盛世該有的景象。
8月26日,天津衛工匠總部。
墨家組的總部在天津衛軌道車站附近,是一座舊倉庫改造的。
經過了兩年多的建設,這裡已成為占地百畝、可容納數千人的建築群,裡面有教授工匠專業技能的技校,有掃盲的夜校,有工匠旅社,以低廉價格供工匠臨時居住,還有一棟三層醫館,有二十個床位,五位大夫,二十個學徒,大夫是天子派遣過來的太醫,專門幫工匠治理一些職業病。墨家組還培養了一批狀師,專門維護工匠的利益。
總會外牆寫著「團結就是力量」「創造世界的是工匠」「打擊欠工錢行為」等標語。
他和徐友慶碰了頭,一起去見了墨家總會會長婁國科。
婁國科原本管理流民營地,但這兩年隨著天津衛產業越來越興旺,工匠數量越來越多,不管是本地的商社東家,還是地主士紳,都不希望人口繼續流失,流民營轉移到山東。
他開始管理天津衛的墨家組,並且逐步把碼頭工匠,運河縴夫,紡織女工,重工業區工匠聯合起來,組建了天津衛工匠總會,組織起天津衛十餘萬工匠,為他們爭取利益。 梅應卜把朱由檢的意思轉達道:「婁會長,天子命我們組建漕幫,從天津衛開始,沿運河一路向南鋪開,把沿線的縴夫、船工都組織起來。天子說了,縴夫是運河兩岸最辛苦的人,他們的利益必須有人維護。」
婁國科笑道:「早該這麼辦了!」
當日下午,婁國科召集了工匠總會所有骨幹。把天子的話簡單說了一遍,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熱切的躍躍欲試。
梅應卜和徐友慶則拿出一張地圖,地圖的核心地段就是那3000里的運河。
「現在我們要擴大地盤了。」婁國科聲音高昂地說道:「先到通州,然後沿著運河,一站一站地往下走。滄州、德州、臨清、濟寧、徐州、淮安、揚州……每一站都要建起我們自己的組織。」
一個老縴夫出身的墨家組骨幹詢問:「那些地方有本地幫派的人,會讓我們進去?」
婁國科咧嘴一笑說道:「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強龍過江』。」
梅應卜也站起身來,拱手道:「我們要向各位學習。縴夫們最了解運河上的事情,沒有你們,這個漕幫就建不起來。天子的意思很明確,運河商社管經營,漕幫管人。只有縴夫們的利益得到了保障,運河才能順暢地跑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從天津衛墨家幫分出一支又一支的小隊,沿著運河向南推進。他們先到了通州,在通州碼頭附近租了一個小院子,豎起一面旗子。
起初當地的縴夫們對這個陌生的組織心存疑慮,但當漕幫的人開始免費給縴夫們看病、教他們認識基本的草藥、幫他們爭取合理的工錢時,越來越多的人靠攏過來。
當然,有人靠攏,也有人對抗。
通州碼頭原本有一個本地幫派,叫「通水幫」,靠收縴夫的保護費過日子。來了一個什麼「漕幫」。聽都沒聽過,敢搶我「通水幫」的生意,當我是吃素的。 通水幫的老大帶著二十幾個打手衝到漕幫的小院子裡去砸場子。
結果他只帶回來一半人,另一半斷胳膊斷腿,被人用門板抬回去的。
新生的漕幫的人雖然不多,但骨幹都是退役的邊軍士兵,打過仗、殺過人,這些地痞流氓怎麼可能會是這些上過戰場士兵的對手,要不是梅應卜囑咐過不要出人命,「通水幫」剩下的一半人也得倒。
通水幫的老大被打的懷疑人生了,一群斷手斷腳的人,怎麼這麼能打?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獨臂漢子蹲下來拍著他的臉道:「以後縴夫的事,由我們漕幫來管。你再敢收他們一分錢,就不是斷條胳膊的事了。」
通水幫從此銷聲匿跡,漕幫的名聲開始在運河沿線傳播開來。滄州、德州、臨清、濟寧……每一個碼頭上都開始有了漕幫的影子。
他們教縴夫識字,給他們發藥,幫他們寫家書寄回老家,收的費用還低,每個月只要給一文錢就能加入漕幫,比起其他的幫派動不動三成以上,還什麼事情都不管,漕幫幫他們治病,給他們爭取權利,對其他運河上的幫派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而縴夫們從最開始的提防,到試探,到信任,再到主動加入,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崇禎元年九月二十五日,天津衛,成國公館。
梅應卜、徐友慶兩人站在成國公館的門前,守門的家丁通報進去之後,很快就有人出來引他們進去。
穿過兩進院子,走進一間寬敞的花廳,朱繼鎰站起身來,拱手笑道:「兩位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分賓主落座之後,下人上了茶。朱繼鎰端起茶碗,他看了一眼梅應卜,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漕幫是什麼幫派,有資格代表運河的縴夫?」
梅應卜道:「漕幫成立時間很短,也不過一個月,世子沒聽說過也正常。但我們已經取得了通州、天津衛、滄州、德州、臨清、濟寧……鎮江所有縴夫的委託,我們代表運河兩岸六萬縴夫與世子談判。」
朱繼鎰吃驚無比,如果這個人沒說謊,這個漕幫只花了一個月時間,就吞併了運河兩岸幾十個幫派。
他壓下震驚,放下茶碗:「那你們想談什麼?」
「第一,我們要求縴夫享受朝廷事業編的待遇,大部分縴夫都有傷病,需要運河商社設醫所給他們治病。
第二,工錢要提升。現在拉一天活只有二十文,太少了,一個壯勞力,幹著最苦的活,掙的連養家餬口都做不到,我們要求提升到五十文。」
朱繼鎰聽完笑道:「五十文?你們知道五十文是什麼概念嗎?天津衛大部分工匠都沒有這個工錢。」
「縴夫是體力活。」梅應卜毫不退讓,「一個縴夫,拉著萬斤重的大船,從通州走到臨清,幾百里路全靠肩膀和脊背。大部分縴夫干不到三十歲就渾身是病,腰壞了、膝蓋壞了、肺也壞了。不拿這個數,連給他們治病都治不起。」
朱繼鎰靠在椅背上道:「你們現在代表縴夫談判,那我就再商言商,五十文太高了,運河商社還沒有開始營業,如果按照這個標準給縴夫發工錢,我來算一筆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個人一天五十文,一個月算下來是一兩五的銀子,6萬人,每個月就是9萬兩銀子,一年就是108萬兩,你去天津衛股票市場去看看,有幾個商社一年的利潤能超過百萬兩,給你們這個工錢,我運河商社就不用賺錢了,直接給你們縴夫打工算了。」
徐有慶笑道:「朱世子,談判有來有往。如果光講利潤,天子何不直接讓商社單獨做?既然定了官督商辦,就是為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
縴夫是運河上最基礎的一環,如果連他們都養不活,運河還能跑得動嗎?天子的態度,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朱繼鎰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有點明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漕幫是誰的手下了。
「好吧,我退一步。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按日結四十文一天,做一天事給一天錢,其他的事情我們運河商不管。
第二,按月結每個月九錢銀子,我不是小氣,運河到了十月末,滄州以北就結冰了,到來年三月才化凍。這四個月沒有活干,商社也不需要人拉縴。按月結的話,你們每個月都拿錢,但平均到一年裡,數額自然比日結低一些。」
梅應卜和徐友慶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低聲商議了幾句,最後梅應卜抬起頭道:「我們選按月結,九錢就九錢,但要有編制,要有工傷保險。」
朱繼鎰點了點頭:「要編制,要工傷保險,這又是一份開支,那我也要提我的要求了:現在的6萬縴夫還是太多了,商社最多只要五萬人。多餘的,只能轉崗或者裁撤。
只有這樣,運河商社才能對得起股東,才能賺到錢。如果賺不到錢,大家都沒飯吃。」
梅應卜雖然有些為難,但他也知道,朱繼鎰說的是實話,只有人少了才能多分錢。
「這份談判結果,我們帶回去跟各碼頭的人商量。」
崇禎元年十月十五日。
天津衛股票交易所,運河商社的股票正式掛牌上市。
那天交易所門前排起了長隊,從大沽口一直排到東門外,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頭。來的人不僅有天津衛本地的商人、士紳、工匠,還有從京城、通州、河間府甚至山東德州連夜趕來的。 有人帶著銀票,有人用馬車拉著銀元,錢財動人心,多股劫匪在天津為搶劫這些想要購買股票的士紳,一時間整個天津衛惡性事件頻發。
這逼得盧象升加大了天津衛巡檢數量,在每個街道上都安排一個巡檢站,只要有搶劫事件發生,發現的巡檢立刻吹響哨子,四面八方的巡檢就會包圍而來,嚴打幾次之後,天津衛的秩序才恢復正常。
運河商社的股票,每股定價十兩銀子。但沒人覺得貴,相反,所有人都覺得太便宜了,那可是運河啊!從杭州到京城,三千里的黃金水道,每年上千萬石的貨物往來,漕糧、漕鹽、漕布、漕瓷器,什麼不是從運河走的?運河商社的潛在利潤,大得沒法估算。
放出去十萬股股票,在開盤不到一個時辰之內就被搶購一空。一百萬兩銀子被鎖進了運河商社的銀庫,而持有股票的人在交易站里奔走相告、擊掌相慶。
更讓人驚嘆的還在後面,運河商社的股價在接下來的五天裡一路飆升,每天都是漲停板,幾天時間,股價從十兩漲到十一兩,從十五兩漲到十六兩五兩,從十八兩漲到二十兩,七天翻了一倍,但即便這樣,上漲的趨勢依舊沒停止。
有人賣出了手裡的股票,攥著一把銀票,笑得合不攏嘴,有人沒買著,捶胸頓足。
更多的人選擇死死攥著手裡的股票,不賣,他們要等,等運河商社正式運營,等運河商社分紅的那一天。
天津衛所有的茶館、酒樓、飯鋪里,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運河商社的掌柜是誰?」
「據說是成國公府的大公子,朱繼鎰。」
「哦?成國公府的?那後台硬啊。」
「硬不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運河商社能賺錢。你看長蘆鹽場,當年五百萬兩的底子,現在值多少?翻了好幾倍了。運河商社的底子比長蘆鹽場還厚,你說以後能值多少?」 「那倒也是……」
有人端著茶碗,目光穿過窗戶,落在交易所方向那些攢動的人頭上,心裡默默盤算著自己能湊出多少銀子,去搶下一批放出的股份。
天津衛,成國公館。
朱繼鎰站在書房裡,對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運河地圖發呆。地圖上,從杭州到京城的三千里水路被硃筆標註得清清楚楚,每一個閘口、每一個碼頭、每一個重要的驛站都寫著一行小字。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寫道:「通州至天津段,閘口淤積嚴重,需清淤拓寬。」
筆尖停在紙上,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運河官吏全罷黜,考核之後再上崗。」
他深知運河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地頭蛇是如何貪污腐敗的,甚至成國公府也牽涉其中,但現在運河有自家的股份,可不能讓這些蛀蟲給貪了,所以他打算先罷免八成運河的管理小吏,來個殺雞儆猴,剩下的人將逐步淘汰,另用新人。
崇禎元年十二月二十日,紫禁城,內閣值房。
又是一年年終。內閣里堆積如山的帳冊幾乎把桌子都埋住了。熊廷弼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總冊。
大學士崔呈秀坐在他對面,翻著一本簿冊逐項匯報導:「今年各府關稅、商稅,總計二百二十三萬兩。」
熊廷弼抬起頭:「去年多少?」
「去年……二百七十多萬兩。」 「降了五十萬?」熊廷弼皺眉頭道。
「首輔忘了,運河商社成立了。」崔呈秀苦笑著解釋道:「運河上原有的七道關卡全部撤銷了,光這一項,就少了四十多萬兩的關稅。」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改制之後還沒理順,朝廷在運河上市的股票還沒分紅,反而先虧了40萬。」
崔呈秀沒在意熊廷弼的抱怨,繼續翻冊子:「鹽稅,二百九十五萬兩。」
熊廷弼的臉色更加難看道:「又降低了五十多萬兩?揚州知府倪文煥幹什麼吃的?能不能幹,不能幹就換人,從他管理鹽稅以來,已經少收150萬兩了。」
「長蘆鹽場的產能今年超過了兩億斤,幾乎完全占據了北方市場。揚州那邊的鹽商這幾年倒閉了大半,已經刮不動了,揚州的鹽稅自然就少了。」崔呈秀馬上為自己的小弟解釋道。
趙南星無奈道:「此事倒也不怪揚州,是他們支持了朝廷度過最危難的時刻,現在倒也正常,往好的方向想,這兩年鹽的價格降下來了,百姓也沒再抱怨朝廷。」
崔呈秀無奈道:「本來不會下降的這麼快,但長蘆鹽場今年還是沒分紅。」
「又是沒分紅?」熊廷弼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惱火。
「楊鶴說他改造鹽田還沒完成,等改造好了,產能能提高十倍,到時候再分。所以大家只能忍著。」
熊廷弼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長蘆鹽場沒分紅,但朝廷在長蘆鹽場的股份,這幾年在市場上已經漲了好幾倍了,只是帳面上的漲價,終究沒落到口袋裡,他也不敢輕易的賣掉長蘆鹽場的股份。
崔呈秀接著念:「天津衛市舶司稅,一百八十二萬兩。天津衛商稅,七十五萬兩。順天府商稅,八十萬兩。礦業錢莊鑄幣稅四百五十萬兩。」 他抬起頭:「今年朝廷總計收稅,一千三百零五萬兩。」
熊廷弼停下手裡的筆,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臉上露出了一絲鬆弛:「比去年少了一些,但差距不大。今年北方旱災、南方洪澇,還能收這麼多,算是不錯了。」
崔呈秀沒有停,繼續翻開支出冊:「今年京城俸祿改革,全部發銀子,各級官吏一共支了一百三十一萬兩。九邊十三鎮軍餉三百七十萬兩,因為關中乾旱,朝廷向固原、寧夏、延綏三鎮補充糧食150萬石,值七十五萬兩,關中糧食補充一百七十五萬兩,天津衛常平倉糧運費20萬兩。
編練新軍第二師,兩個師共計花費一百三十萬兩。遼東、薊鎮、宣府、大同四鎮補足糧草二百五十萬石,購糧費用一百二十五萬兩,運費二十五萬兩,共計一百五十萬兩。
遼餉二十二萬兩,舊京營軍餉三十萬兩,浙江賑災三十萬兩,贛南賑災二十萬兩,黃河工程一百萬兩,」
他合上冊子:「崇禎元年開支:一千二百五十三萬兩。」
熊廷弼的目光在「一千二百五十三萬」和「一千三百零五萬」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無奈道:「結餘五十二萬兩。」
這數字遠遠低於了他的想像,主要增長在兩塊,一塊是京官俸祿的開支,一塊則是新軍的開支,一個師的新軍每年開支六十五萬兩,京城編練5支這樣的新軍,那就是300多萬兩。
花費銀子太高了,想降低也可以,天子給了解決的方法,學習遼東,給每個士兵分50畝土地,這更加不可能了,10萬新軍要500萬畝土地,朝廷到哪裡去找這500萬畝土地?
趙南星寬慰道:「雖然不多,但終歸是結餘了。以前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帳上都是虧空,看著就讓人睡不著覺。」
熊廷弼卻沒有鬆口氣,他搖了搖了頭:「你們別忘了,天子打算在崇禎二年再次討伐瀋陽,徹底殲滅女真人。這一戰光是糧草就要準備三百萬石,火炮、火槍、彈藥、器械的支出不會比遼陽之戰少,那一次花了四百五十一萬兩撫恤犒賞,這一次不會少。五十二萬兩的結餘,夠幹什麼?」
崔呈秀苦笑道:「今年天子的改革力度太大了。遼餉廢了,折馬銀也沒了,朝廷的稅收源頭少了好幾處。能收上來一千三百多萬兩,已經是不容易了。但開支也大,改革的成本、戰爭的準備、災區的賑濟……處處都是無底洞。」 趙南星寬慰道:「首輔,你也要往好處想。遼東戰局已經扭轉了,只要再攻破瀋陽,徹底消滅女真人的主力,北方的軍費就能降下來。到時候,朝廷的負擔會輕很多。」
熊廷弼沉默良久,把桌上的帳冊一本一本合上,摞好,放在桌角。
「五十二萬兩。」他無奈道:「這點銀錢遠遠不夠發動一場遼東之戰,而看天子的態度,那是不打算讓內帑出,大家不要忘記,上次遼東之戰錢糧是來自晉商,這次又會是誰付出代價?」
他覺得老天爺這是在針對他,自己剛當首輔,就迎來如此大的下馬威,九邊十三鎮一大半都遭受旱災,朝廷為了給這些邊鎮補全糧草,花費了300多萬兩,這筆開支直接把朝廷的結餘給吞光了。
趙南星和崔呈秀這個時候才想起來,天子已經說過,朝廷若再出現虧空,他就要抄大戶的家來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