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這哪裡是在變法,簡直在拿鐵錘把大明砸爛

  崇禎元年(1628年)八月十二日,京城,進賢坊,清晨。

  「噹噹噹噹!」清晨第一聲鐘聲響起,整個京城開始熱鬧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鐘塔的鐘聲成為了京城所有人的鬧鐘。

  工匠開始起身準備上工,街面招待工匠的小吃鋪,更是早已經開門,準備好各種吃食迎接這波客人。

  而後是京城的公共馬車系統,菜市場的商販,各行各業的店鋪,街道的人流開始密集起來,開始了京城熱鬧而又平凡的一天。

  張溥和張采兩人邊打著哈欠從自己房間裡出來洗漱。

  他們來京城已經有一年多,考上進士也有半年多,他們來京城最大的感受,不是京城的各種學術思潮,也不是各種激烈的變法,而是京城的生活節奏。

  兩人在讀書人當中也算是勤勉之人,要不然也很難考中進士,但總體而言,江南的市民是那種悠閒,緩慢的生活節奏。

  而京城的生活,工匠走路都帶風,好像有人在催趕一樣,尤其是他們當了半年的乾清宮行走,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他們往內閣六部送各種奏本,都要一路小跑。

  沒辦法天子繼位以來,大明的變法就突然加速了,這一年來廢了太多苛政,馬戶說廢就廢,文思院3000多的傳俸官說革除就革除,錦衣衛3萬多的校官說改革就改革。連漕運這種國之根基,說官商督辦,就官商督辦。

  另外整個順天府就是變法的中心,因此招募了大量的官吏,設置了大量的新機構,以前不需要朝廷管的事情,現在也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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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到農田,水利,工商,教育,下到街道衛生,車輛行走,防火防盜,甚至連百姓倒垃圾,個人的衛生都要管。

  這些措施下來,不但政務量增加幾倍不說,關鍵是原本的經驗都不能用了,大家只能摸索著去辦,給人的感覺任務量增加了10倍都不止,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任務,要處理。  現在天子盯著太僕寺,乾清宮已經有多次傳聞,天子想廢除太僕寺,真要做成這樣,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任務量。

  其他人可能覺得這是傳聞,但張溥,張采兩人卻知道這是真的,天子就曾經當著他們的面抱怨過。

  「養馬養的連馬都沒有,上千萬畝的馬場也沒了,每年收個幾十萬兩的折馬銀,卻迫害了大明上百萬的百姓,這樣的官衙除了殘民害民有什麼用?」

  這既是天子的警告,也是天子的威脅,嚇得太僕寺卿每隔一個月就要乘海船前往遼東,視察遼東的馬場,並且匯報成績給天子,連多下了幾匹小馬駒,都要重點陳述,證明太僕寺還是有用的。

  兩人出了市坊,來到了街邊的早餐鋪子。

  張溥和張采找個位置坐下。

  張溥道:「老張,來兩碗餛飩,四根油條,兩籠包子。」

  「好嘞!」

  此刻已經有不少的大明官員坐在早餐鋪上,不少上年紀的官員邊吃著早餐邊看著報紙。

  天子喜歡在《大明青年報》上向天下的百姓解釋新政,哪些人在新政獲益?哪些人會阻礙新政,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要達到什麼效果?

  了解天子的想法,天子的動向,一向是大明官員最重要的課程,於是《大明青年報》成為官方報刊,從內閣到六部,再到各省,各府,各縣都會訂閱。京城的官員就養成喝茶看報的風氣了。

  張溥和張采兩人還知道,京城第一名嘴孺子牛,就是天子另一個筆名,許多身為天子不好說的話都通過這個筆名發表。  以罵人出名的孺子牛來說,那就沒問題,所以如此孺子牛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罵人,罵內閣,罵六部,罵朝廷的官員,有時候會罵出一些從來未出現過詞語,什麼三拍侍郎,四毒郎中,讓人耳目一新。又有的時候,跟個市井潑皮一樣,對著不合理的政策破口大罵,毫無讀書人的風範。

  但京城百姓看到很爽,他們也很想罵朝廷的官員,只是不敢,現在孺子牛算是為他們出口氣了。

  京城不少官員都上奏本,請求朝廷把罵人的孺子牛抓起來,不允許他在肆無忌憚地詆毀朝廷的官員。

  但孺子牛是誰?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所以這種奏本一般都無疾而終。

  「陛下這樣不經內閣就改制,首輔居然不阻止,首輔也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這哪裡強硬了,簡直就是麵條首輔。」一位上年紀的翰林看到報紙上報導痛心疾首道。

  張溥也拿了一份報紙,很快就明白這位老翰林說的是什麼事情。

  報紙上報導,漕運改制,官商督辦,新成立的漕運商社,即將在天津衛上市,整個北方的富商全集中在天津衛,搶購漕運商社的股票,預計漕運商社總市值將突破2000萬元。

  張溥知道這位老翰林的心態,他也是天子新政受害者,天子要求內閣制定官員告老還鄉制度,不到五品的官員全要在六旬致仕。

  顯然這位老翰林馬上要到歲數了,現在京城官員,有不少想要讓以強硬著稱的熊首輔,帶領官員阻止天子繼續推動新法。

  但顯然熊廷弼讓他們失望了,這位首輔面對天子不斷頒布的新法,很少反對,反而幫天子查漏補缺。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這位老翰林這話,惹怒了坐在一旁的山東籍官員李獻明。

  他咬牙切齒道:「山東人犧牲了200多年,就為了讓你們這些官老爺吃飯,現在海運明顯比漕運更占優勢,你們還要反對,你知不知道你吃的俸祿全是我們山東百姓的血肉,你這種尸位素餐之人,朝廷早該罷免了你。」

  老翰林怒道:「老夫是萬曆35年的二甲進士,你不過是崇禎元年的三甲,比學問,比資歷,你哪點比得過老夫,你有什麼資格這樣對老夫說話!」

  李獻明不屑道:「所以你為官20多年有什麼政績,修過水利設施嗎?

  屯過田嗎?

  治理過一方百姓嗎?

  幾年前遼東前線危機的時候,你上書前往遼東,想要保家衛國過嗎?」

  老翰林聽到這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李獻明毫不客氣,接連進攻道:「某為官雖然只有半年時間,但也在天子的帶領下,為廢除馬政出了一份力。

  不多,也就是在乾清宮,內閣,戶部之間跑了十幾趟,但終於馬政廢除,上百萬馬戶終於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而後他拇指捏著食指上面一點道:「某自認為還有那麼一絲功勞。」

  而你,只在京城做了20年京官,啃食著我山東百姓二十年的血肉,卻從未為天下百姓做過一絲一毫之事,尸位素餐,還在這裡倚老賣老,蒼首匹夫,厚顏無恥!」  「你,你!」老翰林被氣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你看這晃晃悠悠就要倒下了。

  嚇得靠近的張溥和張采兩人連忙為他順氣。

  張溥馬上道:「思皇,少說一句,馬上要當差了。」

  老翰林年紀這麼大了,真在這裡被氣死,那麻煩就大了,好歹李獻明是自己的同年,現在又一起在順天府當差,他也不想李獻明因為此事前途盡毀。

  其他住在進賢坊的官吏看到這一幕也吃驚無比,變法派和保守派的衝突其實一直都有,但像今天這樣弄得如此下不來台面的還是第一次。

  現在大明青年官員更加歡迎新法,天子更是明確和他們說了:「宰相起於州縣,猛士發於行伍。」鼓勵他們去州縣為官,對他們委以重任。

  他們這半年時間,看著天子廢除一個苛政,看著順天府在新政下這兩年的變化,加上實行新法,天子也對他們委以重任。

  為官不到10年的盧象升已經是二品巡撫了,大量舉人、秀才被任命為知府、知縣,他們原本需要熬資歷,三年一晉升,花費幾十年,甚至未必能入閣。

  現在只要他們行新法,有政績,天子就會把他們提拔,他們甚至有機會入閣,這些青年官員自然支持新法了。

  而對大明原本秩序下的官員來說,那就如同天塌了一般,以前大明的大學士,大部分出自翰林院這些清貴地方,一句話,越靠近天子越容易升官。

  但當今天子直接打破了常態了,把進士當小吏用,只要有成績,根本不看出身就大舉提拔,翰林院的官員,反而日漸被疏遠。

  他們做了幾十年清貴的職務,沒有用了,天子根本不用他們,而是用一些青年官員來取代他們。  天子變法的條例,招招件件都指向他們,他們熟悉的朝廷格局沒有了,熟悉的環境也消失了,所以他們最反對變法。

  而這次漕運事件是新舊兩派新的衝突點,朱由檢以漕運來瓦解勛貴對清理錦衣衛將校的反抗心理,京城勛貴吃下了這個大餅。

  當時他對漕運早就不滿,早想廢除這個衙門,所以才想到這以毒攻毒的策略。

  但錢龍錫等保守官員抓住天子未經過內閣商討、不確定漕運官商督辦,甚至要廢除漕運總督這一點。

  漕運總督可是大明正二品官,漕運衙門品級上和六部相當,這麼位高權重的衙門,說廢除就廢除,朝廷大量的官員極其不滿。

  今天能廢除漕運衙門,那明天,他們一覺醒來,會不會自己的衙門也被廢了?

  朱由檢也不含糊,招內閣和那些反動派官員來乾清宮。

  「你們說朕不經過內閣商討去推動漕運,官商督辦,這點朕的確欠妥當了,那好,今天大家就來商討此事。」

  朱由檢當即拿出大明皇家海報商社的數據打臉道:「海運的價格只有漕運的五分之一,哪怕為了節省朝廷的開支,朕認為廢除漕運沒有問題。」

  錢龍錫反對道:「海運不安全,而漕運卻是歷經百年的檢驗。」

  朱由檢嘲諷道:「歷經百年的檢驗,只怕也是百年的禍害吧。為了保證你們這些京城官老爺們的吃飯問題,漕運貪污腐敗,朕也就忍了。

  但漕運禍害兩岸的百姓,朕忍不了了,洪災時候,你們放水淹田,旱災的時候,你們又有輸水保漕,加上沿途百姓的徭役,山東百姓無不痛恨這條運河。」  「以前沒辦法也就算了。現在海運每年運輸800萬石糧食到天津衛,今年的旱災能這麼平穩,全靠著天津衛的常平倉。

  已經有這麼明確的事實在這裡了,你們還想維護這套腐爛的漕運體系,要麼你們本身就是漕運的貪官污吏,要麼你們專門和山東幾百萬百姓作對。」

  朱由檢駁得那些反動派啞口無言,尤其是那句為了你們官老爺吃飯問題,這是直接把漕糧的黑鍋扣在這些反對派的身上,哪有誰敢反對漕運官督商辦,誰就是山東幾百萬百姓的敵人。

  錢龍錫也不敢繼續說話了,雖然他身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保守派官員,但幾十年維持的清貴形象讓他極其在意名聲,如果今天這話傳出去,天下人知道他情願讓山東幾百萬百姓苦一苦,也要保住漕運,那他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看到默不出聲的錢龍錫,大明不少官員都感到後悔,尤其是東林黨員,早知道當今天子變法會這麼激進,當初還不如支持鄒元標完成變法算了。

  鄒元標再怎麼變法,變法的程度也不過是張居正的程度。

  而當今天子現在的變法,這哪裡是在變法?這簡直是拿著一個百斤的大鐵錘,把大明的一根根支柱全部給錘爛。

  偏偏這位天子精通他們的道德綁架手段。動不動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譴責他們。

  就像他們指責天子不該輕率地廢除漕運衙門,天子轉身就為山東百姓做主,指責他們為了一些貪官污吏,無視山東上百萬百姓的血淚。

  這是我們的詞啊。

  你身為大明的天子,說這話合適嗎?

  同時不少人對錢龍錫不滿,因為他身為反對派,太過於愛惜羽毛,太無所作為了,想當年東林黨有多少有威望,有才幹,有能力的成員,鄒元標,高攀龍,趙南星,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偏偏這些有能力,有才幹的成員,不是分裂,就是死在遼東的戰場上。  現在錢龍錫成為了他們最為能拿得出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