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北旱南澇與登基稱帝的威脅

  崇禎元年(1628年)七月二十五日,京城郊外,小池莊。

  經過六年的發展,尤其是農學院建立在小池莊,帶來了最先進的農業技術,讓小池莊成為了整個大明最先進農業技術的實驗村莊。

  因為水利設施完善,今年的旱災對小池莊幾乎沒影響,夏收剛剛完結,農戶們就補種了蔬菜,此刻已經長出了青綠色的幼苗。

  因為有足夠的財力,海外來的鳥糞石購買量是最多的,每畝土地能奢侈地撒10斤以上的鳥糞石。

  因為肥力足田地當中,棉花,玉米,春小麥,也是長得鬱鬱蔥蔥,不但看不到受到乾旱的影響,甚至農作物的密度都是其他田地的兩倍以上。

  小池莊冬小麥的產能達到了350斤,玉米,土豆,紅薯,棉花,蔬菜這些作物的產能也是其他地區的兩倍以上。

  不過現在小池莊已經很少直接賣糧食,小麥被磨成麵粉後,或是直接賣麵粉,或是深加工成餅乾、糕點等吃食。

  土豆,紅薯加工成薯粉再賣出去,又或者是直接做飼料餵養雞鴨鵝和家畜。

  現在小池莊都是各種食品加工作坊,加工好之後直接賣到京城,利潤比直接賣糧食提升了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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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小池莊已然成為了一個新興的食品加工集團,前兩年還有人支個烤紅薯攤子,但這兩年因為勞動力缺乏,已經沒人這麼幹了,全在小池莊自己建設的作坊做工。

  因為效益好,小池莊村民每人每年分紅就有十元,再加上做事的工錢,每戶普遍的收入超過了五十元,富裕冠絕京城,現在已經有人稱呼小池莊為天下第一莊。

  小池莊的村民也深以為然,他們可是天子麾下第一個村莊。  這天,天子來到小池莊,從馬車上卸下一個像塔一樣的鐵疙瘩。這鐵疙瘩豎著一根長長的煙囪,外圍搭著一個簡單的木頭棚子,四周圍滿了一圈圈看熱鬧的農戶和農學院的學生。

  李繼業帶著學生走過來,看到這機器好奇詢問道:「這就是能紡紗的蒸汽機?」

  李繼業五人回到京城之後,朱由檢先安排他們在小池莊農學院教書,打算等新政推廣到整個北直隸,讓他們管理當地的農業生產和水利設施建設,想要抗擊天啟末年的旱災,大規模新修水利,這幾乎是唯一的辦法。

  朱由檢拍著蒸汽機的鍋爐道:「它是個萬用動力源,不但能紡紗,還能抽水,能鼓風,能碎石,也能加工機械,只要能用到動力的東西都能用到它。」

  虎大威點燃了一些松木,等火燒旺了再添加了添加了一些碎煤炭,爐火便熊熊燃燒,沒過多久鍋爐當中的水被燒開,帶動曲軸轉動繼而帶動了安放到小河當中的渦輪機。

  「出水了,出水了。」河水開始湧進水渠當中,而且隨著蒸汽機馬力全開,抽水的效率越來越高,很快,水渠內河水漫灌,十幾畝土地都得到了澆灌。

  李繼業吃驚道:「這效率怕是有風車的十幾倍,牛拉水車的七八倍。」

  小池莊有大量的風車,水車用來抽水灌溉,京城春季的風倒是足夠大,最多的一天能澆灌十幾畝土地,但偏偏那時候土地剛剛開墾,不需要那麼多水,同時北京的風帶著沙,對風車的各種零部件侵蝕極快,幾乎每隔一個季度就要小休一次,每隔一年就要大修一次。

  偏偏到了夏季需要灌溉的時候,風力又極小,抽水的效力只有牛拉水車的一半,一天只能灌溉三四畝土地,而偏偏這個時候又正是需要水的時候。

  牛拉水車相對穩定一些,拉一天能灌溉七八畝田地,不需要靠老天爺吃飯。更關鍵的是,小池莊不缺這種大牲口,需要灌溉的時候又和耕種時間錯開了,正好可以讓這些耕牛出力,而蒸汽抽水機的威力更讓他們吃驚,效率是牛拉水車的七八倍。

  李繼業看著水流越灌越遠笑道:「這機器簡直就是抗旱神器,災區各縣如果能普及蒸汽抽水機,中等以下的旱災完全影響不了農業生產了,陛下應該大力普及。」

  朱由檢皺眉頭道:「朕已經在想辦法建設新的蒸汽作坊了,唯一的難題就是成本太高了。」  李繼業不以為然道:「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

  朱由檢無奈道:「我皇兄研發第一台蒸汽機的,花費了五千元。」

  「多少!」李繼業聽到這個數字不敢相信,如果真花費這麼多,那這蒸汽機就是個無用的玩具。

  朱由檢繼續道:「大規模生產,已經把成本打下來,但氣缸和活塞環部件都需要用到黃銅,密封和管材也需要高價的膠物,製造這些零部件需要極高的精度,需要手藝高超的大匠來做,或者是他們帶徒弟來做,朕已經在拼命壓縮成本,一台還需要120元。」

  李繼業鬆口氣,但還是皺眉頭道:「這個價格還是太高,只有小池莊這樣的村落才用得起,抽水機雖然能灌溉30畝土地,但這30畝土地的產能也不過就二三十兩,一塊土地五六年的產出才能勉強達到蒸汽機的價格。」

  朱由檢無奈道:「所以只能由朝廷訂購,然後再送到各個乾旱的村莊去,朕想過再弄個水利建設費,逐步攤薄成本。」

  生產的蒸汽抽水機他打算送到關中去,哪怕價格昂貴,他要也這麼幹。

  想要運輸賑災糧到關中,尤其是延安府這樣偏僻的地方,80%的糧食都要損耗在路上,還不如乾脆送幾台蒸汽抽水機過去保住糧食。

  而就在此時,王化貞騎著馬疾馳而來。

  他看到朱由檢,下馬著急道:「陛下,江浙發生海嘯,海水淹沒杭州,嘉興,紹興三府十餘縣。」

  朱由檢當即騎上馬,趕往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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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熊廷弼,趙南星,崔呈秀,黃立極等內閣成員個個憂心忡忡。

  朱由檢衝進來詢問道:「浙江什麼情況?」

  熊廷弼苦笑著遞過從杭州傳來的快報,是浙江巡撫張延登發來的。

  七月二十三日,颶風自海上來,天昏地暗,潮水倒灌。杭、嘉、紹三府盡遭其禍。海寧、蕭山為最,山陰、會稽、上虞、餘姚次之。僅山陰、會稽、蕭山三縣,各溺斃數萬人。嘉興『溺死者不可勝計』,紹興城內『街可行舟』。房屋毀數萬間,災民逾百萬。臣已開倉賑濟,然杯水車薪,乞朝廷速撥糧款……」

  朱由檢把信讀完,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面色沉得像壓了一層烏雲。

  浙江是大明的稅賦重地,杭州、嘉興、紹興三府每年上繳的稅糧占全國的兩成以上。這場風潮把三府同時打垮了,今年的秋糧基本泡湯。

  朱由檢詢問道:「內閣是什麼意見?」

  熊廷弼深吸一口氣道:「內閣意見,命令浙江巡撫立刻救災,浙江巡撫衙門撥二十萬石糧食救助災民,南京戶部撥款二十萬元,用於災後重建。

  命浙江衛所全體出動救災,不得延誤。若有延誤、剋扣、貪墨者,就地鎖拿,押送京師。」

  朱由檢點點頭,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但他想到贛南貪腐案,對浙江本地的官員還是有點不放心。

  他又補了一句道:「傳旨,命劉宗周即日赴浙江,任巡按御史,帶錦衣衛百戶一隊,走海路到了浙江,一切救災事宜皆可先斬後奏,若有阻礙,直接稟報乾清宮。」  熊廷弼等內閣成員想了想,點頭同意了這個任命。

  朱由檢看到熊廷弼道:「首輔,此次江浙水災前所未有,內閣要前所未有的重視,命令浙江巡撫張延登,通過塘報,每3日匯報一次浙江的情況,出現問題,內閣要馬上上報,馬上處理。」

  熊廷弼行禮道:「遵旨!」

  朱由檢走後,熊廷弼坐回自己的公位上,隨手拿起一本奏本,卻是三邊總督楊鶴奏本,言及今年關中旱災,波及三府二十八縣,請求朝廷減免三府二十八縣秋糧。

  本就脾氣暴躁的熊廷弼忍不住抬頭望天罵道:「賊老天,你是不是對老夫有意見,北旱南澇,一刻也不願讓老夫安歇。」

  七月二十五日,陝西,西安府。

  火辣辣的太陽照耀在關中的大地上,從高空俯望過去,關中大地,溝壑縱橫,荒涼的黃土占據了大部分視野,而就在這一片荒蕪當中,一條條水渠勾連著關中的河道,無數農戶頂著烈日,為了保住自家的糧食,努力挖掘水渠。

  從今年開春算起,整個關中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利工地。從西安城外的白渠、鄭國渠,到周邊各縣的支渠、毛渠,到處都是光著膀子的民夫。

  今年開春之後,陝西巡撫衙門在各府各縣設立了招募點,凡是願意幹活的流民,管吃管住,每天給一升糧食,每個月還能再領一石糧食帶回家養活家人。

  這個待遇不算高,但在災荒年景里,已經足以讓一個家庭活下去了。

  於是本地農戶,農閒時來工地上掙一口飯吃,更多的是從陝北、關中各地湧來的流民,拖家帶口,無處可去,被陝西巡撫衙門招募到工地上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已經成為維持關中幾十萬百姓唯一的生計,各縣都有挖水渠的任務。  有這幾十萬人在工地上,陝西的局面勉強維持住了穩定。沒有出現歷史上那樣的大規模叛亂,沒有席捲半個陝西的農民軍。

  當然,小股的土匪和刀客還是有的,荒年出盜賊,這是幾千年的老理,誰也改變不了。但至少,沒有出現那種「揭竿而起、聚眾數萬」的大規模起義。

  楊鶴站在渭河大堤上,望著遠處的工地,臉上的表情並不輕鬆。

  大堤下面,上千名民夫正在加固堤防。他們光著膀子,皮膚被太陽曬成了紫紅色,汗水從脊背上淌下來,在塵土中砸出一個個小坑。

  有人用鐵鍬挖土,有人用藤筐運土,有人喊著號子打夯。泥土的氣息、汗水的味道、號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炎熱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一個千戶從遠處跑過來,抱拳行禮:「督堂,移民的隊伍已經準備好了。一千名弟兄押送,一萬流民,今天出發。」

  楊鶴看著那個千戶囑咐道:「人在路上要照看好,不要有死傷。這些人去南洋開荒,活著不容易,這一路要把他們照看好。」

  到了襄陽,有人在碼頭接應,你跟弟兄們說,路上不許打罵百姓,不許剋扣口糧。誰犯了,本官砍誰的腦袋。」

  千戶肅然抱拳:「督堂放心,末將定會照看好。」

  「去吧。」

  千戶轉身跑向隊伍。大堤下面,上萬名流民排成一條長龍,緩緩地向前移動。他們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前方是潼關,過了潼關就是河南,過了河南就是湖廣。

  這一路要走兩個多月,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到了襄陽,上了船,就能去南洋墾荒。  楊鶴看著這支隊伍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從今年二月開始,陝西幾乎每個月都要送走一萬多流民,現在已經送走了六萬多人。去南洋開荒已經成為這些流民唯一的希望了。

  楊鶴知道南洋不是那麼好闖的,但現在留在關中也是九死一生。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太陽。七月的太陽毒得像火盆,曬得人頭皮發麻。今年到現在,只下了幾場小雨,連地皮都沒濕透。整個陝西,從延安府到西安府,從鳳翔府到各地都是乾裂的土地。

  要不是有以工代賑撐著,要不是朝廷免了今年的夏糧,陝西早就大亂了。

  同時讓楊鶴慶幸的是,這兩年在陝西推廣的玉米、紅薯、土豆、高粱這些抗旱作物,確實起到了作用。

  種這些作物的田地,雖然也減產了,但至少還有點收成,尤其是土豆,紅薯的產能更是有點讓他意料之外的高產,現在這兩種作物已經成為了關中最重要的抗旱神器,每個農戶家裡都會種上幾畝。

  而後他看著延伸的越來越遠的水渠,今年西安府的糧食大部分保住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楊鶴巡視完工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向城裡走去。

  三邊總督衙門,正廳。

  楊鶴走進去的時候,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在座的是陝西最有錢的幾家大戶,杜家、韋家、周家,這些士紳在陝西經營了幾代人,田地連阡陌,商鋪遍州縣,子弟遍朝野,可謂是盤根錯節,樹大根深。

  這段時間陝西的士紳大戶可以說是痛並快樂著。  痛是因為他們在幾個月前賣了500萬糧食給朝廷,現在這批糧食價格,已經漲到了上千萬了,他們損失了這麼多錢,自然心痛了。

  但快樂則是當今天子還真是拿錢辦事的人——他們低價賣了這麼多糧食。

  陝西中舉的進士,增加了四倍。成了全國第一,花幾萬兩買了個進士也算是划算。

  「督堂大人來了。」杜家族長杜沖率先站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拱手行禮。

  楊鶴拱了拱手,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各位鄉老先生久等了。本官今日請諸位來,是想傳達朝廷的一道旨意。」

  杜沖笑問道:「可是天子免了陝西夏糧的事?我等已經聽說了,天子聖德。」

  「不止這件事。」楊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今年陝西大旱,大家都不好過。天子免了陝西的賦稅,這是朝廷的恩德。但是朝廷的賦稅免了,你們的地租呢?」

  廳內安靜了一瞬。

  楊鶴繼續說:「天子的意思是,今年關中大旱,關中人都要共克時局。今年把地租降低到兩成五,好歹讓當地的農戶喘口氣。」

  杜沖臉色大變。他放下茶碗,聲音沉了下來說道:「督堂大人,這怎麼能行?我們和佃戶都是簽了契約的,按規矩分成。朝廷免的是朝廷的稅,我們免的是我們的租,這是兩碼事。」

  韋弘業也接話了:「督堂大人,我等幾個月前按照朝廷的意思,賣了五百萬石糧食給朝廷,我們虧了幾百萬兩,我們認了。可現在又要我們免地租,這道理說不通啊。」

  周世安斬釘截鐵道:「督堂大人,我們不是不體恤鄉民。但今年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五六成,我們自己的收入也少了一半。如果我們再免了地租,我們自己的日子也沒法過了。」  楊鶴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道:「各位,現在關中的情況你們不是不知道。百姓吃樹皮、嚼草根,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賣兒賣女了。

  你們再這樣逼下去,把佃戶逼得活不下去了,他們怎麼辦?他們不會自己餓死,他們會造反。到時候,不是你們幾家的事,是陝西全省的事。」

  杜家當家冷笑了一聲:「督堂大人,朝廷這樣逼我們,是要把我們逼死啊。」

  雙方不歡而散。

  楊鶴送走了四位當家的,一個人坐在正廳里,看著桌上涼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無奈嘆口氣,只能把這情況上報朝廷。

  米脂縣,永定河工地。

  七月的米脂,熱得像個蒸籠。永定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將近一半,河床裸露在外,被太陽曬得龜裂。工地上的人卻不少,幾千名民夫挖溝渠,修水利,這是米脂縣今年最大的工程,修好了,能多澆灌幾萬畝地,同時也養活了幾千農戶。

  一隊馬隊從遠處奔來,揚起一片塵土。

  工地上的人先看到了那面繡著一個「雷」字的旗。旗子不大,但在這片黃土丘陵之間格外醒目。

  「九龍山的雷公來了!」

  消息像一陣風,瞬間傳遍了整個工地。民夫們放下手裡的活計,有的往遠處躲,有的好奇地張望,有的低聲議論。

  幾個監工的捕快臉色大變,趕緊集中起來,占據險要的位置。  領頭的是米脂縣的捕頭,姓王,四十來歲,滿臉橫肉,腰間挎著一把刀。

  他認識那面旗,也認識旗下那個人,蕭濤,外號「雷公」,九龍山的大當家,在延安府的名氣比縣令還大。

  眼看著馬隊停在了他們前面,王捕頭硬著頭皮迎上去,遠遠就抱拳:「雷公,這裡是工地,也是米脂縣幾萬人的活路所在。你在這裡鬧什麼?你是想影響全縣人的口糧不成?而且,這裡也沒糧食給你搶。」

  蕭濤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王捕頭:「王捕頭,我想請你給縣令帶句話。」

  王捕頭心裡咯噔了一下,臉上卻還撐著笑:「雷公請說。」

  「朝廷明明是給每個工匠包伙食,還發一石糧食做工錢,可為什麼在米脂,糧食減半了,口糧還要工人自己出。」

  蕭濤的目光從王捕頭身上移開,掃過那些光著膀子的民夫,「你們貪也就算了,還貪得這麼過分。」

  王捕頭的笑容僵住了,這種事情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的嗎!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王捕頭的聲音有些發虛,「你一個土匪,能知道朝廷的命令不成?」

  蕭濤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一份報紙,展開,在風中抖了抖。那是一份《大明青年報》。

  「這是天子告訴我的。」蕭濤指著報紙上的一篇文章,「天子說了,陝西賑災,每個農戶至少要獲得一石糧食,一日三餐的口糧由工地包了,你是說,天子在這裡說謊不成?」

  王捕頭臉色煞白,自然知道《大明青年報》,他們縣衙也訂了一份,畢竟這是天子辦的報紙,天子也時常在上面寫文章,在大明當官肯定要了解天子的動向。  「雷公,你……你可不要胡說,我可沒說過那樣的話。」王捕頭連忙擺手,聲音都變了調。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雷公,縣衙也有縣衙的難處啊。去年乾旱,今年也乾旱,府庫糧食空虛。這水利又不能不修,縣尊只能想辦法剋扣一些……這樣的話,大家才能都吃飽飯。」

  「你不要在這裡欺騙我。」蕭濤冷笑了一聲,聲音驟然提高道:「我不是傻子。去年朝廷買了那麼多糧食,米脂縣城也運了好幾批糧食去榆林鎮,你以為我不知道?現在你說沒糧?騙誰呢?」

  王捕頭被逼得說不出話來。他咬了咬牙,聲音也硬了起來:「你一個山賊,管這麼寬做什麼?你喝海水長大的不成?」

  蕭濤沒有被激怒,反而笑道:「天下不平之事,天下人管。」

  「你……」王捕頭被他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憋出一句道:「你管不了。這件事是縣尊做的主,你對我說也沒用。」

  蕭濤收起笑容,神情嚴肅道:「那就請王捕頭把我的話帶給縣令。永興縣造反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

  奪天王可以帶領災民造反,我雷公也可以帶領災民造反。到時候我在九龍山登基稱帝,動靜鬧得比永興縣還大,連天子都會知道,我就是不知道,縣令他扛不扛得住這顆雷。」

  王捕頭臉色大變,後退了兩步,聲音都發顫了:「雷公!你不要亂來!稱帝造反這種事能亂說嗎?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蕭濤哈哈大笑,笑聲在河谷間迴蕩:「我從小就是孤兒,你要是能把我九族找過來,我還得感謝你。反正話我已經帶到了,讓縣令看著辦吧。」

  他調轉馬頭,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如果三天之後,工匠們沒有拿到他們應得的口糧,我就在九龍山正式登基稱帝。到時候,看你們能不能阻止得了。」

  說完,他一夾馬腹,帶著馬隊絕塵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在空氣中瀰漫了很久,才慢慢落下來。  王捕頭站在原地,腿有些軟。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身向縣城方向跑去。

  九龍山上,聚義廳。

  蕭濤帶著馬隊回到山寨,翻身下馬,大步走進聚義廳。他的臉上還帶著剛才那種冷峻的笑容,但進了廳里,笑容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張獻忠迎上來,拱手行禮,滿臉都是敬佩之色:「大當家真乃當世豪傑!」

  蕭濤擺了擺手,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手下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後才說:「算不得什麼豪傑。我也就是多看報紙,了解外面的事情,才不會被那些當官的騙。你們也要多看看,別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

  張獻忠連連點頭。他確實想多看報紙。他注意到,蕭濤每次拿到京城來的《大明青年報》,都會認認真真地從頭看到尾,有時候還要看兩三遍。有時候蕭濤會念給大夥聽。

  漸漸地,他知道了朝廷在做什麼,天子在想什麼,天下在發生什麼。這些東西,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躲在深山裡的土匪,而是和這個天下有著某種聯繫的人。

  米脂縣,縣衙。

  縣令晏子賓聽完王捕頭的稟報,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濺。

  「這個雷公……他真不怕死?」晏子賓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捕頭苦著臉道:「縣尊,這種亡命之徒哪裡怕死?他就是一個人,光棍一條。他要是真的登基稱帝,哪怕只是喊幾嗓子,這消息傳出去……縣尊,永興縣的事您知道,奪天王的人頭沒丟,但當地的官吏被朝廷清洗了一空,據說士紳也損失慘重。這事要是發生在米脂,朝廷再派個巡按過來,我等……死無葬身之地啊。」

  晏子賓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王捕頭說的是實話。他們幾個人,從縣令到捕頭,從糧官到書吏,都在這次賑災糧食上伸了手。縣令晏子賓一個人就剋扣了兩千石糧食,高價賣出去,賺了五千多兩銀子。

  王捕頭和幾個捕快也各自賺了幾百兩到上千兩不等。現在糧價一天一個價,隨便往外賣一石就能賺二兩多銀子,這買賣太划算了,划算到他們忘記了風險。

  沉默了很久,晏子賓睜開眼睛,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先把糧食發下去,穩住這個瘋子。一粒都不能少,給他補足。」

  「是。」

  「你去一趟榆林,找杜千戶,請他調些兵力過來。」晏子賓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王捕頭能聽見,「這個雷公不除掉,我等寢食難安。」

  「遵命。」

  九龍山,聚義廳。

  李弘基帶著一罈子酒上山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十八九歲的樣子,濃眉大眼,身板壯實,是他的侄子李過。

  兩人被領進聚義廳,李弘基放下酒罈,拱手行禮:「蕭大哥,鄉親們讓我來感謝您。縣裡已經把口糧發下來了,拖欠幾個月的也補了。大家終於能活下去了。」

  蕭濤笑著站起來,拍了拍李弘基的肩膀:「我收了鄉親們的平安糧,自然要保他們平安。」

  李弘基笑道:「您這手太厲害了!嚇得滿城的士紳拼命地往工地上填補糧食。您是不知道,縣太爺那天摔了杯子,氣得好幾天沒吃下飯。可他不敢不給,他怕您真的登基稱帝啊。」  蕭濤也笑了,笑聲很大,笑完之後擺了擺手:「我倒是想稱帝,可惜手底下只有幾百號人,連個縣城都打不下來,稱什麼帝?嚇唬人的罷了。」

  「嚇唬人也不是普通人能幹的。」李弘基笑著搖頭,「您這樣的大豪傑,小弟我恨不得追隨左右。」

  蕭濤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李弘基:「你還是安心吃你的這份皇糧吧。這世道越來越難熬了,有份皇糧不容易。你家有地有房,有老婆,跟我上山做什麼?」

  李弘基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到蕭濤認真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沒有再提這茬。

  蕭濤命人去後山抓了幾隻雞,殺了,燉了一鍋土豆燉雞。山里沒什麼好東西,但雞是自己養的,土豆是自己種的,湊在一起,也算是一頓豐盛的飯。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喝著雞湯,吃著土豆,聊著山下的新聞。

  李弘基說一些工地上的事,工地上的人終於能吃上飽飯了,幹活也有了力氣;有人在河道里挖出了淤泥,肥得很,明年澆上水,肯定能豐收。

  酒足飯飽,李弘基帶著李過下山。

  走到半山腰,李過回頭看了一眼九龍山的寨門,眼睛裡滿是羨慕,低聲對李弘基說:「叔叔,蕭大當家真是大英雄、大豪傑。」

  李弘基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拍了拍侄子的後腦勺,沿著山路繼續往下走。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坡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後。

  身後,九龍山的炊煙正在暮色中緩緩升起,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在無風的天空中飄了很久,才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