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1628年)六月二十日,京城,工部文思院。
六月的京城終於落了幾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地下了兩三天,將積了半年的灰塵洗去大半,也極大的降低了順天府的旱情。
宮牆外的槐樹從枯黃中緩過一口氣,枝頭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雖不茂盛,但總算是活過來了。
然而雨一停,暑氣便捲土重來,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將路面剛洇濕的泥土又烤得乾裂。知了藏在樹蔭里,聲嘶力竭地叫著,一聲比一聲高,像是在比誰的嗓子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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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院坐落在工部衙門西邊的一處偏院裡。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長了幾蓬野草,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
院中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散放著刨子、鋸子、鑿子、墨斗、角尺,各式各樣的木工工具,有新有舊,有的刀刃上還塗著防鏽的油脂,靠牆立著幾塊木板和一段粗木料,顯然是給應試者預備的。
今日這裡要進行一場特殊的考試。主考官三位:乾清宮行走趙清衡、京西玻璃廠廠長劉言,工部給事中馬應才。
而考試的對象則是文思院3000多名,是有品級的匠官,準確的說他們叫傳俸官。
趙清衡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份花名冊,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穿著各色袍服的太監。這些人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有的白白胖胖,穿著講究的綢袍;有的瘦小枯乾,縮在人群後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共同點是他們的手都很白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個人手上有老繭。
劉言站在趙清衡身側,壓低聲音:「趙行走,您看他們的手,一個個白淨,指甲也那麼長,一個老繭都沒有,這根本不是一個手藝人的手。」
說完劉言還拿自己的手給趙清衡看,這雙手漆黑粗糙,還有一些燙傷的痕跡。 趙清衡沒有說話,只是將花名冊合上,啪的一聲,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他的聲音嚴肅道「朝廷如今推行新政,凡事講究實效。你們在文思院掛名領俸,按例是有匠官品級的。今天把你們叫來,不為別的——有一技之長的,當場展示,本官量才錄用,安排到各工房做事,俸祿翻倍。若是……」
他頓了頓,目光從人群中掃過:「若是啥也不會,那就對不住了。朝廷不養閒人。」
院子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太監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冒汗。
「現在開始吧。誰先來?」
沉默,他們花錢買這個傳俸官就是想吃碗鐵飯碗,哪裡會做事?
一個穿著藍綢袍子的中年太監被身後的人推了一把,踉蹌著走到桌前。他拿起一把刨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用,又放下。
最後他拿起墨斗,想彈一條線,結果墨汁從墨斗里漏出來,糊了他一手,線卻歪歪扭扭,像一條蚯蚓爬在木板上。
劉言搖了搖頭,提筆在名冊上畫了個記號。
第二個太監更離譜,他走到木料前,拿起鑿子,一錘子下去直接砸到了自己的手,痛的嗷嗷叫。
院子裡響起幾聲忍不住的竊笑。
趙清衡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三分:「朝廷設文思院,是為了讓有手藝的匠人有個出身。你們倒好,掛個名頭白領俸祿,真正幹活的人卻連飯都吃不飽。 本官再說一遍,現在承認自己沒有手藝,朝廷既往不咎,退了官職便可。若是硬撐著不認,待會兒查驗出來,天子有旨,從嚴從重處罰。」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些的太監撲通一聲跪下了。他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聲音發顫:「趙行走,小的……小的只是想領點俸祿,貼補家用,並不想禍害朝廷。小的這就退了官職,這就退……」
趙清衡看了他一眼,沒有為難他:「去馬給事中那裡登記。退職之後,既往不咎。」
那太監磕了個頭,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馬應才那邊走去。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大家都知道考核肯定過不了,再抵抗下去也沒有意義。
很快,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太監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承認自己並無匠藝,只求退職免罪。
真正有手藝的,反而因為常年被排擠,大多已經離開了文思院。考核了大半天,能算上有技術的大匠只有十幾人。
趙清衡嘆了口氣,對劉言說:「把這些有手藝的,安排到京城蒸汽作坊去。讓他們跟著老師傅學生產蒸汽抽水機。眼下關中旱情嚴重,各地都要抗旱,抽水機供不應求,正缺人手。」
劉言點頭:「是。」
這場考核從早上一直考到晚上,整整持續了一天時,眼看著西面的霞光映照過來。趙清衡又看了一眼那份名冊,今日罷免的傳俸官,共計五百餘人。
這只是文思院掛靠總數的零頭。文思院名下在冊的匠官,足足有三千二百八十八人,比整個大明朝廷有品級的文官還多,這些九成傳俸官都需要被清理出去。
朱由檢要改革大明官員的俸祿,那有一些靠掛的人就要想辦法清退了,要不然的話,光錦衣衛那幾萬官員,就足夠把大明財政吃空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只是讓他無語的是,他一查工部下面文思院,一個連他都不知道的機構,臃腫的連他都不敢相信。
「三千二百八十八人?」他把卷宗放下,看著面前的趙清衡,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道:「你確定不是把永衛營的花名冊帶過來了?」
「回陛下,臣核了三遍。」趙清衡也震驚到:「文思院在冊匠官,共計三千二百八十八員。而整個大明朝廷,從內閣首輔到七品行人,有品級的文官,不過三千出頭,一個文思院,頂得上整個朝廷。」
朱由檢沉默了很久,他接著往下看,越看越無語,又是老朱家皇帝弄的破事。
大明中後期隨著,文官集團崛起,一點點限制大明皇帝的權利,在沒有內閣和吏部的同意下,即便是皇帝,也很難憑自己的喜好任命官員。這就讓歷代大明皇帝很不滿了。
而文思院本是工部下屬不起眼的機構,洪武年間設立,隸屬工部,職責是「掌造金銀、犀玉、珠寶、象牙等器」,說白了就是給宮廷做工藝品的作坊。裡面的工匠有手藝,但沒有品級,和普通工匠沒什麼區別。
但經過明憲宗天才的嫁接,他為了繞過內閣和吏部的限制,發明了一種叫「傳奉官」的制度,皇帝可以直接下旨任免官員,不需要經過吏部銓選。
這道口子一開,文思院就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作坊,變成了人人都想掛靠的「寄祿之所」。
為什麼?
因為傳奉官的品級可以從文思院出。你不需要有任何手藝,只要皇帝一道旨意,你就能成為文思院的匠官,從九品、正九品、從八品,一步步往上升。沒有編制限制,沒有考核要求,只要有門路,就能掛個名,白領俸祿。
前幾代皇帝還勉強控制一下人數,偶爾任命幾個。
到了他的皇兄天啟帝,就徹底放飛了,他當皇帝7年,少的時候任命幾十人,多的時候任命幾百人。 尤其是天啟六年一年,一次就升授了九百六十五名匠官。
文思院的人數從幾百人暴漲到三千多人,而真正有手藝、能幹活的工匠,被擠得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更重要的是文學院的開支增長到三萬四千多兩,比萬曆年間增加兩萬七千多兩。
朱由檢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這就是大明皇帝想鑽個空子,然後其他人直接把這個趟成一條終南捷徑,挖牆腳,果然還是我大明皇帝最厲害。
尤其是那他那個便宜老哥,他一個人增加了八成編制。
想到大明還有幾百個藩王,朱由檢忽然意識到,最容易改革的方式就是往皇家身上捅刀子,他的思緒一下飄到了陝西,如果把陝西的藩王全部清洗了,陝西這場小冰河天災能不能度過?
朱由檢搖搖頭,回過神來道:「文思院是最好辦的,先從它下手。殺雞儆猴,給那些掛靠吃空餉的人看看,朕不是皇兄,朕的刀子是能砍人的。」
於是便有了六月二十日這場考試,最終的目的是把文思院所有的傳俸官清理出去,哪怕他們考核成功,也會安排去鋼鐵廠,蒸汽作坊這些地方,想要留在京城干吃俸祿,白日做夢。
同一天,文華殿。
內閣的值房裡,四個大學士正埋頭批閱奏章,桌上堆著四摞文書,每摞都有一尺多高,從左到右排成一排,像四道矮牆。
把朱由檢當監國的時間算上去,大明的官員和朱由檢相處也有兩年多了,已經了解他的習性了。
其他的不說,光勤政執行度直追太祖皇帝,一天批閱上百份奏本,還有時間詢問內閣六部,監督的奏本的完成程度。 這就導致整個大明內閣六部處於快鞭打老牛的程度,內閣六部也加快處理政務的速度,大明這架破爛的馬車跑出了老爺車的速度了。
今年以來,好像老天爺要和大明作對一樣,整個陝西爆發了旱災,京城附近也爆發了旱災。
這場旱災規模大也就算了,最關鍵的是波及的範圍全是大明九邊十三鎮核心的領土。
更關鍵的是大漠也遭災了,從最遠的甘肅鎮到寧夏,延綏,大同,薊鎮或有蒙古人入侵,或是有蒙古人投靠,九邊十三鎮,上萬疆土可以說是烽火遍地,這就讓大明的內閣很無奈了。
熊廷弼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雙眼睛因為常年熬夜布滿了血絲,但目光依然銳利。他拿起一份奏摺,翻開,看了一眼落款,眉頭就皺了起來。
「遼東總兵沈飛。」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道:「不愧是跟著陛下出來的,開口就是不一樣。一要就是百萬石糧食。」
趙南星從文書堆里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他往上推了推,問道:「百萬石糧食?他要這麼多糧食做什麼?」
「瀋陽方向女真人集結,他們或是想要進攻遼陽。而偏偏遼陽爆發旱災,軍戶難以維持生計,沈總兵請朝廷撥糧賑濟。」
大學士黃立極道:「女真人蠢蠢欲動,即將入侵,多些準備也是好的。」
崔呈秀苦笑一聲:「幸虧天子有先見之明。今年二月,朝廷在關中買了六百萬石糧食,儲存在西安、延安各府的常平倉里。這批糧食正好能支援西北三鎮。要是沒有這批糧食,朝廷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場旱災。」
熊廷弼提筆在沈飛的奏摺上批了一行字——「同意運輸一百萬石糧食,著戶部籌措,由海運轉運遼東。」然後將奏摺放到一旁,貼上「已擬」的標籤。
崔呈秀又拿起一份奏摺,翻了翻,嘆了口氣:「大同鎮也遭了旱災,請求朝廷賑濟三十萬石糧食。首輔,這樣下去,朝廷怕是難以為繼。要不……讓天子先暫停官員俸祿的改革?」 熊廷弼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天子的脾性你不知道?文思院的傳俸官,今天正在裁撤。錦衣衛那邊,天子也在想辦法清理。這些事已經在京城傳開了,滿城官員都在盯著。要是咱們內閣這時候上書讓天子停手,你猜那些京官會把怨氣撒在誰身上?」
崔呈秀不說話了。
趙南星接過話頭:「錦衣衛不比文思院,文思院那些匠官,不過是些掛靠吃空餉的,裁了就裁了,翻不起什麼浪。
錦衣衛有三萬七千多人,大部分是功臣勛貴的後代,關係盤根錯節。要動他們,沒那麼容易。」
熊廷弼苦笑道:「天子想了個法子。立功受賞的那些功臣後代,封了榮譽男爵、子爵,朝廷不提供俸祿,但保障其政治地位。可以見官不拜,能直接向朝廷提意見,甚至能上達天聽,這些人大部分不差那幾個俸祿,這樣就能省下一大筆開支。」
崔呈秀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錦衣衛三萬多人,要是不發俸祿,光是京官的俸祿,哪怕改革之後,應該能控制在百萬兩以內。再加上十萬京營整編為四個師的新軍,軍餉約在二百六十萬到二百七十萬之間,總計四百萬兩以內,朝廷還是撐得住的。」
新大學士黃立極聽到這些談話可謂是目瞪口呆呀,現在內閣都是這樣的嗎?
動不動就是新法新政。變化這麼大。
熊廷弼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奏本上,那是陝西巡撫關於旱情的報告。
「今年天子已經說了,全面廢除遼餉,現在陝西大旱,九邊十三鎮都需要朝廷賑濟。再加上各地因乾旱減免的賦稅,只怕今年大明朝廷依舊艱難得很。」
趙南星苦笑說:「首輔,您要往好處想。天子把金花銀改成了四百萬石糧食,儲存在天津衛的常平倉里。再加上東寧的一百萬石、南洋的三百萬石,朝廷手裡多了八百萬石糧食。要不是有這筆糧食,今年真不知道該怎麼過。」 熊廷弼也是鬆口氣,原本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天子一個勁的往北方囤積糧食,但不管怎麼樣,算是給這場旱災,來了一波及時雨了,沒有這些糧食,大明朝廷真不知道該如何度過了。
內閣的大學士們一直忙到天色將暗才各自散去。
趙南星出了內閣的直房,沿著宮道走到午門,自家的馬車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車夫是個老把式,見他出來,趕緊跳下車,掀開車簾。趙南星彎腰鑽進車廂,靠坐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了一路的神。
馬車穿過長安街,拐進一條僻靜的胡同,在一座三進的宅院門前停下來。門楣上掛著「進士及第」的匾額,兩盞燈籠已經點亮了,在暮色中發出昏黃的光。
趙南星進了門,換了家常衣服,洗了手臉,走到正廳。家裡人已經擺好了晚飯,圓桌上鋪著藍布桌布,放著幾碟小菜、一盆米飯、一盆湯。
趙南星詢問道:「清衡還沒回來?」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王氏給兒子盛了一碗湯,心疼地說:「你不過是個小小的乾清宮行走,怎麼累成這樣?」
趙南星啞然,小小的乾清宮行走,夫人怕是沒見過司禮監的權勢。
趙清衡喝了一口湯笑道:「累,但有意義。母親,您知道嗎?今天孩兒在文思院,罷免了五百多個吃空餉的,那些人啥都不會,連刨子怎麼握都不知道,白領了朝廷十幾年的俸祿。」
王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南星放下筷子看著兒子,語氣平和:「你在天子身邊做事,要時常勸勸天子。朝廷政務千頭萬緒,不可操之過急。」
趙清衡放下湯碗,看著父親,目光帶著一絲失望,他沒想到名滿天下的父親會說這樣的話。
「父親,大明積弊遍地,就像一棟到處漏雨的房子。天子在裡面縫縫補補,您們這些閣臣卻總是拉後腿。朝廷剛有一點盈餘,你們就想鬆口氣,就想著廢除新法、恢復舊制。」
「你怎麼跟你父親說話的!」王氏呵斥道。
趙清衡滿不在意,繼續說:「本來就是。父親您看看今年,福建旱了,直隸也旱了。關中更是大旱,流民遍地,餓殍載道。
您去年說的『盛世前夜』,現在還能說得出口嗎?」
趙南星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
盛世前夜。他當時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是真心的。去年朝廷稅收盈餘,遼東大捷,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誰能想到今年老天爺翻臉不認人,一場大旱從陝西蔓延到山西,從山西蔓延到直隸,半個北方都在喊渴,現在大明上萬裡邊疆烽火遍地,到處都是要賑濟,要不是天子這些年積累了一些底子,朝廷真很難平穩度過這場大災。
「吃飯吧。」趙南星說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
趙清衡也不再說了,低頭吃飯。桌上的氣氛沉默了片刻,王氏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兒子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在丈夫碗裡。
6月30日,京城。 這一天,京城的官員們從內閣大學士到各部郎中,從翰林編修到六科給事中,都難以掩飾心中的期待和喜悅。
因為朝廷已經下了通知,六月份的俸祿,正式發銀元。
讓他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俸祿改革的同時,朝廷還讓每個人都填寫了一份資料,在礦業錢莊開了一個帳戶。從此以後,每個月的俸祿將直接打入這個帳戶,不用再去戶部支取,這倒是方便了很多。
當天晚上,大明的官員下了差,便急急忙忙的趕到了礦業錢莊總部。
很快礦業錢莊京城總號的門前就排起了長隊。隊伍從錢莊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拐了個彎,又延伸到下一道街口。
錢康站在錢莊二樓的窗戶前,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轉身對夥計說:「再去調三十個夥計來,把三樓的準備一番,作為臨時發放俸祿的地點,今天必須把所有人的俸祿都發出去。」
「是!」
窗口從十個增加到三十個,夥計們手腳麻利,驗票、記帳、點錢、封包,一氣呵成。
一個穿著青色鷺鷥補服的小官擠到窗口前,遞上了自己前兩天辦好的存摺。
裡面的夥計看了一眼,以後查找的資料,從抽屜里取出三塊銀元和五百文銅錢,用一張草紙包好,從窗口遞出來。
「馬行人,您的俸祿是三塊半,現在我們礦業錢莊的匯率是一塊銀元抵1000銅錢。這是三塊銀元,五百文銅錢,您點好。」
小官接過紙包,手指微微發顫。他走到旁邊,打開紙包,三塊銀元靜靜地躺在裡面。銀元是圓形的,比銅錢大一圈,正面鑄著「天啟通寶」四個字,背面是兩條交叉的嘉禾紋。銀元很新,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白光,邊緣的齒紋整整齊齊。 銅錢則是由100為一串串起來的,一共5串,他也沒一個個的數,而是顛了顛,確定重量差不多。
看著這足額的俸祿,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不是因為這錢多。
而是因為這是他做官三年來,第一次足額領到俸祿。沒有剋扣,沒有折色,沒有搭給爛布、糙米、朽木。白花花的銀元,沉甸甸地握在手裡,實實在在。
他把銀元揣進懷裡,銅錢裝進搭膊,轉身走向街對面的滷肉鋪子。片刻後,他提著一包鹵豬頭肉和一小壇黃酒,腳步輕快地穿過人群,消失在胡同口。
這一天,京城的肉鋪、酒鋪、雜貨鋪的生意比平時好了三成。官員們拿到足額的俸祿,或多或少都改善了一下伙食。有人在胡同口買了只燒雞,有人打了一壺好酒,有人給家裡孩子買了半斤糖果。
京城的市井之間,多了一股淡淡的、但確確實實存在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