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1628年)五月十八日,福建,漳州港。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海面上的熱氣蒸騰而起,遠處的船隻看上去像浮在水面上晃動。
碼頭上的人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了,十三艘大型風帆運輸船排成一列,緩緩靠岸,船底劈開水面,激起層層的浪花。船身吃水很深,顯然載滿了貨物。
「卸貨!」顏思齊站在碼頭棧橋上,一聲令下。
早已經準備好的工匠們扛著跳板登上船舷,艙蓋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麻袋上印著「東寧官糧」四個字。一袋接一袋地卸下來,碼頭上的糧垛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
圍觀的漳州百姓看著那些糧垛,有人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放下了壓在胸口幾個月的石頭,有上年紀的老者雙手合十,嘴裡念叨佛祖保佑。
有糧店的掌柜,臉色陰沉,面色陰沉的,看著越來越多的糧食,裝卸下來,然後趕回自己的糧鋪,把糧食的價格降下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
從去年入冬到現在,整個福建就沒下過一場透雨。漳州是重災區,入春之後滴雨未落,田裡的禾苗早就枯成了柴火。幾萬流民湧進城裡,官府設了粥棚,但杯水車薪。
糧價一天一個樣,從每石五錢漲到一兩,從一兩漲到二兩,前幾天已經突破了五兩大關。米店門口排著長隊,排到了也未必買得到。
現在這十三船糧食到了。糧價不降也得降。
碼頭邊上,福建巡撫朱一馮穿著官袍,面容清瘦,顴骨高聳,顴骨下面的皮膚曬得發紅。
他帶著漳州知府和幾個屬官,已經在碼頭上等了半個時辰。看到顏思齊從跳板上走下來,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禮道:「多謝顏指揮使救助漳州,這批糧食來得太及時了。」 顏思齊還禮道:「朱大人不必客氣。漳州也是本官的家鄉,家鄉有難,義不容辭。這裡共是十萬石糧食,還請朱巡撫點驗。」
朱一馮看著那些還在不斷卸下的糧垛,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顏指揮使,下官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再多運一些過來,十萬石,漳州勉強能撐一陣,泉州那邊也旱得厲害,百姓已經開始逃荒了。光靠這點糧食,恐怕不夠。」
顏思齊想了想道:「這要請朱大人上奏天子。沒有天子的旨意,本官無權動用東寧島的官倉,東寧島是天子的封國,糧倉里的每一粒糧食都是天子的。」
朱一馮的臉色更加愁苦上奏京城,等批覆,再運糧,一來一回少說兩個月。兩個月,泉州的百姓等不起。他咬了咬牙:「本官平價購買如何?不走官倉,就當是商社之間的買賣。」
顏思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個可以,東寧民間也有大量的存糧,本官回去就組織,再運十萬石到泉州。」
東寧一直執行存三年之糧政策,民間的存糧超過了300萬石,糧食價格更是比現在的福建低二十五倍。
朱一馮深深一揖:「多謝顏指揮使。」
顏思齊想了想道:「朱巡撫,漳州的碼頭也應該改造一番,現在大明海上貿易繁盛,福建背靠大海,正是大有作為之時。」
朱一馮只能苦笑了,雞籠港就在福建對面,每年市舶司稅就是幾十萬兩,他能不知道嗎,關鍵是他收不到這筆錢,沒有錢又怎麼改造港口。」
碼頭工匠們花了一天時間,船上共10萬石糧食,全部被搬運下來,送到福建官倉當中。
翌日,一三千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流民,男女老少皆有,在官兵的看押下,拖著沉重的步子,從碼頭走向船舷。
他們大多是漳州的農戶,田地旱死了,房子抵押了,一家老小拖著僅有的家產來到漳州,想要在大城市求條活路,而後被官府收攏起來,送到了碼頭,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官府說那邊有地種,有糧吃,不會餓死。 顏思齊走到碼頭邊,對著正在登船的流民喊了一嗓子:「各位老鄉好!我叫顏思齊,也是漳州人!這次是要送各位老鄉去東寧島開荒。東寧島經過多年開拓,已經是熟地了。大家到了那裡,每戶都能分到土地。糧食沒收成之前,官府管飯,按月發糧,不用擔心餓肚子!」
流民們停下腳步,有人回過頭來看著顏思齊,聽到這個名字這些流民驚喜當中帶著幾分希望。
顏思齊在福建也是大名鼎鼎的,尤其是漳州地界,更是傳奇人物,因為得罪了當地的大戶,被迫流亡海外,成了海外赫赫有名的大海商。
偶然的意外遇到了當今的天子,君臣相得,而後幫助天子開拓東寧島,時常來漳州帶著自己的同鄉來建功立業。
尤其是去年還成為了子爵,轟動了整個漳州的地界,因為顏思齊故事太傳奇了,被編排成戲曲,在整個漳州流傳,所以哪怕這些流民也知道顏思齊的名字。
在知道接他們的是顏思齊之後,災民們安心上船。
當所有的災民上船之後,跳板被收起來,船帆重新降下,吃飽了海風,鼓得像一面巨大的扇子,帶著海船緩緩的駛離漳州港。
災民們逐漸遠離的港口和家鄉,一時間不知道該慶祝我的心聲還是該愁悵,遠離家鄉,所有人都神情複雜。
一個老漢看著越來越遠的家鄉,渾濁的眼睛裡滾出兩行淚來,他拉著身邊一個七八歲的孫子。
小孫子好奇的看著船上的一切問道:「爺爺到了東寧島,我們就能吃飽飯嗎?」
「能!到了東寧島,我們全家一起開荒,到時候有吃不完的糧食。」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五月二十一日,東寧島,雞籠城。
這片地域的太陽依舊火辣,好在靠近沿海,海風時常吹來片片的雲朵,既能遮住陽光,又能帶來一絲的清涼。
雞籠進過了六年的建設已經成為了一個人口超過5萬的大港口城市,有一座停靠上百艘五百噸級海船的石質碼頭。
城內更是繁華無比,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格蘭都在此地建立了商貿站,後續南中,天竺,阿拉伯商人也來到此地。
所以在雞籠靠近海岸的地區能看到一片巴洛特和哥特的建築市坊,也能看到一些天竺,伊斯蘭式的建築,還有大量朱由檢帶領後世簡約風的筒子樓。各種建築相互影響,相互融合,形成了獨特的雞籠城。
雞籠因為本地有豐厚的糧食,又發展出了蔗糖行業,當地的移民普遍富裕,加上又處於大明南上北下的航道上,海船普遍在雞籠港停留補給。
雞籠當地的市民消費能力強,又有大量的水手停靠,所以本地的各項服務設施也極其多,戲班酒館,茶館,說書鋪,甚至還有一兩支西方的歌劇團駐紮在當地,賺取了豐厚的報酬,可以說雞籠城市不大,但各種娛樂活動直追蘇杭等大城市。
雞籠河上游。
水壩工地上人聲鼎沸,趁著下售前的農閒時刻,雞籠城組織了幾千名農戶在雞籠河上游修築水壩。
農戶們挑土的挑土,打夯的打夯,運石的運石,分工明確,流水線作業,即便修水壩沒有工錢,也沒有人在磨洋工,因為這些農戶都是自耕農,因為這水壩修好了,受益的是他們自己的地。
雞籠城經過六年開拓,已經開墾出五十多萬畝田地。
地多了,水就不夠用了,田地距離水源也越來越遠,旱季的時候上游斷流,下游的莊稼只能幹熬。 為了保證糧食的生產顏思齊決定在雞籠河上游修築水壩。
李繼業帶著農戶們花了半年時間,從選址到設計到施工,一點一點地把這座水壩建起來。壩體水泥修築,為此雞籠還專門建了一個水泥廠。
壩頂預留了閘門槽,以後可以安裝閘板控制水量。建成之後,雨季蓄水,旱季放水,下游幾萬畝望天田就能變成保收田。
正午,太陽毒辣。一隊農婦推著獨輪車,車上裝了幾個桶,裡面是米飯和菜。
「大家歇息,開飯啦!」這個大嗓門的婦女高聲喊道,聲音傳遍工地。
農戶們放下工具,先去洗漱一番。而後三三兩兩走到樹蔭下。
然後拿著碗排著隊打飯,工地上的伙食非常豐厚,白米飯管夠,每個人能添一勺肥油油的五花肉,一勺青菜,吃完之後還能過來打海帶湯。
李繼業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光腳踩在泥地上,端著一碗白米飯,走到樹蔭下蹲著吃。
五年的墾荒生涯,讓他從一個白白淨淨的農學生變成了黑瘦精壯的莊稼漢,手上是厚厚的老繭,臉上曬脫了幾層皮,人也變得沉默起來了,只有說起農業上的事滔滔不絕。
一個年輕的農戶端著飯碗湊過來,嘴裡嚼著紅燒肉,含混不清地問:「李先生,咱們是不是該多種些甘蔗?有了水渠,再也不怕旱了。甘蔗榨糖,糖能賣錢,比種糧食划算多了。」
李繼業扒了口飯道:「再賺錢也比不上填飽肚子。甘蔗的種植面積,不能超過三成。剩下的地,必須種糧食,這是條紅線。」
年輕農戶不死心:「可糧食才值幾個錢,現在一石兩錢,每次推到碼頭去賣,人都要累的半死。」 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戶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子才吃了幾頓飽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甘蔗是能換錢,可萬一鬧災荒,糖能當飯吃?你啃甘蔗能啃幾天?沒糧食,大家都得餓死!」
年輕農戶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想」,低頭扒飯不再吭聲。
李繼業放下碗,耐心地解釋:「甘蔗種多了,糖就多了,糖多了價格就會跌。
作物要輪著種,今年種水稻,明年換大豆,豆茬肥地,還能減少蟲害。後年種棉花、種黃麻,輪著種才能豐收。糧食多了也不用怕,多養些雞鴨豬羊,一樣賺錢。」
他好為人師地講起來,病蟲害防治了。
一個士兵從遠處跑來,氣喘吁吁:「李先生!指揮使大人請您回去!」
五月二十二日,雞籠城,衛指揮所。
李繼業推門進去,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王國棟、趙士楨、周汝弼、吳之蕃,四個老友坐在廳內,正端著茶碗聊天。五人見面,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大笑起來,你拍我肩膀,我捶你胸口。
王國棟哈哈大笑:「繼業,你曬得跟泥鰍似的!」
李繼業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你們也好不到哪去。」
寒暄過後,顏思齊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公文,面色鄭重。他站在五人面前,拱了拱手肅聲道:「五位先生,天子有旨,請五位先生返回京城。」
廳內安靜了一瞬。五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神情。 他們在東寧島待了五年,分別待在東寧島五座城市噹噹中,教農戶種地、選種、施肥、治蟲,當地當地的農戶增產豐收。
天子登基之後,他們就知道自己會回去。現在終於等到了確切的消息了。
王國棟長長地吐了口氣,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終於等到了今天。」
李繼業卻皺起了眉頭,遲疑道:「水壩還沒完全建成,主體雖然完工了,但閘門、溢洪道還有一些收尾的活計。現在離開,不大好吧?」
顏思齊笑了:「李先生放心,會有人接手的。大的工程都完成了,剩下的收尾活計,島上的工匠們就能做。再說了,李先生不要小看我們,難道少了李先生,這水壩就不建了?」
李繼業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致歉,苦笑道:「我都忘了,論農田水利,整個東寧島誰比得過顏指揮使。」
顏思齊收斂了笑容,整了整衣冠,對著五人深深一揖,鄭重道:「五位先生在東寧島五年,指導島上百姓種地。沒有你們,島上的農田不會有今天的收成。顏某代島上百姓,謝過五位先生。」
五人馬上還禮。
李繼業笑道:「我等也只是學以致用。陛下當年辦農學院,不就是為了讓天朝的百姓增產豐收嗎?」
五人在指揮所盤桓了半日,各自回到住處收拾行囊。李繼業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箱農書,一些報紙和書刊,還有一些他們收集的方子。
在當地不但要教導農戶,農業知識,還會召集農戶他們讀報紙,讓他們了解大明的情況,給農戶講解衛生知識,做防疫衛生工作,有時候農戶生病了,他們還要找醫書,找方子給他們醫治,幾年下來每個人都是一專多能。
第二天清晨,五人來到碼頭。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碼頭上黑壓壓站了百姓,有在田埂上聽過他們講課的年輕人,有醫治過的農戶,沒有人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 李繼業站在跳板前,回頭看了一眼。人群里有個老漢,正是那天在樹蔭下敲著碗訓斥年輕農戶的那位。老漢朝他拱了拱手,嘴唇翕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李繼業也拱了拱手,轉身上船。
船帆升起,海風灌滿了帆布。岸上的人群揮著手,有人喊了一句什麼,被海風吹散了。
李繼業站在船舷邊,望著漸漸遠去的雞籠城,眼圈有些泛紅。
五年的汗水、泥土、烈日,都留在這座島上了。
五月二十二日,京城,郭興莊。
太陽像一口倒扣的銅鍋,把熱氣扣在大地上,一絲風都沒有。田埂上的草蔫頭耷腦,路旁的柳樹葉子捲成了筒,蟬趴在枝頭死命地叫,越叫越熱,越熱越叫。
郭興莊的地里,麥子比往年矮了半截,穗子也小,但好歹還活著。去歲冬天修的那些水渠起了作用,從上游引來的水雖然不多,但一壟一壟地澆過去,總算保住了這片麥子。
水渠還在往遠處延伸。宋應星拿著水平儀在前面測距,郭有才跟在後面插標尺,農戶們沿著標尺線一鍬一鍬地挖。挖到晌午,汗濕透了衣衫,沒有人停下來。
官道上遠遠來了一隊人馬,打頭的是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新軍軍官,後面跟著一群人,走在中間的是朱由檢,他身後跟著幾十個穿官袍的人,個個面色發苦,走得氣喘吁吁,袍角上沾滿了塵土。
宋應星和郭有才遠遠看見,連忙跑過來行禮:「臣等拜見陛下。」
朱由檢擺手:「不必多禮。你們做正事要緊。」
郭有才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幾十個官員,品級還不低。他壓低聲音問:「陛下帶這麼多官員來,是要視察?」 朱由檢哼了一聲,聲音不小,故意讓後面的人都聽見:「朕是給你們帶勞動力來了。他們都是關心百姓的,願意為百姓出份力。
你看著安排,哪裡缺挖渠的,讓他們去挖;哪裡需要提水的,讓他們去推水車。讓那些農戶也歇一歇。」
身後那幾十個官員臉色更難看了。
這些人是禮部的王紹徽、李起元、李思誠,還有駙馬都尉柳祚昌,從開春到現在,京城滴雨未下,他們上了好幾道摺子,說這是天人感應,是新法惹怒了上天,降下旱災警示。
朱由檢對這樣的奏本像是留中不發,昨天又聯名上奏,言辭懇切,說天子當親率百官,設壇祈雨,以消天怒,但他們正好撞在槍口上了。
楊鶴也上報奏本,三月,關中天赤如血,關中百姓人心惶惶,謠言四起,加之關中天災加劇,波及二十六縣,其中延安府災情最為嚴重,寧夏,延綏鎮兩鎮屯墾絕收,關中多地爆發賊寇,請求朝廷減免下糧,救濟災民。
朱由檢批覆,減免關中夏糧,並且讓關中各府縣,招募流民,以工代賑,興修水利。
朱由檢批完摺子,憂心忡忡,即便他準備了幾年,但面對明末的天災,他依舊有點擔心準備不足。
後就看到了這封祈雨的奏,怒火一下就冒出來了,再也壓不住,朱由檢把這些人全部召來,帶到了郭興莊。
「你們不是要祈雨嗎?」朱由檢轉過身看著他們毫不客氣道:「大禹治水的時候,向老天爺祈禱了沒有?大禹是靠自己的雙手,帶著百姓挖河修渠,才把黃河馴服的。你們真為百姓著想,就去挖水渠、推水車。這邊坐在廟宇當中,求老天爺降雨更有效果,好歹能救幾畝糧食。」
他低頭看了看他們的鞋,又看了看他們的衣服呵斥道:「你們這身打扮,哪裡像是來做事的?找幾身農夫的短衫短褲來給他們換上。」
郭有才忍著笑,讓農戶從村里拿來十幾件乾淨些的短褂和粗布褲。 官員們互相看了看,無可奈何地跟著農戶去了工具房。等他們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灰撲撲的短褂、卷著褲腿、赤腳踩在泥地上,手裡拿著鐵鍬或扁擔。
有人還抱著自己的官袍,疊得整整齊齊捧在手裡,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疊成一團塞在田埂邊的草垛底下。
王紹徽被分到了挖渠組。他握著鐵鍬,挖了不到一炷香時間,手就被震得發麻,一刻鐘之後。腰開始發酸。半個時辰後,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土裡。
他內心哀嚎抱怨,充滿了憤恨,自己的手是用來寫文章的,是用來挖地的。
但他抬起頭吃驚看到天子不知什麼時候也換了一身短褂,正卷著褲腿在水渠上邊,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挖得比他還起勁,一鍬一鍬,不緊不慢,很快就裝滿了一筐土。
王紹徽低頭繼續挖,不敢抱怨。
李起元被分到了水車組。他和幾個官員一起推著水車的大木輪,一圈一圈地轉。水車吱呀吱呀地響著,河水被一斗一斗地提上來,順著木槽流進田裡。開始時他還覺得新鮮,推了一刻鐘,胳膊就酸了;推了半個時辰,腿也軟了;推了一個時辰,他覺得自己整個人的骨架都在嘎吱作響。
但李起元看到在田地的天子,沒敢說話。
朱由檢挖了一陣渠,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了看天,又彎腰繼續挖,與其坐在天壇祈雨,他還是更願意在工地上挖土,好歹就是真能保住糧食。
察哈爾王庭。
六月的草原應該是綠色的,風吹草低見牛羊,大漠風光。
現在草只有腳背高,稀稀拉拉的,像禿子頭上的頭髮。大片大片的草場變成了裸露的黃土地,風一吹就揚起塵土。羊群啃過的草根露在外面,風一吹,到處都是黃沙,原本肥沃的草場變荒蕪,荒蕪的草場直接戈壁化了。 林丹汗騎在馬上,勒住韁繩,望著這片枯黃的草場,面色比天色還陰沉。
今年草原又鬧旱災,今年察哈爾只有100多個孩童出生,其中一半已經被餓死了,這個季節都缺乏草料,到了冬季,牲口必然會大批的餓死。
「馬青山回來了沒有?」林丹汗轉頭問身邊的兒子。
額澤苦笑道:「父汗,馬青山回來了。但大明朝廷不肯見我們。
去年大明請我們圍剿女真,我們沒有出力,大明朝廷很生氣,現在只肯按市價收我們的羊毛和牲口,賞賜沒有了。」
林丹汗沉默了片刻。去年遼東大戰,大明給了他幾萬兩銀子、幾萬石糧食,還給了500支火槍,請他出兵牽制女真。
他顧忌唇亡齒寒的關係,打的是那些投靠女真的蒙古部落,搶了他們的牧場和牲口,壯大自己的實力。但並沒有進入遼東女真人的地盤
他以為大明拿他沒辦法,沒想到大明的報復來的這麼快。
今年的旱災比去年更嚴重,草場乾枯,牲口掉膘,部落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沒有大明的賞賜,光靠賣羊毛和牲口,根本養活不了這麼多人。
他向西看,那邊有永謝布部、土默特部、鄂爾多斯部,占據著河套平原的草場。那是整個大漠最肥美的地方,黃河灌溉,水草豐茂,從來沒有旱災。
大漠一般情況,活不下去就是向南入侵大明,只可惜這條路走不通了。
這兩年大明改變了策略,面對投靠大明的部落,不是安排在邊境警戒,這是直接拉到天津衛出海,他這位蒙古大漢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聯絡不到這些部落了。 不是沒有部落想按照往年的習慣入侵大明,掠奪一些糧草度過這個災年。
像順義部落集結了36個中小部落,上萬人馬,想要和大明大戰一場,劫掠一些貨物。
結果上萬騎兵直接在大同鎮包餃子了,他帶領5萬騎兵想要去支援,但看到大同軍火槍如林,根本不敢再南下一步,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上萬的蒙古部落被大明吞併了。
現在女真人他打不過。大明軍隊火器化了,比女真人還強悍,他也打不過。
林丹汗想了一想,乾脆向西討伐那些更弱一些部落。
永謝布部、土默特部、鄂爾多斯部這些部落在寧夏附近,寧夏河套平原的草場一向是整個大漠最富裕的,占據了這塊草場,察哈爾布就能恢復實力了。
林丹汗想清楚道:「本汗帶兵去征討永謝布、土默特、鄂爾多斯。你在王庭守著。」
額哲遲疑道:「父汗,大明那邊會不會趁機——」
「大明不會。」林丹汗打斷了他:「大明現在忙著救災,沒空管草原。女真人被打殘了,也不敢動。本汗去打河套,最多三個月就回來。」
額哲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躬身應道:「遵命。」
林丹汗撥轉馬頭,向著王庭方向馳去。馬蹄踏在乾裂的草地上,揚起一溜黃塵。
遼東,瀋陽。 城外的莊稼一片枯黃。靠近河道的田裡還泛著些綠色,河水能澆到的地方勉強保住了幾成收成。
再離河遠一些的地里,麥稈已經干透了,風一吹就倒,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皇太極看著這乾枯的麥穗攥在手裡一搓,麥粒又小又癟,有的只剩一層皮。
城裡的糧價已經漲到了每石十兩銀子。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糧商手裡也沒貨了,看著這幾乎絕收的麥田,皇太極內心無比絕望。
阿濟格站在他旁邊,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去年遼陽一仗打下來,八旗的元氣傷了大半。努爾哈赤死了,岳托死了,正紅旗、鑲紅旗的兵力被全殲,剩下的幾旗也缺糧缺餉。更要命的是,莽古爾泰在朝鮮擁兵自重,不肯把糧食運過來。
皇太極問了一句:「莽古爾泰還是不肯運糧?」
阿濟格苦笑:「四哥要我們用蒙古騎兵去換。一個騎兵換十石糧。」
皇太極怒道:「朕早就勸過他,不要在朝鮮濫殺。朝鮮現在是我們唯一能弄到糧食的地方,殺得太狠,只會逼他們反。現在到處都是叛軍,他的兵力全被拖住了,有臉找朕要兵。」
去年那場大戰算是徹底打斷了八旗的脊樑,現在八旗甚至不敢和明軍野戰,同時那場大戰也讓八旗的秋糧徹底泡湯。那場大戰之後整個瀋陽附近就陷入了絕望的饑荒。
好在女真人還有朝鮮這塊領地,莽古爾泰輸送了大量的糧食,勉強終於穩住了局面,雖然餓死了許多人,但八旗的主力還是存在的。
不過,努爾哈赤戰死沙場。也帶來了八旗的分裂,莽古爾泰認為自己占據朝鮮實力更強,又輸送了大量的糧食,八旗各旗主應該選舉自己為大汗。
但八旗的高層更看好皇太極。認為莽古爾泰太莽撞了,沒腦子,根本不是大汗的人選,所以在這些八旗高層的支持下,皇太極在瀋陽登基為大汗。
莽古爾泰在朝鮮知道這消息之後,勃然大怒,不再運輸糧食到瀋陽,要不是朝鮮現在烽火遍地,莽古爾泰也覺得自己很難壓制朝鮮義軍,他早在平壤自稱大汗。 「去大明議和的人也沒消息了。」皇太極詢問道。
阿濟格嘆口氣道:「派去遼陽的使者,被沈飛斬了,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
皇太極望著南方,像是在自言自語:「大明的作戰意志很堅定。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一個斥候從城下跑上來,單膝跪地:「大汗,北邊傳來消息,林丹汗帶兵西征,去打永謝布部、土默特部、鄂爾多斯部了。」
皇太極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轉身看著阿濟格,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整頓八旗。我們去打察哈爾。」
阿濟格愣了一下:「四哥,我們不去朝鮮?」
莽古爾泰這段時間就提議把八旗的主力集中在朝鮮,以朝鮮恢復實力,面對越來越強盛的大明軍隊,有不少八旗的高層還真有這樣的想法。
「留在朝鮮是死路一條。」皇太極的語氣果決道:「明朝的新軍火器犀利,我們擋不住。再等下去,等他們把遼陽、海州的城防修好,等他們把軌道鋪過來,等他們把更多的火炮運到前線,我們連瀋陽都守不住。
只有去大漠,這盤棋才能活。察哈爾的草場,察哈爾的牲口,察哈爾的人口,拿下他們,我們才有跟明朝談判的本錢。只有大漠的廣大天地才適合我八旗騎兵馳騁。」
阿濟格明白了,躬身行禮:「臣弟這就去整頓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