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想廢新法,出了虧空,朕抄大戶的家

  天啟七年(1627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紫禁城,乾清宮。

  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站在御案前,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報,雙手呈上。

  這是昨日在錢龍錫府邸附近蹲守的探子送回來的,裡面詳細記錄了錢龍錫與江南官員聚會時的每一句話——誰說了什麼,誰附和了誰,誰拍了桌子,包括錢龍錫冷笑著說了那句「先讓陛下過個好年」。

  朱由檢看完,將密報擱在案上,笑道:「這位錢侍郎倒是顧全大局,對朕還有一分忠心,知道讓朕過個好年。」

  許顯純壓低聲音道:「陛下,要不要微臣把這些奸臣賊子抓起來?」

  朱由檢搖頭:「抓起來,反而是成全了他們。朕倒要看看,他們還能耍什麼手段。」

  他知道這是實實在在的利益之爭,抓起他們並不能解決問題,江南的士紳、商人、官員,每年少了數百萬兩的進項,想讓他們不反抗,這怎麼可能?

  抓幾個人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他們變成「東林六君子」、「崇禎六君子」,贏得天下讀書人的同情,新政的阻力只會更大。

  另一個原因是,朱由檢一直在為最壞的打算做準備。這些東林黨人還在玩黨爭這一套,而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拆掉這條體系。

  這七年多的時間,他把勛貴綁上了自己的戰車,把將門綁上了自己的戰車,練出了新軍,扶植起了天津衛和順天府的新興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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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新興的工廠主、商人、工匠,正在快速成長為一支新的力量,他只需要再等幾年,等這個新的階級站穩腳跟,那些舊士紳的根就會被連根拔起。

  他現在不動手,不是因為不能動手,是因為還沒有到最好的時機。  朱由檢放下密報,語氣輕鬆了一些:「連錢龍錫都知道要過個好年,朕也不好壞了這個氣氛。

  你在江南的事辦得不錯,果斷,又沒有造成大的動亂,為朝廷拿回了九十萬兩銀子、百萬石糧食。等田爾耕從陝西回來,朕一起賞賜你們。」

  許顯純躬身,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多謝陛下!」

  「好了,你也去歇著吧。過個好年,來年的事,來年再說。」

  「遵旨。」許顯純倒退兩步,轉身出了乾清宮。

  曹化淳帶著兩個小太監,指著兩箱年貨道:「這是陛下為指揮使準備的,帶回去吧。」

  許顯純感激地朝乾清宮行禮道:「臣叩謝天恩。」

  崇禎元年(1628年)一月二十日,西安府,三邊總督府。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晚一些,也比往年小很多。黃土高原被薄薄的積雪覆蓋,不少的地方甚至沒有積雪,關中不少老人看到這種情況,面容憂愁,雪水不夠,春天只怕又會鬧春旱。

  三邊總督楊鶴卻鬆口氣,這個冬天總算熬過去了。靠著朝廷的賑濟、減免夏糧秋糧,以及向湖廣和南陽緊急調運的二十萬石糧食,陝西總算沒有出現大面積的餓殍。

  糧價從最頂峰的一石五兩回落到了一兩以下,普通百姓終於能在年關的時候喘口氣。

  但對於陝西的大戶來說,這個新年不好過。  不久之前,陝西籍官員薛國觀回鄉省親,把當地的士紳們召集起來吃了一頓飯。

  席間他拿出了一疊信,是那些舉子們在乾清宮寫的家書。信上寫著他們面見天子、參觀六部的風光,最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天子有賑災之意,家中若有存糧,不妨平價賣與朝廷,以解鄉里之困。」

  意思很明白:糧食要賣,平價賣,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杜沖拆開兒子杜含輝的信時,手都在抖。信中兒子眉飛色舞地描述乾清宮的宏偉、天子賜宴的四菜一湯、曹化淳帶他們參觀六部的見聞,最後才提了一句賣糧的事,輕飄飄的,像是順便說的。

  杜沖氣得把信拍在桌上,忍不住破口大罵:「土匪,比土匪還不如,土匪還明著搶呢。」

  但他們罵了半天,卻不敢把罵人的名字說出來。

  祁宏業的兒子寫得更加露骨,直接說「天子有命,家中當平價售糧,以全忠孝」。祁宏業把信看了三遍,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一個字也沒罵出來。

  他們都不敢抵抗,兒子在京城趕考,今年的會試是天子登基後第一科,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天子對著幹?這不是存心不讓兒子考中嗎?

  而且當今天子才18歲,未來還有幾十年的日子,如果因為此事被天子記恨上了,那麼以後他們的兒子都不要想中進士。

  所以他們明知道被宰了一刀,也只能認了。

  剛過完元宵節,三邊總督府的請帖就到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杜沖、祁宏業、周世安幾個大族的族長坐著轎子來到總督府。

  剛進門,他們的腳步就頓住了,總督府正堂里站著幾個穿飛魚服的人,腰佩繡春刀,面色冷峻,目光像鷹隼一樣在他們臉上掃過。

  楊鶴從後堂走出來,滿面笑容,拱了拱手道:「來來來,給各位引薦一下——這位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田爾耕。」

  田指揮使,這位是西安杜家族長杜沖,這位是祁家族長祁宏業,這位是周家族長周世安。」

  楊鶴心裡其實不太願意跟錦衣衛打交道,他是文官,跟錦衣衛走得太近,同僚們會戳他的脊梁骨。

  但他實在是被這些大戶氣到了,去年秋天讓他們平價賣糧,一個兩個哭窮,說糧倉見底了,說佃戶都養不活了,說今年收成不好。他好說歹說,籌了不到七千石,連牙縫都不夠塞的,現在田爾耕來了,他倒要看看這些人還能怎麼哭窮。

  田爾耕嚴肅拱了拱手:「本官見過各位族長。」

  真是錦衣衛,而且還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這不就是錦衣衛的最高頭領。

  西安府的族長們被嚇到了。畢竟錦衣衛在明朝的名聲屬於小兒可止夜啼的存在。

  眾人落座,差役上了茶。

  楊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然道:「這次請各位來,還是上次說過的購糧之事。」

  田爾耕拍了拍手,兩個錦衣衛進來,每人手裡拿著一沓紙,給每位族長分發了一份。  田爾耕的語氣不變道:「本官來關中有些時日了,各處糧倉的情況,本官大致有個了解。陛下口諭——各位把庫存糧的八成賣給朝廷,剩下的兩成留著自己用。麥子五錢一石。」

  杜沖低頭看那張紙,冷汗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紙上,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杜家糧倉的規模、位置、存糧數量,甚至連去年秋天新收的糧食入庫時間都標著。錦衣衛在關中布了多大的網?

  其他的族長也在低頭看,越看臉色越難看。錦衣衛不但查了他們的糧倉,還把田地、房產、店鋪、家族人口都摸得一清二楚。這哪裡是查糧倉?這分明是做好了抄家的準備。

  杜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旁邊的祁宏業臉色慘白,手裡的茶碗在微微發抖。周世安低著頭,手指掐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杜沖咬了咬牙,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這麼多糧食,朝廷一時半會拿不出這麼多銀子吧?」

  祁宏業趕緊跟上:「是啊是啊,這麼多糧食,官倉也裝不下啊。」

  楊鶴笑了笑,笑聲中帶著一絲鄙夷道:「各位放心,老夫這段時間已經騰空了不少倉廩,還新修了幾座糧倉,夠用的。」

  田爾耕加重語氣道:「至於銀子,各位不必擔心。陛下在臣來陝西之前,專撥了三百萬兩存在礦業錢莊的帳上。平價五錢一石,足夠買六百萬石糧食。」

  堂上安靜了。杜沖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祁宏業手裡的茶碗終於端不住了,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周世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不打算掙扎了。

  朝廷做得真滴水不漏,不但算準了他們有多少糧,連銀子都準備好了,連後路都堵死了。他們除了老老實實賣糧,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除非不想要自己兒子的功名。

  接下來的幾天,西安府各大糧倉的門前車水馬龍。杜家的、祁家的、周家的,一車一車的糧食從大戶的莊園裡運出來,運進官倉。  田爾耕在西安礦業錢莊坐鎮,每驗收一批糧食,就當場在帳上劃撥銀元。杜沖看著自家糧倉空了一大半,再看帳上多出來的幾萬兩銀元,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去年秋天糧價最高的時候漲到五兩一石,他捨不得賣,等著糧價再漲。結果現在朝廷五錢一石「平價」收購,沒賺就是虧,一進一出虧了九成。

  一月二十三日,西安府南門。

  田爾耕翻身上馬,身後跟著近百名錦衣衛騎兵,馬蹄踏在凍硬的黃土上,得得作響。楊鶴站在城門下,拱手送別。

  田爾耕在馬上勒住韁繩道:「督堂,本官要去延安府了。那邊的幾位大戶,該出的糧食還沒出夠,延綏鎮和寧夏鎮的軍糧還等著補足。」

  楊鶴點頭:「祝指揮使一帆風順。」

  田爾耕忽然臉色變得嚴肅道:「督堂,陛下有一道口諭,讓本官帶給您。」

  楊鶴一愣,連忙整了整衣冠,準備跪下接旨。

  田爾耕抬手制止了他:「陛下說,不必行禮——」

  『朕給你的尚方寶劍和王命旗牌,不是用來吃灰的。連幾個大戶都對付不了,你怎麼穩定整個陝西?

  楊鶴苦著臉道:「臣知罪!」

  「明年做好兩件事。一,從陝西移十萬流民到襄陽,朕會安排船隊送他們去南洋屯墾。二、繼續修水利。該借的糧就借,該抄的家就抄。出了事,朕兜著。』」  寒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吹得楊鶴的袍角獵獵作響。他沉默了片刻,深深躬身:「臣,遵旨。」

  田爾耕在馬背上拱了拱手,撥轉馬頭,大喝一聲「駕」。

  近百騎如一陣風般奔馳,消失在黃土官道的盡頭。

  楊鶴站在城門下,目送那一片塵土漸漸散去。他在寒風中站了很久,才轉身回了總督府。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一句:「這三邊總督,不好當呀!」

  正月二十三,蘇州,長洲縣。

  吳語軟糯的評彈聲從茶館裡飄出來,沿河的街道上擠滿了人。今天是長洲縣的大日子。

  三天前,朝廷的聖旨到了蘇州、常州、松江、湖州、嘉興五府,白糧自崇禎元年起全免。

  消息傳開的時候,長洲縣的百姓以為自己聽錯了。白糧,壓在蘇州府頭上幾百年的白糧,就這麼沒了?

  一開始許多人不敢相信。但縣衙張貼的告示又派差役敲鑼打鼓的通知,這下眾人才不得不相信,而後整個縣城陷入了狂喜當中。

  朝廷的定額雖然只有二十一萬八千石,但徵收的時候往往要加徵到百萬石不止。

  淋尖踢斛、損耗、孝敬,層層加碼,運白糧的家族沒有不破產的。多少代人了,從明朝開國徵到現在,忽然說不征了,像做夢一樣。  此刻,長洲縣的街道上擠滿了人。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幾個年輕人扛著一塊新做的牌坊,穿過人群,走向文震孟的家門口。

  牌坊上寫著「尚義坊」三個大字,描金的,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文家的祠堂前面立著那塊石碑,碑文是姚希賢撰寫的,開頭寫著「白糧之役,蘇松五府之民不堪其苦」,後面是文震孟和劉宗周請求免除白糧的奏本全文,一字不差,刻得端端正正。

  全縣的百姓幾乎都來了,把文家門口圍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燒香,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熱鬧,但臉上都帶著笑。

  文老太公站在門口,穿著新做的綢袍,紅光滿面,拱手迎接來客。

  從今天開始,府門的巷子裡大擺流水席,連擺三天,不管認識不認識,坐下就能吃。

  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有退居林下的老官員,有現任的州縣官吏,有各府的士紳,有文家的親戚本家。巷口的轎子排了一長串,轎夫們在牆根下蹲著吃茶,等著自家老爺盡興而歸。

  人群中一個年輕的秀才仰頭看著「尚義坊」三個大字,對身邊的同窗感慨道:「文先生真是我們蘇州的大恩人。」

  同窗點頭:「劉先生也是,沒有他們上書,這白糧還不知道要徵到什麼時候。」

  旁邊一個穿著舊棉袍的青年人聽到,接了一句:「天子聖明,要不是天子准了,文先生上書有什麼用?」

  中年秀才看了他一眼道:「天子身邊還是有小人的,這些小人打壓我蘇州的紡織業。」

  四周的幾個讀書人臉色都難看起來,其中一人道:「白糧免了是好事。但這點好處,跟天津衛那邊比算什麼?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一年從我們江南賺走幾百萬兩,誰看見了?北方大興紡織業,津布滿天下賣,我們江南的布賣不動了,誰管了?」  另一個穿著錦衣的讀書人冷笑道:「天子免白糧,不過是在我們頭上拔了一根刺。他在我們身上割的肉,比這根刺大得多。」

  另一個中年讀書人語氣平淡:「所以不要被這些小恩小惠給迷惑了,自從朝廷實行新政以來,就一直在吸我江南之血,揚州七年上交朝廷2000多萬兩,已不復往日繁華,我蘇州更是有大量的紡織布破產,號稱天堂的蘇杭,現在乞丐遍地,這就是新政的惡果。

  免白糧是文震孟、劉宗周請的願,不是天子發的善心。這個道理我們一定要明白,更要讓江南的百姓明白。」

  四周的青年讀書人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窗外的鞭炮聲更響了,煙霧瀰漫在巷子裡,嗆得人睜不開眼。

  就這麼點蠅頭小利,想讓江南改變立場,想都不要想,除非朝廷把新政給廢除。

  崇禎元年(1627年)三月十七日,紫禁城,乾清宮。

  開春之後,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紫禁城。朱由檢面前的長案上堆了高高兩摞,左邊是批完的,右邊是待批的,批完今天的,明天還會送來一大堆,這些都是參奏徐光啟。

  好像突然之間,徐光啟成為了大奸大惡之臣,人人得而誅之。

  這也算是拔高了徐光啟的待遇,他現在不過是個三品的順天府尹,待遇卻和嚴嵩,9000歲魏忠賢一樣,還沒權傾朝野就被人口誅筆伐。

  戚盤宗抱著一摞新送來的奏摺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右側那摞的最上面,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朱由檢道:「念一本來聽聽。」

  戚盤宗接過奏摺,展開,清了清嗓子,念道:「欽天監監正何雒書上奏——今春氣候異常,旱象初顯,乃是朝廷有奸臣當道,上蒼震怒降下災禍。天子當誅鋤奸佞,以順天意,如此氣候方能恢復正常……」  朱由檢嚴肅起來了,比起參奏的內容,他更擔心的是今年開春的春旱,他待在紫禁城對氣候不大了解,卻沒想到北方冬季少雪,開春就要鬧春旱了。

  正經的事情不關心,就知道玩黨爭。

  朱由檢搖頭道:「又來這套。天人感應,派個人去問他,大明這麼大地方,哪年沒有幾個省鬧旱災?要是按他的說法,哪年的旱災都是因為朝廷有奸臣,那朝廷的奸臣未免也太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下來道:「你去問他,朕除了奸臣,旱災照舊,朕誅他九族,他敢不敢賭?」

  戚盤宗低下頭,不敢接話。

  朱由檢擺擺手:「他要是怕了,不敢賭,就替朕訓斥他一頓。欽天監的差事是觀天象、推算曆法,不是替朝廷判斷誰是奸臣。讓他回去好好教學生,朝政不是他能玩明白的。」

  「讓他多培養一些。朕打算擴編欽天監,以後每個行省,每個府都要有。」

  這個奏本提醒了他,要建立一個天氣預報系統,雖然只能事後記錄,但也總比他待在京城瞎猜的要好,有這些數據在,也能更好地確定地方上的災情,防止那些官員欺上瞞下。

  戚盤宗應了一聲,轉身出了乾清宮。

  王化貞拿起一本奏本念道:「順天府尹徐光啟,背叛朝廷,私拜景教,取教名『保祿』」

  朱由檢睜開了眼睛看著他。

  王化貞馬上道:「這是禮部給事中周士朴的摺子。說徐光啟欺師滅祖,應予罷官審訊。」  朱由檢道:「我大明的官員又有多少求神拜佛的,是不是都要罷官?拿這奏本去燒掉。」

  王化貞又拿起一本道:「刑部郎中陳新甲奏——徐光啟乃西洋間諜,竊取天朝文明成果,輸往海外。天下除我天朝之外,哪有文明,現在西洋人戰艦居然來我大明,必然是徐光啟等人泄露了我大明的文明技術,導致西洋人的技術突飛猛進,製造的海船來到我大明。

  朝廷應該收押嚴審徐光啟等人,阻止天朝文明外泄。」

  朱由檢看完笑問道:「還有什麼參奏的奏本?」

  王化貞拿起一堆奏本道:「這幾本是參奏順天府尹家中黃狗長了角,有麒麟之相,徐光啟其志不小,朝廷需派錦衣衛調查一番。」

  朱由檢氣笑了,真當他不看史書,不知道這是狄青的典故。

  朱由檢把那摞奏摺推開對曹化淳說:「去請首輔來。」

  沒過多久熊廷弼來到乾清宮,躬身行禮:「臣熊廷弼,參見陛下。」

  「平身!」

  而後朱由檢指著案上那堆參奏徐光啟的摺子,語氣不咸不淡:「首輔,新年才過了不到兩個月,這麼多人上摺子參順天府尹,什麼荒誕的理由都有。內閣是什麼意見?」

  熊廷弼直起身,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說:「陛下,新政已初顯成效。您登基不過半年,廢除了多項積弊,朝廷上下無不稱頌。

  但治大國如烹小鮮,太激進總是不好,何不停停腳步,讓大夥喘口氣,也好讓新政的成果沉澱沉澱,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熊廷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失望。

  過了片刻,朱由檢開了口,每個字都帶著刺:「你當了幾十年的熊蠻子,現在倒開始穩重了。朕讓你擬定廢除馬政的章程,幾個月了,擬不出來。廢除馬戶容易,那上千萬畝馬場的地不好辦了,是吧!

  你熊蠻子也知道燙手,不願意往前推,熊蠻子,你啃了大半輩子硬骨頭,現在想吃軟饅頭了?」

  熊廷弼的臉色變了一瞬。

  這是朱由檢對熊廷弼最不滿意的地方,新年之後,內閣著手廢除馬政,前面的工作都很順利。

  去年朝廷稅收大增,折馬銀每年四十多萬兩的缺口,朝廷完全扛得住。

  太僕寺在遼東也建了五個馬場,存欄戰馬上萬匹,比分散在各地馬戶手裡的馬更可靠,馬戶的負擔解除了,百姓拍手稱快。

  但接下來的事就推進不下去了。太僕寺和御馬監在順天府、保定府、河間府等地有將近四百萬畝草場,加上陝西、山西等地的邊鎮牧地,總計超過一千三百萬畝。

  經過大明士紳兩百多年的蠶食,這些草場十成里剩不到一成,全被當地的地主士紳占去了耕種。

  朝廷每年只能收到象徵性的「牧地銀」「草場租」,一畝地幾文錢,還不夠買一碗茶。

  現在朝廷要廢除馬政了,理論上這些草場應該收歸朝廷,重新分配。但誰去收?誰敢去收?那些占了草場的大戶,哪一家不是經營了上百年,關係盤根錯節?

  熊廷弼在內閣磨了幾個月,拿不出一個章程。  熊廷弼沒有辯解,只是低聲道:「陛下,此事急不得。」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朕知道你們這些官員的想法。去年朝廷終於扭虧為盈了,遼東也快平定了,天下要太平了,你們想舒舒服服過幾天好日子。覺得變法變到這裡就夠了,該收手了。最好能把已經變了的東西再變回去。」

  朱由檢加重語氣嚴厲道:「朕可以告訴你們,不要妄想。接下來朝廷遇到的困難,只會比你們想的更嚴重。

  誰要是想罷黜新法,朕把話放在這裡,朝廷再出現虧空,朕不會出一文錢內帑。

  朕會把那些大戶的家產抄了來填補虧空,這些大戶不是捨不得田地,那好,朕讓他們連家都沒有,也讓他們嘗一嘗那些流民的待遇。」

  朱由檢盯著熊廷弼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首輔可以把這些話傳出去,大家可以看看,看朕是不是真能說到做到?」

  熊廷弼的後背有些發涼,這位天子不是在嚇唬他,是認真的,大明上百年來就沒有比這位皇帝更好鬥的了,他連上戰場都敢上,哪裡還怕這些手段?

  熊廷弼躬身,聲音有些發澀:「臣,明白。」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熊廷弼退出了乾清宮,走到殿外才發覺後背的汗把裡衣洇濕了一片。

  他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忽然覺得這個春天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