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價移民費用與讓陛下過個好年

  天啟七年(1627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京城,進賢坊。

  朱由檢一直在對京城進行工業化的改造,尤其是今年在整個順天府推廣新政,新田賦,新商稅,營業稅,讓京城稅收暴漲到百萬元。

  雖然一半要上交朝廷,但剩下的五十萬元也是一筆極大收入,順天府尹徐光啟利用這筆田賦和商稅,在鄉村修水壩,建水渠,在京城進行老舊城區的改造,開挖下水管道,在玉山建立儲水點,通過水渠把相對優質的山泉水引入京城。

  而進賢坊就是第一批完成改造的市坊,因為有暖氣管道,簡單的自來水系統,路面也進行了水泥硬化,基礎設施環境好,二百兩銀子的一套房屋也受到瘋搶。

  京城相對富裕的技術工匠,中低級的官員,北直隸的士紳,新軍官都喜歡在這裡購買房屋,這其中新軍軍官購買的最多。

  從新年開始,進賢坊就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新軍官到紫禁城相親之後,幾乎隔幾天就有一場婚宴,進賢坊有專門這樣的辦婚宴的場地,弄了十幾桌婚宴。

  此刻孫應元身穿新郎裝的服飾,披紅掛彩騎在馬上,而後對著他的戰友和接親的隊伍大喊一聲道:「走,去接親!」

  孫應元覺得自己成為新軍軍官之後,整個人就時來運轉了,去了遼東戰場立了功,回來之後還有天子賜婚,誰能想到幾年前還是苦哈哈的京營丘八,現在卻已經仕途光明,娶了賢惠的妻子,人生可謂是一步一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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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他身邊則是夏允彝,陳子龍,曹洪蛟,傅山,李存忠等新軍軍官,他們請假前來祝賀,也成了接親隊伍的一份,此刻騎著馬跟在孫應元的後面。

  曹洪蛟笑問道:「青主,我記得當日不少秀女圍在你身邊,怎麼現在還沒有看到你成親?」

  傅山本身就是讀書人,有一股儒雅氣質,不少的秀女都對他有好感。  傅山淡然道:「我在老家有未婚妻。」

  李存忠鄙夷道:「你當誰和你一樣性子急,專盯著那些上了年紀的娘子,不到三天就成親。」

  曹洪蛟在這次紫禁城相親大會上,也算是極其有名了,相中了一個30歲的尚義,硬是從皇后身邊討要過去了,不到三天就成親了,是他們所有人當中第一個成親。

  曹洪蛟滿不在意道:「我就喜歡有肉的,而且屁股大好生養,我這一身武藝還得繼承下去。」

  而後曹洪蛟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寫信回家之後,我那叔叔都異常羨慕我,寫信詢問我,陛下能不能也賞賜他一個秀娘。

  我回信給我叔叔,叫他不要胡思亂想了,陛下賜婚的都是正妻,都一把年紀了,就不要和我們這些青年搶媳婦了。」

  夏允彝等人哈哈大笑起來,其實相親大會之後,也有不少老將軍上書請賞賜秀娘,哪怕上了年紀的也可以,他們不在意秀女的年紀,在意她們在紫禁城的關係。

  陛下喜歡重用身邊的人,他身邊的那些宮女有許多都成為了北方赫赫有名的女掌柜,娶這些秀女既能聯絡和宮裡的關係,還能給家族帶來利益。

  但這些將門早就成親了,天子也不願意讓這些繡娘成為小妾,所以都沒有同意。

  迎親的隊伍一路來到紫禁城北面的神武門,然後停在神武門門口。

  此刻的神武門也是披紅掛彩,聽到外面的動靜,知道是迎親的隊伍來了,打開了大門,出來一人,又馬上關上。

  徐應元穿著喜慶的衣服拱手行道:「孫連長,今番娶宮中之人,不留下幾句真章,這門怕是開不得。」  孫應元當即看向夏允彝,陳子龍,傅山這些人,他們是新軍當中學問最高的就是他們了。

  夏允彝想了想出列道:

  「催妝詩成雨聲中,

  雲破微陽上閣東。

  莫道新人羞未已,

  繡帷深處燭花紅。

  徐應元笑道:「果然是文武雙全,我記得你還沒有成親吧,老夫給你介紹一個,保管是宮裡最頂好的。」

  夏允彝拱手行禮道:「多謝總管厚愛,晚生在家鄉已有未婚妻。」

  徐應元無奈道:「也是,像夏連長這樣優秀之人,當是早被人看中了。」

  「哇嗚!」宮門打開,一陣歡快的喇叭聲音響起,新娘的花轎被抬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則是新娘的嫁妝,由皇后周氏置辦,除了給新娘50兩嫁妝之外,還置辦了各種衣服,家具,日常用品。

  「參見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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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周氏看著孫應元道:「本宮可是小桃紅的娘家人,你要是敢欺負小桃紅,本宮可不答應。」

  孫應元憨厚笑道:「娘娘放心,末將一定對娘子好。」

  於是兩支隊伍合併在一起,吹吹打打的從紫禁城走到進賢坊。

  紫禁城,乾清宮。

  宮門外滴滴答答的喇叭聲音也傳到這裡。

  「這好像是成親的聲音,怎麼會來到紫禁城?」沈榮吃驚道。

  錢康笑道:「這段時間宮裡這樣的聲音可不少。」

  而後對他沈榮說了,紫禁城相親之事。

  沈榮感嘆道:「陛下真是仁義之君。」

  今天朱由檢沒有處理政務,而是把自己二十多個掌柜招到乾清宮來。趙存仁、錢康、胡強、沐天瀾、沈娘子、秋菊、夏荷、冬梅、沈榮、韓鐵柱、周泥鰍、海大富、楊鶴齊聚乾清宮,不少人第一次來宮裡都激動無比。

  暖閣里暖氣開旺,熱氣將窗玻璃上的霜花融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是灰濛濛的冬日下午,窗內卻暖得讓人想脫棉袍。  而在乾清宮的偏殿,司禮監的小太監正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算盤珠子在他們手指下飛快地跳動,發出密集而清脆的聲響,像是一陣急雨打在瓦片上。

  打完最後一筆,這些太監把數據匯總,有最後的人抄錄在一張紙上,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朱由檢。

  趙存仁站在朱由檢身旁小聲說著各商社的總帳道:「陛下,天啟七年,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全年營收利潤628萬元。」

  「商社原本的股份,先帝與陛下合占五成一。但這幾年先帝時常賞賜股票,兩位公主也各得了一些份額,如今陛下手中的股票,尚餘四成四。陛下應得分紅276萬元。」

  趙存仁無奈道:「今年稍微少一點,主要是原本今年原本是第三屆貿易大會,但因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法蘭西人他們的銀子都購買了鏡子秘方,導致無力購買我們的貨物,利潤降低了三成,好在南洋各國的利潤上升了,還有600多萬兩的利潤。」

  朱由檢滿不在意,反正是左手倒右手,通寶閣他的股份還更高。

  其實600多萬元已經是極高的利潤了,畢竟去年那種上千萬元利潤是可遇不可求的,沒有大明各方士紳給他五百萬元,商社也就不可能突破千萬大關。

  甚至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這六百萬元,一大半的業務都是和他有關,商社為朝廷運輸了二十萬流民往南洋,按每人十元銀計,就是二百萬元的運費。金花銀改制後,朝廷徵收的糧食由商社承運,四百萬石漕糧加上南洋採購的三百萬石,共七百萬石。此外,遼東之戰期間,商社為朝廷運輸糧草器械,朝廷支付的運費近百萬兩。與朝廷相關的業務,占了商社盈利的四成。」

  趙存仁翻開第二頁紙念道:「今年納稅第二大的是通寶閣。通寶閣今年賣出了鏡子的配方,收入四百萬兩。在河間府、保定府、真定府、大名府、順德府各建了分號,利潤率雖有所下降,但還有一百三十萬兩。陛下占五成股份,得二六十五萬兩。」

  沈娘子站起來,朝朱由檢福了一禮。

  「利潤第三的,是礦業錢莊,全年盈利二百四十餘萬兩。」趙存仁看向錢康道「錢掌柜,具體數字你比老夫清楚,你向陛下匯報吧。」

  錢康站起身來拱手道:「陛下,礦業錢莊今年的利潤主要來自兩塊,鑄幣稅和放貸。鑄幣稅就有192萬兩,實際上錢莊盈利也就五十餘萬兩。」  朱由檢笑道:「錢掌柜謙虛了。朝廷今年能扭虧為盈,你的礦業錢莊貢獻了四百五十萬兩鑄幣稅,首輔熊廷弼上書,要給錢掌柜請一個子爵。」

  錢康臉微微發紅,連忙擺手:「陛下,這只是陛下給臣一個印錢的差事,算不得臣的本事。換誰來印,朝廷都有這筆收入。」

  朱由檢搖了搖頭:「印錢,還真不是誰都會。」

  大明不管是製造銅錢還是銀錠,不但不賺錢,還要虧本,這就是內閣如此輕易允許礦業錢莊製造天啟銀元的原因。

  他們也不會想到,天啟銀元,因為質量好,做工精美,分量足,最重要的是朝廷是按照銀子上面額徵稅,於是民間也認了,大明朝廷才能收到這近四成的鑄幣稅。

  他不再多說,示意趙存仁繼續。

  趙存仁翻開第三頁:「門頭溝鋼鐵廠,利潤五十三萬兩;西山煤礦,利潤三十萬兩;紡織廠、造船廠、水泥廠、鹽場、漁場,各項利潤合計九百二十八萬兩。」

  暖閣里又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趙存仁合上帳冊,抬起頭來:「當然,這只是毛利,今年陛下的花銷也大,光移民二十萬一項,就花費了二百萬兩。後續還要給移民口糧、種子、農具、耕牛,這又是二百多萬兩。再加上其他各項開支,總計花掉了六百多萬兩。真正的盈餘,是三百萬兩。」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三百萬兩。」他念了一遍這個數字,這個數字在大明非常龐大,但面對即將到來的小冰河天災,朱由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現在他的小金庫加上自己兄長的內帑,加起來也就剛剛突破了千萬,總算這幾年沒白費,內帑還留了一些銀子。

  「多虧了諸位。」朱由檢站起身來,目光從趙存仁看到錢康,從沈娘子看到秋菊、夏荷、冬梅,從沐天瀾看到韓鐵柱、周泥鰍、海大富、楊鶴。  「陛下言重了!」趙存仁等掌柜馬上還禮道。

  「你們一年為掙賺了幾百萬兩,這是大功一件。」

  他語氣鄭重起來道「趙存仁,錢康,沈娘子。朕賜你們三人為榮譽子爵,每年領一千元的年金,享有子爵的政治地位。」

  三人都愣住了。趙存仁率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你何德何能?」朱由檢笑著打斷了他,「你管理的商社一年賺幾百萬兩,你要是沒有德能,誰有?」

  趙存仁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錢康也跟著跪下,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原本落魄的錢莊二代,因為算帳的本事被朱由檢看中,一步步做到了礦業錢莊的大掌柜,現在還封爵,他簡直不敢想像。

  沈娘子第三個跪下,她的眼圈也紅了,但嘴角帶著笑,聲音卻很穩:「陛下,臣婦一介女流,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此生無憾。」

  朱由檢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說話。」

  三人站起身來。

  「其餘人,」朱由檢看向剩下的掌柜們,「每人授男爵,每年領二百元的年金。」

  秋菊、夏荷、冬梅三個姑娘站成一排,齊齊福了一禮。  胡強、沐天瀾、沈榮、韓鐵柱、周泥鰍、海大富、楊鶴等人也紛紛跪謝。

  朱由檢等他們謝完又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但這爵位,不能傳之子嗣。你們的後代,還要靠自己努力拼搏。」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輕鬆的氣氛。沒有人覺得意外,大明的異姓爵位本就極少世襲,更何況他們是以商人之身封爵,能有年金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臣等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朱由檢點了點頭,轉頭對站在一旁的曹化淳說:「把朕給諸位掌柜準備的禮物拿上來。」

  曹化淳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小太監從側殿抬出幾個大箱子。箱子打開,裡面是各色各樣的禮物——有內造的上等綢緞,有御用的白砂糖,有龍涎香、麝香等名貴香料,還有幾套景德鎮官窯燒制的瓷器。每一樣東西都用黃綢包裹,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

  曹化淳按照名單,一份一份地分發,每個人都拿到了禮物,分量不同,但都很豐厚。

  眾人再次謝恩,暖閣里的氣氛輕鬆而熱烈。

  趙存仁等人告辭後,徐光啟和盧象升走進了乾清宮。

  「臣徐光啟(盧象升)叩見陛下。」

  「平身。賜座。」

  兩人在錦墩上坐下。朱由檢開門見山:「新政推廣得如何了?」  盧象升先開口道:「陛下,天津衛的產業越來越興旺,吸納的人口也越來越多。臣粗略估算,天津衛現在的人口應該達到了三十萬左右。紡織、鋼鐵、水泥、磚瓦、捕魚、食鹽,這些產業加起來,每年繳納的商稅超過了百萬兩,而且還在快速增加。」

  朱由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轉向徐光啟。

  徐光啟捋了捋鬍鬚道:「新政推廣之後,商稅和田賦都增長迅猛。這一年,順天府各縣新修的大小水渠加起來有五百餘里,新增灌溉面積百萬畝。但問題也不少。」

  「什麼問題?」

  「各縣都在建紡織廠、麵粉廠、磚窯、水泥廠。」徐光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憂慮道:「這些縣的年輕官員勇於任事、做事積極,這是好事。但十幾個縣蜂擁而上,同時鋪開這麼多工程,臣擔心欲速則不達,總有一天會留下隱患。」

  朱由檢知道徐光啟說得對。順天府的新政是他一手推動的,各縣的知縣大多是他在信王府時期提拔的年輕人,有幹勁,有想法,但也容易冒進。十幾個縣同時搞工業化,資金、技術、人才、市場,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

  「光這樣,我們很難了解底層產業發展的真實情況。」朱由檢想了想道:「兩位愛卿回去之後,想辦法統計一下自己治下到底有多少紡織廠、鋼鐵廠、機械廠。這些廠子一年的營業額是多少?利潤是多少?僱傭了多少工匠?這些數據,朕要一份詳細的。」

  徐光啟和盧象升對視一眼,同時拱手:「臣遵旨。」

  「只有了解這些產業的發展,才能做到心中有數。」朱由檢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認真起來,「朕覺得,最重要的幾個產業就是礦產、鋼鐵、紡織、水泥。兩位愛卿要想辦法把這些數據統計清楚,然後制定一個發展的策略。」

  朱由檢預估,整個順天府加天津衛的紡織業,年產量大概在一千萬匹左右。把中低高檔布料全算上,羊毛布也算上,再把成衣、染色、製造這些上下游產業加上去,整個紡織產業鏈的營業額,恐怕也很難超過五百萬兩。

  五百萬兩,聽起來不少,但放到整個大明的經濟盤子裡,不過是滄海一粟。江南一個松江府,紡織業的規模就遠不止這個數字。順天府的紡織業還很弱小,還處於藍海階段,還需要大力投入。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今天見了太多人,說了太多話,有些乏了。  但他還沒有結束。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曹化淳和王化貞道:「今年朝廷多方動亂,遼東大戰、關中旱災、山東叛亂,一波接一波。」

  朱由檢的聲音有些疲憊,但語氣還是很穩道:「但即便如此,朝廷還是結束了十幾年的虧空,扭虧為盈。各部官員都能勇於任事,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從案上拿起一份名單,遞給曹化淳:「你們照著這個名單,從內閣首輔到六部尚書,從五軍都督府到都察院,各級官員都予以賞賜。不必太重,但要有誠意。金銀、布匹、茶葉、白糖,按品級分等,讓大家都過個好年。」

  曹化淳和王化貞接過名單,看了一眼道:「陛下放心,臣會安排妥當。」

  這個新年,京城的官員們過得不錯。朝廷終於結束了虧空,天子給了大大小小的賞賜。有人拿到了銀子,有人拿到了布匹,有人拿到了白糖和茶葉。雖然分量不算多,但這份心意,讓整個京城官場暖洋洋的。

  各部的衙門在臘月二十二就封了印,官員們陸續回家過年。胡同里飄著燉肉的香味,孩子們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從早到晚不停。

  茶館裡比平時更熱鬧了,有人喝著茶議論遼東大捷,有人感慨今年的年貨比往年豐盛,有人掰著手指頭算天子的賞賜夠買幾斤豬肉。

  錢府

  錢龍錫的府邸坐落在崇文門內一條僻靜的胡同里,三進三出的院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極為精緻,檐下掛著兩隻大紅燈籠,燈籠上貼著金色的「福」字,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書房裡坐滿了人。

  坐在主位的是錢龍錫,六十來歲,面容清瘦,三綹長須,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狐皮袍子,手邊放著一盞蓋碗茶。

  坐在他兩側的,都是從南直隸,尤其是松江府來京的官員。有戶部郎中、工部主事、都察御史、翰林編修,大大小小十幾個人。  品級最高的是一位正三品的太僕寺卿,品級最低的是一位從七品的中書舍人,但不論品級高低,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江南士紳的代表。

  廳內的氣氛有些凝重。

  一個穿著青緞袍子的中年官員放下茶碗,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錢侍郎,松江快撐不住了。布價已經跌了兩成多,就這樣還是賣不出去。津布現在拼了命地往日本賣、往南洋賣、甚至往江南賣。湖廣、廣州,到處都能看到津布的影子。」

  他的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廳內的情緒。

  「江南大量的作坊倒閉了。」另一個官員接話,他是蘇州府吳縣人,在工部做主事,聲音比顧郎中更急。

  「百姓嗷嗷待哺,生計斷絕,難以為繼。更可恨的是那些天津衛的商人,最缺德的就是他們,他們跑到江南來,拉高棉花價格,還弄什麼期貨,用九成的價格就把我們半年後的棉花給訂走了。我們想買原料,只能買高價棉花。這一進一出,怎麼跟他們競爭?」

  「專利費也是一筆大錢。」第三個官員說,他是常州府無錫人,在都察院任御史:「天子收我們的專利費,我們認了。但那些太監最可惡,把專利權分銷給當地的地痞流氓。那些人拿著雞毛當令箭,天天盯著我們,這個要查,那個要罰,搞得我們苦不堪言。」

  錢龍錫遲疑道:「沒道理啊。老夫也去天津衛看過,到了冬天,河道結冰,天津衛的紡織業大部分都停了。江南一年四季都有水力可用,為什麼我們的成本反而比他們還高?」

  廳內沉默了片刻。

  顧郎中嘆了口氣:「錢侍郎,原因有三。第一,專利費確實是一筆負擔。第二,我們的規模太小。江南的紡織作坊,大多是家庭式的,幾十台紡車就算大的了,上百台的都很少。而天津衛那邊,幾百台紡車的廠子有好幾家,他們人多、機器多、產量大,成本自然比我們低。這就是報紙上說的規模效益。」

  工部主事接話:「天津衛有羊毛。他們靠近大漠,有軌道馬車,從草原上運羊毛比我們便宜得多。羊毛布這幾年在江南賣得極其火爆,我們根本拿不到羊毛,拿不到羊毛就拿不到羊毛布的利潤。這一塊市場,我們完全被排擠出去了。」

  錢龍錫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才幾年?滿打滿算也就五年。五年前,津布還只是個笑話。現在呢?津布的年產量,估摸著已經超過了一千萬匹。再這樣增長下去,我們江南的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對!」太僕寺卿拍了桌子,聲音大得震得茶碗蓋子都跳了一下,「陛下賺上千萬,江南就要虧幾百萬。不管是外貿還是內銷,紡織業的壓力都讓江南喘不過氣來。我們不是要和陛下作對,是陛下在逼我們作對!」

  廳內群情激奮,錢龍錫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等眾人發泄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諸位。」

  「先讓陛下過個好年。」錢龍錫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等過完年,我們再做打算。」

  「什麼打算?」顧郎中追問。

  錢龍錫笑了笑,笑容里沒有溫度:「先把徐光啟、盧象升這些人弄下來。天子沒了這些臂膀,新政自然推廣不下去。新政得罪的士紳可不少,從上到下,從北到南,到處都是我們的盟友。」

  廳內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錢龍錫之所以要等過完年再出手,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他太清楚朝廷的底細了。大明朝廷經歷了十幾年的虧空,上上下下都想過個好年。

  如果他在年前挑起紛爭,就會成為所有人的公敵——不管是支持新政的人還是反對新政的人,都會恨他攪了大家過年的興致。

  所以他忍了。

  忍到正月十五過去,忍到燈籠收起來、鞭炮放完了、年味散盡了,再動手。  到時候,那些平日裡對新政敢怒不敢言的人,都會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