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1627年)十一月十七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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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還沒下,風已經冷得扎骨頭,一輛軌道馬車緩緩地停靠在京城永定門軌道車站。
「煮雞蛋,烤玉米,烤紅薯。」
「豆汁,喝了暖身體。」
車站內一排排小攤販在固定的攤位上叫著,食物的香氣飄來,讓人食指大動。
幾個身穿裘服的舉子下了馬車,就被喧囂熱鬧的車站震驚住了,舉目望過去,車站內全是磚石水泥結構,車站上空用鋼鐵做支架,玻璃做外壁,半封閉結構,即便車站外寒風凜冽,站在車站內也吹不到冬季的寒風。
建築宏偉的如同一座龐大的宮殿一般,他們乘坐的軌道馬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鐵軌,進入這個車站,他們腦海里只有一個想法:如此奢靡。
杜含輝看著越來越宏偉的軌道車站和熱鬧的人群感嘆道:「三年不見,這軌道車站又大變樣了。」
第一次來京城的韋煊震撼了半天,說道:「這就是京城?」
他所在的西安府在陝西也是大城市,這一路上他們也去過洛陽,開封這樣的大城市,京城比這些大城市完全是另一個維度,連建築的風格都不一樣了,用後世的話來說,整個京城的畫風都變了。
杜含輝一副過來人樣道:「朝廷這些年推廣新政,的確是大有成效,京城學風之盛,是陝西完全比不了的,這裡才是適合我們讀書人的城市。」
杜含輝三年前,在京城逛過圖書館,見過各大學社辯論,武鬥,參與過大明青年大會,回到陝西之後,雖然也組織了幾次的詩會,但他發現終究是不如京城,這三年來,他很想念來京城考科舉的那半年生活。 杜含輝帶著幾個舉子離開軌道車站,卻發現車站外的告示欄擠滿了人群。
杜含輝他們也擠了過去。只見告示欄上,新貼的布告還帶著漿糊,杜含輝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何可甚哀?然朕嘗觀後世厚葬之弊,傾府庫以營山陵,竭民力以飾隧道,金銀珠玉充塞幽宮,而百姓賦稅日重,衣食不贍。朕每思及此,未嘗不惕然而懼也。
朕以眇眇之身,嗣承祖宗大統,夙夜憂懼,恐負先帝付託之重。自登極以來,強虜犯邊,國帑空虛,四海凋敝,萬姓嗷嗷。朕雖減膳省用,賣宮中珍玩以充國用,衣履破損不忍更換,然猶不足以解民倒懸。前者遼東軍興,歲費數百萬,遼餉加派至九厘,民不堪命。方今府庫如洗,戶部告匱,而內外支用日繁,此正君臣上下憂勞之日,豈可復效前代侈靡之習、虛耗有限之民力乎?
朕實不德,無以上佐百姓,常恐歿後重勞天下,使吾民膏脂盡填泉壤,此朕之大懼也。昔漢文帝有言:「死者天地之理,奚可甚哀?」文帝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山為陵,不起墳壟,示天下以儉,故終漢之世,民樂其安,而霸陵亦得完固,此誠萬世法也。明興之初,太祖高皇帝遺命:「喪祭儀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亦以節儉詔後世。洪熙、宣德二聖,皆務從儉約,朕豈敢違祖訓而開奢靡之端哉?
今崩,務從簡約。山陵規制,一遵宣廟景陵舊制,毋得增崇,地面不許加建樓殿。棺槨用楠木常制,不得修飾髹漆,金玉珠寶一概不許入藏。陵前碑亭牆垣,皆依故規,不許添設。其費不得逾十萬兩,有司量力而營,毋得加派民間一文,布告中外,使咸知朕意。
欽此。
杜含輝從頭到尾的念完,忍不住激動道:「先帝真乃聖德之君。」
韋煊等陝西舉子一樣激動,因為有朱由檢的緣故,大明財政崩潰的局面得到改善,北方的遼餉這兩年幾乎全免,關中遭災,朝廷馬上賑濟。
西南的奢安之亂兩年平定,遼陽也收復了,女真叛逆眼看著也要被平定了,朝廷內部的黨爭也沒徹底撕破臉,以封建時代的標準而言,天啟七年是由亂到治的時代。
所以稱天啟帝為中興之君倒也不算太誇張,後面只要朱由檢做的好,天啟帝的評價還會再上一個台階。 而且這道遺詔,為了體恤天下的百姓,不大建陵寢,拉高了天啟帝的道德水平。能把國家從危亡的處境拉上來,道德水準又高,這對杜含輝這些士子來說天啟帝就是聖德之君。
四周看熱鬧的百姓聽完了這解釋也感嘆道:「先帝是個好人啊。」
「是呀,大戶人家修個陵墓只怕都不止這個數吧,先帝病重還能想著我等草民,真是聖德之君。」
四周的百姓紛紛讚嘆,一方面是因為百姓知道這對他們是好事情,另一方面因為有朱由檢大力發展京城的工業,京城百姓感覺這幾年日子好過了,對百姓來說,能讓他們日子好過的就是好皇帝。
杜含輝,韋煊等陝西舉子看完天啟帝的遺詔之後,一陣感嘆就找他們這段時間居住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叫高升的客棧,主要是這個名頭寓意好。
而且客棧看上去也比較舒適,三層的磚石樓房,外層的窗戶全是玻璃窗,以阻擋寒風。
三人推開門帘,客棧大廳內居然冒出一股熱氣,把韋煊等人嚇了一跳。
杜含輝笑道:「這就是京城的暖氣,現在京城的大戶人家都用這個來過冬。」
然後他嘆息道:「只可惜關中的工匠還不懂製造鍋爐。」
客棧內熱鬧非凡,有拿著書本繼續苦讀的舉子,還有在相互辯論的舉子,幾人覺得這個客棧倒也合適,就在這裡住下了。
話分兩頭,在民間感嘆先帝聖德的時候,六部衙門的廊下,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的全是這道聖旨。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有人感嘆天子節儉,有人慶幸不用再攤派修陵的銀子,但大部分官員嘖嘖搖頭道:「真不知道該如何說當今陛下,先帝要是在,能給自個兒修這麼寒酸的陵?當今陛下和先帝關係要好,但怎麼就不願意花錢。」
幾個老翰林在文淵閣外的廊道裡邊走邊聊:「成祖的長陵,修了十八年,八百萬兩。」
「世宗的永陵,也是八百萬兩。神宗的定陵,還是八百萬兩。」
老翰林捋著鬍鬚感慨道:「先帝的陵寢,就十萬兩。這點銀子真夠修陵寢?」
現在民間都說先帝聖德,但大明官場上可知道,工部尚書報了200萬的預算,引得當今天子大怒,被直接強制告老還鄉,然後就有這份遺詔出來,什麼原因不一目了然。
其中一個翰林低聲說了一句:「這最起碼朝廷好過一些了。」
沒人再接話。
11月27日,乾清宮。
王化貞把最後一批批紅的奏摺分揀完畢,交給行走們送到內閣票擬。他直起腰,揉了揉肩膀,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天子還在批摺子,從早到晚,除了吃飯,每半個時辰活動一會,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那把椅子。
大明已經許久沒遇到這麼勤勉的皇帝了。
天子自九月登基到現在,兩個多月了,廢教坊司、清娼妓、罷銀魚徭役、罷廣州珠役、命內閣議廢馬政、減宮廷用度、樁樁件件,朝野震動。有人說天子是聖君,有人說天子是折騰,但沒人說天子不勤政。
如今連先帝的陵寢都只給十萬兩,王化貞卻不覺怪,在乾清宮待了一年多,他已經摸清了當今天子的秉性,那就是極其務實,先帝與天子關係非常要好,但天子依舊不會花費200萬兩去修陵寢。 天子如此務實,對現在四面漏風的大明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朱由檢面前攤著一份刑部的奏摺批覆了,對身邊的趙清衡說了句:「讓薛國觀他們進來。」
趙清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刑科都給事中薛國觀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太僕寺少卿單明詡、戶科給事中韓一良、刑科給事中劉懋、光祿寺卿郝名宦。
五個人都是陝西籍,在京城時常走動,彼此熟絡,但一起被天子召見,還是頭一回。
他們穿過乾清宮的外殿時,眼睛不自覺地往兩邊瞟,三百多個乾清宮行走分坐在長案後面,有人批摺子,有人抄錄,有人捧著文書進出,腳步輕快卻絕不喧譁。滿屋子墨香和紙張翻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文火慢燉的湯。
最顯眼的是大殿正中那六扇巨大的屏風。每扇屏風上分別寫著兵、刑、戶、工、禮、吏六個大字,字下面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紙條,寫著各地呈報的事項、批覆的進度、限期完成的日期。紙條有新有舊,新的白紙黑字,舊的已經泛黃卷邊,但無一例外都貼得整整齊齊。
薛國觀多看了兩眼。他在刑部當差,知道這屏風在六部衙門裡被叫做「催命符」。
天子的眼睛就盯著這上面,哪個部的差事辦慢了,紙條就多貼幾天,辦完了才撕下來。沒有哪個尚書願意讓自己的名字在屏風上多留一天。
而在趙清衡的帶領下,他們很快看到了在御座上的天子。
此刻朱由檢拿起下一份奏本,翻開。封面上寫著「請罷白糧之役疏」,落款是通政司左通政劉宗周、左參政文震孟聯名。
他看得很仔細,奏本寫得很長,劉宗周和文震孟顯然在這份奏本上下了大功夫,不是空泛的議論,而是扎紮實實的數據,把白糧之役各項數據都用圖表列出來。 常州府定額白糧兩萬六千石,實收超過五萬石;蘇州、常州等二十九州縣共收白糧四十五萬石,實際運抵太倉的只有九萬兩千石;沿途損耗和盤剝高達三十五萬八千石,占到了總數的八成。
每一筆數字後面都標註了出處,每一處出處都能追查到具體的州縣、具體的倉場、具體的經手人。
朱由檢看完提筆寫道:「徵收五十餘萬石白糧,最後到倉者不足十萬。地方百姓哀嚎不已,朝廷亦未得實惠。此等弊政,徒飽貪官污吏之囊橐,於國於民有何益處?」
「自今以後,蘇州、常州等府白糧之役,悉數免除。該地百姓照常徵收田賦,與別府一視同仁。朝廷若需糧食,由戶部按當地市價和糴採買,不得抑價強征,欽此。」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硃筆,將奏摺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趙清衡。」朱由檢頭也不抬地喚了一聲。
「臣在。」趙清衡道。
朱由檢將那份寫好的旨意連同劉宗周、文震孟的原奏本一起遞過去:「交給內閣票擬。讓他們儘快擬出細則,白糧免除之後,蘇州各地的田賦如何徵收,和糴採買的規矩如何制定,都要一一寫清楚,爭取在今年就能制定出規則,明年免除這項徭役,讓百姓不再受白糧之苦。」
「遵旨!」趙清衡雙手接過奏本,情緒激動。
白糧之役,這是多少年的弊政了?江南百姓被白糧壓得喘不過氣來。那些白糧,說是供應宮廷和京官食用,實際上大部分都被沿途的漕卒、倉吏、經紀、牙行層層盤剝。
百姓交一石白糧,到了京城能剩下兩斗就不錯了,江南的百姓為了完成白糧的定額,賣兒鬻女、傾家蕩產的不知有多少。
歷任天子不是不知道白糧的弊端,但誰也沒敢動。因為白糧牽扯的利益太大了,宮廷、內閣、六部、九卿、翰林院、國子監,京城裡吃白糧的衙門幾十個,靠白糧吃飯的官員成千上萬。動白糧就是動他們的飯碗,誰動誰就是與整個京官集團為敵。 可當今天子,連猶豫都沒有猶豫,看完奏本就批了。
幾百年的惡政,就被一道硃筆御批給終結了。
他讀過很多史書,從漢高祖到本朝列祖列宗,能稱得上「愛民如子」的皇帝不是沒有,但像天子這樣,只要知道一件事對百姓有益,就毫不猶豫地去做,不考慮利益牽扯,不考慮勛貴官員,這樣的皇帝,他在史書上從未見過。
聖皇,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直起身,退後兩步,轉身大步走向門外。
薛國觀、單明詡、韓一良、劉懋、郝名宦幾人站在一旁,方才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中。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難以掩飾的激動。
在朝為官數十載,誰不盼著能遇上一位聖明之主,為天下蒼生做幾件實實在在的事情?
如今當今天子果決如斯,白糧數百年之弊政,一筆之間便化為烏有。這樣的際遇,對大明臣子而言,實在是千載難逢建功立業之時。
幾人心中翻湧,久久不能平靜。
「臣等參見陛下。」
朱由檢抬起頭看到五人,笑道:「起來吧。賜座。」
小太監搬來五把椅子。五個人只敢坐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御案上的筆架,不敢亂瞟。
朱由檢寬慰笑道:「不用繃得這麼緊,這次找你們來,是為陝西的事,今年陝西夏旱,秋旱更重,朝廷撥了一些賑濟,杯水車薪,朕本來指望當地大戶能體恤鄉里,平價賣些糧食出來,可惜,朕想錯了,有些人不但不賣,反而囤積居奇,等著糧價再漲。」 五個人都有些奇怪,大災之年低買高賣,這是常事,而且找他們有什麼用?
朱由檢繼續說:「朕讓你們各自回一趟家鄉,勸說那些大戶,平價賣糧給三邊總督府,由總督府賑濟災民。你們在陝西都有家族,在當地說得上話。這件事,不算為難你們吧?」
五人聽到這話面面相覷,民間俗語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還不叫難事,但偏偏這是天子的命令。
薛國觀嘴發苦,硬著頭皮開口道:「陛下,臣等雖然在陝西有些根基,但讓那些大戶平價賣糧,實在是超出微臣等人能力範圍之外。」
朱由檢道:「其他大戶能勸則勸。但拿自家的糧食總能做得到吧,你們各自回去,勸說自己家族把糧食賣給朝廷。這總不算為難吧?」
五個人驚愕,這下還真沒有藉口繼續拒絕。
「朕給你們半年假期,回鄉一趟。勸說自己家族,把糧食賣給三邊總督府。災民一旦鬧起來,流民遍地,對陝西的大戶沒有好處。糧食拿出來,利人利己。」
朱由檢的目光從五個人臉上掃過最後略微嚴厲道:「如果連自家的糧食都勸不出來,朕就只能認為你們不願意為朝廷效力。那就不用再回朝廷了,留在家裡幫你們自家做事吧。」
薛國觀低下頭,跟其他四人一起躬身:「臣等……遵命。」
五個人退出乾清宮,走到殿外的廊道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像吞了黃連。
單明詡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韓一良低著頭看腳尖,劉懋望著天邊的雲,郝名宦摸了摸鬍子,什麼也沒說。
薛國觀正要開口:「先去喝杯茶商議商議。」 一抬頭,看見一支隊伍往乾清宮方向走來。
領頭的是乾清宮行走鹿繼善,身後跟著黑壓壓一大片人,有好幾百人。都是讀書人的打扮——青衫、方巾、棉鞋,有些人穿著厚棉袍,有的穿著皮裘,他們有說有笑,好奇地東張西望,有人指著乾清宮的飛檐讚嘆,有人低聲跟同伴議論著什麼。
薛國觀認出了不少人,是今年來京城參加會試的陝西舉子。他在陝西會館見過。
舉子們也看到了薛國觀五人,他們遠遠地拱手行禮。
薛國觀勉強笑著回了一禮,心裡忽然明白了天子為什麼要召見這些人。
他看著那些人興高采烈地走進乾清宮,想起自己剛剛接下的差事,內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有人要陪著倒霉的輕鬆。
單明詡也看出來了,也壓抑笑容道:「天子這是要一網打盡啊。」
郝名宦咳嗽了一聲忍不住笑道:「如果天子把他們也說動了,這差事反而好辦了。」
單靠他們五個人肯定沒這麼大的面子,但現在天子召集了整個陝西的舉子,這些舉子背後哪個不是一個大族,幾百個大族同時發力,平價購買糧食的事情就好辦了。
乾清宮正殿。
三百多個陝西籍舉子魚貫而入,站滿了大殿的空地。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有人興奮得臉頰泛紅,有人竭力板著臉做出一副沉穩的樣子,但眼睛裡的光藏不住。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頭一回進紫禁城,頭一回見到天子。 鹿繼善領著他們行過禮,朱由檢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殿中,笑著擺了擺手:「免禮免禮。你們都是大明朝廷的未來。」
這句話像一陣暖風,吹得舉子們心裡暖洋洋的。幾個年紀輕的忍不住咧開了嘴,又趕緊嚴肅起來。
朱由檢語氣隨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說道:「這次找你們來,是為了一件事。你們都是從陝西過來的,陝西的旱災,你們都清楚。朕想知道,當地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舉子們先是一愣,天子召見他們,是為了問災情,而後眾人恍然大悟,的確,現在陝西最大的事情就是乾旱了,天子召集他們是想了解當地旱情。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三十出頭的舉子站出來,拱手行禮道:「學生宋企郊,西安府人,陝西已經乾旱了大半年,入冬以後只下了一點小雨,地里的麥子種不下去。百姓家中無糧,朝廷若不再賑濟,這個冬天怕是要餓死人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另一個舉子緊接著站了出來道:「學生杜含輝,西安府人。三邊總督楊大人在西安府修水利設施,以工代賑,有力緩解了災情。學生以為,抗擊旱災的根本在於水利。陝西的水利設施已經荒廢多年,懇請朝廷加大投入。」
朱由檢看著他,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賞道:「你說的不錯。朝廷這些年在遼東用兵,水利的事確實顧不上。現在遼東局勢在改善,朕已經讓戶部明年撥了二十萬兩用於陝西水利,後續還會再撥三十萬兩。」
杜含輝眼睛一亮,躬身道:「陛下聖明。」
又有幾個舉子陸續發言,有的說應該減免賦稅,有的說應該整治貪官。朱由檢一一聽了,不時點頭,偶爾追問一句。
韋煊站了出來道:「學生家裡種了土豆、紅薯、玉米。今年大旱,麥子減產,但這三樣東西每畝還收了幾百斤。一個農戶只要有幾畝地種這些,全家就餓不死。學生以為,朝廷應該在陝西大力推廣這三樣作物。」
朱由檢看著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道:「不錯。你這個提議很好,朕會讓農學院整理一份種植要略,交給三邊總督和陝西巡撫,讓他們在各地推廣。」 韋煊退回去,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朱由檢走回御案前,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轉過身來,語氣比剛才鄭重道:「各位說的都好,朝廷會一一斟酌辦理。但現在最要緊的事,是陝西的農戶缺糧。這個冬天,他們怎麼過?
殿內安靜了下來。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語氣沉重道:「朝廷已經運了一批糧食過去,但還不夠。
朕想了一個辦法——各位舉子可以各自寫信回家,請求你們的家族平價賣一些糧食給朝廷,由朝廷賑濟災民。」
「孔夫子說過,齊家治國平天下。賑濟災民,就是齊家。做到這一點,才能治國平天下。各位都是讀了幾十年聖賢書的人,這個道理,不用朕多講。」
舉子們臉上的表情變化很有趣。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有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人偷偷看了看旁邊的人,想看看別人是什麼反應。
能說什麼呢?天子把聖人之言都搬出來了,難道還能說「我不願意」?
眾人齊齊躬身:「學生等願意。」
朱由檢笑了,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風:「好,好,好。朕就知道,你們都是有仁心的棟樑之才,不愧是讀了幾十年聖賢書的人,曹化淳。」
曹化淳從旁邊趨步上前:「奴婢在。」
「拿紙筆來,讓各位舉子寫家書,寫好了,朝廷替他們寄回去。」 曹化淳應了一聲,一揮手,幾個小太監搬來一疊厚厚的宣紙、一排已經研好墨的硯台,還有幾十支狼毫筆。偏殿裡臨時擺上了幾十張條桌和板凳。
舉子們愕然,連筆墨和案台都準備好了,這讓他們有一種天子張網等著他們入套的感覺。
眾人苦笑著互相看了一眼,走到偏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鋪紙研墨,下筆如飛,寥寥數語就寫完折好。
韋煊寫的最快:「家中若有存糧,賣與朝廷,平價即可。」
杜含輝寫得最長,他給族長的信寫了三頁紙,先是問候安康,再講災情嚴重,最後才委婉地說了自己進入紫禁城面見天子之事,最後道:「朝廷有賑災之意,族中若有存糧,不妨平價售出,於國於家皆有利」。
宋企郊寫得最實在,他直接在信上寫:「天子已下旨,陝西賑災需糧。家中若有存糧,賣與三邊總督府,莫要囤積居奇。此事於國於家皆有益,望族長三思。」
一個時辰後,最後一封家書也折好了。曹化淳將三百多封信收齊,用黃綾包好,交給身邊的親信太監。
朱由檢對舉子們說:「朕這就派人把這些家書寄出去。各位的家族族長都是明事理的人,定不會讓朝廷失望。」
300多陝西舉子只能苦笑了。
而朱由檢臉上的笑容更深,道:「有這麼多棟樑之才,朕何其幸也。朕祝各位科舉高中,日後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
曹化淳,你帶他們去六部走一走,讓他們看看朝廷政務是如何處置的。晚上朕在皇極殿設宴,與各位共進晚餐。」
舉子們愣住了。 去六部參觀?跟天子一起吃飯?
宋企郊最先反應過來,深深一揖:「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其他舉子也紛紛行禮,臉上的愁苦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驚喜。
曹化淳領著舉子們出了乾清宮,來到文華殿。
熊廷弼面前的案頭堆滿了各布政使司呈報的秋糧數字,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內閣最忙碌的時候。
尤其是今年政務多,因為天子減免了大量的田賦,原本許多府縣帳冊減少,但因為順天府新政,順天府的帳冊又增加了,加上多年習慣被打亂,今年內閣倒是比往年繁忙三分。
就在熊廷弼忙碌的時候,文華殿外的嘈雜聲越來越大,熊廷弼皺起眉頭,正要讓人出去看看,曹化淳推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大群讀書人,說說笑笑,東張西望,像是在逛廟會。
熊廷弼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曹化淳快步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道:「首輔,這是天子的意思。天子讓陝西的舉子們寫信回家,勸家族平價賣糧給朝廷賑災。作為補償,天子說,讓舉子們參觀六部,看看朝廷是如何運轉的。」
熊廷弼,趙南星,崔呈秀等人只能無奈看著這些舉子。
好在曹化淳也知道內閣忙碌,領著舉子們沒有多做停留。舉子們走遠了,嘈雜聲也遠了。
熊廷弼看著離開的舉子,神情莫名,天子這一手,說好聽叫「借力打力」,說難聽叫「綁架」。三百多個陝西舉子的家書寄回去,那些大戶敢不賣糧給朝廷?5月的科舉還要不要考了? 天子這手段雖然有點無賴,但很快他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筆。
奇招也好,無賴也罷,能解決問題就行。總比往年那樣,奏摺遞上去、朝廷沒錢沒糧,只能看著災民餓死要好。
沿著宮道舉子們又去了戶部,戶部大堂里堆著成捆的帳冊,幾個郎中正在核驗各省的秋糧入庫數字,算盤珠子響個不停。一個老郎中見來了這麼多人,抬起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打算盤。
曹化淳低聲介紹:「這是戶部核驗各省錢糧的所在,每年秋收後最忙。」
舉子們伸著脖子看了一會兒,有人小聲感嘆:「原來戶部是這般光景。」
從戶部出來又去了刑部、禮部、工部、兵部、吏部。
每到一處,曹化淳都會簡短地介紹各部的主要職掌和當前的緊要事務,雖然不詳細,但足夠讓這些舉子對朝廷的運轉有一個大概的了解。
有人掏出紙筆記錄,有人低聲交談感受,有人只是默默地看。
天色將暗時,他們到了皇極殿。
偏殿裡已經擺好了幾十張圓桌,每張桌上鋪著白布,擺著碗筷。四菜一湯已經上桌,也是家常菜,紅燒肉、清炒白菜、蒜蓉菠菜、一碟鹹菜,湯是海帶排骨湯。沒有酒,每人面前一碗熱茶。
朱由檢換了身便服,從後殿走出來。他走到正中的圓桌前,拉了一把普通的椅子坐下,示意舉子們也坐。
「現在是大災之年,朕就不備酒了。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朱由檢端起茶碗,舉了舉。 「學生慚愧!」舉子們紛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朱由檢沒有坐在主位上不動,而是端著茶碗走到各桌之間,每桌坐一會兒,跟舉子們聊幾句。
他問韋煊家裡的土豆是怎麼種的,畝產多少,耐不耐旱,問杜含輝西安府哪幾個縣災情最重,水利設施毀壞到什麼程度,問宋企郊西安府的糧價現在是多少,市面上還能不能買到糧食。
杜含輝那一桌聊的時間最長,朱由檢問了他十幾里外的河道淤塞情況、舊渠還能不能用、修一條新渠要多少人工。
杜含輝一一作答,旁邊的幾個舉子也幫著補充,朱由檢聽完,轉頭對身邊記錄的行走說了一句:「記下來,回頭交給三邊總督衙門。」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菜雖然只有四菜一湯,但天子的關懷讓所有人無比滿意。
吃完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太監們提著燈籠送他們出宮,長長的隊伍穿過宮門,穿過御街才散開。
宋企郊走在最前面,出了長安左門,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輪廓。城樓上亮著燈火,在冬夜的寒氣里顯得格外明亮。
他身邊一個年輕舉子湊過來,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宋兄,今日之事,夠我回去跟家裡人講一年了。」
宋企郊笑了笑,沒有說話,今日的所見所聞對他來說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消息傳得比紫禁城的鐘聲還快。
第二天,京城各大會館、酒樓、茶館裡,所有的人都在議論同一件事,天子召見了陝西舉子,讓他們寫信回家勸糧,還留他們在皇極殿吃飯。 高升客棧,幾個穿著青衫的舉子圍在一起,眼睛裡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
其中一個江西籍的舉子拍著大腿說:「陝西人運氣也太好了吧?天子親自召見,還能跟天子一起吃飯。咱們江西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福氣?」
旁邊的湖廣舉子酸溜溜地接了一句:「我們不也一樣。」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被召見的陝西舉子們成了京城讀書人圈子裡的焦點。這幾天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拉住問,乾清宮長什麼樣?天子問了哪些問題?御膳是啥滋味?等等
總之這批陝西舉子在京城,走到哪裡都成了焦點。
這讓他們非常滿意,家族雖然損失了糧食,但他們得到了名望,這極大地增加了他們考中科舉的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