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腳步越來越近的小冰河天災

  朱由檢下聖旨讓工部尚書薛鳳翔告老還鄉,引起了大明官場巨大的震動。

  六部九卿的值房裡幾乎同時炸開了鍋。沒有過錯的工部尚書,天子連個像樣的罪名都懶得編,一道聖旨就讓人捲鋪蓋走人,這引起了所有大明官員的兔死狐悲之情。

  「薛尚書主政工部三年,三大殿剛剛落成,正是論功行賞的時候,怎麼反倒被趕走了?」

  「天子苛責老臣,這與心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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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工部尚書,明日不知又是誰!」

  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各衙門的官員紛紛上書,為薛鳳翔求情。摺子雪片般飛向乾清宮,措辭一個比一個懇切,態度一個比一個堅決,天子不能這樣對待一位老臣。

  通政司衙門。

  通政司的官員也是群情激奮,各自在寫著奏本,想要進諫。

  但在通政司衙門的一角,卻有兩個人顯得格格不入,左通政劉宗周和左參政文震孟的桌案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書籍、文檔、帳冊,堆得比人還高,把陽光都擋住了。

  劉宗周戴著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鏡,正伏在案頭一筆一划地寫著什麼,他寫得很慢,每寫完一段就要停下來,翻開旁邊的一本帳冊核對數字。

  文震孟皺著眉頭翻看一沓發黃的文冊,找到了需要的數據就遞過去。兩人時不時小聲議論,時不時提筆書寫。

  他們兩人的行為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這引起了他們的好友傅冠的好奇。  他走過來詢問道:「起東兄,寫一個進諫的奏本,需要這麼多資料嗎?還需要你們兩人共同署名。」

  劉宗周抬起頭,摘下老花鏡,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我等的奏本,是另一件事情。」

  傅冠愣了一下,走到文震孟身邊,低頭去看他面前那沓文冊的封面。文冊的封皮上寫著一行小字,「蘇州府白糧實收冊·天啟六年」。

  傅冠再湊近了一些,看見劉宗周正在寫的奏本開頭寫著幾個大字:「請罷白糧之役疏」。

  字跡工整端方,一筆一划都是標準的館閣體,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奏本上面有大量的數據,列舉了白糧之役中各縣徵收的白糧數量。

  「白糧?」傅冠皺起眉頭,「你們不寫救薛尚書的摺子,寫這個?」

  「常州府定額白糧兩萬六千石。」劉宗周嚴肅道:「但實收已經超過了五萬石。翻了整整一倍,有些年份甚至超過了10萬石,朝廷徵收一份白糧,到了地方就變成了四份,五份最多的時候甚至超過了10份,當地的百姓苦不堪言。」

  文震孟也開口道:「我統計了常州、蘇州等二十九個州縣今年的白糧徵收數據,天啟六年,共收白糧四十五萬石,但真正運到太倉的,只有九萬兩千石。」

  他頓了頓,將手裡那沓發黃的文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剩下的三十五萬八千石都消耗在運輸途中,或者被沿途的貪官污吏盤剝了。每一石白糧從出庫到入庫,至少要經過七道手續,每一道手續都是一層皮。」

  傅冠不是不知道白糧之役的弊端。白糧是江南運往京城的特種糧食,專供宮廷和京官食用,質量要求極高,運輸成本極大,沿途損耗極多。

  歷任朝廷都想整頓,但歷任朝廷都沒能整頓得了。因為這背後牽扯的利益太大了,從地方官府到漕運衙門,從倉場到京官,多少人靠著這條白糧的鏈條吃飯?

  「把數據寫詳細一點。」劉宗周重新戴上老花鏡,對文震孟說道:「天子最喜歡的是詳細數據。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每一筆帳都要能追查到源頭,還要用那種商社用的圖表,最好一目了然。只有這樣才能把這樁惡政連根拔掉。」  文震孟點了點頭,繼續翻看手裡的文冊。

  傅冠看著忙碌的兩個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忍不住開口道:「天子無故罷免工部尚書,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倆不關心,卻在這裡說白糧之役?」

  劉宗周連頭都沒抬。

  「大明哪年沒有官員告老還鄉?」他的語氣平淡道:「朝廷三空四逼,遼東接連大戰,三大殿修造花費了近六百萬兩銀子。後續修皇陵又要花兩百萬兩。戶部還能拿出多少錢?」

  他抬起頭來,老花鏡後的眼睛盯著傅冠道:「這樣的工部尚書,只知道花錢,朝廷缺會花錢的官員嗎?罷免了又何妨?」

  傅冠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駁道:「這都是慣例。三大殿的預算並沒有超出,天子卻以無罪之罪問責官員,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反對嗎?」

  文震孟這時放下了手裡的文冊,轉過身來看著傅冠。他眼神像看白痴一樣,說道:「傅兄,你有精力關心這個,不如想一想自己家鄉有什麼惡政。」

  「天子已經罷免了銀魚役,罷免了採珠役,一心想勵精圖治。我等臣子不跟隨天子匡扶天下,反而糾結於此,為那些貪官污吏做庇護,是何道理?」

  他站起身來,將桌上的文冊整理好道:「你要上書為薛鳳翔求情,你去,我等不去。」

  值房裡頓時安靜下來了。

  傅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道雷霆劈中了他一般。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傅冠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自己真昏了頭腦,不趁著當今天子勵精圖治的時候,想辦法罷免一下自己家鄉的惡政,在這裡起什麼哄。

  他當即把自己的奏本收起來了,他是江西人,江西有鎮守太監,每年都要從景德鎮的窯廠弄大量的皇家瓷器,這對他家鄉也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想到這裡,他開始回到自己的工位,而後想想自己在家鄉的見聞,再開始寫新的奏本。

  結果他自己還是覺得不滿意,想一想又開始寫書信,打算寄回家鄉,讓自己家鄉人多收集一些數據過來。

  幾天後,乾清宮外。

  上奏本的官員越來越多,沒辦法,朱由檢只能帶著內閣首輔熊廷弼、次輔趙南星、大學士崔呈秀,後面跟著六部尚書和幾個都察院的御史。一行人來到御花園。

  那裡立著一塊巨大的花崗石,這塊石頭足有一丈多高,三丈多長,通體灰白,表面起伏不平,像一座微型的山脈矗立在宮牆腳下。

  朱由檢停下腳步,站在這塊巨石面前,背對著身後的群臣,秋日的陽光從東南方向斜照過來,將巨石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灰黑色的巨蟒,蜿蜒在宮道的地磚上。影子覆蓋了大半個空地,也覆蓋了群臣們腳下的路。

  熊廷弼等人不明白天子何意,但天子不說話,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陛下,工部尚書薛鳳翔主持修造三大殿,前後三年,兢兢業業,從無差錯。如今三大殿剛剛落成,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以一道聖旨令其告老還鄉,這如何讓群臣心服?又如何讓天下百姓信服?」

  他頓了頓,聲音加大幾分道:「如果陛下就這樣肆無忌憚地罷免一位沒有過錯的尚書,朝堂必亂,群臣不知道該如何做事,忠君之士不知道該如何報效朝廷,請陛下收回成命。」

  話音剛落,身後的群臣齊齊彎腰拱手,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說話:「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檢聽到這話,伸出手拍了拍身邊那塊巨大的花崗石。手掌拍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你們知不知道,」朱由檢聲音嚴厲地說:「就這麼一塊石頭,花了朝廷多少銀子?」

  群臣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但如此巨大的石頭運到京城想來花費也不會低。

  朱由檢轉過身來,面對群臣,臉色越發嚴厲地說:「十一萬兩,一塊石頭,從房山的山上開鑿下來,運到京城,花了十一萬兩銀子。」

  「這塊石頭因為重量太重,連最大的軌道馬車都拉不起來。只能加厚道路鋪設砂石,沿途每一里就打一口水井,澆水拉運,花了28天才運輸到京城。」

  朱由檢痛心疾首道:「11萬兩,我大明一個軍鎮,一年的軍餉也不過就這個數字。能養活幾萬軍戶,結果就白白浪費在這樣一塊石頭上面。」

  他再次拍了拍那塊花崗石,這一次拍得更重,聲音更悶,像是敲在所有人心上,他沉聲道:「北宋末年,宋徽宗在汴京修艮岳,從江南運來『花石綱』,勞民傷財,天下騷動,最終引得金兵南下,靖康之恥,二帝北狩。這件事,諸位都讀過書,都應該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可朕查遍了所有的文檔,發現我大明弄了這麼大一塊石頭入京,居然沒有幾個大臣上書進諫

  以至於這等奢靡浪費之事,如果不是朕親自清查帳目,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

  「北宋的大臣都知道宋徽宗修艮岳是不對的,前前後後有幾十個人上書勸諫。而我大明的臣子,卻對此悄無聲息。難道是我大明的臣子,不如北宋的臣子敢進諫?不如北宋的臣子有道德?」

  空地上鴉雀無聲,幾個尚書低下了頭,不敢與天子的目光對視。

  「朕查了工部所有的文檔,從三大殿開工到竣工,所有的奏本、批文、帳目,整個工部,只有工部主事劉麟長反對此事。」

  「劉麟長不但反對,還提出了詳細的改進方案。如果按照他的方案來做,至少可以節省三十萬兩銀子。」  朱由檢嘲諷的看著這些大臣道:「結果呢?省錢的官員被罷了官,花錢的官員升了官。」

  他目光如刀,看向熊廷弼等內閣成員道:「諸位還覺得這三大殿修得沒有問題?還覺得工部尚書不該被罷免?」

  熊廷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有些發燙。他不是不知道這三大殿的修建有奢侈浪費之處,但在他看來,這是「慣例」,修大殿是關乎朝廷的臉面,加上他為內閣首輔的時候,三大殿已經修到尾聲了,所以他沒太在意這事。

  但今天天子把這塊石頭擺在這裡,把十一萬兩銀子的數字擺在這裡,把北宋的靖康之恥擺在這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對朝政關心的不夠,他在想盡辦法節省幾千兩銀子,結果工部運一塊石頭就花了11萬兩。

  趙南星站出來,拱了拱手解釋道:「陛下,這是朝廷百年的積弊,非一日之寒。陛下不能……不能全怪在工部尚書一人身上。」

  朕知道這是百年的積弊。」語氣堅定道:「所以現在就要開始治病。治病,就不能捨不得割掉腐肉。有時候割腐肉還會傷及旁邊的血肉。但為了治病救人,這就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轉過身看著這塊巨大的花崗石氣憤道:「為了這三大殿,三萬多工匠在工地上幹了三年,多少工匠落下殘疾,有多少樵夫死在深山當中,三萬多工匠能付出他們的代價,為什麼工部尚書不能承擔這些代價?」

  朱由檢看到所有人不方便了,繼續道「還有皇兄的陵寢兩百萬元的預算,朕不同意,朝廷開支巨大,儘量壓縮到10萬內。」

  崔呈秀馬上勸阻道:「陛下,萬萬不可啊。如此苛待先帝,就會影響陛下您的聲譽的,而且10萬兩也修不出一個陵寢,會讓皇家的臉面大跌的。」

  「皇家的臉面,不在這一座座陵寢里。」朱由檢語氣嚴厲道:「皇家的臉面,在軍隊,在朝堂,只要軍隊有軍餉、能打仗,只要朝堂的官員能安心做事、不貪不占,國家自然興旺,朝廷自然有臉面。」

  「如果國家衰敗了,軍隊對外屢戰屢敗,百姓吃不飽飯,四處揭竿而起——這樣的國家,修再大的陵寢、再高的宮殿,能有什麼臉面?不過是被人家欺負的命罷了。」

  我在這裡拼命搞商社,開展海貿,進行稅費改革,拼盡全力賺銀子應對明末小冰河天災,打擊地主豪強,才攢了一點銀子。  你們這些官員修個陵寢花個200多萬兩,弄個三大殿又花個600萬兩,不是自己賺錢不心痛是吧?

  崔呈秀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今年打了遼東大戰,戰後要撫恤陣亡將士,要獎賞有功之臣。這筆花銷,少說也要四五百萬兩。」朱由檢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質問道「太倉還能拿出多少錢,能不能拿出這筆錢,諸位比朕更清楚。」

  熊廷弼低下了頭,這段時間內閣就是在做統計功臣、撫恤士兵的事情,天子已經說了,按最高規格賞賜撫恤。

  遼東一仗,光是砍下的女真人頭顱就有一萬五千顆。按照朝廷每級三十兩的賞格,光賞金就要四五十萬兩。還有槍炮彈藥的消耗——攻打遼陽城的時候,光是打廢的火炮就超過三百門,一門炮值六百兩,又是將近二十萬兩。火藥用了上百萬斤,幾乎把整個北方的火藥庫存打光了。再加上撫恤、犒賞、修城、復墾……沒有四五百萬兩,根本打不住。

  這還不算新皇登基的賞賜。按照慣例,新君即位,要賞賜文武大臣、九邊十三鎮的軍官。這一項又是兩百多萬兩,加上200多萬的陵寢,林林總總加起來,今年朝廷的開銷已經超過了一千萬兩。

  更不要說,天子還想廢除馬政,但太僕寺已經從養馬的機構變成了大明最重要的收稅機構了。

  每年的折馬銀有四五十萬兩,多的時候甚至超過了六十萬兩,這差不多是現在大明朝廷十分之一的稅收了,少了這筆錢,很多事情都很難辦了。

  但偏偏他們也沒什麼好藉口拒絕,因為馬政之惡已是天下有識之士共知之事。

  馬戶大量逃亡,甚至在正德年間引發了直隸的叛亂,劉七,劉六兩兄弟帶領馬戶馳騁整個直隸,馬政的確到了不得不廢除的時候。

  朝廷開支在增大,收入在減少,難怪天子看到工部在三大殿和先帝陵寢上共花掉800萬兩如此憤怒。

  「士兵的撫恤還沒發,功臣的獎勵還沒給,太倉空空如也,關中還在鬧旱災,幾百萬人在餓肚子。」朱由檢越說越氣憤道:「哪裡都需要錢,哪裡都要花錢。偏偏在這個時候,工部遞上來了一個兩百萬兩修皇陵的預算。」  他盯著所有官員道:「這就是分不清主次。現在是修皇陵的時候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賑濟災民,是想辦法犒賞軍隊,鼓舞士氣,是想辦法撫恤那些戰士的家屬和民夫,是他們支撐著整個大明朝。」

  風吹過乾清宮外的空地,將群臣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那塊巨大的花崗石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個無法辯駁的證物,壓在所有人心頭,沒有人再說話。

  熊廷弼站在那裡,終於明白天子不是無緣無故拿薛鳳翔開刀,而是對整個朝廷的動向不滿,拿工部尚書殺雞儆猴。薛鳳翔不過是撞在了風口上,成了那隻被儆的雞。

  面對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天子,尤其是已經說了花崗石和北宋宋徽宗的事情,把他們貶得連北宋的臣子都不如,大家也不好反駁,真反駁的話,那不是要承認自己是六賊一樣的奸臣。眾人只能灰溜溜的離開。

  回到內閣之後,熊廷弼拿起地方上呈報過來的奏本,統計了一下今年朝廷的稅金。他發現兩淮鹽場鹽稅減少了近50萬兩,如今只有300萬兩齣頭,比起最巔峰的時候更是減少了一百五六十萬兩,尤其是在朝廷急需錢財的時候,這麼快速的減少,引起了熊廷弼不滿。

  「揚州知府是幹什麼吃的?怎麼一年減少了這麼多鹽稅,他還能不能幹?不能幹就不要霸占位置!」

  揚州知府是崔呈秀的人。他馬上解釋道:「首輔,揚州知府也沒辦法,長蘆鹽這兩年產能暴漲,去年按照他們的財報,食鹽產量超過了1億斤,今年他們使用了新技術,用水泥建造鹽田,極大的增加了食鹽的產能,產量超過1億5000萬斤,現在不但北方市場被他壟斷,而且精鹽也被壟斷,更重要的是現在整個河南市場也被霸占了,他們的鹽價格太低了,百姓購買他們的食鹽,不購買淮鹽。」

  而後他小聲道:「揚州搜颳了這麼多年,現在也難以承擔了。」

  熊廷弼無語了,朝廷從天啟元年開始,每年從揚州多颳了三四百萬兩,到現在颳了2000多萬,以揚州之富也很難承擔了,他真不好苛責揚州知府。

  現在想來長蘆鹽場賣便宜,從他得知的數據來看,今年長蘆鹽場銷售額,突破了100萬兩白銀,關鍵是其中的利潤就達到了70餘萬兩,增加了六倍的利潤。當初看起來很多的500萬兩,現在看來是朝廷賣便宜了。

  本來按理說朝廷還能占一半的股份,能分35萬兩,但楊鶴也學沐天瀾,發布財報說利潤全部要用於修建新的鹽池,結果朝廷這35萬兩銀子都沒拿到,只能看著自己手中的股價倒是漲了好幾倍,但銀子卻是一兩都沒得到。

  而股票漲了也沒用,他不可能把這些股票給賣掉,不然的話,朝堂上的官員都要戳他的脊梁骨了。  結果現在倒好,長蘆鹽場這邊利潤朝廷收不到,江淮鹽場反而因此損失了50多萬兩,一增一減,朝廷的損失更大。

  而後乾清宮送來了順天府的稅收數據,這些內閣大學士們看了一下,露出了欣喜的目光,順天府在實行新政清理田地後,新增的效果太顯著了。

  順天府經清理得出共有一億畝田地,朝廷按議程收稅,因為有鳥糞石等生產的肥料,加上今年直隸也沒鬧什麼災害,今年各地稅收加起來收了1500萬石糧食,按照地方7成,朝廷三成就是450萬石糧食。

  熊廷弼感嘆道:「幾乎就是一個漕糧了。」

  有了這筆糧食,他終於安心了一些。今年整個陝西行省的夏糧,秋糧全免了。山東也免了秋糧,還打了一仗,北方六省遼餉全部免除了,大明朝廷各項稅收減少劇烈,現在實行新政,總算是填補了一些虧空了。

  崔呈秀激動道:「司舶司今年的稅金是150萬兩,尤其是順天府各項稅金,契稅居然超過了100萬兩,這能極大填補朝廷的虧空。」

  趙南星搖頭道:「不要忘了,地方還要分5成,朝廷最多收50萬兩。司舶司所以大部分稅金也要用來修築黃河工地,朝廷最多只能得到50萬。不過有這兩筆錢,多少也能填補一下虧空啊。我等也不至於太難看,看來新政的確是效果顯著啊。」

  熊廷弼苦笑:「顯著是顯著,但地方的亂象大家也要看到,新政這代價也是極其慘烈。今年直隸上報土匪的數量多了五倍。山東才剛剛平定戰亂,現在亂成一團,如果再繼續推廣新政不知道整個北方會亂成什麼模樣。」

  這讓他很苦惱:新政帶來的稅金極高,無論是糧食還是銀子,都極其有效地填補了大明朝廷的虧空。

  但新政帶來後果也是極其顯著的。這段時間順天府,直隸,山東各地都在鬧土匪,地方官員甚至難以阻擋,掠奪村落,殺朝廷的官員,尤其是山西一夥土匪到現在都沒剿滅。而關中乾旱是地方上報的情況,更是土匪遍地。

  這讓他有點猶豫,新政的效果雖然顯著,後果也極其慘烈,但現在大明朝廷三空四虛,偏偏花錢的地方極多,要修黃河,又要修水利,還有賑濟災民,要獎賞士兵,遼東大戰尚未結束,到處都需要花錢。沒有新政,朝廷根本支撐不起來。

  熊廷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左右為難吶。」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滿地的落葉,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紫禁城,乾清宮。

  趙清衡送來了一封標註為甲等的奏本。

  陝西固原總兵、都督僉事侯世祿的加急奏本,言今年固原乾旱嚴重,軍屯大部分田地收益只有往年的五成,不足以養活固原鎮的軍戶,請朝廷賑災糧救治固原的軍戶。

  「怎麼回事?難道朝廷沒把軍餉給到固原鎮的士兵手中。」詫異道。

  此時王化貞看完奏本,對朱由檢解釋道:「陛下,朝廷給士兵的軍餉,哪怕平攤到每個人頭,一年也不足四兩,實際上軍官占的比更重,底層士兵一年能拿到三兩就已經很多。

  但這點銀子根本不可能養活家人。主要是靠著當地軍屯的田地來養活士兵,朝廷的軍餉只是一部分補充。

  現在當地鬧旱災了,即便是有錢了,但買不到糧食,士兵也要餓肚子。」

  朱由檢恍然大悟,難怪大明的軍隊動不動拖欠幾年的軍餉,依舊不造反,原來大明朝廷發的軍餉只是他們一部分的收入,他們大部分收入還是本地的軍屯。

  偏偏到了崇禎年間,陝西連著乾旱了好幾年,當地的軍鎮哪怕是有屯田也得不到糧食,於是直接崩潰了。

  但他看到陝西的地圖,也露出為難的表情。想要把糧食運到固原鎮,寧夏,甘肅等軍鎮非常難,這幾乎是大明最偏遠的地方了。

  代價比較低的運輸糧草方式是從河南運輸糧草,但河南的糧食也不多啊。  如果從襄陽運輸,光運到西安府,糧食就會少一半。再運到當地的軍鎮又會少一半,本來官府就缺乏糧食,七成多在路上就消耗了,這樣的賑災模式,大明朝廷根本承受不住啊。

  朱由檢看了地圖發現,一定要在關中修一條出去的軌道,這條軌道要聯通大運河,另一條只要連通到襄陽。

  只有這樣才能從兩個方向以最低成本運輸糧草到關中,支援關中。另一方面也可以極大的降低關中運輸災民的成本。

  「記下來。」朱由檢轉過身,對趙清衡說,「命令沐天瀾在關中修一條軌道,聯通大運河,另外還要修一條,聯通襄陽。這兩條軌道,必須儘快動工。」

  趙清衡提筆在手,飛速地記了下來。

  而後是養楊鶴的奏本,他奏告陝西巡撫胡廷宴,朝廷讓他去讓大戶買糧,結果他就只弄了7000石,和大戶狼狽為奸。對當地災情在一起也不管不顧。

  還有就是楊鶴奏報,他在關中已運輸50000流民到襄陽,花了5萬兩銀子。

  另外修築關中的水利設施已經花了10萬兩,現在只剩下5萬兩,請求朝廷再撥一筆賑災款。

  並且詳細說了關中災情的情況,現在可以說是流民遍地,盜匪橫行。

  然後還說了米脂出了一個雷公,集結了延安府2萬災民,卻一股腦全送到關中了。現在他也難以安置,打算把這批人再次運往襄陽,而後運輸到南洋墾荒。

  朱由檢道:「讓礦業錢莊撥30萬兩銀子給楊鶴。召回胡廷宴,命令內閣安排忠誠可靠的大臣,尤其是要懂水利設施的大臣,去陝西當巡撫。」

  同時他也覺得楊鎬太軟弱了,他給了尚方寶劍,結果連整點糧食都征不到,但此時他也沒有合適的人選了,洪承疇倒是在陝西,但如果讓他賑災剿匪,只怕整個關中會被殺的人頭滾滾。  朱由檢想了想,寫書信讓楊鶴到秦王府、慶王府等王府各借二十萬石糧食給三鎮邊軍。

  然後這些奏本被乾清宮行走,送到內閣去。

  批完這些皺本之後,朱由檢看著地圖上的關中,這才是天啟七年,已經鬧得這麼嚴重了。等再過幾年,小冰河天災會更加猛烈,他也要加快變革的速度了,以應對這場大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