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1627)十月十七日,京城,正東坊。
入冬以後,京城的早晨來得晚,天剛蒙蒙亮,各家就升起了炊煙,全家人吃了早飯,青壯去當差,孩童背著幾塊布料拼接的書包蹦蹦跳跳的趕往學校。
留在家中的婦孺,收拾了碗筷,打掃了院,在窗前、檐下支起小桌,擺上布匹和棉花,針線笸籮擱在腳邊,銀針在晨光里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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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四五歲小孩的,就指揮他們或是拿棉線,或是拿布料,年紀更小的幾個月到一兩歲,把他們安置在籮筐里,用碎腳布給他們弄個小玩具,吊在孩童視野的上方,讓他們自己玩。
至於年紀更大的小孩,全部送到市坊附近的蒙學了,不收學費,京城百姓也樂意自家小子讀書。
畢竟新政之後,越來越多的讀書人成為了朝廷的朝廷編的官吏,現在不用中舉才能改變命運了。
哪怕是中秀才,甚至連秀才不是,但只要能考中京城各大學府那就是光宗耀祖了,考不上也不要緊,認字做一個帳房也不差。
京城的百姓發現讀書改變命運的比例增加了幾十倍,對於送自己家小孩讀書熱情自然高漲了,整個直隸都掀起一個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風氣,用禮部的官員的話來說,直隸學風大盛。
而京城婦孺縫製的衣物,就是朱由檢給遼東前線的軍戶趕製百萬件棉衣和百萬件常服。
布匹和棉花由工部統一發放,市坊,由總甲分發給每戶布料,做完交回去,驗收合格就給錢,一件棉衣給兩百文,一件常服給五十文。
正東坊靠近城牆,住的多是軍戶家屬和尋常百姓,普通百姓日子就沒有不過得緊巴,這筆意外之財錢對京城婦女來說不是小數目。
王張氏坐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膝蓋上鋪著一件絮了一半的棉衣。她今年四十出頭,男人是京營士兵,以前軍餉經常拖欠,日子也過得非常艱,這幾年稍微好了一點,朝廷總算是不拖欠軍餉。 天子編練新軍,她男人被刷下來了,正當她以為天塌下來的時候,他男人成為京城土木商社一員,每個月有1.5兩銀子的收入,還有各種福利,家裡的日子這才好過了一些。
今年卻是官府發料子,她來做,做完給錢,這讓她大喜,自從京城附近的棉花價格上漲,布料價格下跌,紡紗織布已經不划算了,家裡少了不少進項,現在有朝廷的差事,能填補不少家用。
她絮棉花的手法又快又勻,一把一把地往布里塞,拍實了,蓋上里子,飛針走線縫起來,旁邊的簸籮里已經碼著三件做好的常服,疊得整整齊齊。
隔壁的劉家媳婦從窗戶里探出頭來,手裡舉著一件剛縫好的棉衣抖了抖,沖她喊:「王嬸,您看看我這個領口收得行不行?別交上去讓人退回來重做。」
王張氏抬頭看了一眼:「針腳再密些,別怕費線,線也是官家的。」
劉家媳婦應了一聲,縮回去繼續縫。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兩個中年婦人端著針線笸籮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說閒話。一個說:「這個月我已經交了四件棉衣,到手八百文錢。」
另一個咂舌:「這麼多?我家那個死鬼在酒館跑堂,一個月才掙一兩。」
「可不是嘛。陛下聖明,咱女人也能掙銀子了。」
正東坊茶館,幾個老頭坐在茶館當中喝著高末,嘴裡也沒閒著:「陛下登基還沒滿月,就把寶坻的銀魚徭役給廢了。我外甥就在寶坻,每年冬天都要下水撈銀魚,凍得渾身青紫,上岸連路都走不動。今年好了,改成採買了,官府花錢買,不用人下去撈了。」
另一個老頭接話:「寶坻那是皇太后的家鄉,陛下照顧家鄉人,那是孝心。」
「不光是寶坻。」蹲在最邊上的老頭拿著一分報紙道:「廣州的珠役也廢了,鎮守太監都召回來了。採珠那活兒,比撈銀魚還苦。聽說嘉靖年間一次採珠死了五十多個人,撈上來的珍珠還不夠給死人發撫恤的。這是拿命換珠子。」 「陛下這是積德啊。」
「積大德了。」
光這兩件事情就讓京城的百姓對天子有好感,更是讓大明的官員對新皇有好感。
採珠是明代最殘酷的徭役之一,其規模之大、代價之慘重,完全是為了滿足皇室的需求,每逢「採珠之年」,官府會動用上千艘的官方大船,徵調沿海十數萬名丁壯參與。
嘉靖八年(1529年),一次採珠導致五十多人喪命,但所獲珍珠僅有八十兩。民間因此有「以人易珠」的沉痛說法。
同時內監橫行鄉里,而且即便是萬曆年間「官六民四」的分配規定,沉重的勞役也讓蜑戶苦不堪言。
大明朝廷當中像郭尚賓、岳和聲等正直官員都曾上疏要求停止採珠,只是一直沒有實現。
現在被朱由檢直接給罷免了,所以不少官員都上書,說了不少好話,誇讚朱由檢是聖明之君。
這也為朱由檢積累了不少好感度,拿刀砍別人容易,但拿刀砍自己難,最起碼朱由檢是真能減少自己的利益惠濟百姓,買東西願意花錢,讓人做事願意給錢,而不像大明曆代皇帝動不動就發徭役。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對這些新天子有好感。
正東坊往南二里,有一家小酒館。門面不大,金字招牌被油煙燻得有些發暗,但裡邊收拾得乾淨。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晌午剛過,客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桌三個人,桌上擺著兩碟花生米、一碟醬鯨肉、一壺杏花村。
坐在中間的是李國棟,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綢袍,腰間繫著一條銀線絲絛,眉眼間帶著幾分酒意和更多的怨氣,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重重擱下,聲音大得半個酒館都聽得見。
「我可是天子的舅舅!不說當個錦衣衛指揮使,不說封侯封伯,給個子爵不過分吧?
結果呢?連個子爵都沒有!天家的親情都不顧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戚盤宗,聽到李國棟抱怨的話寬慰道:「兄長您要理解陛下,陛下要推行新政,以後非軍功不封爵。您沒看到嗎?國丈也沒封爵,也沒安排差事。」
戚盤中對李國棟是有感激之情的,當年要不是他領路,他也不可能認識當今天子,更加不可能成為天子的潛抵之臣,原本他在戚家地位不高,但現在已經成為了家族的頂樑柱了,他母親對他寄予厚望。
李國棟不聽還好,聽了更加來氣,一巴掌拍在桌上道:「我不封爵也就算了,效祖兄呢,他是天子的親舅舅!親舅舅!也不封爵?我大明的爵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金貴了?」
坐在他右手邊的劉效祖一直沒說話。他三十出頭,面容方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正低頭剝花生,聽到李國棟喊他的名字馬上道:「天子對我這個親舅舅還是不錯的。給了我不少通寶閣的股份,讓我在國子監認真讀書,說只要學有所成,會給我安排差事。」
劉孝祖是朱由檢生母的弟弟。這一個多月的時間,朱由檢主要的事情就是大封朝廷的官員和士兵,一通下來花了200多萬兩。
除此之外,還要封賞自己的外戚,不少朝廷官員請求封賞國丈、國舅等外戚,按照慣例應授予錦衣衛指揮使、千戶等官職。
但朱由檢本就嫌棄錦衣衛臃腫,人員雖多,真能做事的卻沒幾個。他的父親、哥哥和祖父把錦衣衛的官職當爵位賞,而且還是肆無忌憚的濫賞。
將門立功賞個錦衣衛,大學士,三品以上的高官也動不動賞個錦衣衛,自己身邊的人更是動不動賞一個錦衣衛巡僉指揮使。千戶,導致一大批二代關係戶充實到錦衣衛當中,弄得真正做事的人沒了。 所以他對外宣稱「非軍功不封爵」,也拒絕了給外戚官職,說朝廷的官職是用來做事的,不是用來封賞外戚的。
這一點讓朝廷文武官員都感到愕然。大明對外戚的管理本已十分嚴格,限制很多,沒想到當今天子又加上了一層限制,連清閒的官職都不願意給了。
幾個御史上摺子說這有違尊親之道,但被朱由檢留中不發。此後便沒人再提了,文官們本就不太尊重外戚,武將也不喜歡這群一步登天的人,更加重要的是「非軍功不封爵」,這就變相抬高他們的地位,讓他們手中的爵位含金量更高,自然沒人替他們說話。
但這讓李國棟非常不滿,本來朱由檢登基之後,整個京城可以說他是最高興的人之一了,他姐姐要成為太后了,他就是國舅了,不說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但比現在一個區區的國子監生要好得多。
結果不到一個月,他的夢想全落了空。他姐姐倒是成了皇太后,但他除了一個空殼的國舅名聲之外,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封爵,也沒有給他一個官位,甚至連清閒的官職都不願意給。他到現在還是國子監生。
氣得他只能找自己的老朋友戚盤宗過來抱怨。這一方面是抱怨,另一方面也是想通過戚盤宗讓自己的抱怨聲傳到天子耳中,讓天子知道自己生氣了,好歹弄點東西來安撫自己。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聲音低了些道:「不封爵也就罷了,好歹給個差事啊。我在國子監讀了幾年書,那不白讀了?」
戚盤中夾了一粒花生米,不緊不慢地嚼著語氣平和道:「兄長放心,陛下是大方之人。您只要有才幹,肯定會給您安排一個發揮才幹的差事。」
李國棟差點沒被這話噎死,他要是有才幹,至於在國子監混了幾年連個像樣的差事都沒混上嗎?這點他很有自知之明。
但正因為有自知之明,他才更鬱悶,正是我不能幹,天子難道不能給個清貴的差事嗎?管管市舶司,管管天津衛股票交易所,哪怕管個小作坊也行啊。可什麼都沒給。
他去找過姐姐,本以為姐姐會替他說幾句話,結果皇太后劈頭蓋臉訓了他一頓,說你要是敢影響天子的新政,不用天子動手,我先收拾你。
李國棟悶悶地又喝了一杯,把自己的委屈告訴了戚盤宗,幾人又說了一些聊家常的話,而後四散離開。 翌日,紫禁城,乾清宮。
天還沒亮,乾清宮東西兩廡的偏殿裡已經燈火通明。三百多名乾清宮行走分坐兩廂,案頭堆著小山一樣的奏摺,紅筆藍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從遼東前線的軍報,到各省的秋糧入庫,再到各地的災情請賑,每一份都要先經過這些行走們的手,分類、摘要、標出要點,然後再呈給皇帝。
從東偏殿的側門進去,穿過一條短短的過道,是一間不算太大的廂房。此刻這間廂房裡傳出一片「噼里啪啦」的聲響,密集得像夏日的急雨。
戚盤中從西偏殿出來,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奏摺摘要,準備送去給趙清衡過目,走到東偏殿側門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往裡面瞟了一眼。
廂房裡坐著上百號人,每人面前一張長條桌,桌上攤著帳冊,左手翻頁,右手撥算盤,手指快得讓人眼花。
有人算完一頁,拿筆蘸墨在邊上寫一行數字,翻過去繼續算,有人把算出的結果報給旁邊專門謄錄的人,謄錄的人一筆一筆記在另外一本冊子上。
他找到趙清衡詢問道:「兄長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又是什麼人?」
趙清衡苦笑道:「他們是中信會計商社的帳房。」
戚盤愕然,中信會計商社是天子還是信王的時候,扶植起來的商社,專門幫助天子算麾下各個產業的帳目,這麼多年來從來沒出過錯,深受京城大家族的喜愛。
現在京城的勛貴家族也喜歡請中信會計商社的帳房,幫助自己清算一下一年的帳目,查出了不少的蛀蟲,在京城聲名顯赫,現在連普通的商社也願意請他們查帳目。
「他們這是在算什麼帳?那麼多帳冊,不會是戶部的吧?」 趙清衡壓低聲音道:「工部,八月三大殿竣工,工部尚書薛鳳翔列了一份請功的名單,還把修繕三大殿的費用一併報了上來。本來這事九月就該辦了,九月先帝病逝,全壓了下來。
昨天,薛鳳翔把先帝陵寢的預算案也遞上來了,順便又把三大殿的功臣之事提了一遍。」
「多少?」戚盤中問。
「五百九十五萬七千五百一十九兩七錢六分八厘四毫一絲。」趙清衡道:「再加上先帝陵寢的預算,兩百萬兩。」
戚盤中沉默了,五百九十五萬兩修三大殿,兩百萬兩修皇陵,將近八百萬兩的工程款,涉及幾百人的請功名單,陛下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陛下看了之後……」趙清衡沒說完,指了指廂房裡那群正在打算盤的人,「直接就下旨了。把中信會計商社的帳房全叫進宮,查工部的帳。」
「不過,查清楚也好。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行得不正,也怨不得誰。」
工部衙門,後堂。
薛鳳翔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張紙,墨已研好,筆已蘸飽,準備寫告老還鄉的奏本。
他在工部尚書這個位子上坐了快三年。三大殿從開工到竣工,他是總負責人,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盯料、盯工、盯進度,風吹日曬,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好不容易三大殿修完了,先帝駕崩了,他還沒來得及請功,先帝先走了。
新皇登基,他想趁著給先帝修陵園的機會,把三大殿的事也一併提了,幾萬工匠、幾百官員的功勞,不能就這麼埋沒了,三大殿花了近六百萬兩,這是工部這些年最大的政績,他這個工部尚書也要為手下請功,在天子面前留個好印象。
他沒有想到,那份奏摺遞上去不到半天,天子就直接派人查帳了。 上百個帳房湧進工部,把近三年的工程帳冊一摞一摞搬走,連庫房裡的舊帳都沒放過,工部的官員們目瞪口呆。
六部衙門之間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天,全京城都知道了,天子對工部不滿,工部尚書的位置懸了。
薛鳳翔覺得委屈,他是讀過聖賢書的人,雖然不能說是兩袖清風,但也沒敢在三大殿上動手腳。先帝三天兩頭到工地上去看,一磚一瓦都入得了先帝的眼,誰敢在這上面做文章?
可現在呢?功勞沒人認,辛辛苦苦修完了三大殿,換來的是一紙查帳的旨意。
既然天子不滿意,老夫何必還坐在這個位子上討人嫌?
「薛尚書。」
熊廷弼站在他面前,他面容嚴肅,目光落在薛鳳翔面前奏本上。
薛鳳翔回過神來,放下筆,苦笑了一聲:「首輔大人來得正好,您看看,老夫這就遞上去。」
熊廷弼沒有看那奏本,拉過一把椅子在薛鳳翔對面坐下道:「這就想離開了?」
薛鳳翔眼眶有些發紅,聲音無奈道:「天子都這般羞辱老夫了,老夫何必戀戀不去?徒惹人煩。」
熊廷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道:「我了解天子,天子登基不到一個月,廢了教坊司的官妓,清了京城的娼妓,廢了銀魚徭役,廢了廣州珠役,還讓內閣商議廢除馬政,這些事,哪一件不是積年的弊政?哪一件不是前朝想做而沒做的事?天子是真想做事的人,也是聖明之君。」
薛鳳翔也知道,當今天子是信王之時,就動作不斷,這兩年推動新法更是全靠當今的天子了,朝廷想要有所作為的官員,都在想辦法向天子靠攏。 他也有這想法,他為官多年,何嘗何嘗不想留下一筆名留青史的功業,只可惜天子不信任他。
熊廷弼繼續寬慰道:「但天子的脾氣朝堂上誰能不知?陛下是急性子,脾氣暴躁,這不是針對你。你行得正坐得直,沒有做虧心事,還怕天子查?查清楚了,不正好還你一個清白嗎?告老還鄉的事,不必再提了。」
薛鳳翔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把那奏本塞進了袖子裡。
熊廷弼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出工部大門往內閣的方向走,熊廷弼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原本也是一個暴脾氣,一向是別人安撫他,現在倒好,他跑來安撫別人,沒辦法,誰讓他坐在這個位子上呢?
乾清宮,東偏殿。
中信會計商社的帳房先生們算了一整天,到傍晚時分,結果出來了。
曹化淳捧著一本厚厚的匯總帳冊走進乾清宮正殿,躬身呈上:「陛下,工部的帳目已經核查完畢。」
朱由檢接過帳冊,一頁一頁地翻。他本以為三大殿花了近六百萬兩,工部那幫官員少說也貪了四五百萬兩,這在大明官場上不算稀罕事。但帳冊上的數字讓他越看越皺眉頭。
貪污是有的。幾筆採購項目有出入,一些支出名目含糊不清,零零碎碎的疏漏加起來,折合銀子四五十萬兩。四五十萬兩對老百姓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六百萬兩的工程來說,連一成都不夠。
朱由檢抬起眼睛,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懷疑:「就這麼點?」
曹化淳微微躬身解釋道:「陛下有所不知。三大殿的工程,先帝時常親自去督工。哪裡用了多少料,哪裡進了多少木,先帝一一看過,甚至還自己算過帳,還讓魏忠賢時常查帳工部的官員就算想貪,也不敢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動手。」 朱由檢想起自己那位喜歡干木工活的兄長,一時有些無語。
他還是不太信,放下帳冊,讓行走們去查歷代實錄。
不到一個時辰,行走們把查到的數字呈了上來。
永樂年間修紫禁城,年代久遠,帳目不全,算不清了。正統五年,三大殿被雷火燒毀後重建,花了二百餘萬兩。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再次被燒,重建工程歷時數年,花費五百餘萬兩,那時物價已經漲了不少,再加上嚴重的貪污腐敗,五百多萬兩銀子扔進去,大殿蓋起來了,但大殿直接小了一圈。
萬曆朝最離譜。三大殿燒了之後幾十年沒修,到了萬曆中期終於決定要修了,光買木材一項就報了九百三十萬兩的預算,結果呢?錢花得差不多了,木材爛在雲南的山裡沒運出來,大殿連根柱子都沒立起來。
這麼一比,三大殿花了不到六百萬兩雖然高,但也不算誇張,主要的花費還是在金磚,琉璃瓦,花崗石這些用料上,還有運輸的成本上。
按照這帳冊顯示,金磚是在景德鎮燒的,本來價格就高,還加幾千里的運費,一塊金磚的價格暴漲了10倍。
地磚是蘇州產的,運費比這地磚貴五倍,原料來自山東,再加上大量的金箔銀箔做彩繪。
這其中花費最大的就是各種原材料的運輸費,花了近300萬兩。
朱由檢本想著,你運什麼東西能花300多萬兩。結果封建王朝花錢的方式讓他大開眼界。
皇極殿幾噸重的花崗石,要去房山採集,而後在這一路的道路上鋪砂石,每一里打一口水井,以水澆地,以騾馬拖拽,運一塊花崗石就要花幾千兩銀子,其中價格最昂貴的一塊花崗石,花了11萬兩。
朱由檢合上帳冊,沉默了,果然,窮人不能理解權貴花錢的方式,紂王的酒池肉林和這比起來都遜爆了。 他實在沒想到大明朝廷會用這種方式燒錢,果然是大明王朝啊,此事在海對岸也有記載。
而後他又把大明曆代皇帝修陵寢的花費找出來,結果更讓他無語了。
他以為工部報200萬,是想貪個100多萬。
結果現在一查,太祖朱元璋的孝陵,修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錢,已經算不清了。
永樂帝的長陵,修了十八年,花費白銀八百萬兩。
嘉靖帝的永陵,花費八百萬兩。
萬曆帝的定陵,花費八百萬兩。
明朝歷代帝王的陵寢,最低的也是二百萬兩起步,只有他的父親泰昌帝光宗朱常洛,在位一個月就駕崩了,陵寢是臨時改建的,花了一百五十萬兩。
兩百萬兩,給先帝修一座像樣的陵寢,在明朝帝王的慣例里,不算多。
朱由檢直接拍腦門了,你們用不用這樣拼命把的銀子錢花在刀背上?
就修了三大殿,花掉了兩年的財政稅金,修個陵寢又花了大半年的稅金,以前有積蓄也就算了,但現在朝廷虧空到這麼嚴重了,還這樣花錢。
但他又想起海對岸,不由得苦笑,越是王朝末日越就是這樣花錢。工部還不知道有多少張偉郎中,他們根本不用貪污,只要讓自己家族進入分一杯羹就可以。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睜開眼,對曹化淳說了一句:「傳旨,工部尚書薛鳳翔責令其告老還鄉,先帝陵寢的預算,再議。」
他知道這鍋肯定不能薛鳳翔,但工部的確是要清洗一遍了,要換上自己的人來。要是再以這個價格做工程,國庫的錢再多,也經不起他們上下扒手。
曹化淳愕然,但還是躬身:「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