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1627年)七月二十八日,蓋州,行轅。
朱由檢正在看地圖,虎大威過來通報:「殿下,朝鮮使者李适求見。」
朱由檢奇怪道:「朝鮮使者來蓋州?讓他進來。」
李适被人引進來時,見到朱由檢當即跪下叩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殿下,臣李适,奉朝鮮王命,求見殿下。朝鮮將軍李如禎在朝鮮無法無天,請殿下將他召回!」
朱由檢沒有立刻接話,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慢慢說!」
李适只能坐下急切道:「李如禎在平安道、黃海道,以收買義軍為名,把兩班大臣和豪強的土地全部分給了那些亂民。他還給那些亂民寫保證書,只有能對付女真人,那些土地就歸他們。
現在朝鮮上下,兩班大臣人人義憤填膺,豪強地主怨聲載道,朝鮮王已經壓不住了,再這樣下去,朝鮮就要大亂了!」
李适說完,重重地叩了一個頭:「殿下,朝鮮是大明的藩屬,素來恭順。兩班大臣是大明在朝鮮的根基,李如禎這是在挖根基啊!請殿下召回李如禎,還朝鮮一個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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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李如禎這麼做也是為了朝鮮。」
李适一愣,抬起頭道:「為了朝鮮?」
朱由檢看著他,語氣平靜:「你剛才說,兩班大臣是大明在朝鮮的根基。孤問你一句,女真人占據朝一年,這些兩班大臣做了什麼?」
李适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他們給女真人運糧。」朱由檢冷笑道:「他們幫女真人收稅。他們幫女真人鎮壓義軍,既然他們不能保護朝鮮的土地,那就讓有能力的人來保護。」
李适額頭上滲出了汗道:「兩班大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也向大明提供情報,並且保證反攻朝鮮國的時候,他們會起兵支持。」
朱由檢的語氣沒有變化:「告訴朝鮮的兩班大臣,拿出他們的土地,讓敢打仗的人去打仗,這就是他們對朝鮮最大的支持。」
李适沉默了片刻低聲:「但兩班畢竟是大族,朝鮮的治理離不開他們。李如禎這樣分他們的土地,朝鮮就要亂了。」
「朝鮮現在就不亂嗎?」朱由檢反問,「女真人在朝鮮橫徵暴斂,靠的就是這些兩班幫他們穩住局面,沒有兩班替他們收稅、管人,女真人征不到糧,征不到兵,在朝鮮根本站不住腳。
相反,那些義軍,你們說是亂民的那群人他們在拼命打擊女真人,截糧道、拔據點、殺女真士兵。女真人征不到糧,征不到兵,就是因為義軍在跟他們打,回去告訴朝鮮王,大明不能接受兩班大臣這種資助女真人的行為。退下吧!」
李适的臉色徹底白了,只能苦著臉離開。
朱由檢開始給楊鎬、李如禎寫書信道:朝鮮之事,你二人自酌,無需擔心兩班怨聲,定要分清楚誰是大明的朋友,誰是敵人,現階段在朝鮮的各方勢力當中,只要是打擊女真人的,都是我大明的朋友。
女真不敗,義軍不可棄,兩班不可信。你二人一剛一柔,自掌分寸。」
他把信折好,交給虎大威道:「送出去。」
虎大威接過信,快步走出行轅。
天啟七年(1627年)八月二日,朝鮮,江華島。 從海面上望去,江華島像一塊碧玉嵌在黃海之中,船隊靠近碼頭時,島上的輪廓逐漸清晰,碼頭是用粗大的松木樁打入海底搭建的,可以同時停靠三十艘二百噸級的海船,碼頭附近是高大的糧倉和倉庫,裡面堆滿了糧食和各種物資,靠著碼頭的物資供應全島三萬人的生活。
沿著碼頭往島上走,一條碎石路通向島內。路兩旁的樹木被砍伐了大半,露出灰黃色的泥土和嶙峋的岩石。但再往裡走,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島上的核心區是一座小鎮,說不上繁華,但人口卻不少,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大多是木板搭建的簡易鋪面,但米店、布店、藥鋪、鐵匠鋪一應俱全,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著朝鮮官服的官員,有穿著大明軍服的士兵,有穿著粗布衣裳朝鮮義軍和百姓,他們臉色能看到一絲亂世惶恐。
小鎮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的磚石樓房,灰牆黑瓦,方方正正,與周圍的木屋相比顯得格外氣派。這棟樓有一百多個房間,既是朝鮮王李倧的臨時行轅,也是朝鮮總兵衙門。
一年前李倧被楊鎬從女真人的追擊中救出來,在這座島上豎立朝鮮王的旗幟,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
外圍是貴族區,幾十棟兩層的磚石結構建築整齊排列,巷道比小鎮裡寬闊許多,路面鋪了碎石子,下雨天不會泥濘不堪,住在這裡的是隨李倧逃到島上的朝鮮貴族,朴氏、金氏、李氏,還有從各地逃難來的兩班。
他們的日子比在小鎮裡的人好過一些,但也有限,江華島地方小,物資匱乏,連喝的水都缺乏。
不少貴族夫人親自洗衣服、劈柴,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許多兩班大臣受不了島上惡劣的生活,乘船去了天津衛,而後定居在天津衛,現在天津衛的兩班大臣和豪強已經超過了上萬人。
貴族區外,是中小地主和士人的聚居地。幾百棟木屋沿著山坡錯落分布,每戶門前都有一小塊菜地,種著大白菜和蘿蔔。這些人大多是帶著家眷和細軟逃到島上的,金銀細軟還在,但土地和佃戶沒了。
最外層是百姓區。一片片窩棚密密麻麻地擠在島上最偏僻的角落,用廢木板、蘆葦席和油氈搭成,低矮陰暗,勉強遮風擋雨。住在這裡的是從朝鮮各地逃難而來的平民——有農民,有漁夫,有工匠,還有被女真人燒了家園後一路乞討到此的流民。
江華島上一共住著三萬多人。除了幾百個服侍朝鮮王和貴族的宮女、內侍,大部分人口都與朝鮮總兵衙門有關。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總兵府出糧食,僱傭他們在島上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就是因為有充足的難民,島上建設速度很快。
在小鎮的東邊是軍營區,軍營比島上的任何區域都修建得整齊。營房是兩層聯排磚石營地,營地中央是校場,鋪了水泥,雨後不會積水。校場邊還有靶場。
倉庫區在校場後面,幾棟高大的磚石建築,外牆刷了白灰,屋頂鋪著瓦片,一個是糧倉,一個是武庫,餐廳和洗漱區在營房兩側。餐廳是敞開式的長棚,裡面擺著幾十張長條木桌,士兵們端著餐盤排隊打飯。洗漱區挖了水井,修了排水溝,雖然簡陋,但乾淨整齊。
在軍營不遠處海島邊緣有兩座炮台,左右各安置了8門無敵大將軍炮,這兩年來莽古爾泰一直想要拔掉江華島這個釘子,控制朝鮮王。
他徵調船隻,發動三次突襲,夜襲,但都被炮台提前發現,16門無敵大將軍炮同時開火,封鎖這片海面,把莽古爾泰徵調的戰船打成稀爛。
連續敗了三次之後,加上發現冬季江華島並不會結冰,他只能無可奈何的看著明軍以朝鮮王為旗幟。
朝鮮王,臨時宮殿
朝鮮王李倧坐在首位,面色鐵青。二王子李淏站在殿中,腰板挺得筆直,父子之間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但氣氛卻極其壓抑。
「你殺了朴文炳。」李倧壓抑怒火道:「海州的兩班大臣,你說殺就殺,你知道引起了多大的騷動!」
李淏抬起頭目光毫不退縮道:「朴文炳通敵,他為女真人運輸一萬石糧食去瀋陽,海州的朝鮮百姓卻成批的餓死,他還幫女真人收稅,鎮壓義軍。這樣的叛徒,不該殺?」
「他這是隱忍!」李倧的語氣加重道:「海州女真人的調動、糧草囤積的地點,這些情報是從哪裡來的?從朴文炳這樣的人手裡來的。你殺了他,誰還願意給我們送消息?」
大皇子李??坐在一旁,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弟弟開口:「二弟,父王的難處你要體諒。兩班大臣是我們統治的根基。沒有他們,誰來治理州縣?誰來統兵? 你殺了朴文炳,其他的兩班會怎麼想?他們會怕,怕自己成為下一個。他們一怕,就會離我們越來越遠,越來越倒向女真人。」
李淏轉頭看著兄長:「他們現在就沒有倒向女真人嗎?朴文炳一邊給我們送消息,一邊給女真人運糧草。這樣的人算什麼根基?牆頭草而已。」
李倧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沒有這些牆頭草,我們連女真人的動靜都摸不清楚!你以為我不想把他們全殺了?殺完了,誰來管事?你去管?」
李淏對此不認可道:「父王,兒臣在天津衛見過皇太弟。他說過一句話,兒臣認為很有道理,要分清楚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那些兩班大臣,他們不滿女真人的統治,這是事實,但他們也給女真人提供糧草,穩定地方,鎮壓義軍,這也是事實。他們不是朋友,也不是純粹的敵人,他們是蛇鼠兩端的人。對這種人雖然不能殺絕,但更不能依靠,了殺朴文炳,反而更能震懾朝鮮國的兩班大臣,讓他們不敢無所顧忌的投靠女真人。」
李倧冷笑道:「不依靠他們,你依靠誰?依靠那些義軍?他們分田地,殺兩班,朝鮮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
李淏道:「義軍打的是女真人,只要打女真人,就是我們應該團結的力量。至於他們分田地、殺兩班。那是被逼出來的。兩班投靠女真人,替女真人收稅、鎮壓百姓,百姓不反才怪。」
大王子李??勸說道:「二弟,皇太弟的話自然有道理,但未必適合我們朝鮮,父王的擔憂也不是沒有來由。義軍那邊,成分複雜,有些人是真心抗金,有些人只是藉機作亂。」
而後他走道李淏小聲道:「女真人不會取代我們李氏,大明也需要我們李氏,但這些義軍卻能取代我們,他們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你真讀懂皇太弟的話,就應該知道我們李氏的根基一直是兩班大臣。」
李淏愕然的看著自己的兄長,皇太弟的話還能這樣反著讀,但他思考一會,卻也只能露出苦澀的神情,自己兄長第一次聽這話,卻是真明白了。
李淏想了半天搖頭道:「兄長,你這是把我們李氏和朝鮮國的利益分開了,如此我李氏還有什麼資格統治朝鮮,和義軍分裂是以後的事情,但現在朝鮮最大的敵人是女真人。
李倧壓抑怒火道:「冥頑不靈!」 李淏道:「即便未來要從新打一遍朝鮮,孩兒也不後悔。」
李倧拍著自己的額頭無奈道:「你怎麼就不明白,女真人現在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大明的十一萬大軍已經集結完畢,馬上就要攻打遼陽,努爾哈赤自顧不暇,莽古爾泰他們馬上就要帶領軍隊返回瀋陽了,你現在最重要的事保住新軍力量,讓我李氏平穩的回到平壤,而不是繼續和女真人斗,」
李淏目光複雜自己的父王道:「你就當孩兒年輕氣盛吧,女真人屠殺我們朝鮮人,就這樣讓他們返回瀋陽,孩兒不服氣。」
說完他不管李倧氣憤的神情離開這裡。
李倧背靠椅被嘆息道:「天津衛傳來的消息果然沒錯,大明的皇太弟就是士紳的敵人,大明將來由他主政,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李??苦笑道:「父王,往好處想,二弟最起碼和大明未來天子有情誼,這對我們李氏朝鮮是大好事。」
李倧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蟬鳴不止。
李淏和自己父親爭吵之後,就來到朝鮮新軍營地,這裡有三千名朝鮮新軍士兵,他們有的是在島上招募的難民子弟,有的是從各地逃來的義軍殘餘,軍官則是從天津衛訓練回來的。
李淏和一眾朝鮮青年在天津衛軍營當中訓練了半年時間,完成基礎的隊列訓練和火槍的戰術演練,在一月回到朝鮮,而後朝鮮人在各地招募精銳的民兵力量,這支新軍的武器裝備也是全明系,燧發槍,虎尊,弗朗機炮。
李淏用半年時間,把這三千民兵整編成一支像模像樣的隊伍,尤其是這幾個月,更是時常登上朝鮮國,打擊當地朝鮮偽軍勢力,他最大的戰果就是滅了海州為女真人效力朴文炳。
李淏從隊列前走過,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這些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五歲,最小的才十六七歲。他走到隊列中央,停下腳步。
「女真人在朝鮮建滿城,搶我們的糧食,殺我們的百姓。這個仇,該報了。」李淏帶著仇恨道:「我李淏在此發誓,此戰若是不能驅逐女真,誓不回江華。」 士兵們的眼神殺氣凜然吼道:「不能驅逐女真,誓不回江華!」
楊鎬和李如貞在總兵府看向營地方向笑道:「軍心可用,殿下讓我們拖住莽古爾泰和阿敏的兩個旗。不光要拖住,還要打疼他們。不讓朝鮮的糧食運到遼東去。」
李如貞道:「女真人在海州建了滿城,駐軍上千。海州是朝鮮西海岸的糧道咽喉,女真人從朝鮮搜刮的糧食,都要經過海州運到遼東。拿下海州,等於斷了遼東的一條胳膊。」
楊鎬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海州的位置上點了一下:「海州的女真人不好打。莽古爾泰在海州雖然只有上千女真人,但還有2000多蒙古人,上萬朝鮮叛軍,而且海州一旦受到攻擊,平壤的援軍兩天就能到。」
李如貞想了想:「那就先打一個堡壘,把海州的女真人引出來,在野外解決。」
「朝鮮三千新軍已經有戰鬥力了,加上末將的兩個千戶,五千人打一千人,勝算極大。」
他沒把蒙古人和朝鮮偽軍的力量算上去。
楊鎬沉默片刻道:「此戰要速戰速決。」
李如貞的嘴角微微上揚:「遵命!」
楊鎬命人叫來了李淏道:「遼東大戰即將打響,遼東的女真人再也不能支持莽古爾泰,我軍可以反攻了。」
李如禎道:「我們把返攻的第一個城市定在海州,攻占海州就是截斷女真人退路。」
李淏接過軍令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楊鎬看了他一眼囑咐道「上了戰場,新軍聽你指揮。但你要記住,你的兵只練了半年,不要太冒進。」
李淏應下,轉身出了營帳。
楊鎬站在帳門口,看著李淏的背影消失在營地盡頭對李如禎道:「這個二王子還有點心氣,可不能讓他折在戰場上。」
李如禎笑道:「末將會令人保護好二王子的。」
海州城是朝鮮進入遼東最重要的要道,莽古爾泰在海州建立滿城,還安排了2000多蒙古人,加強軍事力量。
女真人從朝鮮各地搜刮來的糧食,先集中運往海州,最後送到遼東。
李如貞帶著兩個千戶,由孔有德、耿精忠率領,加上李淏的三千新軍,總共五千人,乘坐海船登上朝鮮國土,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防備他們的堡壘,裡面駐紮了100女真士兵,300蒙古人,五百朝鮮偽軍。
「這個堡壘不大,但很結實。」孔有德趴在山坡上,指著前方那座灰白色的石堡,「牆高三丈,外面挖了壕溝。強攻的話,沒有火炮轟不開。」
耿精忠笑道:「堡壘難打,我們就不打,來個圍點打援,打的就是海州的女真人。」
李如貞道:「本將打算由當地的民兵虛張聲勢,包圍這個堡壘,引出海州的女真人。
其他幾人點頭,認可了圍點打援的策略。
八月三日,凌晨。 上萬朝鮮義軍忽然包圍堡壘,十門弗朗機炮被推到了堡壘前方的土坡上,炮口對準了城牆。炮手們用火把點燃了引線。
轟——轟——轟,連續的炮聲撕破了清晨的寂靜,炮彈砸在城牆上,碎石四處飛濺。
女真人被打蒙了,發現堡壘下居然有上萬大軍,而且還有火炮看到了明軍的身影,當即派遣騎兵向海州方向求援。
李如貞在山坡上看到那匹快馬消失在晨霧中,露出笑臉對李淏道:「我們要準備好了,這次給女真人來個大驚喜。」
海州滿城。
守將碩托是努爾哈赤的孫子,阿巴泰的兒子,今年一十九歲。他在朝鮮駐了兩年,手下有一千女真騎兵和兩千蒙古人,還有上萬朝鮮的僕從軍。
這兩年他在朝鮮的日子倒也好過,但遼東情況卻是越來越危急了,晉商被大明清洗後,遼東的物資越來越緊張,上面催糧越來越急。今年還要他準備三萬石糧食準備運往遼東。
「主子,防備明寇的堡壘遭到明軍襲擊,情況危急,請求援兵。」
碩托詢問道:「是江華島上的明軍登岸了?」
「看不清楚旗號,但有大炮,至少十門。」
十門炮,肯定是明軍。
碩托大喜,他知道大明在朝鮮只有3000人,如果能重創這股明軍,朝鮮就會安穩多了。 「點齊兩千人馬,跟我滅了明寇。」碩托穿上鎧甲,拿起長刀道。
很快兩千騎兵在城外列隊,其中1500是蒙古人,500是女真人,這股力量在朝鮮幾乎不可阻擋。
碩托翻身上馬,長刀向前一指道:「跟著本將去殺明寇。」
「駕!」2000騎兵奔涌而出,在道路上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塵龍。
海州到堡壘,三十里路。女真騎兵跑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能聽到火炮的轟鳴之聲。
碩托大喜,下令加快速度,馬蹄聲如雷鳴般在曠野上滾動。隊伍衝進一片谷地時,前方的路突然被拒馬和鹿角堵住了。
兩側山坡上,孔有德站起身來,手裡令旗一揮。
「放!」
十門弗朗機炮同時開火,霰彈掃進女真騎兵的隊伍。鉛彈打在人和馬的身上,血霧瀰漫。前排的騎兵連人帶馬翻倒在地,後排的來不及剎車,踩著自己的同伴摔成一團。
「有埋伏!列陣!列陣!」碩托在混亂中大喊。
女真人畢竟是女真人。短暫的混亂之後,後面的騎兵勒住馬,開始向兩側山坡射擊。弓箭的射速比火槍快,一輪箭雨壓得明軍抬不起頭。有幾個箭術好的女真人瞄準了炮手,把正在裝填的炮手射翻在地。
碩托趁機整頓隊伍,分出一百人向左側山坡衝鋒,試圖衝垮明軍的防線。 孔有德的刀往前一指:「穩住!聽令——放!」
火槍排射。第一排打完蹲下裝填,第二排接著打。燧發槍的火力比弓箭密集,一百支槍同時開火,鉛彈在女真騎兵的隊伍里穿出一條條血槽。
但女真人的衝鋒沒有停。他們的馬快,從山坡下衝到陣前只需要幾個呼吸的時間。跑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騎兵衝進了明軍的陣線,長刀砍翻了前排的幾個火槍手。
孔有德提著大刀沖了上去,一刀砍中騎兵的戰馬。馬往前栽倒,騎手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的明軍捅了個對穿。
「頂住!不許退!」孔有德滿臉是血。
李淏帶著新軍守在山谷的另一頭。他看到女真人的隊伍被攔腰截斷,前面的在谷底打轉,後面的還在往前涌,他握緊了手中火槍,深吸一口氣:「新軍,前進!」
三千新軍從山坡上壓下去,排成三排,朝谷底的女真人推進。燧發槍舉在肩上,刺刀在陽光下閃光。
碩托看到了那支新軍。灰色的軍服,整齊的隊列,刺刀在陽光下像一片移動的刀林。
「分兵!分五百人去右翼!把那支新軍打散!」碩托的命令在混亂中勉強傳了出去。
五百女真騎兵調轉馬頭,朝新軍的側翼衝去。
李淏看到了那五百騎兵。他大聲下令:「列陣!放!」
新軍上千火槍同時開火,前排的女真騎兵倒下一片。但後排的騎兵衝破了煙塵,撞進了新軍的隊列。 火槍手被騎兵衝散,刺刀捅進了馬肚子,長刀砍在人的身上。慘叫聲、喊殺聲、槍聲響成一片。
「穩住!不要散!靠在一起!」李淏大喊。
新軍士兵們在混亂中靠攏,背靠背組成刺刀方陣。
但更多的朝鮮新兵被女真騎兵擊潰,到處亂竄,可以說整個戰場都亂掉了,反而利於女真能發揮冷兵器的優勢。
「殺,不要放過一個女真人」這時,李如貞帶著後備隊從山坡上沖了下來。
兩支隊伍夾擊谷底的女真人,戰鬥從清晨打到正午,整整三個時辰,蒙古人看到事不可為,很果斷,紛紛投降,女真人卻明白,即便是自己想投降,別人也不會接納自己,所以反抗的最激烈。
此次明朝兩方聯軍的人數太多了,碩托渾身是傷。他被圍在谷底最深處,身邊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明軍太多了,火槍太密了,騎兵在狹窄的谷地里根本施展不開。
他砍倒了三個衝上來的明軍,第四個從側面捅了一刀,扎進了他的肋下。碩托跪在地上,長刀撐住身體,沒有倒下。
孔有德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一刀斬下。
最後一個女真士兵倒下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谷地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人和馬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明軍和朝鮮新軍的士兵們在打掃戰場,把受傷的同伴抬到一邊,把還能用的火槍和彈藥收集起來。
李如貞讓孔有德統計傷亡。數字報上來時,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明軍兩個千戶戰死三百餘人,重傷兩百餘人。朝鮮新軍戰死五百餘人,重傷三百餘人。加上輕傷,總傷亡超過一千人,他訓練半年的新軍就這樣殘了,李淏一時間悲傷無比。
李如貞走到他身邊安慰道:「打女真人有這樣的戰果,不錯了。」
李淏抬起頭,看著滿地的屍首,沒有接話。
孔有德大步走過來:「碩托的人頭已經砍下來了。海州城裡還有三百百守軍,趁他們還不知道消息,連夜進攻滿城。」
李如貞點頭。李淏收起軍刀:「新軍還能打,我們在海州也有內應。」
李如貞看著他道:「大家一起去收復海州。」
海州滿城,深夜。
守城的女真人還不知道碩托已經戰死。城牆上巡邏的士兵稀稀拉拉,警惕性還不如白天。明軍和新軍趁著夜色摸到了城下,海州城的內應當即打開城門。
孔有德帶著五百人解決了城門守軍,3000多明朝聯軍士兵殺入海州
滿里的女真人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穿鎧甲,抓起刀就往外沖,但已然晚了。他們被分割包圍在各個巷道內。
巷戰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三百女真守軍被全殲,有幾個試圖騎馬從南門逃跑的,被新軍的火槍手擊斃。
天亮時,戰鬥結束。 李淏站在滿城中央,看著滿地的屍體和廢墟。孔有德走過來問了一句:「城裡的女真人婦孺怎麼處置?」
李淏沒有猶豫,說了一個字:「殺,不需要將軍動手,我朝鮮的仇恨要自己人來解決。」
孔有德拍了拍的他的肩膀,表示理解他這一行為。
於是朝鮮新軍被集結起來,他們把海州的滿城被屠得乾乾淨淨。從女真守軍到他們的家眷,從老人到孩童,一個不留。
消息傳出去之後,朝鮮西海岸的女真據點開始自行撤離,沒有人想成為下一個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