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1627年)五月十六日,乾清宮。
一個戴著木枷、衣衫襤褸的中年人被帶了進來。他頭髮蓬亂,臉色蠟黃,腳上的草鞋已經磨穿了好幾處,腳趾頭露在外面,沾滿了泥土。即便如此落魄兩個錦衣衛已經嚴密監視他,田爾耕也是全身警惕,防備隨時而來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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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感到很困惑,皇太弟怎麼會對一個造反的人感興趣。
此人叫鄭彥夫,陝西澄城人,三月的時候,朱由檢在知道關中遭旱災,減免了夏糧,但澄城縣令張斗耀依舊催收,完全不顧災民的死活。
鄭彥夫匹夫一怒,帶著幾百災民衝進了縣衙,一刀砍死了縣令張斗耀,控制縣城,然後打開糧倉放糧,鄭彥夫殺官造反,震動了整個關中。
陝西巡撫張維樞派兵圍剿叛逆,但鄭彥夫沒有抵抗,也沒有跑,他解散了跟著他的災民,自己留在了縣衙,等著官府來抓他。
張維樞抓住鄭彥夫,又抓捕了十幾個頭目,同時緊急任命了一個叫杜國建的人暫代縣令。新縣令到任後不敢再催收了,甚至私下交代各大戶想辦法減免一些租稅,生怕澄城再出第二個鄭彥夫。
五月鄭彥夫被壓解到京城,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卿三司會審判處鄭彥夫絞刑,其餘頭目流放棉蘭島。
朱由檢知道判決結果之後,下令把鄭彥夫押到乾清宮,他要親自審問。
此刻鄭彥夫跪在殿中,低著頭,等著最後的判決。
朱由檢坐在御案看著眼前這個落魄的男子,他本以為是一個粗狂的壯漢,卻沒想到極其普通,這應該是關中第一把火了,此刻朱由檢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想到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樹了,但明末小冰河天災的前鋒來了。
「既然都造反了,為什麼只殺一個縣令?」朱由檢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話的內容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當地的大族收一半的租不狠嗎?為什麼不把他們也殺了?」 鄭彥夫愕然,他甚至想過了皇太帝會義正言辭的問他為什麼要造反。
但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問他為什麼不把當地的地主士紳殺了。
他張了張嘴,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沒有想那麼多。殺了縣令,我自知死路一條,就等著被收押。」
朱由檢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下次造反的時候,記得多想這一步。多殺幾個地主士紳,天下就少幾個蛀蟲。」
終究是一個被規訓了的老實人,反抗意志不夠,都殺官了,都不知道殺個痛快。
「咳咳咳!」站在一旁的王化貞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這話要是傳出去,肯定天下震動,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他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慎言!」
朱由檢反應過來,靠回椅背道:「本來你造反,罪不可赦。但關中乾旱,本王已經減免了夏糧。張斗耀身為縣令,不但不體恤百姓,反而催收更急,這才是禍根,你所作為也是救了大明的百姓,其情可免,本王把你貶到棉蘭島開荒。以後安心種地。」
鄭彥夫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道:「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兩個錦衣衛上前,把鄭彥夫架了起來,拖了出去。殿外傳來木枷在地上拖行的聲音,漸漸遠去。
王化珍轉過身來,痛心疾首地看著朱由檢:「殿下,您怎麼能赦免他?殺官造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您這麼一開恩,萬一地方上的百姓都學著鄭彥夫,殺官造反,那天下豈不是要大亂了?」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道:「如果大明億萬的百姓都敢學鄭彥夫,殺官,殺地主,殺士紳——那些地主士紳還敢如此殘酷地壓榨百姓?到時候,天下反而就安定下來了。」
王化貞張了張嘴,皇太弟思考問題的方式總是這麼獨特,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朱由檢沉思良久道:「馮銓」
馮銓出列道:「臣在!」
朱由檢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去採訪鄭彥夫,詢問他家庭的情況,為什麼要殺官造反?是誰把他逼上這條路的?採訪的稿件給孤看一看,沒問題,就刊登在大明青年報上。」
馮銓馬上意識到皇太弟這是想要藉助鄭彥夫打擊地方地主士紳的力量,他知道往哪個方向採訪道:「臣尊令!」
五月二十日,山東,兗州府,定陶縣,縣衙。
縣令王澤坐在堂上,面前站著五個人,曹氏、王氏、張氏、何氏、馬氏,定陶縣最大的五家士紳的族長。五人圍成一圈,向王澤訴苦,吵得王澤頭都大了。
原因是今年夏收,他們招不到廉價的麥客了。
春耕之後,河道工程在兗州大規模開工,河道總督南居益在兗州府,東昌府僱傭了二十萬的農戶。
跟來的還有李守正和上百名成員,他們在當地組建了「農家社」,把農戶組織起來,統一和地主談判工錢。
夏收前,農家社放出了話,河道工地上一個月給一石糧食的工錢,要僱人割麥子,每天不能低於三升三的糧食。
三升三一天。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定陶縣士紳聽到這個價,差點沒氣死,往年雇麥客,一天給一升糧食就頂天了,有時候連一升都不用給,管一頓飯就行,再給個三瓜兩棗,現在倒好,漲了三倍還多。
他們不答應。農家社也不勉強,帶著農戶們繼續在工地上挖河。從四月份拖到五月份,地里的麥子熟透了,再不割就要爛在地里。
定陶士紳終於扛不住了,咬著牙答應了這個價碼。麥子總算收了,但這口氣他們咽不下去,於是聯袂來到縣衙,找王澤告狀。
王興業第一個開口,聲音又高又尖道:「縣尊,您知道嗎?現在雇一個農戶割麥子,一天要付三升三的糧食!這誰家用得起?」
曹世桓更不客氣道:「這些刁民暗中結成什麼『農家社』,串聯起來跟咱們對著幹,這分明是圖謀不軌,有造反之嫌!縣尊,您身為一方父母官,應該把這些刁民都抓起來,以儆效尤!」
王澤本來還苦著臉聽他們訴苦,聽到這話,臉色一正,聲音也硬了起來:「曹族長,這話可不能亂說。您知道在當地組建農家社的是誰嗎?」
曹世桓滿不在意地一揮手:「不就是從京城來的一個窮酸秀才嗎?」
王澤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那是執事,李守正。他是皇太弟的人。他的奏本能直接遞到皇太弟的面前,這個關係,我都沒有。您說他造反,您覺得皇太弟會信嗎?」
「但他說您造反,錦衣衛真有可能來定陶,曹族長您想清楚再說話。」
堂上安靜了一瞬,五個族長面面相覷。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天天穿著粗布衣裳、跟農戶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滾打的年輕人,後台居然這麼大。
王澤沒有給他們消化這個消息的時間,從案頭拿起一份邸報,抖了抖念道:「關中,澄城知縣張斗耀催征賦稅過於急切,引發民變,被鄭彥夫等殺害,皇太弟有令,嚴禁各州縣在災害之年催收稅收,嚴禁各地大戶在災害發生時增加租子、增加利息。災害之年,地租必須降到兩成五以下。」
他把邸報放下,目光掃過五個族長的臉:「各位,今年咱們定陶雖然沒大的災害,但收成也不怎麼樣。按照朝廷的命令,大家應該主動減少地租。」 馬文升氣的臉漲得通紅道:「縣尊,您一到我們縣就要推行新法,田賦漲了好幾倍!現在還要我們減地租!您這是要逼死我們嗎?」
王澤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態度很明確:「少收一些地租怎麼了?各位都是地方上的士紳,家族裡都有舉人、秀才,平時都說要為朝廷效力。現在朝廷要求你們減地租,讓百姓有一條活路,這也是給你們一條活路。你們看看澄城,百姓活不下去了,直接把縣令給殺了。你們怎麼就知道,定陶的百姓活不下去了,不會把你們的莊園也給圍了?」
馬文升梗著脖子:「這是我自家的地,憑什麼要我們減租?」
王澤道:「朝廷也減了稅,各位也是為了賑濟自己的鄉親,而且各位雖然田賦增加了,但咱們定陶馬上要成立縣約,收上去的田賦還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修水利、修道路、辦教化,這是在造福家鄉。」
五個族長翻了個白眼。造福家鄉?這種好事我們自己不會做?輪得到朝廷來做?
朝廷一方面給我們加稅,一方面要我們減租——錢糧我們出,好人朝廷當,簡直是豈有此理!
雙方不歡而散。五個族長義憤填膺地走出縣衙,卻看見李守正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大群農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各位族長都在啊,」李守正拱了拱手,「我正好有事和諸位商議。今年夏收不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朝廷為體恤百姓,減了遼餉,各位也應該體恤一下鄉親們。不如就響應朝廷的號召,把今年的地租降到兩成五。這個數字,大家覺得怎麼樣?」
馬文升即便知道李守正後台大,但聽到這話,依舊怒火壓不住,他指著李守正的鼻子罵道:「李懷仁,你不要欺人太甚!兩成五的地租,加上朝廷要收一成多的稅,我們吃什麼?喝什麼?喝西北風嗎?」
王興業也咬著牙:「地租,我們就是不降!我看你們能怎麼樣!」
李守正笑了笑:「王老爺,您不降租,我們也可以不租,您家幾千畝地,您自己種吧。」
王興業氣得鬍子都在抖:「我的地在這裡,我不信沒人種!」他轉過身,對著李守正身後那群農戶喊道,「你們最好趕快給我回地里幹活!現在不回去,以後就不要想租我家的地了!」 李守正拍了拍手,語氣不緊不慢:「大家不用擔心。現在運河工地上做工能攢糧食,農家社會安排大家去海外墾荒,只要辛苦幾年,就能分到五十畝地。以後,大家再也不用受這些地主的鳥氣了。」
他轉過身,一揮手:「我們走!」
李守正帶著農戶們走了,留下一群族長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們真敢不租地?
王興業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轎子,他不信農戶真不佃地,這世道,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他不信這些人能一輩子不種地。
定陶,河道工地。
春耕之後,運河工地大規模開工,最忙的時候,將近二十萬農戶在工地上幹活,消息剛傳出來的時候,四周的農戶都嚇壞了,以為朝廷要征徭役。幾萬人甚至十幾萬人被徵到河工上,家裡的地誰種?
結果朝廷的告示貼出來,大家才知道——這次去河工,不算徭役,還給工錢。每個月一石麥子。
消息傳開,十里八鄉的農戶都來了。現在夏收剛結束,大部分人還在忙夏種,工地上只剩下不到十萬人。但等夏種忙完,人數很快就會再漲上去。
南居益和孫承宗沿著河道慢慢巡視。河道兩側,農戶們分成小組,有人挖溝渠,有人用獨輪車運土。
河道上架著幾台滑輪吊裝器械,裝滿泥土的筐被吊上來,倒進獨輪車裡,動作一氣呵成。
工地旁邊,一個棚子裡一群老人坐在地上編藤筐,這些老人面帶笑容,輕鬆的聊天,他們在這裡干一天,不但管三頓飯,還能帶一升麥子回家,不再是家裡的累贅,能讓他們度過這個災年。
所以這些老人積極性非常高,手腳快速,編好的筐子碼了高高的一摞。 整個工地秩序井然,各行其是,效率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次河工都要高。
南居益收回目光,對孫承宗道:「今年山東有點乾旱,糧食在當地買不划算,還請稚繩讓殿下運糧食過來。」
孫承宗點頭道:「殿下早有準備。定陶靠近運河,糧食運輸方便,殿下已經讓人修了一段從濟寧到定陶的軌道,這樣一來,運糧的成本能降不少,其他物資的運輸也能加快。」
南居益笑道:「老夫當官這麼多年,還是在皇太弟手下做事最舒暢,要什麼有什麼,後勤物資總是準備得充裕。」
大明官員想要做事情,最大的難處還不是貪污腐化,而是根本沒有錢。
「只可惜老夫年紀大了,在皇太弟手下怕是做不了幾件事了。」
孫承宗淡然笑道:「廉頗七十都未嫌老,你也不過六十出頭,正是幹事的年紀。」
南居益哈哈大笑,笑聲在河道上傳得很遠。
就在這時候,遠處河堤上傳來一陣歌聲,粗獷而整齊。
南居益側耳聽了一下,搖頭笑道:「李懷仁又在工地上了。他不是在跟定陶的士紳鬥法嗎?」
孫承宗笑了笑:「有他在,也省了咱們不少麻煩。」
南居益對李守正的觀感很複雜,一方面,李守正帶著的人確實給他省了很多事,剛組織河工的時候,當地的地痞流氓想來做工頭,剋扣農戶的工錢,被李守正帶著的人狠狠教訓了一頓,打得那幫人再也不敢露頭,而且河道有他組織,效率極高,他在農戶心中地位極高,有什麼事情他帶著的成員就能處理掉,極大的減少了她的麻煩。 另一方面,李守正也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他帶著農戶跟地主斗,要減租減息,那些地主動不了李守正,就來找他告狀,尤其是馬家,族裡出了個監察御史馬應夢,是南居益的同僚,多次寫信來讓他「管管那個李懷仁」。
南居益只能苦笑。人家是皇太弟的人,他怎麼管?
話分兩頭,定陶縣的士紳們等了好幾天,發現自家的長工跑了,收完夏糧的地里的雜草越長越高,再拖下去,下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們實在沒辦法,又跑到運河工地上找到李守正。
李守正也不急,笑眯眯地給出了兩個選擇:「天津衛有一種新式的僱傭辦法,你們要是喜歡,按月給工錢,一個月給一石糧食當工錢。要是還想出租地,就把地租降到兩成五。隨你們選。」
兩個選擇,哪一個他們都不想選,但他們沒得選,只能選自己覺得有利的方案了。
但這些人有怨氣,朝廷對他們的壓榨越來越重了,幾年前是魯南,現在是東昌府,兗州府都要實行新政,這是要對山東趕盡殺絕,於是山東各大族相互聯繫,想要討論出一個廢除新政的方法。
兗州府,蒙山。
山高林密,峰巒疊嶂。王肖武站在山腰的寨門口,看著山下蜿蜒的小路。
幾年前,他從蒼山逃到這裡。那時候他號稱「蒼山王」,手下上萬人馬,在費縣馳騁縱橫,但被李弘帶著新軍一鍋端了。
他帶著幾百號人跑到了蒙山,吃了好幾年的苦,控制了蒙山十九寨,總算又攢起了萬把人,如今他改叫「蒙山王」,山寨里重新熱鬧了起來。
這天一個讀書人從山下上來,帶著一百兩白銀當見面禮,說要見他。 「讀書人!!!」王肖武警覺起來。
「當今皇太弟,殘暴不仁,剝削大戶,重百姓而輕豪傑。」那讀書人站在寨中,聲音激昂道:「大明這些年,遼東未復,西南剛平,關中旱災,山東連旱三年——天災兵災齊聚,一副王朝末日的景象!」
他指著四周的山巒,目光灼灼:「大王占據八百里蒙山,此乃帝王之基。如今各地大戶皆怨皇太弟侵奪他們的土地,對大明離心離德。
大王只要振臂一呼,必有應者雲集。到時候天下四面烽火,大王趁機占領整個山東,據守運河。往北可以攻占京城,往南可以下江南。成則王霸之業,退亦不失裂土封侯!」
王肖武聽完這番話,冷笑了一聲:「你是山東哪個家族的?」
讀書人一愣。他準備了滿腹的韜略,想好了怎麼跟王肖武談天下大勢,卻沒想到王肖武第一個問題,是問他是哪個家族的。
王肖武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聲音冷了下去:「你們這些大家族,就知道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當年徐教主起事,你們也只敢在暗地裡給點支持,等教主那邊出了事,你們馬上就縮了。後面我才知道,官兵圍剿之後,你們這些山東的官員,被狗皇帝一個個都赦免了。你們轉頭就把我們給賣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現在狗皇帝又要對付你們,你們又想把我推出去?等你們達成了目的,是不是又要賣我一次?」
他拔出刀,寒光一閃,架在他的脖子上。道:「同樣的計策用兩次,你當我是傻子?」
讀書人沒有被嚇住,反而哈哈大笑道:「沒想到您只願意做這山中的大王,卻不願意做這天下的王。您殺了我吧,算是我看走了眼。」
王肖武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但沒有砍下去:「別說老子不給你機會。看你怎麼說,能不能留下你這條狗命。」
讀書人收了笑,正色道:「我等確實想利用大王,但大王若要爭霸天下,又何嘗不需要我等的支持?幾年前,大明的天下還算穩固,我等在大王這裡看不到希望,自然不敢投入太多。 但今天不一樣了,皇太弟以新法盤剝士紳,挑動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還鼓動農戶對抗士紳。這已經把大明的根基給摧毀了。如今的豪強士紳,對大明已經徹底失望。」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大王此時起事,能得到地方大族的支持。徐教主當年之所以失敗,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沒有我們這些大族讀書人的支持。大王若能得到我們的支持,就有人才治理地方,有充足的糧餉,這才能爭霸天下。不然的話,大王留在蒙山,也不過是匪徒之流,遲早會被朝廷剿滅。」
王肖武把刀收了回來道:「我雖然不懂朝政,但也聽說朝廷這些年編練新軍,戰鬥力強悍。我這點人馬,有什麼勝算?」
讀書人早有準備:「大王可能不知道,朝廷正準備新一輪的遼東大戰。女真人極其強悍,和大明打了十幾年,勝多敗少,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皇太弟為了積攢足夠的威望推行新法,這次要親自領兵去遼東——這就是大王的機會。」
他走到桌前,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當遼東大戰打得最激烈的時候,大王在山東振臂一呼,截斷漕運。大明的漕運一斷,前線糧草不繼,必敗無疑。到時候大王在山東應者雲集,趁機占領整個山東。然後看局勢——如果大明精銳在遼東損失殆盡,大王就揮師北上,攻占京城,占據主動權,再南下占領中原,西取關中,南下江南、巴蜀,成就王霸之業。」
他擦掉水跡,畫了另一條線:「如果朝廷的軍隊退守京城,大王也可以南下江南。江南士紳這些年丟了海貿,又丟了布匹生意,和朝廷的間隙已經很深了。大王到了江南,必然得到當地大族的支持。到時未必不能占據整個江南,成就一番霸業。」
王肖武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摩挲著刀柄,目光閃爍,這些東西的確是他在山上沒想過的,他不想當土匪,但卻沒有其他的出路,眼前這個讀書人倒是給他指明了方向,最起碼讓他知道了大明朝廷的動向,這一點是他比不了的。
「山東的大族都願意支持我?」王肖武問。
「願意。」
「那好。」王肖武把刀往桌上一插,「你們先給我弄一千支火槍,一萬石糧食。讓我看看你們的誠意。」
讀書人當即答應:「沒問題,一個月之內,火槍和糧食一定送到蒙山。」
千里之外,陝西,米脂縣,銀川驛。 李弘基站在驛站的馬廄前,拿著一把乾草餵馬。草料是陳的,馬吃得不太起勁,有一口沒一口地嚼著。李弘基望著驛站外灰濛濛的天空和乾裂的土地,嘆了口氣。
這兩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今年更是直接鬧了旱災,地里的莊稼枯了大半。好在皇太弟當家之後,關中只要鬧災就會減免賦稅,今年的夏糧已經免了,總算讓大家喘了口氣。
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煙塵滾滾,十幾個騎手策馬而來,當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容豪邁,隔著老遠就喊道:「老李給我的馬餵最好的豆料!」
驛站里的驛卒們看到來人,臉色都變了。一個老驛卒低聲驚呼:「是九龍山的蕭大王!」幾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李弘基連忙安撫道:「大家不用擔心,蕭大哥是好漢,不會為難咱們。」
那蕭大王大名蕭濤,四年前出現在米脂九龍山一帶。他不劫窮人,只找大戶的麻煩,名聲很好。附近的村子不但不怕他,還跟他做起了買賣,這人買賣公平,講道理,從不欺負人。
一來二去,他在附近幾個縣就有了威望,四周村裡有了糾紛也找他主持公道。後來他開始做「平安糧」的買賣。
每個村子每戶給他五升糧,他保那個村子平安,最初只是幾個小村子試著給糧,結果蕭濤真幫他們把縣裡來催稅的衙役給打跑了。消息傳開,越來越多的村子購買了「平安糧」
李鴻基的村子也買了平安糧和蕭大王認識,知道他是好人,所以才不擔心。
此刻,蕭濤帶著十八個騎手來到銀川驛,翻身下馬,把馬韁遞給李弘基。
李弘基接過馬韁,問道:「蕭大哥,這次下山做什麼?」
蕭濤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笑道:「高家寨等十二個村子,每戶給了我五昇平安糧。我自然要替他們消災解難。這次我打算去艾家莊園,找艾老爺談談,把地租降到兩成五,讓大夥有條活路。」 李弘基眼睛一亮,有些羨慕地說:「蕭大哥真是好漢。小弟都想跟著你去闖蕩了。」
蕭濤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看就是個老實人,還是安安心心地吃你的皇糧吧。」
他從馬背上取下幾卷報紙,遞給李弘基,「這是你要的報紙,雖然是幾個月前的大明青年報,但裡面有不少消息,能開闊眼界。
這位『孺子牛』先生的文章一定要看,不但通俗易懂,沒有那些讀書人的酸腐氣,還幫咱們貧苦百姓說話,是有良心的讀書人,多看看他的文章,有好處,不容易受那些大戶士紳的欺壓,即便遭受了欺壓,也有辦法報仇。」
李弘基接過報紙,連連點頭道:「多謝蕭大哥。」
蕭濤的手下在驛站喝了水、吃了乾糧,在馬槽邊丟下一吊銅錢當草料錢。然後十八個人翻身上馬,揚鞭而去,馬蹄聲漸漸消失在通往艾家莊園的方向。
李弘基站在驛站門口,看著那漫天的煙塵,喃喃道:「大丈夫當如是。」
他嘆了口氣,轉身回到馬廄,繼續餵馬。
艾家莊園。
蕭濤帶著十八個刀客,勒馬停在莊園門外。
艾家的莊園修得像座小城,外圍是一圈一丈高的磚牆,牆上站著三十個家丁,手持弓箭刀槍,如臨大敵。大門緊閉,門樓上,艾老爺艾祖章探出半個身子,面色鐵青。
「蕭大王,」艾祖章的聲音從門樓上飄來道:「我艾家沒得罪你吧?何必來此?老夫願意拿出二十兩銀子做茶水錢,您就此離開,如何?」 蕭濤騎在馬上,仰頭看著門樓,笑道:「不必拿茶水錢。我蕭某人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今天來,是代表艾家的佃戶跟您談判的。今年關中鬧旱災,大家日子都不好過,連朝廷都免稅了。您家是不是也該減免一些地租,讓大家能活下去?」
艾祖章臉色一沉:「地租都是定好的規矩,怎麼能說減就減?」
蕭濤冷笑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朝廷都能免稅,您艾家的租子反倒不能免?您不看報紙嗎?皇太弟親自發話,呼籲大戶把地租降到兩成五。現在連皇帝都這麼說了,您還敢不遵?」
艾祖章的聲音也硬了起來:「那是皇太弟,不是皇帝!即便是天子,也管不到我艾家的地租!我叫你一聲蕭大王,你不要以為自己真成大王了。我家有三十多個家丁,你的人未必打得進來。」
「是嗎?」蕭濤笑了一聲,「那就較量一番。」
他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包袱,另外有6個刀客,從馬背上拿出一塊木板的盾牌,幾面盾牌拼接在一起,阻擋在蕭濤的前面。
「放箭!」
「咻咻咻!」弓箭扎在木板上。
蕭濤等人快速到城牆根下,蕭濤把包袱靠在牆根,用一根木棍頂住,點燃了引線。
艾祖章在門樓上看到這一幕,臉色刷地白了,他終於知道那包袱里裝的是什麼了。「快!快弄熄它!」
但已經晚了。
轟! 城牆被炸開了一個缺口,碎石亂飛,煙塵瀰漫。牆上的家丁們扔下刀槍,抱頭鼠竄。
有人在喊「土匪打進來了」。
整個莊園一片混亂。
等煙塵散去,艾祖章發現蕭濤和他的人根本沒有衝進來。十八個人還騎在馬上,站在原地,看著艾家莊園雞飛狗跳的樣子,哈哈大笑。
蕭濤收了笑,聲音不大,但威脅意味十足道:「沒了城牆,現在艾老爺能談了嗎?地租降到兩成五,我就不進去,如果不降,那就不要怪我替百姓拿回他們該得的糧食了。」
艾祖章面如土色,聲音發顫:「我降……我降!我降到兩成五,只求蕭大王不要過來。」
蕭濤呵斥道:「早這麼幹不就好了,弄出這麼多事。還有,記得要賠我五錢銀子的炸藥包錢,兄弟們,我們走。」
而後蕭濤帶著其他18名刀客策馬離開。
艾祖章氣的直哆嗦道:「土匪,真他媽是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