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張溥:3000年未有大變革之時,江南也要變

  天啟七年(1627年)五月初十五,乾清宮偏殿。

  偏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盤占據了幾乎半個殿閣。沙盤上用泥土和細沙堆出了山川河流的輪廓,最引人注目的是盤踞其間的一條「鐵軌」——兩條細細的鐵片平行鋪設在沙盤上,枕木排列得整整齊齊,在沙盤當中繞了一個完整的圈。

  天啟帝蹲在沙盤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台巴掌大的小鍋爐里填入煤粉,魏忠賢跪在一旁,雙手捧著水碗,眼巴巴地看著那小鍋爐。

  天啟將最後一撮煤粉塞進鍋爐,用火摺子點燃。

  嗡——

  鍋爐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爐膛中的火苗舔著銅壁,熱浪透過薄薄的銅殼散發出來。

  過了一會之後蒸汽開始上涌,鍋爐上方那根黃銅活塞開始緩緩移動,一推,一拉,再一推,再一拉,節奏越來越快。連接著活塞的連杆帶動車輪,車輪開始在鐵軌上轉動。

  「動了!動了!」魏忠賢驚呼一聲道。

  天啟帝沒有理會他的大驚小怪,目光緊緊盯著那列小火車,像是在檢查每一處細節。他彎腰湊近看了看車輪和鐵軌的咬合,這才直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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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兩節車廂來。」天啟吩咐道。

  魏忠賢連忙指揮兩個小太監,把事先準備好的兩節小板車搬過來,掛在小火車後面。小板車上支著簡陋的板凳。

  天啟帝一撩袍角,坐上了第一節車廂。  「陛下,這可使不得!」魏忠賢臉色都變了,「萬一這鐵傢伙翻了——」

  「少廢話。」天啟瞪了他一眼。

  這火車頭雖小,但拉著天啟依舊在跑動。

  天啟滿意道:「再加一個人。」

  魏忠賢坐在板凳上,感受著身下這鐵傢伙穩穩噹噹的前行。

  他轉過頭看著天啟帝激動道:「陛下,您這玩意,這么小個,居然能拉動陛下和奴婢,簡直就是神器啊,陛下!奴婢佩服,奴婢佩服得五體投地!」

  天啟帝端坐在板凳上,面色如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小火車在沙盤上跑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才緩緩停了下來。

  就在此時,朱由檢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看到還在冒煙的火車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皇兄,你這火車模型真做出來了?」

  朱由檢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盤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還在發燙的小鍋爐。他的手指在銅質的氣缸上滑過,感受著接縫處打磨的精細程度,臉上的表情從驚喜變成了震驚。

  天啟語氣平淡道:「你給的圖紙,做出來也不算有難度。雖然氣缸要求精度高,但紫禁城什麼工匠沒有?弄個黃銅氣缸就解決了。」

  朱由檢激動道:「皇兄,這東西放大幾十倍,以後都不用馬來拉貨了!用火車拉,一列火車頂幾百匹馬!到時候從天津衛到京城,糧食、軍火、煤炭,一天就能運到!整個大明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裡的光像是要點燃整個偏殿。

  「翻天覆地的變化?」天啟帝的笑容忽然收了起來,沒好氣道:「現在大明就已經在翻天覆地了。」

  朱由檢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天啟。

  天啟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弄的那個府約,把京城鬧得雞飛狗跳。報紙上每天都在打嘴炮,什麼話都有人敢說。說什麼的都有,連罵朝廷的都有。朕翻了幾份,氣得差點沒讓人把報社給封了。」

  朱由檢跟著走過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淡然一笑:「皇兄淡定,淡定。讓他們說去,又掉不了一塊肉。」

  「掉不了一塊肉?」天啟把茶盞往桌上一頓道:「他們罵的是朕的朝廷!罵的是朕的內閣!朕的大學士被一群毛頭小子在報紙上指指點點。」

  朱由檢放下茶盞道:「皇兄,不弄府約,那些地主老財會心甘情願把稅交上來嗎?按照新稅法,光一個直隸,一年就能收上千萬石的麥子。朝廷得了錢,就得讓點權給他們。」

  朱由檢繼續道:「再說了,沒了府約,皇兄以為地方上就不是那些地主老財做主了?皇權不下鄉,可不是開玩笑的。縣令出了縣城,說話還不如一個鄉紳管用。現在把他們集中起來,每家每戶派幾個代表來京城開會,互相盯著,互相攀比,反而每家每戶的影響力都沒那麼大了。朝廷反而更容易分化瓦解。」

  天啟看了他一眼,最終嘆了口氣:「朕說不過你。連三位皇叔都被你說得昏了頭,放棄了朝廷給他們建好的王府和封地,要改封到南洋去。」

  朱由檢笑了起來:「三位皇叔那是明事理。」

  天啟搖了搖頭:「用你的話來說,皇叔他們是被你忽悠瘸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新年的時候,朱由檢得知自己還有三位皇叔,瑞王、惠王、桂王還滯留在京城,就有分封的想法,這三位王爺放到封地去也是禍害,還容易被做成福祿宴。

  於是他找了個機會,把三位皇叔請到自己的王府,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頓,然後開始忽悠。

  「三位皇叔,你們覺得現在這日子過得如何?」

  三位皇叔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如日中天的皇太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瑞王朱常浩最年長,嘆了口氣道:「有什麼好不好的?跟坐牢似的。」

  朱由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南洋就好多了。」

  三位皇叔同時看向他。

  「南洋那邊,天高皇帝遠,朝廷管不著。」朱由檢的聲音不大道:「那邊的封國,不是內地這種虛封,是實打實的實封。你去那塊地,那塊地就是你的,朝廷對南洋也是鞭長莫及。」

  瑞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朱由檢繼續說:「南洋富啊。香料、檀木、象牙,漫山遍野都是。土地肥沃得插根筷子都能發芽。種甘蔗榨糖,種香料賣到歐羅巴,利潤十倍不止。更有甚者,聽說有些島上還有金礦、銀礦。」

  惠王的眼睛亮了。

  「最關鍵的是什麼?」朱由檢放下酒杯,目光掃過三位皇叔道「最關鍵的是,到了南洋,你才是真正的王爺。不是朝廷圈養起來的一頭豬,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一方之主。」  瑞王沉默了片刻道:「你說的這個南洋……真有那麼好?」

  朱由檢笑道:「眼見為實,三位皇叔可以派自己的親信去東寧島,看看本王的封地如何?」

  瑞王回到王府,當晚就讓人收拾行囊,準備派人去東寧島「實地考察」。惠王和桂王也不甘落後,各自派了心腹,跟著船隊的人一起去了東寧島。

  兩個月後,考察的人回來了,帶回來一堆讓三位皇叔徹底失眠的消息,東寧島的漢人移民已經超過三十萬,島上一年產的糧食夠吃兩年,港口裡停著上百艘商船,每年從南洋運往大明的香料、檀木、珍珠價值數百萬兩白銀。

  「三位王爺要是去了南洋,那才叫真正的封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人管。」

  三位皇叔再也沒有猶豫。

  四月初,三封奏本擺上了天啟帝的御案。內容出奇地一致,請求改封南洋,願效仿先輩,披荊斬棘,開拓疆土,不做一個混吃等死的廢物王爺。

  奏本甚至還附了一個詳細的方案,原本朝廷為他們在內地建造的王府,可以變賣折現,換成海船和物資,作為他們出海南下的資本。

  天啟帝拿著奏本哭笑不得,知道是朱由檢忽悠的,但還是同意了。

  天啟帝看著朱由檢,嘆口氣道:「朕說不過你。但朕希望你記得,這江山是祖宗歷經百難打下來的。一定要守住。」

  朱由檢站起身來,收斂了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皇兄放心,我會守住的。」

  與此同時,文淵殿。  熊廷弼把手裡的最後一份奏摺批完,擱下毛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案頭的文書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這邊剛批完一批,那邊又送來一批,永遠沒有盡頭。

  趙南星和崔呈秀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筆。三個人的案頭都是堆積如山的文書,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照得滿屋子灰塵在光線中飛舞。

  熊廷弼伸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幾分惱火:「因為府約的事,現在京城亂糟糟的。那些年輕人不好好讀書,動不動就在報紙上指點江山。

  他們才讀了幾年的書?了解多少事?居然開始指點老夫的不是了!動不動就說我等德不配位,簡直豈有此理!」

  京城的政治氣氛本就濃厚,府約的事一出來,就像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炸開了鍋。

  從去歲開始,大沽鎮的「鎮約」模式就被人翻來覆去地討論。今年要在順天府推行「府約」——五州十九縣,一縣十個名額,一州二十個名額,近三百個代表齊聚京城,監督稅收的使用,這消息一出,整個京城的讀書人都興奮了。

  許多人的心思活泛了起來,既然有鎮約,有府約,那是不是以後還會有國約?

  是不是可以監督朝廷執政?這難道就是「天下為公」的最好註腳?

  各大報紙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熱點。《大同報》《東林報》《大明青年報》《首善報》,你方唱罷我登場,每天都有長篇大論的文章刊登出來。有贊成府約的,認為這是自古以來難得的善政。

  有反對府約的,認為這不過是「以地方制朝廷」的變種。

  還有人不談府約本身,而是借著這個機會點評朝政、臧否人物,把內閣大學士們一個個拎出來評頭論足。  熊廷弼首當其衝。他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功勳卓著,入閣以來也是兢兢業業。

  但在報紙上,他被說成「剛愎自用」「不懂經濟」「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治國」。

  崔呈秀也好不到哪去,有人翻出他早年在揚州貪污受賄,奢靡的黑歷史,在報紙上大做文章。

  連趙南星都沒有放過,他雖然為人正派,也沒什麼黑歷史,但報紙上說他食古不化,難以面對大明這種變化激烈的時刻。

  熊廷弼氣得想封報館,他去找了朱由檢,委婉地提了一句:「殿下,這些報紙上的內容,是不是該管一管?有些言論干擾內閣行政,長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朱由檢當時正在看一份《大同報》,上面剛好有一篇罵熊廷弼的文章。他把報紙放下,看了熊廷弼一眼,語氣平淡:「朝廷不能壓制人言。讀書人關心國事,這本就是常態,有什麼不能說的。」

  熊廷弼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走出乾清宮的時候,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這些麻煩,還不都是您弄出來的。

  此刻趙南星聽到熊廷弼的抱怨,苦笑了一聲。

  這位三朝元老,歷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什麼風浪沒見過?可眼下這局面,他也是頭一回遇到。

  「這種亂糟糟的變化,」趙南星的聲音帶著疲憊和無奈道「老夫都看不清未來的方向了。只希望……大明不會出亂子。」

  崔呈秀正要接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帘一掀,乾清宮行走趙清衡帶著幾個新上任的年輕行走,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奏本,魚貫而入。  趙清衡面容清瘦,目光沉穩,穿著一身七品內使的青色袍服。

  「殿下有令,查清關中旱災實情。如果是實情,免去今年夏糧。另外,看災害嚴重程度,是否需要賑濟災民。殿下讓內閣囑咐地方官員不得謊報災情,如果出現隱瞞不報者,輕則今年考評定為下等,重則免除官職。」

  熊廷弼接過奏本翻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陝西巡撫上報,關中出現旱災。這讓他想起了前幾年關中連年災荒的記憶。

  趙清衡繼續說:「還有,探查山東災情賑濟的情況。殿下需要內閣給出確切的信息。」

  山東也是多事之地。去年鬧了蝗災,今年又鬧旱災,雖然朝廷已經撥了賑災銀子,但底下的情況到底如何,還不清楚,朱由檢顯然不放心,要內閣親自去查,要確切的信息。

  熊廷弼放下奏本,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調侃:「小閣老,殿下再這樣免下去,地方上上報的災情會越來越多的。這兩年地方上報災情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往年的一倍了。」

  趙南星一聽「小閣老」三個字就皺了眉頭,沒好氣地說:「朝廷哪來什么小閣老?」

  趙清衡面色不變,既沒有接這個話茬,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首輔之言,我會轉達。但還請首輔先行執行殿下的命令。」

  熊廷弼被他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尷尬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崔呈秀這時候開口道:「趙行走,今年光是遼東那邊,朝廷已經撥付了三百多萬枚天啟銀元,此刻太倉空虛,能否請殿下把礦業錢莊的銀元轉移到戶部來管理?」

  熊廷弼一聽這話,馬上接過話頭:「不錯,天啟銀元本就應該由朝廷來主持鑄造和發行,這筆利錢也應該歸屬於朝廷。」

  隨著夏天的到來,錢康又弄了五台水利鑄幣機,幾乎每個月能沖印三百萬枚天啟銀幣,從去年到現在,已經沖印了一千五百萬枚。  天啟銀幣做工精美、能抵稅、不容易刮削、分量足,已經流通在整個直隸,不管是百姓還是商戶,都喜歡用這種面值穩定的貨幣。

  熊廷弼和崔呈秀打聽過了,光這兩年的鑄幣稅,就達到了四百多萬兩,按照朝廷和礦業錢莊七三分成的協議,朝廷分到了三百五十多萬兩銀幣。這可是實打實的銀子,這麼大一筆錢,他們自然想把這筆錢的控制權拿回到自己手裡。

  趙清衡只是微微點頭:「某會轉達。」

  他說完這話,一拱手,帶著那幾個年輕行走,轉身出去了。

  熊廷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落在案頭那摞新送來的奏本上。他沒有急著批閱,而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有些蔫了,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叫得人心煩意亂。

  「你們說,」熊廷弼忽然開口,語氣不像是在跟同僚討論政務,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究竟是這些地方官員胡亂上報,還是北方真有這麼惡劣的氣候?去年關中好像也有旱災,怎麼今年還有?」

  趙南星放下手中的奏本,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道:「的確,這兩年北方的災害越來越多了。山東、河南、關中、直隸,沒有一年是太平的。」

  崔呈秀倒是看得開一些,寬慰道:「首輔多慮了,依我看,是地方官員看到皇太弟有災必賑、有求必應,這才報了這麼多,大部分都是小災小害,沒有首輔想像的那麼嚴重。」

  「希望如此吧。」熊廷弼收回目光,重新拿奏本道:「現在朝廷大戰在即,所有的錢糧都要用在遼東,希望今年不要有太大的災害,影響了這場大戰。」

  西苑軍校,五月十五日。

  暑氣漸盛,夏允彝站在隊列里,感受著汗水從額頭上滾落,沿著鼻樑滑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的皮膚從白淨變成了淺褐色,又從淺褐色變成了小麥色,現在正在向深褐色邁進。  他在西苑軍校已經訓練了整整三個月,這是他人生中最忙碌、最疲憊、也最充實的三個月。

  每天的日程像鐘錶一樣精確:哨聲一響,晨跑五里;上午操練隊列和戰術;下午操練火器和地形識別;晚上先來個五里跑,然後才開始上晚課。到了雙休日也不得清閒——晨跑直接從五里變成了十里,美其名曰「加練」。

  剛到軍校的頭幾天,夏允彝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死掉。

  每天早上哨聲響起的時候,他都想把這輩子的懶覺一次性睡完;每次跑五里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的肺要炸了,每次操練隊列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但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你以為你撐不住的時候,身體比你想像的更能撐。你以為你會死的時候,你不但沒死,反而長了一身腱子肉。

  軍校雖然沒有每天吃牛肉,但天津衛的鹹魚,蝦夷島的鯨肉卻管飽,每天四菜一湯,每日一頓肉食,夏允彝吃了三個月,不但沒有垮掉,反而長了十斤肉。

  適應之後他發現這樣的日子極其充實,朱由檢請來了前線的將領,給他們上軍事專業課。火器的種類和使用方法、地圖的繪製和識讀、地形的判斷和利用、營寨的選址和構築、軍法的基本原則和案例,每一門課都是極其實用的課門

  夏允彝他們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拼命地吸收著每一滴水。

  他以前以為打仗就是將帥一聲令下,千軍萬馬衝殺過去。上了這幾天的課才知道,打仗是一門極其複雜的學問,一門火炮的射程有多遠,不同地形對彈道有什麼影響,糧草輜重如何調配,營寨應該如何布置才能既安全又便於出擊,地圖上的等高線代表著什麼,如何在陌生的地形中判斷方位……

  唯一讓他感到奇怪的是,軍校好像極其著急,好像把這些知識填充到他們腦海當中一樣。

  後面楊國棟解釋道:「大家練的這麼苦,是因為時間不夠,按照殿下的原本設想,大家是要學習一年時間。

  但因為8月就要發動遼東大戰了,新軍也上戰場,所以我們要在這半年內學完一年的所有課程,而後帶領大軍去遼東戰鬥。」  說到這裡,楊國棟不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了想要建功立業的興奮之情,夏允彝這才恍然大悟。

  今天雙休,不用訓練,夏允彝和陳子龍約好了去京城見張溥和張采。兩人換了一身常服,走出了待了三個月的西苑軍校。

  校門口,一輛馬車正好停靠,兩人上了車,馬車穩穩地行駛,夏允彝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明明就是平平無奇的街道,如今再看,卻覺得一切都鮮活得不真實,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茶館門口招攬客人的夥計,婦人牽著孩子過馬路,一切都顯,在他內心有所觸動。

  「到了。」陳子龍拍了拍他。

  兩人下了馬車,走進福林茶館。

  這間茶館在崇文坊,收拾得乾淨雅致,張溥和張采來京城後就住在這附近。

  兩人點了兩杯綠茶,剛坐下,就聽到隔壁桌几個茶客在高聲議論。

  「真定趙家被選上府約代表,結果《大同報》的主編一查,發現趙家當年參與了和皇太弟的糧食大戰!人家主編當即就發文質問,選這樣的代表上去做什麼?這種品格低劣的人有資格成為府約嗎!」

  另一個茶客笑道:「可不是嘛!當地的官府立馬就把代表給罷免了,另選別人上去了,這一下,我看那些想渾水摸魚的,都得掂量掂量。」

  這也是朱由檢想要的結果,他不想有太多的地主士紳進入府約,最起碼要控制一定的數量,所以要想辦法提前淘汰一批人。

  夏允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感嘆道:「府約就要開始了,時間過得好快啊。」  這事他們進軍校之前就聽說了,斷斷續續傳了大半年,沒想到在軍校里關了三個月,出來就真的要開大會了。

  近三百個代表,從順天府五州十九縣選出,齊聚京城,監督稅收的使用,這在以前,誰敢想?

  陳子龍笑道:「這模式好。這才是真正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以前沒法監督朝廷,現在有了。」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聲喊:「我們來晚了!」

  張溥和張采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張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杭綢長衫,手上拿著一把長劍,張采則樸素得多,青布長衫,也是手不離劍,一柄長劍倒是讓兩人多了三分英武。

  他們看到夏允彝和陳子龍,都愣了一下。

  「才三個月不見,你們倆已經徹底變樣了。」張溥上下打量著夏允彝,嘖嘖稱奇道「這身板,這精氣神,哪還有半點江南書生的影子?」

  夏允彝低頭看了看自己笑道:「軍校里,早上跑五里,晚上跑五里,三個月下來,這距離都夠從京城跑回松江了。」

  張采坐到桌邊,關切地問道:「練得這麼苦,身體怎麼吃得消?」

  陳子龍笑了笑:「我們也以為吃不消,但吃得消了,每天燉魚燉肉,雖然大部分都是鹹魚和鯨肉,但我們不但沒垮,反而更壯了,還長了肉。」

  鹹魚是天津衛的特產,在朱由檢的支持下,天津衛的捕魚作坊越來越大,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鹹魚干直銷北方各地,已經成為北方百姓最廉價的肉類來源。

  至於鯨魚肉,則是最近才出現在市場上的,蝦夷島的捕鯨場產量不小,鯨魚肉運到天津衛,一開始被瘋搶了一陣,畢竟鯨魚那麼大個,大家都覺得這玩意兒肯定有好處。  但吃久了發現,鯨魚肉粗糙得很,口感遠不如牛肉豬肉,價格也就慢慢降下來了,現在軍校吃鯨魚肉,純粹是因為便宜管飽。

  夏允彝感慨道:「天如兄不愧是江南才子,我等即便是在軍校,也經常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文章。」

  張溥這段時間在北方混得風生水起。從三月到五月,他在各大報刊上發表了十幾篇文章。他不像那些一棍子打死新政的頑固派,也不像那些全盤接受新政的新派。

  他的態度很巧妙先承認新政的必要性,認可產業興國的大方向,然後指出問題,新政太激進了,傷害了地方大族,朝廷完全可以用更溫和的手段跟地方大族商議著來。

  「治國如同烹小鮮,要文火慢燉,不能大火猛燒。」

  同時,他也認為朝廷應該對商賈進行一定程度的限制。他在文章里寫道:「商賈盤剝工匠,與地主盤剝農戶,其實是一回事,朝廷不能只盯著地主的稅,忘了商賈的奸詐。」

  這幾篇文章一出,反響熱烈,《東林報》全文轉載,首善黨的人紛紛點讚,一時間,張溥在京城士林中聲名鵲起,成了江南士紳在北方的一面旗幟。

  但張溥知道自己在北方這幾個月最大的收穫,不是那幾篇文章,而是他親眼看到的東西。

  他參觀了北方的各大學社,有產社、大同社、振興社、香山學社,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了解。

  他看這些學社的組織架構、人員分工、日常運作,看他們如何組織農戶、如何組織工匠、如何宣傳理念、如何培訓骨幹。越看越興奮。

  「江南的學校只限定在讀書人當中,組織等級什麼的更是一概沒有。」張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道「不像北方的學社,有搞宣傳的,有組織農戶的,有組織工匠的,內部分工明確。」

  他嘆了口氣道:「北方的學社,更像一支軍隊。江南的學社,就是個讀書人的詩社,沒有任何約束力,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難怪江南這些年被打得節節敗退。組織模式就不如人家。」  夏允彝幾人點頭,他們來到京城就感覺北方的學社像軍隊,組織力更強大。

  張溥嘆息道:「現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革時代,就像皇太弟說的那樣,像春秋戰國那樣的大變革之時,如果再像以前那樣保守落後,認為靠著儒家學說就能統治天下,那註定會被淘汰,江南也要改變,只是殿下對江南的敵意太深了,這是他身為君王不該擁有的情緒。」

  他在參觀了各大學社之時,在有產社看到了朱由檢畫的世界地圖,也了解到歐羅巴世界的情況,更親自找到西班牙等四國的大使館,和他們交流,了解海外的情況。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海外的世界如此殘酷,西班牙,葡萄牙已經滅了兩個大陸的土著,兩個小國統治的領地居然不比大明差多少。

  了解到這些情報之後,他終於明白皇太弟為什麼總說現在的世道,是春秋戰國那種大爭之世。

  張采接過了話頭:「這矛盾想解決恐怕很難,這段時間我們也去了天津衛。

  簡直難以想像啊,沿著河道皆是紡織廠。這些紡織廠少則有幾十架,織機多則上百架,一個工廠僱傭了幾千女工。

  這在南方幾乎看不到,難怪江南這些被天津衛打的節節敗退,我們的組織模式就不如他們。我把這些見聞都記下來了,打算寫成一篇文章,帶回江南去。江南的紡織業,也該改進了,不然再過幾年,天津衛的布把江南的布擠出市場,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陳子龍這時候忽然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道:「我反而覺得,府約才是這次變法的重中之重。」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春秋戰國時期還有國人大會呢。如今大明雖然有士紳,卻沒有一個士紳大會。

  地方上的問題、矛盾,沒辦法傳到京城來;京城解決問題又極其簡單粗暴,根本不理會地方的難處。我認為這才是大明的癥結所在。現在有了府約,能上傳下達,反而能解決這個問題。」

  夏允彝、張溥、張采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他們幾個對朱由檢的感官是很奇特的,一方面,他的許多措施,建立學社、新式學堂、產業興國、府約,都正中這些青年人的心坎,是他們理想中的政治版圖。

  他們讀著報紙上那些關於「天下為公」「監督朝廷」的文章,心裡是認同的,甚至是嚮往的。

  另一方面,朱由檢和天津衛的工商業,對江南又是一個巨大的敵人。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切走了江南海商的大蛋糕,天津衛的紡織廠正在一步步蠶食江南布匹的市場,皇太弟推行的新政讓江南士紳的田產利益受損。他們的家族、他們的鄉人、他們的根基,都在江南。

  張溥端起茶盞,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忽然說了一句:「在這3000年未有之大變革時代,江南也要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