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朱由檢:後世有推特治國,我先來報紙治國
天啟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延綏鎮,校場。
塞外的風沙從長城缺口灌進來,卷著黃塵,撲在士兵們黝黑的臉上。校場上,五百名被選中的士兵和三十名青年軍官列隊而立,他們穿著全新軍裝,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
總兵王威騎著高頭大馬,從隊列前緩緩走過,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擲地有聲道:「你們到了京城,萬萬不可墮了我延綏鎮的威名!那裡是天子腳下,是皇太弟的眼皮底下,好好干,留在京城,紮下根來,替咱們延綏鎮爭口氣!」
「遵命!」五百多人齊聲高喊。
延綏鎮是大明九邊最窮、最苦、最偏遠的軍鎮之一。這裡的士兵,餉銀常年拖欠,糧草時常斷絕,一件軍服穿三年,補丁摞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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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天啟二年之後,朝廷有了錢,軍餉終於能按時發放,但這點軍餉也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去京城當兵對他們來說,是階級躍升,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所以被選上的士兵和青年軍官每個都露出笑臉,憧憬未來京城的生活。
而就在這個時候,校場外傳來嘈雜的聲音。
總兵王威怒道:「什麼情況?」
沒過多久,有將領過來道:「總兵,小旗總張獻忠帶人鬧事。」
王威當即帶著自己的家丁出營,看著這些鬧事的士兵嗬斥道:「你們想幹什麼?在校場重地搗亂,不怕本將軍軍法處置嗎?」 「總兵,我不服!」士兵當中一個聲音大吼道,然後喊的人逐步地走到了前面。
王威臉色一沉,勒住馬,厲聲道:「張獻忠!你想幹什麼?」
張獻忠卻毫不退縮道:「總兵,你們包辦了30名青年軍官的名額也就算了,軍官,我等大頭兵高攀不起。
但朝廷的詔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五百名士兵,要從百戶以下的普通士兵中選拔!
可您看看您選的這些人,有幾個是真正的窮軍戶?大半都是把總、千總的子弟!他們上過幾次戰場?殺過幾個敵人?
憑什麼占我們的名額?我們這些苦哈哈,當兵幾年,賣命賣血,就想搏個出頭之日,您連這點路都要堵死,還不許我們叫喚兩聲?」
「對!不公平!」身後的士兵們齊聲附和,群情激憤,對延綏鎮這樣的貧苦之地來說,500個入京的名額,無疑階級躍升,改變命運的通道,但現在全被延綏鎮的將門給堵死了。
王威面色鐵青,手按在刀柄上。他當然知道這事不地道,可他也沒辦法。
延綏鎮的將門盤根錯節,三十個青年軍官的名額,根本不夠各家分的,如果平時也就算了,但現在九邊將門都知道皇太弟要建立新軍,哪怕去京城當士兵,憑這份資歷,說不定都有可能搏出頭,所以各家都要塞人,他也不好得罪各家將門。
而就在此時,幾支騎兵隊衝過來,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直接把示威的隊伍衝垮了,領頭的張獻忠也被抓起來。
游擊將軍尤世辛道:「總兵,鬧事的士兵已經被抓住,該如何處置?」
延綏鎮將門知道有士兵鬧事,當即點齊了家丁殺到校場過來,直接把這些鬧事的士兵給鎮壓了。 王威本想殺雞儆猴,但張獻忠的直屬上官、游擊將軍陳洪範急忙上前,低聲勸道:「總兵,現在軍中士兵不滿,如果再殺人的話,就把事情給鬧大了。
傳到京城,朝廷那邊不好交代,皇太弟正在整軍,若知道他給邊鎮的名額被咱們截了,只怕不光軍官名額保不住,連總兵的位子都要受牽連。依末將之見,此事不宜用強。」
王威知道陳洪範說的是實情,延綏士兵已經不滿,的確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張獻忠!」王威厲聲道「你聚眾鬧事,本該斬首。念你初犯,從輕發落,拉下去,重打一百軍棍,革除軍職,逐出軍營,其他從犯打10軍棍。」
四個家丁衝上來,將張獻忠拖到校場邊,按在地上,軍棍劈里啪啦地落了下來。
張獻忠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的汗珠和血珠混在一起,滴在黃土裡。一百軍棍打完,他的棉褲已被打爛,血肉模糊。幾個交好的士兵把他擡回了住處,好友艾進忠替他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搖頭嘆氣。
「兄長,命保住了就好,去不了京城就去不了吧,誰讓咱們只是普通小兵,比不了上面那些大人物。」
張獻忠趴在床上,面色慘白,眼中的火卻燒得更旺了,他猛地攥緊拳頭,聲音嘶啞道:「我不服!朝廷給我們窮軍戶的路,被這些將門硬生生堵死了。我張獻忠,堂堂七尺男兒,殺過敵、流過血、立過功,憑什麼要被他們踩在腳下?」
他擡起頭,眼中滿是決絕,「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艾進忠,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咱們落草為寇!延綏鎮的將門不給活路,我就做他們的敵人,讓他們知道我張獻忠的厲害!」
艾進忠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兄長,你瘋了?這話傳出去,是要殺頭的!」
張獻忠一把推開他的手,目光灼灼:「殺頭?留在這裡,也是等死。邊軍糧餉拖欠,將門盤剝,咱們這些窮軍戶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不如反了,落草為寇,好歹還能吃幾頓飽飯!你走不走?不走,我一個人走!」
艾進忠沉默了片刻,咬牙道:「走!我跟兄長走!反正也活不下去了,死也要死個痛快!」 張獻忠養好傷之後,帶著艾進忠和十幾個同樣不滿的窮軍戶,消失在延綏鎮茫茫的夜色中,沒人知道,這個今夜落草的小兵,將來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而此刻,校場上那五百名被選中的幸運兒,正滿懷憧憬地打點行裝,準備奔赴京城,去迎接他們嶄新的命運。
天啟六年八月初二,永定門軌道車站。
一輛從遼東方向駛來的軌道馬車緩緩停靠在站邊,車門打開,一群穿著半舊明軍服飾的士兵魚貫而出。
他們好奇地張望著四周,眼中滿是驚愕,十八歲的吳三桂站在人群中,仰頭望著那座灰白色的水泥站,嘴巴微微張開,一時竟合不攏。
「這就是京城?」吳三桂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跟咱們遼東完全不一樣?」
他從小在遼東長大,見過最大的城池是寧遠、錦州,那裡的城牆是青磚壘的,街道是黃土鋪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腳泥。
可眼前的永定門車站,地面是平整如鏡的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站兩側豎著鐵鑄的燈柱,頂部鑲著玻璃罩,裡面雖然沒點燈,卻已經讓他覺;遠處一座高聳的塔鍾矗立在街角,鐘面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這繁華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
祖澤潤站在吳三桂身旁,二十歲,比吳三桂大兩歲,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他望著車站外那些鱗次櫛比的樓房——三層、四層、五層,紅磚灰瓦,整整齊齊,一排排延伸到遠處,心中也不禁暗暗咋舌。
遼東也有樓,可那是城樓、箭樓,哪見過整條街都是樓的,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的穿著綢袍,有的穿著短褐,有的戴著方巾,有的光著腦袋,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南腔北調,熱鬧非凡。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飯菜香、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繁華氣息。
祖澤潤拍了拍吳三桂的肩膀,低聲道:「別一副鄉下人進城的樣,讓人笑話。」
吳三桂回過神來,挺了挺腰板,可眼睛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 站上,一隊穿著深藍色軍裝的士兵扛著燧發槍,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來,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拉起警戒線。
吳三桂的目光落在那身軍裝上,筆挺的布料,鋥亮的銅扣,牛皮武裝帶,腳上穿著綠色的橡膠鞋,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信王衛隊!」
吳三桂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道「遼東戰場上,硬扛女真八旗,以少勝多,咱們遼東的兵都服他們。」
祖澤潤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在遼東聽過太多信王衛隊的傳說,火槍方陣,五段擊,刺刀衝鋒,打得女真人屁滾尿流,他做夢都想穿上那身軍裝,端起那支燧發槍。
「遼東鎮的士兵和軍官,集合!」一聲洪亮的命令傳來。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軍官站在站中央,目光掃過眾人。
軍官你們可以先在京城自行安排住處,也可以在軍營統一住宿。二月初,軍校開學,屆時你們將接受為期一年的軍事學術培訓。」
朱由檢對新軍的改編,就是按照他後世軍隊的編制,分為班、排、連、營、旅、師,軍銜也將改為士、尉、校、將、元帥,以後大明的天子,就是是大明軍隊的大元帥。
胡海龍揮了揮手,一隊士兵走過來,引導著遼東鎮的五百多人離開站,穿過街道,往準備好營地走去。
一路上,吳三桂、祖澤潤和幾個遼東軍官打量著四周的街景,目不暇接。
營地在城西南,原是京營的一處舊營房,如今被翻修一新。青磚圍牆,水泥路面,一排排營房整齊劃一,窗戶上鑲著玻璃,比遼東那些四處漏風的營房不知好了多少倍。 士兵們被領進營房,首先發服裝,每個人都領到了好幾套——夏季常服、春秋常服、冬季棉衣、棉鞋、棉帽、內衣、襪子、皮帶、水壺、飯盒……林林總總,塞滿了半個衣櫃。
「我的天,這麼多衣裳?」一個遼東士兵抱著那摞衣服,手都在發抖,「我在遼東當兵三年,就發過兩身破棉襖,補丁摞補丁,還沒這身棉衣厚。」
旁邊的士兵激動道:「可不是嘛,還有皮鞋呢!你看這鞋底,多厚,走起路來肯定不磨腳。」
士兵們喜笑顏開,一個個換上嶄新的軍裝,得到了衣服的第二日,他們又來到了校場排隊。
胡海龍道:「新軍的軍餉是每月二兩銀子,這位是礦業錢莊的分掌柜常鷹,今天來是幫你們辦理存摺的,以後你們每個月的軍餉就打到存摺當中,你們從7月開始,就算是新軍的人,所以在辦好帳戶之後,最多三天,第一個月的軍餉就會打到你們的帳戶當中。」
常鷹笑道:「我們礦業錢莊在遼東也有分號,你們的錢只需繳納三個點的手續費,就能打到家人的帳戶中。」
士兵們激動無比,新軍果然就是好,軍餉比他們在遼東要高不說,待遇還這麼好,連上一個月的軍餉都發。
可他們的好心情只持續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天剛亮,尖銳的哨聲就把他們從睡夢中驚醒。晨跑、隊列訓練、體能訓練,一上午沒有停歇,午休之後,下午接著是隊列訓練。
到了晚上,他們以為可以休息了,卻被趕到教室里,開始上文化課,識字、算術、簡單的軍事地形學,操練的強度,比在遼東時整整增加了十倍。
「一日三練,這哪是當兵,這是要人命啊!」一個士兵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抱怨。
「閉嘴吧。」旁邊的老兵踢了他一腳,「二兩銀子的軍餉,十幾套衣裳,頓頓有肉,你想白拿?不把命豁出去,憑什麼?」 那士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不再抱怨了。
祖澤潤和吳三桂等人作為軍官,沒有住在士兵營房,本可以自己找住處,但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留在軍營住,一來省錢,二來可以和同袍多交流,增加人脈,三來他們都覺得,住在這裡踏實。
安頓下來後,兩人便去拜訪遼東的遼東前總兵李成梁的府邸。
李成梁已故多年,如今李家的主事人是李如禎,但他去了朝鮮,留在京城的是李如禎的侄子李存忠。
李存忠年紀與他們相仿,二十出頭,在京城住了多年,算是半個土著,對祖澤潤和吳三桂兩人的拜訪也有點感動,自從他祖父病逝之後,他家地位就一落千丈,主動拜訪的門生幾乎沒有,三人很快就成了好友。
沒幾日,李存忠便邀祖澤潤和吳三桂去茶館消遣。三人穿過幾條街巷,來到城西一處靠近《大明青年報》總部的茶館。
茶館不大,門臉簡樸,裡面卻坐滿了人,幾乎清一色的讀書人,穿著各色長衫,有的端著茶碗高談闊論,有的埋頭看報,有的在角落低聲爭論。空氣里瀰漫著茶香和墨汁的氣味。
吳三桂一進門便吃了一驚,壓低聲音對李存忠說:「李兄,這京城的讀書人也太多了吧?街上一小半都是穿長衫的,茶館裡幾乎全是,比咱們遼東整個鎮的讀書人都多。」
李存忠笑著引他們坐下,要了一壺龍井,慢悠悠地道:「京城本就讀書人多,這幾年更不得了。皇太弟在西苑辦軍校,號召讀書人從軍報國,再加上他銳意革新、求賢若渴,天底下的讀書人誰不想來碰碰運氣?
《大明青年報》附近的茶館是他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各抒己見,高談闊論,比在家裡悶頭看書有趣多了,而且說不定自己的見解會被殿下聽到。」
正說著,鄰桌的幾個讀書人忽然吵了起來。一個中年儒生漲紅了臉,拍著桌子說:「士紳大族是國家的根基!皇太弟輕士紳而重百姓,本末倒置,遲早要出大亂子!田地是士紳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憑什麼要多交稅?農戶又沒交幾個錢,憑什麼減他們的稅?」
對面一個年輕書生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反駁道:「國朝養士二百五十年,如今外有強敵,內有天災,百姓賣兒賣女,稅負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到了士紳為國效力的時候了,又沒讓他們上戰場,只是讓他們多交些田賦,多出些錢糧,他們就哭爹喊娘、百般推脫。 你們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學來的『忠君愛國』難道原來只是停留在口頭上!
依我看,你們就是殿下說的那種雙標小人!對自己有利的就拚命維護,對自己不利的就百般阻撓!」
「你!你血口噴人!」中年儒生霍地站起來,指著年輕書生的鼻子。
年輕書生也站起來,擼起袖子:「我怎麼血口噴人了?你敢說你家沒有詭寄田產?敢說你家沒有偷逃稅賦?敢說你家的佃戶不是五成租子?」
兩人越說越激動,互不相讓。旁邊幾個書生有的勸架,有的幫腔,有的看熱鬧。混亂中不知誰先動了手,一拳砸在對方肩上,對方立刻還了一腳,兩人扭打在一起,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茶館掌柜似乎見怪不怪,躲在櫃後面,連出來勸的意思都沒有。
祖澤潤和吳三桂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在大明邊鎮見慣了跋扈的文官,傲慢到幾乎不要命,可從沒見過直接在大街上動手的讀書人。
李存忠端起茶碗苦笑道:「二位莫要驚訝,自從皇太弟推崇『道理說不服,就用拳頭打服』的理念後,京城讀書人的論戰,經常這樣動手動腳,待久了就習慣了,文斗不行,就武鬥,打完再講道理,講不通再打,反正誰也不服誰。」
祖澤潤皺了皺眉,低聲問:「他們爭論的是什麼?什麼新田法?我在遼東似乎沒聽過。」
李存忠起身,從茶館門口的報架上拿了幾份《大明青年報》,遞給祖澤潤和吳三桂。祖澤潤接過來,翻開頭版,便看到了一個醒目的專欄——「皇太弟專欄·新田法」。
他低聲念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新田法的核心內容,是一套全新的賦稅制度:
第一,田賦按田地實際面積和產量徵收,不再按人頭攤派丁銀、里甲役、均徭、雜泛差役等。簡單說,就是把過去幾十種名目的稅費,合併成一種田賦。徵收標準從一成到三成不等,田地越多、越肥沃,稅率越高。 第二,取消丁銀、徭役。農戶除了繳納田賦,不再承擔任何徭役、雜役。軍糧運輸、河道修整、城池修繕等公役,由朝廷出資僱工,不再攤派百姓。
第三,地方稅收七成留在州縣,三成上繳太倉。州縣有了穩定的財源,可以僱人做事,不必再依賴士紳的「協助」。
第四,地方官吏不再是「賤役」,改為朝廷編制。秀才、舉人等讀書人可通過考試成為吏員,表現優異者可升遷為官,不必只走科舉一條路。
祖澤潤放下報紙,深吸一口氣,喃喃道:「皇太弟這哪裡是要變法,這是要把大明的天都給變掉。」
李存忠點頭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從天啟二年算起,殿下哪年沒搞出些動靜?玻璃廠、紡織廠、股票、海貿、鹽改,如今輪到土地和賦稅了,只是這次動靜最大,動了所有人的根基。」
吳三桂皺眉,指著報紙上的條款疑惑道:「這條說取消丁銀、徭役,可軍糧要運輸,河道要整修,城池要維護,道路要平整,沒有徭役,誰來干?前線的軍餉誰送?邊鎮的苦活累活,難道都讓當兵的干?」
李存忠笑了笑道:「現在有軌道馬車,前線糧草多是軌道商社承包,沒通軌道的偏遠地方,可以花錢僱工,皇太弟說了,讓人幹活就要給錢,不能仗著朝廷的牌子白使喚人。這是規矩。」
「可地方縣衙哪有那麼多錢?地方縣衙三空四秋,連官印都快當掉了。」祖澤潤追問道。
李存忠淡然道:「按照洪武年間的黃冊,北直隸有五千八百多萬畝田地。哪怕按最低的一成稅率、一年只收一季計算,那也是近六百萬石的糧食。實際徵收起來,可能突破千萬石。這筆糧食,七成留在地方,三成上繳太倉。州縣有了錢糧,自然雇得起人。」
吳三桂吃驚道:「按洪武年間的黃冊,那不是要清田,這種政策,會得罪地方大戶。沒了他們,縣衙怕是連門都出不了,什麼事也辦不成。」
李存忠正色道:「所以皇太弟要擴編地方縣衙編制。以後曹吏不再是賤役,而是朝廷的正式編制。凡是秀才、舉人,都可以申請考錄,一步步升遷,甚至可以做官,有他們做事,就不需要依賴地方大族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殿下這一套,環環相扣。地方縣衙有了大筆稅收,自然有錢僱人、修路、辦學、養兵。還學宋朝的辦法,設立『公使錢』,地方官吏的公務開銷從中支取,徹底改掉現在衙門讓人做事不給錢的陋習。 讀書人也歡迎,如果能從曹吏一步步升上去,何苦在科舉一條路上擠破頭,所以現在京城的讀書人,十有八九都支持新法,越是那些科舉無望的秀才、童生,他們越支持新法。
祖澤潤吃驚地看著李存忠:「李兄,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存忠指了指桌上的《大明青年報》,笑道:「因為皇太弟把變法的每一條、每一款,都在報紙上說得清清楚楚。誰得利,誰受損,一目了然。農戶減負了,讀書人有出路了,地方官員有錢辦事了,得利的是大多數人。受損的,只有那些不勞而獲、靠田租過活的大戶。殿下把帳算得明明白白,京城稍微識字的,都支持新法。」
祖澤潤和吳三桂對視一眼,心中都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朱由檢,那個在遼東戰場上讓他們敬佩又忌憚的,王爺——不,皇太弟,這套手段環環相扣,直隸士紳只怕有麻煩了。
茶館裡,那兩個打架的讀書人已經被拉開,一個眼眶烏青,一個嘴角流血,還在隔空對罵。
周圍的茶客們有的搖頭,有的笑,有的繼續看報紙,有的加入論戰,茶館裡依舊熱鬧非凡。
吳三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匆匆走過的讀書人身上。他們穿著長衫,有的還背著書箱,步履匆匆道:「兄長,我喜歡這樣的京城,我們肯定能在京城干出一番大事業。」
八月初五,永定門軌道車站。
清晨的陽光灑在灰白色的水泥站上,將那些往來旅客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朱由檢帶著虎大威和衛隊來到軌道車站。
遠處軌道上緩緩駛來一個黑點,那是軌道馬車,它越來越近,車輪碾過木軌,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車門打開,三個人魚貫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徐光啟,盧象升和林泉跟在他身後。
三人看見朱由檢,快步上前,齊齊拱手行禮:「見過殿下。」 朱由檢連忙扶起徐光啟笑道:「徐師傅,一路辛苦,你們來了,孤的新田法就可以推動了。」
徐光啟直起身,卻沒有接話,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和擔憂道:「殿下,自古變法極難成功。您現在還未正式頒布新法,就這樣大張旗鼓地在報紙上宣揚出去,豈不是憑空製造阻力?朝中大臣、地方士紳,本就對新法心存疑慮,如今您把每一條都寫在報紙上,讓他們提前抱團反對,這不是……」
朱由檢擺了擺手,目光坦然道:「徐師傅,我們做的是正大光明的事,自然要讓天下人知道。不然呢?像以前那樣,由著朝堂上的官員們閉門造車,一條法令下去,被下面的人歪曲得面目全非?
當年王安石變法,多少好政策被貪官污吏改得不成樣子,民怨沸騰,朝廷動盪,這個教訓我們要吸取。」
他聲音提高了幾分道:「如今,我直面天下的百姓,讓他們知道變法究竟是為了誰。農戶減了負擔,讀書人有了出路,地方官有了錢糧,得利的是大多數人。有了天下百姓的支持,我等變法才能突破那些魑魅魍魎的重重阻礙。」
盧象升重重地點頭道:「殿下說得對!我等行正道,豈能怕那些魑魅魍魎?依我看,新田法可行!能極大地減輕農戶負擔,還能增加朝廷收入。光直隸一地,糧食就多了上千萬石,收入增加了五倍不止。這才是真正利國利民的好法!」
林泉笑著接話道:「按我們在徐州的經驗,哪怕田稅收三成,只要農戶手中有地,收入就比過去強得多,有魯南徐州的經驗,新法的成功率極高。」
徐光啟面色更加凝重道:「不可急躁。魯南戰區、徐州是災情,土地重新分配阻力小,北直隸遍地權貴,勛戚、士紳根深葉茂,一口氣要動他們的田地,這是要天下大亂的。變法要一步步來,穩紮穩打,不可貪功冒進。」
朱由檢微微一笑道:「徐師傅,本王打算任命你為順天府尹,建斗為天津衛巡撫。先在順天府和天津衛兩地推行新田法,積攢經驗,再逐步推廣到整個直隸。
這兩地,是本王經營多年的根基,阻力相對較小,等百姓看到了好處,自然會追隨我們推動新法,天下大勢,浩浩湯湯,豈是幾個蟲豸能阻擋。」
徐光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殿下,朝中大臣不會輕易同意這樣激進的變法。」
朱由檢擺了擺手自信笑道:「徐師傅放心,本王會想辦法讓他們同意的。變法不是請客吃飯,總要有人得罪,總要有人讓步。本王不怕得罪人。」 盧象升抱拳,聲音鏗鏘:「殿下放心,下官到了天津衛,一定把新田法推行下去,絕不辜負殿下的信任!」
林泉也抱拳道:「我在徐州、魯南有些經驗,正好用在天津衛。殿下只管在京城運籌帷幄,地方上的事,某自當竭力。」
徐光啟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三個年輕人,一個比一個熱血,一個比一個激進。他知道攔不住。
他拱手道:「殿下既然已下定決心,下官自當奉命。只是希望殿下推動新法一步步來,不要太過於激進,引起整個朝廷的動盪。」
朱由檢點了點頭,現在雖然可以不激進,但過兩年,等到了崇禎朝天災的巔峰時期,想不激進都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