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你瞅瞅

  天津港的大沽口外,海風卷著白色的浪花拍打著泥濘的灘涂。

  碼頭上早已被清場的兵勇拉起了一道長長的人牆。

  那些原本在港口扛大包的苦力、賣茶水的小販,全都被遠遠地驅趕到了警戒線之外。

  人群擠在一起,伸長了脖子往海面上張望。

  很快,人群里傳來竊竊私語。

  「老李頭,話說今兒這是唱的哪一出啊?連總督衙門的兵都調來了。你看那邊,瞅瞅……停著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好傢夥,那頂子可都是京城裡來的大官啊。」

  一個肩膀上搭著破毛巾的漢子壓低聲音問道。

  老李頭啐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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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能是哪一出?你這輩子見這陣仗有幾次?除了洋人來,咱們大清的官老爺什麼時候這麼興師動眾過?肯定又是哪個洋人國家的公使或者提督要登岸了。看著吧,這幫當官的骨頭軟得很,指不定又要送出多少真金白銀去。」

  「真他娘的晦氣。老子今天一早來等活,生生被這幫兵痞子拿槍桿子趕出來了。洋人來了咱們連飯都吃不上。」

  百姓們在警戒線外抱怨著。

  而在警戒線內,臨時搭建涼棚下的氣氛卻是凝重而期待。

  恭親王奕訢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個手爐。

  雖然已經秋季,但海邊的海風依然透著骨子裡的寒意。

  站在他身後的是醇親王奕譞、載澤等一眾準備在內地做分銷生意的勛貴。

  至於天津海關道和直隸總督衙門派來的官員們,那就只能在涼棚外圍站著,連搭話的資格都沒有。

  「六哥。」

  載澤湊到奕訢耳邊。

  「算算時辰,之前探尋的船隻都說不遠了,大都會貿易公司的船隊今天正午就能到。這眼瞅著太陽都偏西了,怎麼連個影兒都沒看見?」

  奕訢沒有回頭,老神自在。

  「急什麼,等著吧。只要他們船上拉著咱們要的東西,別說等半天,等兩天也得站在這裡等。得沉住氣。」

  就在這時,站在最外圍的一個瞭望兵突然指著海平面的盡頭大喊起來。

  「來了!洋人的船來了!」

  所有人立刻精神一振。

  奕訢站起身,快步走到碼頭邊緣舉起千里鏡。

  在海天交際的灰霧中。

  幾個巨大的黑點正在迅速放大。

  隨著距離的拉近,所有在場的官員和遠處的百姓,都陷入了震驚。

  那不是他們常見的木殼風帆的商船。

  那是三艘通體漆黑、帶有巨大風帆的鋼鐵巨獸。

  高聳的煙囪噴吐著濃烈的黑煙,粗壯的鐵甲艦首直接劈開海浪。

  沒有任何木頭材質暴露在外面,那種純粹由鋼鐵鑄造的壓迫感,像是一座在海面上移動的黑色鐵山。

  最前面的一艘,正是奧尼爾乘坐的無畏者號。

  後面跟著兩艘滿載貨物的三千噸級大型武裝商船。

  「我的老天爺……」

  載澤放下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全……全是鐵打的?這鐵疙瘩怎麼能在水裡飄著不沉底?」

  奕訢的雙手緊緊抓著千里鏡的黃銅鏡筒,手指都在發抖。

  「這威廉士家族果真名不虛傳。這等水師利器,咱們大清就算是傾盡國庫現在也造不出來。」奕訢的聲音乾澀。

  汽笛聲震耳欲聾地響起。

  三艘鐵甲商船緩緩減速,拋下重達數噸的巨型鐵錨。

  跳板被水手們合力推了出去,穩穩地搭在天津港的棧橋上。

  威特·奧尼爾咬著雪茄,整理了下大衣的領口。

  轉頭看著身邊的李道台。

  「李先生,看來我們到了。這就是你的家鄉。」

  奧尼爾笑了笑,邁開腿大步走下跳板。

  李道台趕緊帶著王通譯和隨員跟了上去。

  奕訢帶著一眾勛貴迎了上去。

  李道台快走兩步,走到奕訢面前直接跪下磕頭。

  「微臣李某,叩見恭親王。微臣幸不辱命,將美利堅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商船和西洋器械,安全帶回天津港。」

  「起來吧,你這趟出洋立了大功。」

  奕訢虛抬了抬手。

  他將目光轉向那個身材高大、叼著雪茄的美國人。

  王通譯立刻上前,用英語進行介紹。

  「奧尼爾先生。這位是大清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恭親王殿下。也是此次採購事務的最高決策者。」

  奧尼爾拿下嘴裡的雪茄,隨意地在半空中彈了彈菸灰。

  沒有鞠躬,也沒有行那種歐洲宮廷的屈膝禮,只是伸出右手。

  「很高興見到您,親王殿下。我是威特·奧尼爾,大都會貿易公司亞洲區總經理。代表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向您問好。」

  奕訢看著奧尼爾伸出的手,稍微遲疑後也伸出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奧尼爾先生一路舟車勞頓,本王已經在天津的行館備下了接風洗塵的宴席。請……」

  當晚。

  天津的一處頂級官辦行館。

  宴會大廳里燈火通明。

  紅木大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燕窩魚翅。

  奧尼爾坐在客座的首位。

  這種東方那種大家圍坐一桌的吃飯方式讓他覺得有些新奇,也有些不習慣。

  他更習慣分餐制。

  奕訢坐在主位,載澤等人作陪。

  王通譯坐在奧尼爾身側,充當他們之間的橋樑。

  「奧尼爾先生,嘗嘗這杯酒。這是咱們大清國陳釀了二十年的烈酒。」

  載澤舉起一個小瓷杯,向奧尼爾示意。

  奧尼爾端起面前的瓷杯。

  然後就聞到了一股極其濃烈的發酵氣味。

  說實話,他習慣了喝威士忌和苦艾酒,這種透明的東方白酒他還是第一次喝。

  他仰起頭,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咳咳!」

  一股火線直接從喉嚨燒到了胃裡。

  奧尼爾的臉瞬間憋得通紅,他趕緊抓起桌上的手帕捂住嘴。

  「上帝,這根本不是酒。這是該死的醫用酒精!」奧尼爾用英語大聲抱怨。

  桌上的清朝官員們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抱歉,奧尼爾先生。這酒烈得慢點喝。」王通譯趕緊翻譯。

  奧尼爾喝了一大口清水,才把那種火辣辣的感覺壓下去。

  「親王殿下,你們的酒太狂野了。我的胃還在抗議。」

  奧尼爾擺了擺手,拒絕了侍女再次倒酒。

  奕訢放下筷子詢問試探。

  「奧尼爾先生。請問這大洋上的風浪可還平順?從舊金山到天津港,走了這麼多天,這三艘鐵甲船中間沒有加過煤?」